第一章 難以澄清的誤會

計程車停在自家門口，胡胤扛着爛醉的蔣瑄下車。

胡胤本來想把她送回家，沒想到蔣瑄在車上一路賴皮胡鬧，硬是要到胡胤家睡。

「不會喝又愛喝，酒味臭死人了！待會你自己跟我媽解釋，我可不管喔！」

「哈哈，阿胤真可愛，讓姐姐親一下！」

蔣瑄嘟着嘴往胡胤的臉頰湊過去，胡胤連忙躲開。

「爲什麼我非得應付這個醉鬼不可啊……有夠倒楣。」

胡胤嘆了口氣，開了門後把蔣瑄拖進去丟在沙發上。

「啊哈哈，再來一杯……嗝！」

「別吐在沙發上喔，我媽會抓狂。」

胡胤家的客廳空間相當開闊，採用了現代風格的設計，以簡單的黑與白營造強烈的對比，從設計上便體現出這個家的女主人一絲不苟的性格。

他不討厭風格強烈的裝潢設計，但總覺得這種顏色冬天一個人在家時有點冷。

蔣瑄橫倒在沙發上，衣衫凌亂，纔剛幫她扣上的鈕釦不知何時又被她解開，微微露出內衣的上緣和白皙的胸部。

蔣瑄在Cosplay活動中本來就以身材姣好着稱，這不經意的春光外泄對一個普通的高中男生來說過於刺激了點。

幸好胡胤從小和她一起長大，已經有些抵抗力了。

他進房間拿了一條薄被替蔣瑄蓋上，不料她突然張開雙手，用力抱住胡胤。

「阿胤！你告訴姐姐，爲什麼我到現在還交不到男朋友？」

胡胤想要掙脫，但蔣瑄的力氣卻大得異常，他的姿勢又難以使力，只好任由她抱住自己。

「交不到男朋友不就是因爲你現在這個死樣子嗎！手快放開啦，快被你勒死了！」

「嗚嗚……不管啦！你是弟弟，要給姐姐溫暖！」

「媽的，你有病……欸、等等！爲什麼臉色發青？別、別吐啊！」

「呀！好久沒在假日早起了，弟弟還幫我買了早餐，早起真是值得！」

「我不管，現在姐姐拜託你了，你就得好好完成！」蔣瑄蠻橫無理地笑着。

一想到和唐念儀之間的誤會，他就滿腹委屈。

胡媽媽隨意地席地而坐，招手要胡胤坐在她身邊，胡胤坐了下來，簡略敘述了這陣子發生的事情。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不過胖鼠確實很積極經營經紀這一塊，有專業的人幫忙處理合約，對有意願朝職業發展的Coser也比較好。」蔣瑄反而替胖鼠說話。

在蔣瑄心裏，胡胤永遠是那個可愛的弟弟，但在胡胤心裏，蔣瑄已經是個成熟的女人了。

「瑄姐，起牀了！八點半了！」

「笑屁啊，都是胖鼠的錯啦！一直對我死纏爛打，害我直覺反應說出那些話。」

胡媽媽正要拉上門，胡胤便急忙用畢生最快的速度衝過去攔住，以近乎懇求的語氣說：「拜託你幫她換衣服，我真的受夠了！」

胡媽媽突然笑了，胡胤只覺得自己身處地獄。

胡胤大驚失色，「你、你怎麼知道唐念儀？」

「既然不是，那男生就滾遠一點吧，人家小瑄可是好女生。」

胡媽媽淡淡一笑，過來揉了揉胡胤的頭髮，「明明只是個小鬼，耍什麼帥……跟那個叫『念儀』的女孩有關？」

「什麼啊？不是媽媽想的那樣啊？」

胡胤先用溼毛巾把蔣瑄身上沾到嘔吐物的地方擦乾淨，然後拿來一件自己的T恤，並試圖脫掉她的上衣。

「兒子，你在幹什麼？」

胡胤一練就是兩個小時，流了一身舒暢的汗，他拿起毛巾擦臉，忽然從鏡中發現胡媽媽站在後面。

「你聽到了？」

「那媽媽就不打擾你們了，不過還是到房間去吧。」

「不是你想的那樣……唉，算了，我要去睡了。」

「不、不是這樣！這是天大的誤會，聽我解釋啊！」

「念儀那裏我會去幫你解釋，所以不要太在意。她在學校好不容易纔有了笑容，要是你不繼續幫我，姐姐會很頭痛的。你也知道她爸爸堅決反對她玩Cosplay，要是念儀放棄這個興趣，那我以後出角要找誰搭檔啊？」

