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即使是辣妹也有烦恼

晚间，胡胤绕着公园慢跑，跑完十公里后他停下来休息片刻，靠着公园池塘边的护栏滑手机。

沈戈洁社群网站的动态墙上没有新的发文，他一直很在意中午听到的那句话，沈戈洁并没有惹到谁，为什么会被用那么难听的字眼骂？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学校的人际关系好像远比他想像的复杂许多。

以前他和班上的同学没什么交集，一下课就是回家练功，连毕业旅行也因为公演的关系没办法去，直到上了高中之后，他才忽然发现，校园生活好像跟他期待的不一样。

班上的同学跟着小圈圈行动，不同群体的人就像陌生人一样，下课也不会交谈。

每个班上都会有像唐念仪这种独立于群体之外的人，也会有像沈戈洁这种，每个群体都有点关系的人。

而那几乎是在学期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当小圈圈固定下来之后，想要再打进小圈圈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胡胤忽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小圈圈，他想跟每个人都当好朋友，所以对每个人都笑脸迎人。

可是开学快两个月了，严格来说，他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成为朋友。

这情况跟他读国中国小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自己一直是被隔离在班上的某个角落、一点都不重要的人。

他好像有点明白唐念仪不想跟别人说话的心情了，不加入小圈圈的话，只会被不断排挤到角落而已，那不如一开始就待在角落，还乐得清静。

他打开班上的群组，那是连班导也在里面的公用群组，平常不太会有人在里头说话，只有班导会贴一些励志的图文，群组的通知大家都是关掉的。

但是今天，里头的讨论似乎非常热烈，他往上滑了几页，看到一张女生的毕业照。

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绑着双辫马尾，看起来土气到不行的女生，照片下方写着她的名字——沈戈洁。

下方的讨论全是「化妆就是骗术」、「这根本是诈骗集团等级」、「太恶心了吧」之类的话语。

照片里的女生和沈戈洁确实差异很大，就像两个不同的人，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原来是靠化妆画出来的。

胡胤也有点吓到了，但他立刻想到沈戈洁应该也看到了这些讨论，于是传讯息给她。

「你还好吗？」

讯息几乎被秒读，回应马上就传了过来。

唐念仪擦掉脸上的汗水，一脸懊恼的表情，没有接话。

「你是专业的演员，应该也能理解扮演另外一个人的心情吧？我们虽然不是演员，可是每天也都在演戏，在爸妈面前扮演好孩子，在老师面前扮演好学生，在朋友面前扮演……我不懂该怎么说，反正能做自己的人真的很少。」

「沈戈洁每天都这样挤到学校去，我都不得不佩服她了。」胡胤喘了口气，刚才车厢的拥挤程度连他都吃不消。

「你以为你以为，全都是你以为的啊！如果我在学校犯了什么让家长非来不可的错，我一定会被禁止玩Cosplay，所以我一直都很低调，国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所以我每次活动完回家都没办法动啊，这次可能是专场加上练习的双重伤害。」

没过多久，蒋瑄便将地址传过来，胡胤提起书包，转头对唐念仪说：「你先回去吧，我想去找一下沈戈洁。」

「这只是你的猜测，实际的情形还是得问她才知道。」

胡胤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住得够远了，没想到沈戈洁住得比他还要远一倍。

「外头天色都黑了，你们真的好认真，老师我很感动喔！」

蒋瑄又捉弄胡胤成功，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一天不捉弄胡胤，吃饭好像都没有味道。

唐念仪身子比较单薄，被后方的人一撞就紧贴到胡胤身上，她想要离开，后面的乘客却重压着她的背，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这一席话触动了胡胤的心，他不就是想要做自己才会反抗家里，鼓起勇气抵抗君临戏团的母亲吗？

他忽然想起沈戈洁都是搭捷运上学，这代表她家应该在捷运线上的某一个站，搜寻了路名之后才赫然发现，沈戈洁竟然住在外县市，而且搭捷运路程要一个小时以上。

「也是呢，念仪太缺乏运动了，若是到时候穿了戏服加上道具，体力很有可能会撑不住。好吧，既然如此就加重训练，早上我们来晨跑锻链体力吧，明天提早半小时到校！」

但胡胤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放弃的人，他的脾气有点火爆，承受挫折的能力更是远超乎常人，那是长久以来接受严苛训练的功劳。

