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綻放於沙漠的花
《Stellar Step》 · 林星悟 · 2.2萬 字
少女的早晨,開始於充滿活力的問候。
「媽媽,早上好!早上了哦!」
她叫醒了睡在石頭般堅硬的沙發上的母親。
被充滿陽光的花香撫弄鼻腔,母親雙目微睜。
「真是的。媽媽又睡在這種地方。身體會痛的哦。」
「嗯…………」
少女的母親揉了揉惺忪的睡顏,支撐起上身。
「……?!」
她猛地睜開雙眼,緊緊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一……」
她不由得叫出那個名字,卻又發現面前的少女並非是她。
「誒嘿嘿,媽媽是睡過頭了嗎?我是花子……啊,不對。」
她可愛地咳嗽了一聲,滿臉笑容地重新開口。
「我是『哈娜』。」
看到這比射入的日光更加耀眼的笑容,母親滿臉厭煩地咂了咂嘴,甚至沒有看向有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姓名的少女,向她問道。
「……那個哈娜什麼的是什麼東西。」
「是我的偶像藝名(idol name)!」
聽到偶像這一詞語,母親的表情更加苦澀了。
「我說昨天怎麼沒找到你,原來真的去排演了啊……」
從這一小句自言自語中,捕捉到對話的意圖的哈娜開心地喋喋不休起來。
「我也馬上去告訴
姐姐
!去表明我的信念!」
「但是我輸了。」
如此陳述着的哈娜的眼睛,與她在食堂看電視裏放映的偶像的Live時一樣……閃亮得令人炫目。
哈娜應用匱乏的詞彙量拼命地陳述蓮演出的美妙。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得到答案,只是一味地從她身上奪取。因爲不知道該給予她什麼,因此什麼也沒能給予……這種行爲,又與絞死何異呢。」
哈娜具有而蓮沒有的什麼東西,分出了這場勝負。
雖然哈娜的表演方式的確是少見到連自己也未曾見過,但這絕不可能對蓮的表演產生任何影響。她與往常一樣歌唱,和往常一樣行動。說到底,如果被這種程度的噪音影響,她也不會被稱作「最強」了。
只要能再和哈娜見一面,確認排演的結果是否正確的話。
偶像藝名,只會是一種詛咒。
不止是表情,內心、聲音、話語、歌曲,全部都帶着她的笑容。
「而且,我果然還是覺得,蓮是最接近我所憧憬的那種偶像的人了。我想要像蓮那般光彩奪目……成爲能夠受到世人愛戴、爲大家傳遞光芒的偶像!」
「這樣啊。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會輸呢。」
如果模仿哈娜,露出了笑容,能夠保證像以前一樣連勝嗎?
說到底,如果真的如同哈娜所言,是機器故障呢?如果真的是因爲排演的設備過於簡陋,導致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的話呢?
「……這,不是笑容啊……」
「對過去的事情說三到四也無用。這件事也有我監督不力的問題……而且你也是替蓮着想才這麼做的吧。我沒有資格說你的不是。」
母親毫無所謂地將這宛如風暴般席捲而來的話語左耳進右耳出,手伸向了作爲早餐的果凍飲料。哈娜沒有在意這冷淡的態度,繼續喋喋不休地說着。
「……被世界的所有人熱愛,閃閃發光的偶像……」
她說出口後,又立刻有了一個疑問。
「信……」
「感,感謝?我,我纔是需要感謝的……!」
◇
淡桃色的信封帶着一絲甘甜的香氣。蓮取出信紙,上面寫着「邀請函」三個大字。
這隻能是因爲對於蓮而言,哈娜是「需要執著的特別之人」。
「……嗯。這本應也是該
保密
的事情……」
我,想笑嗎?
聽到這句話,哈娜滿心喜悅,綻放出滿臉的笑容。
蓮與『鈴木花子』的彩排已經過了兩天。天地事務所內,擅自讓蓮進行排演的早幸,向製作人鞠了一躬。
看來,強行扭曲嘴角是不能製作出笑容的。至少,鏡子裏的蓮所露出的表情,與哈娜相比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被『蓮小姐』賦予的名字,麼……愚昧無聊。」
哈娜的笑容,用言語描繪便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說不定,就能重新從製作人那裏得到再次登臺的許可了。
他像是詛咒自己一般低聲呢喃,而早幸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一直乾站在他旁邊。
只是爲了不引起世界混亂,不能讓沙之國的任何人知道而已。
蓮確實在那場排演中輸給了哈娜。
「不,先處理你的事情吧。」
「……不,嗯。擅自行動確實不好。雖說你也有你的思量,但我希望下次你能先跟我說一聲。」
「雖然不知道她是哪裏的誰,但真虧能如此輕巧地詛咒他人啊……」
最強偶像的不敗金身,被不知姓名的新人偶像打破了。
「但我根本不知道她心裏到底留下了什麼……我甚至還想過請求你成爲蓮的朋友。」
看完Live之後,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說了句「我想去見見蓮小姐!」、然後第二天開始行動的時候,母親便已經明白會這樣了。
看到情緒更加低沉的早幸,製作人嘆了一口氣,說道。
蓮會說漏嘴,並不是因爲被問及了什麼,單純是她,忘記了之前所遇到的所有偶像的名字的她,自己主動說起了哈娜的事情。