「我知道啦，但是誤會已經造成了，我還能怎樣？」胡胤沒好氣地說：「反正我和你的約定已經完成了吧！不講話就不講話，大不了以後裝作不認識唐念儀。」

「那個女生是我同學，我們被瑄姐騙去幫二年級演了話劇，瑄姐要我教她演戲。」

房裏頭靜悄悄的，胡胤忍不住推開門，蔣瑄卻不在房間裏面。

「誰說我們的約定已經完成了？你還沒幫念儀交到朋友啊！」

「啥？」

胡胤俊美的五官本來就很像女孩子，臉一紅更增添了幾分嬌媚的感覺。

這時，蔣瑄忽然從浴室走出來，拿着條毛巾擦乾剛洗過的頭髮。

「百分之一百絕對不是！」

胡胤關上門，心中煩躁不堪，不知不覺來到了練習場。

胡胤再怎麼樣也是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一旦意識到蔣瑄是個女人、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毫無防備的成熟女性，便不敢繼續動手解鈕釦。

「你去說啊，我又不怕。」

胡媽媽賊笑了幾聲，把胡胤推出去。

「還不是瑄姐威脅我，還要我演女主角……真是受夠了！」

胡胤的頭被她夾在腋下，緊貼着柔軟的胸部，小時候他們常這樣打鬧，現在卻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在美林劇團，早起是每個團員的基本功夫，胡胤雖然回到學校當個普通的高中生，但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

「你什麼事都瞞不過媽媽，小瑄跟我說過你跟一個叫念儀的女生走得很近。」

「十二點了，你還在練習，心情不好？」

總覺得把那顆鈕釦解開了，他就會踏進截然不同的世界。

蔣瑄一屁股坐下來，雙腿交疊，自顧自地喫起早餐。

「媽，這是誤會，瑄姐喝醉了……」

「如果學校的人知道你私底下是這個樣子，一定會大失所望……」

他一邊抱怨，一邊解開襯衫的鈕釦。

蔣瑄毫無反應，趴在馬桶上睡着了，胡胤尋思着不能讓她這樣睡着，要是他媽媽回來看到肯定會大發雷霆。

接着，胡胤動作忽然停止，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幹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以前他還在劇團唱戲的時候，後臺換裝分秒必爭，根本沒有空在意誰是男是女，現在可是孤男寡女共處一浴室裏，隨時可能發生擦槍走火的狀況。

他忘了，胡媽媽一直想要他搞出人命，提早培養劇團的繼承人，而且她本來就很贊成胡胤和蔣瑄結婚，這個天大的誤會對胡媽媽來說卻是天大的好機會。

「有什麼好解釋的？是個男人就別做到一半，早點讓媽媽抱孫子啊！」

他的手停在蔣瑄胸前的第四顆鈕釦上，而蔣瑄雪白的胸部已經有一半露了出來。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唐念儀那個超級怕生的個性，就算叫全世界最厲害的人際關係大師來也辦不到啦！」

蔣瑄突然一陣噁心，一副就快要吐出來的樣子，胡胤連忙把她抱到浴室，讓她趴在馬桶上吐個過癮。

胡媽媽一早就外出工作，特別叮囑他晨跑回來要叫蔣瑄起牀。

沒有人想像得到在學校人氣超高的美女教師私底下是這副邋遢樣，胡胤一臉抓到蔣瑄把柄的樣子，不懷好意地笑着。

「沒想到我兒子也有爲了戀愛而煩惱的一天，媽媽很開心喔。」

每當胡胤感到心情煩躁，他就會開始練習，只有在練習基本功的時間裏，他可以心神專注、什麼都不用想。

「我上輩子到底欠你多少錢，這輩子纔要被你這樣折磨！」

★　★　★

「這女人怎麼這麼麻煩……早知道剛纔就把她丟在路邊自生自滅了！」

所以他必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幫蔣瑄換衣服。

「昨天你和念儀發生什麼事了？」蔣瑄盯着電視，冷不防吐出一句話。

「阿胤，你不是女生真的太可惜了……」

他的心跳異常加速，宛如馬上要登臺唱一出重要的大戲。

「只有一個怎麼能算數，我可是希望讓她成爲萬人迷耶！」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忽然被拉開，胡媽媽站在門外，臉色鐵青地看着浴室裏的兩人。