「那个……沈戈洁今天没来耶，我第一次看她请假。」

「抬头挺胸，明明站姿那么好看，走路却弯腰驼背，久了之后身体会变形的你知道吗？」

「你没有被欺负过吧？所以你不会懂，有时候真的只能习惯。」

「太刺激了？以前不都是我帮你洗澡的吗，有什么好害臊的？」

「今天的练习你可别想逃。」

「万一她不想说呢？你想把她逼得更紧吗？」

两人并肩而行，唐念仪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让胡胤忍不住用力拍了她的背一下。

原来她不是逃避练习……但全身酸痛又是怎么回事？胡胤百思不解。

唐念仪嘟着嘴说：「我又不是专业的，昨天我是真的没办法来上课啦，全身酸痛得下不了床，才请了病假。」

「真的，挤捷运不管对精神或体力都是折磨吧。我很少搭捷运，只有去比较远的活动场地才会搭。」

「你平常Cosplay的时候不也要摆很久的姿势吗？」

胡胤简单说明了昨天霸凌事件发生的经过，唐念仪掩着嘴，「好夸张，我本来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我这种人身上。」

站外的风有点凉，这里的环境和胡胤家附近很像，举目就能看见山景，附近还有知名的旅游景点碧潭。

胡胤把昨晚那张照片秀给她看，蒋瑄还是不明白。

「我也担心她，我跟妈妈说一声会晚点回去就好了。」唐念仪立刻打电话给母亲，取得了许可。

胡胤找了个位置坐下，唐念仪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粉嫩的脸颊泛着些微红晕。

「哎呀，都是高中生了，心情不好跷一天的课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我也跟你一起去。」

「教室里的气氛好沉重，熬了八个小时，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唐念仪向胡胤投以求助的目光，胡胤却笑着摇头。

快要结束的时候，蒋瑄带了饮料和点心来探望他们。

「说到这个，中午的时候我好像听说她的妈妈在找她，似乎是早上有出门上课，但却没来学校的样子。」

唐念仪一听到蒋瑄要她晨跑，瞬间脸色发白，差点晕倒。

胡胤大惊失色，「你怎么现在才说？」

隔天，唐念仪来上课了，反而是沈戈洁请了假。

「你关心我呀，我好开心喔！」还附上一个大大的笑脸符号。

「噗」的两声，胡胤和唐念仪同时喷出口中的饮料。

「还不是因为你说那什么……」胡胤一脸窘迫。

也许是昨天那场骚动的关系，今天班上的气氛不太一样，张勋杰像是没发生过那件事一样，还是和他那伙人吵吵闹闹，时不时会来挑衅一下胡胤。

两人在捷运站外的便利商店买了面包充饥，搭乘捷运蓝线一路往西门站，他们必须在西门站换车，转搭新店线才有办法抵达沈戈洁她家所在的小碧潭站。

「瑄姐一旦决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你认命吧。」

唐念仪眼睛又睁得圆滚滚的盯着胡胤看，胡胤连忙解释：「六岁以前，那是六岁以前！」

「别把一般人的体力跟你们这种体力怪物相提并论好吗？这样我会累垮的！」

「总之你帮我查她家地址就对了，至少确认她平安无事。」胡胤着急地说。

胡胤有些惊讶，今天的唐念仪话比平常多了不少，而且还有点激动。

「到了。」胡胤仰头看着高耸的社区大楼，上前询问管理员。

唐念仪一脸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样子，垂头丧气地在角落喃喃自语，排练室的灯明明很亮，却好像只有她那个角落照不到光。

「喂喂，脏死了！你们两个太有默契了吧？」

沈戈洁的家在捷运站后方不远处，是一个刚盖好没几年的大型社区，恰好在小碧潭与新店站中间。

现在正值下班的巅峰时间，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随着捷运的震动起伏左摇右晃。

两人很快地离开学校，到了公车站，蒋瑄给他的地址是完全没看过的路名，胡胤根本不晓得要怎么搭公车过去。

剧本里有大量夸张的肢体动作，加上他们又不断重复演练和走位，两个小时的练习下来，对平常完全没在运动的唐念仪来说是很大的负荷。

「可能是太久没运动了，稍微动一下身体就痛得要命。」

「抱歉，我动不了了……」

两个小时的练习很快就过去了，今天他们完成了爱德蒙与荷娜相遇的桥段。

「以前的照片会怎样吗？」蒋瑄不解。

「做自己……是吗？」

两人汗流浃背，唐念仪更是坐在椅子上喘得无法动弹，就像刚跑完晨跑一样。

「我不知道，可是没关系，这些事情我早就习惯了，国中的时候就是这样被欺负过来的。」

「以前跟现在差这么多，她的化妆技术不错耶。不过你们班的人讲话也太难听了吧，有必要这样数落别人吗？」

捷运到了西门站，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下了车改搭新店线，过了公馆站之后人潮才稍有抒解。