「沒什麼，只是小事而已。」

胡胤費盡力氣才掙脫蔣瑄的頭扣，脹紅着臉喘氣。

蔣瑄吐得浴室裏臭氣沖天，衣服也沾到不少穢物，胡胤看着這副慘狀，不禁仰天長嘆。

他草草洗了個澡，躺在牀上看着手機，想要傳訊向唐念儀解釋自己不是那個意思，但他重複輸入了幾次，就是無法按下送出。

「小瑄喝醉了，所以你趁人之危？」

胡胤把緣由說了一遍，蔣瑄不但沒安慰他，還捧腹大笑。

胡胤心裏正在內戰，所以沒聽見腳步聲，作夢也想不到會被媽媽看到最容易讓人誤會的畫面。

「然後呢？」

「啊哈哈，我們家的小王子也會遇到這種事，念儀真的是你的剋星！」

「媽，你的中文是不是不太好？不覺得這句話邏輯怪怪的嗎？」胡胤長嘆一口氣，胡媽媽竟然沒有因爲他擔任話劇女主角而驚訝或是大笑，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胡胤聳聳肩，逕自坐到沙發上邊喫早餐邊看晨間新聞。

「媽的，痛死人了！放開我啦！」

「差點被你勒死，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你在學校過得滿充實的嘛，我纔想你這孩子真奇怪，不想上臺唱戲，卻練得這麼勤，原來是爲了當老師啊！」

「哪個好女生會在人家家裏醉到嘔吐啊！」

「你演女主角不是剛好嗎？我的兒子永遠都是臺上最棒的女主角。」

「隱約有感覺到念儀不太開心的樣子，不過那時我太醉了，記憶很模糊。你又惹她生氣啦？」

「沒有……那又不是我的錯。唐念儀誤以爲我說她玩Cosplay是在浪費時間，氣得要我別再跟她說話。」

「竟然起牀了？要回家也不先跟我說一聲。」

胡胤愈想愈氣，把手機隨手一丟，蒙着頭睡了。

胡胤敲了敲房門，裏頭沒有反應，他又叫了幾聲。

「早上不想穿長褲嘛！家裏又沒有其他人，沒關係吧？」

胡胤心裏天人交戰，以蔣瑄的性格來說一定不會在意胡胤幫她換衣服，說不定還會很高興，可胡胤就是無法動手。

「喂！你沒穿褲子啊！」

胡胤晨跑回來後替蔣瑄帶了早餐，一看時間才八點半。

「我又沒跟你約定過這件事，況且沈戈潔不是朋友嗎！」

「可是不幫她換衣服，待會媽媽回來我就慘了……媽的，我該怎麼辦啊！」

蔣瑄想起胡胤最討厭別人說他像女人，再說下去他真的會發飆，連忙閉嘴。

蔣瑄放下冰奶茶，一把扣住胡胤的頭，左拳在他頭上猛鑽。

在Coser逐漸成爲一項職業的現在，建立公開透明的交易市場是非常重要的，而胖鼠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蔣瑄卻不一樣，職業從京劇演員轉變爲教師之後，每逢假日她必定會睡到日上三竿，昨天晚上又喝得爛醉如泥，胡胤心想她現在應該還在呼呼大睡。

他對着鏡子整理好姿勢，深深吸了口氣，擺出他最習慣的站姿。

就算是看着他長大的蔣瑄也忍不住看呆了。

突然，胡胤用力往額頭一拍，在心中大喊——不不不，她是個吐得滿身都是的酒鬼，噁心得要命！我怎麼可能會覺得瑄姐很性感？

「我到底在幹什麼？跟白癡一樣……誤會就誤會，反正每個人都喜歡擅自誤會我的意思，沒有人願意好好聽我把話說完！」

她穿着胡胤的T恤，露出一雙素淨的長腿，一見胡胤在喫早餐，笑咪咪地撲了過來。

直到剛纔他都沒有把蔣瑄當成一個女性看待，但現在，柔軟的女體橫陳在眼前，有點緊繃的襯衫底下是妖嬈的曲線和長年唱刀馬旦練出的好身材。

胡胤心想，媽媽不愧是一手重建美林劇團的人物，任何事情她都看在眼裏，蔣瑄本來就是她的眼線，而且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說來說去還是爲了你自己嘛！太卑鄙了吧，出力流汗的人可是我耶！」胡胤大聲抗議，而蔣瑄自知理虧，只好用傻笑逃避。

「Cosplay對你們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又不是喫飯的工具。我們站在戲臺上的人至少還能靠一身功夫和行頭賺錢，可是你們不是職業的Coser吧？」

胡胤本來就完全不瞭解二次元文化，也沒有興趣去深入瞭解次文化迷人的地方。

雖然認識唐念儀之後，他吸收了一些Cosplay的知識，但還是侷限在一知半解的範圍裏。

正因爲一知半解，纔會說出讓人誤會的話語。

「而且就算我說錯話，也不用那麼生氣吧？唐念儀的反應實在太誇張了！」

「念儀的性格比較纖細敏感，可是當她完全進入角色時可是很厲害的喔！」

「我知道，我親眼見過，她只有投入角色的程度不輸給專業的演員。但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Cosplay對你們而言真的那麼重要嗎？」

蔣瑄把剩下的冰奶茶一口氣喝完，低着頭思考了片刻，秀麗的臉龐神情柔和，就像她之前Cos過的文弱少女一般。

「我沒辦法替念儀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對我來說，這是個很重要的興趣，若是從此不能玩Cosplay了，我想我的日子會過得很痛苦。」

「真的那麼痛苦嗎？我無法理解。」

胡胤努力逃離他從小熟悉的地方、逃離了舞臺，所以他無法理解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投注在興趣上對她們來說有多麼重要。

「總之，禮拜一到學校還是先跟念儀解開誤會吧，好不容易變成朋友，你也不想一直被誤會下去吧？」

「這倒是。」胡胤老實地點頭。

「這纔是我的乖弟弟。」

★　★　★

週一，胡胤很早就出門，下公車時還在猶豫該怎麼跟唐念儀開口。

他突然發現前方高挑的背影，唐念儀形單影隻地走在正要去學校的學生羣裏，沒有人跟她打招呼道早安。

她低着頭，步伐有氣無力，彷彿只有她跟整個世界隔離。

胡胤快步趕上去，輕拍她的肩膀，故作正常地打招呼。

「早啊。」

胡胤見沈戈潔一臉期待的樣子，也不好意思拒絕，音響中傳出的引擎聲浪和逼真的畫面似乎點燃了男人的本能，他坐進賽車座椅，握住方向盤並踩下油門。

「等一下，我、我被人卡住了，阿胤——」

沈戈潔跳到胡胤面前做了個敬禮的姿勢，豐滿的上圍因此劇烈晃動了一下。

沈戈潔帶着胡胤往學生較少的方向走去，刻意繞了遠路避免被人看見。

一樓的新刊區萬頭攢動，顧客不分男女，排隊圍繞在某個角落，他們的目標似乎是今天發售的漫畫新刊限定版，人人爭先恐後，讓店裏的氣氛有點火藥味。

「太、太誇張了！」沈戈潔拍着胸口，兀自驚魂不定。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條商店街，原來玩具有這麼多種類。」

離開電競遊戲館後，兩人邊走邊聊，來到此行的目的地——一整棟五層樓全是動漫玩具商品的大型賣場。

胡胤記得沈戈潔有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弟弟，校慶那天見過一面，不由得笑說：「我也不知道小男孩喜歡什麼啊！你只是想要我陪你逛街吧。」

「你真是了不起，如果是我被全班無視，絕對笑不出來。」胡胤嘆了口氣，沈戈潔製造謠言雖然有錯，但她也誠懇地認錯了，女生們卻依然不接受她。

「沒辦法啊，如果被班上的女生看到我跟你出去，明天說不定會被找麻煩，我可不想再買新的教科書了，很貴耶！」她挑這個有點隱密的地方，似乎是想刻意避開同學們的目光。

以前，胡胤在學校確實沒什麼朋友，爲了傳統戲劇他犧牲了很多，每天一放學就得趕回家練習基本功，幾乎沒有假日和朋友出去玩的經驗，所以他纔會反抗母親，想要一個正常的校園生活。

「躲在這裏誰找得到啊？」

沈戈潔抿嘴一笑，「被你發現了，放學我在校門口等你，念儀那邊我也會幫你想點辦法的！」

「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你跟我爸一樣，對Cos有很深的偏見，你們根本不願意去理解爲什麼我這麼喜歡Cos，只會一味地反對。」