「好啦，你等我一下，我回办公室去查。」

「念仪的体力太差了，连普通人的水准都远远不及，这样她可能演不完整部话剧。」胡胤说。

唐念仪一直逃避胡胤的视线，上课的时候还拿课本挡住自己的脸，不过下课时间倒是没有逃出去。

这句话后，胡胤等了好久都没有再收到讯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公园小径走回家。

「瑄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胡胤大口大口地灌着运动饮料，而后说道。

「哇，汗流得也太夸张了吧？快点补充水分！你们只是在排戏，怎么会累成这样？」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唐念仪飞也似的逃出教室，在走廊的尽头等胡胤。

「谁会喜欢被欺负？所以你也不要一直欺负我。」

唐念仪注视着自己的膝盖，低低地说：「你没发现吗？说不定她一直在扮演我们认识的『沈戈洁』这个角色。我平常虽然不太跟人说话，可是也会观察班上的人，像你和沈戈洁说话的时候，还有其他两个女生和她腻在一起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班上群组传的那张照片，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就像我一样，但她在你面前却总是笑容满面，不管你怎么凶她也不会生气，对其他人也是如此，所以……我在想她会不会是在扮演我们所看到的沈戈洁。」

唐念仪的眼睛从没睁得那么大过，她的眼睛是细长型的，有点凤眼的感觉，但此时却直接变成了圆形。

有了前天的经验，至少胡胤知道她不是逃避练习，教学的时候也尽可能注意自己的态度，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大声了点，但只要唐念仪一露出失落的表情，他就会马上调整。

「这种事情可以习惯的吗？」

大概八点十分左右，他们抵达了小碧潭站，跟着人潮一起走下车。

「我说你啊，不来练习至少讲一声，那天我话是说得重了点，但也不用这样就不来吧？」

「你们到底有多爱被霸凌啊，上瘾了是不是？」胡胤咋舌，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要岔开话题。」胡胤一屁股坐在唐念仪前面的座位，「唉，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你从不跟班上的人交流，大概也没人会告诉你。」

「不过我倒是蛮讶异你也会担心她，你们不是没有什么交集吗？」

到小碧潭站之前，两人不约而同陷入沉思，各自想着自己的事，一时没有交谈。

唐念仪虽然又高又瘦，但意外地相当有料，胡胤能感觉到胸前柔软的触感，虽然不比沈戈洁那种穿着制服就能看出来的尺寸，但也算非常有感了。

胡胤刚才那掌拍到了她的内衣背带，可能他一点自觉都没有，但唐念仪从没被人拍过那个地方，又痛又害羞，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近年来，因为社会对个人隐私重视程度升高的关系，大部分的学校都不制作通讯录了，学生的地址要教师才查得到。

「啥？我欺负你？我是在教你演戏，只、只不过大声了点吧，剧场里的老师手里还会拿藤条耶。」

他知道唐念仪脸皮薄，所以在她意识到之前绝口不提，免得她又突然害羞大叫。

「上礼拜还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子？你心里有底吗？」

「我知道啦，我也答应过菜菜子了，我会努力的啦！」

胡胤失笑，「这跟沈戈洁有什么关系？她又不玩Cosplay。」

「没关系，我也是。」

「好呀，要我帮你洗澡吗？」

「昨天晚上她以前的照片被人翻出来贴在班上的公用群组里面，她的心情似乎很低落。」

「不行喔，体力是人生的基础，没有体力什么事都做不了。你老是宅在家里做衣服跟画图，是时候锻链一下身体了。」蒋瑄笑容满面地说。

讲到Cosplay，两人都不自觉地放轻声音。

两人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唐念仪有点后悔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觉得自己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所以害羞地低着头，始终跟在胡胤身后几步。

「你不用回家吃饭吗？」

胡胤不想跟他打架，直接把他当成透明人，张勋杰昨天被班导严重警告过，要是再敢惹事绝不轻饶，所以也仅止于口头挑衅，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冲突。

「别闹了，今天沈戈洁没来上课，我有点担心她，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她家的地址？」