沈戈潔像往常一樣熱情地勾着胡胤的臂彎，嘴邊浮現甜美的笑容。

她們就像戴着一層面具，彷彿只要輕輕一撕，立刻就會換成截然不同的表情。

由於撞車的方式實在太過奇葩，連胡胤自己也忍不住大笑。

「其實，明天是我兩個弟弟的生日，所以我想買個禮物送給他們，可是我不曉得小男孩喜歡什麼樣的禮物，拜託你幫我挑好不好？」

「我已經反省了嘛，以後絕不會再犯！」

「別這麼說嘛！我也是沒朋友的人啊，班上的女生全都不理我了，念儀心情又超級低落，只有你能陪我了。」

「我從不覺得你是醜女，你是個很好的女生，不要妄自菲薄了。」

「店裏面跟戰場一樣耶……不過是買個漫畫有必要搶得這麼激烈嗎？」

「我又不怕她們生氣，如果她們找你麻煩，就叫瑄姐來處理，那可是赤裸裸的霸凌耶！」

「網路上說這裏是著名的動漫天堂，我兩個弟弟滿喜歡玩手遊的，應該可以找到他們會喜歡的禮物吧。」沈戈潔雖是走在潮流前端的現充高中生，但對男生的玩意兒也不太瞭解。

「我聽說真的愛漫畫的人同一本漫畫會買三本，分成閱讀用、收藏用跟傳教用。」

「哈，又不是沒見過你素顏的樣子，別在意啦，我們快點去挑禮物吧！」

沈戈潔連忙拿出小鏡子檢查，原來在剛纔的推擠中，她臉上一大塊粉底不知被誰的衣服摩擦掉了。

「你問我我也不懂啊，不過畫面真的很逼真。阿胤，好像可以試玩耶，你去玩看看！」

放學鐘聲一響，唐念儀毫不猶豫地背起書包走出教室，看也不看胡胤一眼。

五分鐘後，胡胤才離開教室，到校門口的這段路上，還是有不少別班或高年級的女生會跟他打招呼。

唐念儀揮開他的手跑進校門，留下胡胤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用力拍着胡胤的肩膀，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沈戈潔也離開座位，向他眨眨眼，示意他等等在外面會合。

「不要亂說話，我只是陪你去買禮物而已。再說我們根本沒有怎樣，何必怕她們的看法？你不是已經被徹底無視了嗎？還有什麼好怕的？」

胡胤一轉頭，就看到沈戈潔被卡在人羣裏動彈不得，只好回去拉着她的手，一邊擠開眼裏只有限定版的宅宅們，好不容易纔突破重圍。

兩人搭車來到離學校有段距離，俗稱宅宅聖地的一條街，這裏聚集了各種販賣電腦電玩、動漫周邊商品的店鋪，不論大人或小孩喜愛的玩具都應有盡有。

「你們女生也太麻煩了吧，老師完全不處理嗎？」胡胤忍不住抱怨。

胡胤走出校門，卻沒看見沈戈潔的身影，此時手機響了一聲，沈戈潔傳來訊息，告訴他她在校門右側數來第三棵行道樹後方等他。

「你跟念儀吵架了啊？」

「你好像完全不會玩遊戲的老人一樣驚慌失措耶，太好笑了吧！」

「那今天放學後要不要跟我去約會啊？」

「欸、等一下，我只是想順着彎跑而已，爲什麼會跑到反方向去啊？這遊戲超級難控制耶！」

他有意解釋，唐念儀卻不知道爲什麼完全不想聽，只是快步往前走想要擺脫胡胤的糾纏，不料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往前撲倒。

「前天晚上我說的那個是誤會，因爲胖鼠一直纏着我，爲了擺脫他我纔會用比較強硬的語氣拒絕他，我絕對不是認爲你在浪費時間！」

胡胤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唐念儀的手，把她拉回來。

「別碰我！」

不過就算如此，她也沒有因而自暴自棄，還是每天都來學校上課。

沈戈潔和班上的女生鬧翻以後，在班上也處於相當尷尬的情況，女生們幾乎是聯合起來排擠她，完全把她當成空氣，下課時間除了胡胤以外沒有人會跟她說話。

「反正她現在不想看到我的臉，就讓她冷靜幾天再說。」

因爲一樓人潮洶湧，胡胤還得撥開人羣才能前往玩具類所在的三樓。

唐念儀看了他一眼，厚重的黑眼圈就像三天沒睡覺似的。

沈戈潔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波濤洶湧的身材對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有多巨大的影響力。

沈戈潔還是第一次看到胡胤這麼驚慌的表情，那個完美的美少年原來也有這樣的一面。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然而現在那些女孩們的微笑在他眼裏看起來都虛假無比。

「我說過了，請你不要跟我說話。」唐念儀把頭甩到一邊，以低沉的聲音說。

「你是不是沒在聽我說話？我說那是因爲胖鼠在糾纏我，我才拒絕他啊。我是對他有意見，不是對Cosplay有意見。」

胡胤不想繼續跟她冷戰，一口氣把話說完。

胡胤毫不認輸，重新跑了賽道好幾次，卻屢屢撞車收場。

「我又在你面前出醜了，嗚嗚……」沈戈潔垂着頭，胡胤反而笑出了聲。

「好心被雷劈，我到底欠她什麼？不說話就不說話，有什麼了不起！」

「大概是專門借給朋友看的意思吧！」

「只是一個小誤會，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弄成這樣。」胡胤攤手錶達無奈。

「你好慢，約會不可以讓女生等那麼久啊！」

「你的妝都掉了，待會補一下吧。」

「嗚哇！嚇死人了，你是剛從哪個精神病院逃出來嗎？」

胡胤裝作沒看見，腦子裏卻滿是女性胸部的柔軟晃動，連他都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

「沒什麼心情耶。」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要笑得很開心就會忍不住拍別人的肩膀，這壞習慣一直改不掉。」

「小小的誤會有時候的確可能愈描愈黑呢。」

「不用啦，我不想再讓班上的氣氛變得更糟了……」

「還好你不是瑄姐，不然這幾下已經打死人了。」胡胤苦笑。

「桌子被亂畫和課本被丟到垃圾桶可是很麻煩的耶！而且我也不想讓媽媽知道我在學校被排擠，她上班已經夠辛苦了，更何況……一開始也是我太自以爲是的緣故，我也有錯。」

「這是影片還是遊戲畫面？我小時候是玩過卡丁車的賽車遊戲，現在的遊戲畫面這麼驚人啊？」

出版社促銷的手段讓胡胤歎爲觀止，事實上這是動漫商品常見的行銷方式，不同的店頭有不同的限定商品，不但能滿足宅宅們的收集慾望，也能讓銷售額大幅成長。

「騙人！我看看……」

「這樣好像偷情一樣，好刺激喔！」沈戈潔輕笑着。

「結果這就是我想要的校園生活嗎？人際關係一塌胡塗，班上每個人都在勾心鬥角，小團體換了又換、不斷重新組合，然後聯合起來排擠不屬於團體的其他人，這到底有什麼意思？」

胡胤忍不住又問，他很在意沈戈潔爲什麼不願意反抗霸凌者。

「整臺車飛出圍牆外面了，啊哈哈！我果然不適合玩遊戲。」

沈戈潔猛拍胡胤的肩膀，兩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兩人沿着大街閒逛，路邊電競遊戲館展示的賽車遊戲影片吸引了胡胤的注意力。

「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不說話？」

「果然男孩子就是會對電腦和玩具產生興趣呢。」

「啊哈哈，你的技術好爛！」沈戈潔捧腹大笑。

發現他們兩人的態度有些古怪，沈戈潔把胡胤拉到一邊。

但是賽車並沒有按照胡胤想像的那樣奔馳，他只是稍微一轉方向盤，整臺車便打滑撞上圍牆。

「沒事啦！你要去哪裏買禮物？我們快點出發吧！」

「啥？傳教？」

喧鬧的下課時間，班上的同學們三五羣聚，討論放學以後要去哪裏喫東西，只有唐念儀徹底把自己封閉起來，一切彷彿又回到一開始，只是這次胡胤不再積極找她說話了。

「人家很在意啊，你長得那麼好看，根本不懂醜女的心情……」

「啊，今天早上我好像有聽到班上的同學說今天是《鬼殺之劍》最後一集的發售日，據說那套漫畫在日本紅翻天，而且每個店頭有不同種類的限定版。」

胡胤和沈戈潔完全是外行人，看到店裏擠滿了搶購漫畫新刊的宅宅們，便駐足不前。

胡胤望着滿街的模型玩具店和電腦商品館，不由得眼睛發亮，感到十分新奇有趣。

當個受歡迎的人——胡胤原本以爲這就是高中生活的全部。

沈戈潔又是那種沒化妝就不敢見人的類型，立刻到女廁補好妝纔出來。

胡胤心頭火起，心裏只覺得不論蔣瑄還是唐念儀都一樣，女人真是難以捉摸的生物。

全是瑄姐的錯……就算我們是表姐弟，我好歹也是個男人啊！可惡，一意識到就在意得不得了……胡胤心想。

沈戈潔也不等胡胤同意，就把他推到店家準備的賽車座椅和方向盤前面。

「你沒事吧？連走都走不穩。」

「家綺和易玲她們雖然不跟我說話了，但其實還是喜歡你啊，要是知道我找你去逛街，她們一定會生氣。」

沈格潔絲毫沒想到，胡胤會回這麼一句讓她臉紅到沸騰、心跳到快要爆炸的話。

兩人在三樓挑玩具的過程中，沈戈潔完全沒有說話，只能用點頭或搖頭來表示意見。

最後兩人還是詢問了店員最近小男孩最喜歡的是哪一種機器人，才終於決定禮物。

走出店外時天色漸漸變暗，火紅的晚霞遮掩了沈戈潔的羞澀。

她提着兩盒機器人玩具，靜靜地跟在胡胤身旁，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

「我們……好像真的在約會一樣呢。」沈戈潔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胡胤還沒說話，她便連忙搖手，「抱歉抱歉，我知道你只是陪我來挑禮物，是我強迫你來的。」