沈戈洁的话让胡胤很难过，因为她不认为胡胤可以帮到她，所以第一时间就选择忍耐。

前方是主要干道，站在高处可以看见车灯将整条路点缀成光亮的河流，远方碧潭吊桥与河畔住宅的光倒映在新店溪水面上，与闪耀的灯河相互辉映。

「是没什么交集。」唐念仪点头，「可是，我好像能体会她的心情。以前刚开始玩Cos的时候我出过一个女生的角色，被人说骨架太大，长得太高，一点都不可爱。我难过了好久，因为那是我很喜欢的角色。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只是因为长得高大，就没有资格扮演她吗？」

「欸——你也会在意教室的气氛喔？我以为你有什么能隔绝空间的魔法咧。」

「你好，我们是一百四十号B室住户沈戈洁的同学，可以麻烦你帮我们通报一下吗？」

管理员替他们拨内线电话通报，但一直没有人接。

「他们家没人在喔。」

「难道她还没回家？这么晚了耶……」胡胤回头和唐念仪商量。

「你有打电话给她吗？」

「今天早就打过无数次了，都没有人接。」

「那我们该怎么办……」唐念仪忧心忡忡，她从来没遇过这种事，在这个当下也没了主意。

「我再打一次电话给她试试。」

胡胤拿出手机拨电话，依然无人接听。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有个中年妇女匆匆跑到管理室，着急地问：「陈先生，我女儿回来没？」

「没看到耶。对了，那两个小朋友是你女儿的同学，好像是来关心她的。」

原来那个中年妇女是沈戈洁的妈妈，她转过身深呼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头发凌乱，脸上的妆也掉得差不多了，在微凉的秋夜还是气喘吁吁，由此可见她有多么慌张。

而且，她跟沈戈洁长得一点都不像。

应该说，跟化妆后的沈戈洁不像，和国中毕业照的沈戈洁眉目之间倒是有几分相似。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心力交瘁的母亲。

「谢谢你们来关心戈洁，但我还没找到她……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我该怎么办才好？一定是我平常给她太大的压力，她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家出走……」

「阿姨别着急，沈戈洁不一定是离家出走，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去散散心而已。」胡胤说。

「同学你是？」

「我叫胡胤，她是唐念仪，我们都是沈戈洁的同班同学。」

唐念仪不敢直视沈妈妈的眼睛，把浏海拨下来盖住前额，向她微微颔首。

「我、我也是，Cos的角色还是男生呢。」

「只是忘了跟你说，今天也谢谢你一起来。」

沈戈洁抬起头，她的妆已经花了，口红晕染开来，眼睛也不像在学校时那么大，而是单眼皮的小眼睛。

胡胤摇头，「我也很纳闷，她和班上的同学一直都处得不错。」

「对不起。」沈戈洁低着头，不让胡胤看见她的脸。

沈戈洁点头。

「连念仪也来了，我好开心。」她嘴上说开心，声调却无比低沉。

我不是不在意，而是不能破坏班上的气氛，如果我反抗他们，我就会被全班孤立。那样的话，妈妈就得多为我操一份心。她平常要照顾两个弟弟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让她更累！」

唐念仪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仅仅是一支舞，就让她看到了新的世界。

到了西门站，两人要在这里分开，胡胤忽然拉住她的手。

「我以为这年头的爸爸在家里地位都是最低的，根本没有话语权。」

「今天一天走的路是我半年的分量了。」唐念仪苦笑。

「明天不是还要到学校晨跑吗？」

「干嘛？」唐念仪连忙把手抽回来。

「你可真会躲啊。」胡胤微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表情忽然变得娇柔多情，伸展双臂扭腰旋舞，一次又一次转得愈来愈快。他舞动的时候，周围的气氛风起云涌，接着又倏忽盘身停顿，甩袖捧水，每一个顿点都精确完美。

「所以你一直忍耐到毕业？」

「那当然了，我本来就是为了找她才跑来新店的。阿姨，你知道她有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　★　★

「打通电话给你妈吧，她不会骂你的。」

胡胤在摇晃不平的简易码头上面又转了几个圈，忽然一阵强风吹过，掀起的波浪让简易码头剧烈摇晃，胡胤脚步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唐念仪也连忙坐下来免得摔倒。

唐念仪也匆忙跑过来，抚着胸口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妈妈很担心你……」

就这样，两人陪沈戈洁回到她家社区楼下，沈妈妈不断向胡胤道谢，紧紧抱住沈戈洁哭个不停。

沈戈洁轻笑一声，「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可是你们特地来找我，我真的好开心。谢谢你刚才对我说的话，我会好好思考该怎么做。」

「那是你家吧，我爸超级强势的，有时候我常常会羡慕别人有好说话的爸爸，哪像我爸，只要不照他的安排就会不高兴，Cos的事情也是这样，如果不是我妈帮我求情，我根本不可能玩Cos。」

她行色匆匆，胡胤忍不住喃喃自语：「她一个人照顾三个小孩，我妈还能照顾整个剧团，当妈妈的人真是强大啊……」

沈戈洁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暑假的时候我拼命减肥，看网路影片学化妆和穿搭，我想把自己变成不一样的人，只要每天漂漂亮亮地去上课，就不会被人笑是丑女了吧。可是这样还是没有用，以前的照片还是被人找出来了，丑女不管怎么化妆，卸了妆之后还是丑女。我只是在演辣妹版的沈戈洁而已，根本什么都没有改变。」

唐念仪忽然眼睛发亮，双手互握，「天啊，好热血喔！这就像新X组里面土方鼓励冲田重新振作的那一幕嘛！」

「靠，屁股好痛！」胡胤皱眉，暗骂一声。

「咦？这铃声好耳熟……」

「我们是单亲家庭，两年前跟他爸爸离婚之后，我就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戈洁很懂事，下课之后都会帮忙照顾弟弟。上高中后她学会了化妆，我还在想她是不是有喜欢的男生了。周末时她说要去约会，回家后看起来还很开心，我也从来没听她说过在学校被欺负，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你刚才跳的舞好美！」沈戈洁忍不住赞叹。

搭上捷运后，唐念仪脸色不太好，低声说：「我爸好像在生气，我又不是跑出去玩……他的脾气真的很难理解。」

这附近没有灯光，视线不良，但能看见手机的光映在那人的脸上。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听你说。」胡胤直接在码头席地而坐，用许多浮筒绑起来形成的简易码头，随着河面水波荡漾而轻微摇晃着。

胡胤在后面大叫：「别忘了明天早上晨跑啊！」

胡胤摇头，「你爸还算好的，我妈比你爸强势一百倍，不过爸妈没得选，所以不要再抱怨了。」

「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我知道我妈是吃了多少苦才将我家的剧团振兴起来的。唉，别说废话了，我们快点去找人，再晚你也得回去了吧。」

胡胤听完之后，站了起来，双手扠腰，从云雾中透出的月光照亮他的脸。

沈妈妈连声道谢，并让胡胤记下她的电话，然后立刻回社区接小孩。

「可是我又没有你那么强。」

唐念仪把肩膀缩得更小了。

「呜……不要提醒我啦！」

「噗！」唐念仪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掩住嘴巴，「你好像老人，这个感叹也太奇怪了。」

胡胤笑了笑，又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沈戈洁，他一按下拨号键，隔了几秒后忽然听见手机铃声响起的声音。

「是她太夸张了啦……其实，昨天班上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有点担心她。」

他马上挂断电话，铃声也随即停止，然后他马上又打了一通。

「明天见。」胡胤见状，挥了挥手道别，并和唐念仪一起走到捷运站。

这就是真正的京剧演员，被誉为天才男旦的胡胤的实力。

而他所跳的桥段正是《太真外传》中杨贵妃入浴的戏码，在戏台上当然不可能真的裸身洗澡，所以如何穿着戏服表现出贵妃戏水的样子，就看演员的功力了。

听沈妈妈说完胡胤才知道，原来今天早上她接到学校通知沈戈洁没有到校，就立刻请了一天假去找人，到了傍晚又得先去接在幼稚园的孩子，然后送到邻居家请他们帮忙照顾，再转头出去找。

「那孩子，唉……都怪我太忙，从来没有好好听她说过心里的话。」

「你看到我以前的丑样子了，我就是这么假的女生，用化妆来骗人，假装自己很开朗，跟谁都能成为好朋友，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国中毕业之后，我挑了一间离家最远的高中，想说在那里应该没有人认识我，没想到还是被拆穿了。」