胡胤高舉雙手，伸展着腰背，心情相當愉快。

「我覺得很開心啊，感覺對二次元文化又有些瞭解了。瑄姐說我就是完全不懂她們喜歡的文化，纔會造成誤會。」

晚霞拂在他的臉上，胡胤用手遮住光線，望向遠方的車流，那眼睛半張半閉，表情有些慵懶，卻美得驚心動魄。

明明沒有上妝，但還是讓沈戈潔有種看見花旦登臺的錯覺。

「我都忘了，我小時候也曾被班上的同學笑是喜歡穿女裝的娘娘腔，那也是因爲他們不瞭解戲劇文化的關係，沒有深入瞭解之前最好不要對他人喜愛的事物妄自評斷。」

「我知道我知道，這就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對吧？」

「大概是吧，哈哈！」

胡胤放學前那鬱悶的表情已經消失了，神情舒緩而自在，而且他真的長得很好看，一不小心就會看得入迷……沈戈潔突然好希望通往捷運站的這段路永遠走不完，這樣她就能在胡胤身旁待久一點。

還沒到捷運站入口，兩人忽然聽見了激烈的爭吵聲，有一名女孩大叫着「放開我」。

一名穿着西裝的上班族正在糾纏高中女生，沈戈潔有點害怕，拉着胡胤的衣角。

「那個女生該不會被騷擾吧？要不要報警？」

「等一下，那是念儀！」胡胤遠遠地認出唐念儀的背影，制止手忙腳亂在書包裏翻找手機的沈戈潔。

「咦？真的耶！念儀爲什麼會在這裏跟上班族拉扯？」

唐念儀被她摟着臂彎，心中感到一陣溫暖，名爲委屈的空洞似乎得到些許填補。

她這才發現，原來有着能理解她想法並在身邊支持她的朋友，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

她知道她永遠說服不了父親，因爲他是大律師，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胡胤恍然大悟，原來唐念儀也是來買《鬼殺之劍》最後一集的限定版，纔會出現在這個動漫天堂。

沈戈潔愈說愈誇張，唐念儀頓時覺得啼笑皆非，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什麼啊……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哪有那麼嚴重？」

唐念儀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頂撞過爸爸，唐爸爸也動了肝火，聲色具厲地大罵她。

「我也依照約定維持前三名啊！」

唐念儀暫時忘卻了從爸爸那裏受到的委屈，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你別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網路上到處都是角色扮演的裸露照片，你只是個小女生，怎麼可以去參與那種活動！」

唐念儀和唐爸爸的爭吵還沒有結束，唐念儀似乎被踩到了底線，一反平常畏縮溫順的樣子，和爸爸大聲爭吵起來。

「唐念雅一直都是班上第一名，那是他應得的獎勵。」

「我……沒辦法保證。」唐念儀低下頭，不敢繼續再說。

「我、我真的沒關係啦！」

「漫畫？爲什麼要花錢買那種沒用的東西？漫畫能讓你考到好成績嗎？能讓你上好的大學嗎？如果不行，買漫畫就是浪費錢！」

「什麼叫做不正當？Cosplay是很健康的活動！」

「我們去看看她的狀況吧。」

「那個，我自己付就好了啦……」唐念儀小聲地說。

「我不管！上次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你們專程來找我、聽我訴苦，這次換我了！」

「休閒活動要多少有多少，爲什麼偏偏要挑一個環境這麼複雜的活動？爸爸的同事朋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女兒喜歡這種不入流的東西，我在他們面前就抬不起頭了，知道嗎？」

「放學了爲什麼還不回家？要不是我剛好到這附近洽公，我還不知道你放學都在這種地方鬼混！家裏的門禁是幾點？我說過放學後就要馬上回家，不可以在外面逗留吧？」

胡胤和沈戈潔見唐念儀走進捷運站，立刻追了上去。

「但會場都是一樣的吧？那些穿着裸露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外面拍照，不覺得害臊嗎？你能保證完全不會碰上奇怪的人？」