这次他确定铃声的位置就在前面的天鹅船码头，便火速冲了过去，停泊在码头边的天鹅船里坐着一个人。

胡胤严肃地看着沈戈洁，问道：「你喜欢化妆之后，变得漂亮的沈戈洁吗？」

「既然如此，继续演下去不就好了，何必那么困扰呢？你又不是演员，演的也不是剧里的角色，不管哪一个沈戈洁都是你啊，你只是在演你自己而已。依我看，那不叫演戏，而是改变。人都是会变的啊，只要你够强，又何必怕别人揭你疮疤？」

每年春天碧潭风景区都会举办水舞灯光秀，在晚上六点到八点半这段时间，水舞秀的主舞台前总是挤满了人潮。但是在秋天的夜晚，碧潭就不像春天那么热闹了，除了散步和慢跑的民众外，只剩下零星的游客。

胡胤忍不住大笑，「瑄姐平常看起来疯疯颠颠，但她的执行力超强，绝对会说到做到，如果明天你没去，她可能会跑到你家把你绑过去。」

「嗯。」

胡胤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沈妈妈，她听完后面色凝重，抚着额头。

唐念仪走得脚疼，在碧潭吊桥下方揉着小腿，面露痛苦的神色。

刚才邻居打电话来说两个小男孩哭个不停，她一时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这时候见到胡胤就像见到救星一般，忍不住激动地握住胡胤的手。

「台北市内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住家附近还没有找。」

「同学，能拜托你帮我找找她吗？愈来愈晚了，我怕戈洁要是今天不回来怎么办？」

「我差点摔到水里，好可怕！」沈戈洁坐在天鹅船里，摇晃更是剧烈，她紧紧抓着船身，脸色惨白。

三人达成共识，决定移动到岸上，但上岸后还是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

「那就变强吧，我们都会帮你的。」胡胤握拳，点点头。

「菜菜子明明Cos的都是温柔文弱的角色，为什么本人那么强硬啊？」唐念仪哀号道。

两个女生一开始还觉得没有音乐的独舞有点怪，但是慢慢地便融入了胡胤创造的情境之中，他没有唱出声音，穿的也是学生制服，但唐念仪和沈戈洁仿佛能看见他穿上了轻柔飘逸的水袖云裳，在舞台上曼妙地舞动。

「那我就在这附近找找吧，如果找到她的话我会马上通知你。」

「抱、抱歉，腐女魂发作……」唐念仪低下头。

「原来你就是胡胤，戈洁一直跟我说班上有个好帅的男生，原来就是你。」

胡胤他们已经在街上找了一轮，在这个手机随时能够找得到人的年代，他们并不知道原来找人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光是一个碧潭风景区就足够他们找上一整晚。

听他这么一说，唐念仪只能鼓起双颊生闷气，直到下车前都不再跟他说话。

「忽然间发什么疯？」胡胤瞪她一眼。

「胡胤本来就很帅，念仪就算不化妆也很好看，你们怎么会懂丑女的心情？国中的时候，我只是因为眼睛小，脸上又有雀斑，就被男生们欺负，说我是丑女，整天嘲笑我。你们能理解为了在班上活下去，就算被嘲笑也得装成丑角搞笑的心情吗？

胡胤跳的是梅派经典曲目《太真外传》的其中一段，太真即是杨太真，也就是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杨贵妃，唐玄宗非常宠爱杨贵妃，这段曲目主要取材自白居易的〈长恨歌〉，以及陈鸿的《长恨歌传》，讲述了杨贵妃与唐玄宗之间的爱恨情仇。

「卸妆前后差很多的女生应该到处都是吧？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在戏台上跟戏台下也是两个人啊。」

唐念仪点头，「虽然有跟妈妈说一声，但也不能太晚回家。」

他们找人找了一整晚，唐念仪这才意识到已经快要十点了，连忙打电话回家报备。

「因为我很认真地练习过了，就像你认真地让自己变美一样，我觉得把更好的自己展现给其他人看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我看你还是先回家吧，平常没什么在走路吧？」

月光不偏不倚地洒在他身上，宛如天设的舞台，胡胤所扮演的角色，不管是含情脉脉抑或是幽柔愁伤，那神态和眼神都令人心醉。

她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了，于是胡胤搀扶她到旁边的便利商店稍做休息，问了沈戈洁的状况。

「有什么好谢的？是我自己要跟过来的，我要回家了，再见。」唐念仪说完，便快步走向月台。

胡胤那边则是蒋瑄先帮他安排好了，所以胡妈妈没有打电话来问人在哪里。

「唔……让我想想该怎么办，可以用新图贿赂菜菜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