「所以我不也照約定讓你繼續玩那怪模怪樣的角色扮演遊戲了嗎？要不是你媽護着你，我早就禁止你出入那種不正當的場所了！」

「阿胤，你也說說她啊，心情這麼差，要是回家路上不小心被車撞怎麼辦！我在學校只剩你們兩個朋友了，要是少了一個我會很傷心的。」

人來人往的捷運站裏，唐念儀揹着書包，魂不守舍地往前走，一不小心撞到行色匆匆的行人而跌倒，對方還回頭瞪了她一眼。

「我只是來買漫畫而已，馬上就要回去了，別拉着我的手，很痛！」

「跟我爸完全是兩個極端，我爸是除了唱戲以外什麼都不管的人。」

沈戈潔試着製造他們和好的機會，把話拋給胡胤。

「說不定我比你大幾個月啊，大一天都是姐姐。」

「念儀！」

「你還好嗎？」胡胤有點尷尬地開了口，唐念儀輕輕搖着頭。

唐念儀現在的精神狀態相當萎靡，沈戈潔不放心她自己回家，喜歡照顧人的性格讓她無法放手不管。

「請就請！要喫什麼隨便點，走啦！」

兩人退到不顯眼的地方，偷聽唐念儀和上班族的對話。

「我也覺得他說得太過分了，也不想想你投注了多少心力在上面。對不對，阿胤？」

「你只會要我考第一名，除了要我認真唸書，你有關心過我嗎？弟弟可以打遊戲，爲什麼我不能買漫畫？」

「原來都被你們看到了，真丟臉……我爸就是那樣的人，只顧自己的面子，完全不聽我的想法。」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媽媽真是辛苦。」

「對不起，我知道了。」

唐念儀委屈得想死，又不敢繼續頂撞爸爸，只能一股腦地吞進肚子裏。

「哇，美少女都自己講的，不會害臊喔？」

「兩個美少女陪你喫冰，當然是男生請客啊。」沈戈潔說得理直氣壯，反倒讓胡胤覺得不請客就顯得自己小氣了。

「啊，下一站有家冰店很不錯，我們去喫冰吧，阿胤請客。」沈戈潔笑說。

唐念儀試圖解釋，但Cosplay的分支種類繁多，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清楚的。

「我現在就回家。」她低着頭說。

「Cosplay分很多種類別，我Cos的是男角，跟她們不一樣。」

唐爸爸見女兒突然變得溫順，心情似乎也好了些，便提着公事包離開了。

「不用了，我能自己回去。」

這個提議想當然爾遭到唐念儀拒絕，沈戈潔氣得鼓起雙頰，把禮物交給胡胤，然後摟住唐念儀的手臂。

簡單的幾句話加上行動支持，就能讓心情截然不同。

她跪坐在地上，一直以來受的委屈彷彿快要爆發出來，她用力深呼吸，告訴自己不能哭。

「我找阿胤來挑我弟弟的生日禮物，恰好看到你和你爸爸在捷運站外面講話。」

「我也要說對不起，冷靜下來之後我也覺得反應過度了。我其實也不喜歡自己像刺蝟一樣，動不動就刺傷人。」

沈戈潔不服氣地挺起胸。

「我沒事，我和爸爸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要我還沒放棄，我們之間的狀況永遠不會改善。」

沈戈潔扶着她起身，替她拍了拍衣服的灰塵。

胡胤大聲抗議：「等一下，我們都同年，別以姐姐自居！」

「爲什麼我要請客？」

而穿着西裝的上班族應該是唐爸爸，也就是最反對唐念儀玩Cosplay的人。

沈戈潔拉住兩人的手，笑容滿面，「那就和好囉，姐姐我感到欣慰！」

「那個……那天真的是誤會，是胖鼠一直煩我纔會說出那種話，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向你道歉。」

唐念儀露出艱澀的苦笑，靠在通道的牆壁上。

她當然知道會場是龍蛇混雜的地方，上一次出角就被奇怪的人找麻煩了，如果這件事被爸爸知道，他一定會立刻禁止她繼續進行這項活動。

「嗯……我爸爸也是很不負責任，所以爸媽纔會離婚。」

兩人對看一眼，齊聲嘆氣。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唐念儀訝道。

「我們送你回家吧，好嗎？」

「那是她爸爸啊，看起來好嚴厲喔。」沈戈潔輕聲說。

「她爸爸說得好過分，我有點擔心念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