實力的差距必然相當鮮明,
哈娜的表演,即便委婉一些也沒法說是優秀。比起歌曲與舞蹈的完整度,她更注重將不間斷的微笑與感情融入歌聲之中。
更進一步地,如果這真的是「現在的蓮所不具備的東西」的話。
「蓮小姐拜啓。非常感謝您前幾天與我共同排演。能遇見自己所憧憬的蓮小姐,我感到萬分榮幸……」
「蓮好像輸了。」
蓮對除了偶像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沒有興趣。磨鍊自己的歌舞實力,作爲最強的偶像一直立於在舞臺之上,便是她的全部了。爲此犧牲什麼都無所謂,實際上也這麼做了,失去了很多東西。
◇
「很抱歉擅自做出了行動。」
聽到早幸的回答,製作人苦笑着說了句「的確如此啊」,繼續說道。
雖說哈娜滿臉笑容地說「一定是出了什麼故障!」,但排演會場中的共心石亮的光,的確不是代表前輩的青,而是象徵新人的淡紅。
「那……要去確認一下麼。」
「嗯……」
早幸不禁探出身子,卻又因爲語塞而後腿了半步。製作人因她的模樣苦笑,平靜地說。
即便學會了笑容,可能也只會成爲沒有必要的負擔。
那個少女……不,這個世界。
那雙眼睛裏,是如此映出這般天地的麼。
「因此,早幸。我感謝你做出的行爲……至少現在,我看到了蓮在名爲鈴木花子的偶像身上
有了執著
。」
這句話一氣呵成,令得製作人立刻呆滯了。但他很快便簡短地回答了一句「是麼」,將手裏的信封遞給了蓮。
「……比方說,笑容?」
「聽我說,蓮小姐,超級,超~級閃閃發光哦。與在店裏看電視的時候相比,本人要漂亮好多。而且,怎麼說呢……很透明,但存在感超級強!歌曲與舞蹈,全部都很帥氣,總是就是很厲害!」
那麼,一定是有什麼不足。不是實力,而是其他方面。
「那麼便剛好了。這是鈴木花子寫給你的信。」
蓮。大概需要先調查一下這個名字了。
一旦明白沒有必要,就會立刻將之捨去。
移開手指,又立刻變回了「人偶」的表情。
「我剛好想要找你。」
製作人特地沒有打開信封,在交給本人前一直拿在手上,但好像沒有意義了。
只要能確認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否真的具有高於實力的價值的話。
「……隨便做吧。只要我看不見就行。」
「我還有很多話想對您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請您能來我家做客。我能否在茶會的時候,和蓮小姐聊聊關於偶像與音樂的事情呢……茶會是什麼?」
「念出來了嗎……」
她又吸了一口已經空空如也的果凍盒,站起身來。
「我之所以命令蓮停止活動,是因爲我希望她能利用偶像活動以外的時間去尋找除了歌唱與舞蹈的、其他不想忘記的重要之物。我想,如果這樣,多少能改善一下現狀。」
「那個那個,是蓮小姐給我哈娜這個名字的!說是鈴木花子這個名字有點長,所以就叫哈娜了。我能和蓮小姐以及其他偶像一樣,超級開心……啊,但是但是,這並不是說我就不是『鈴木花子』了哦。」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反而需要謝謝你。」
然後便踩着臺階,向陽光下奔去。
蓮的內心沒有笑。因此這根本不是笑容。
「謝謝你,媽媽!」
本來一開始是決定瞞着製作人的,但蓮一不小心跟他說了關於排演與哈娜的事情,可疑的舉動讓她輕易便露餡了。
◇
製作人轉過身,看向蓮。蓮則說出了事先想好的說辭。
「那麼該怎樣才能露出那般的笑容呢。」
「這……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拜託……」
蓮獨自在昏暗的房間內低聲呢喃。
賦予事物與現象名稱,令其捨棄人類的姓名以達成「可以不把她當做人類對待」的內心共識的詛咒儀式。
「但是……蓮她……」
站在牆上的穿衣鏡前,蓮盯着自己的臉。她無論怎麼看,表情沒不會有所改變,因此她將手指頂在嘴角邊,用力向上推。
明明就算沒有這種東西,我也未曾困擾過,也沒有誰給任何人來着?
「我想弄清排演失敗的原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和哈娜再見一次?」
「你應該聽蓮說過排演的結果了吧。」
「……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來找我啊。」
蓮認爲這一定不是技術優劣的問題。
這個「祕密」,並非是針對製作人——或者是人。
她不會去阻止,也不會去幫忙,只會在一旁看着,讓她自己做便好。
蓮來到事務所的時候,製作人手裏正拿着一個信封,操作着通信終端。
「……就是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爲了什麼?」
「爲,爲了相互交流……加深彼此的理解?」
「這是偶像之間會做的事情嗎?」
「呃……我沒見過偶像做過這種事情。」
當然如此。偶像之間無需交流,加深理解也沒有意義與好處。
反正舞臺上最後只會有一個偶像。
「……信封裏還有個什麼。」
蓮取出了信封裏的另一張紙。
「地圖?」
這是一張畫有事務所與周邊的礦區街的簡樸地圖,上面標有大約是象徵着哈娜的家的星標(還加有「這裏!」的箭頭)。讀不懂地圖的蓮將之交予了製作人,製作人看了一眼,發出了震驚的聲音。
「什麼……這不是在番外區的正中心嗎……?!」
「fān wài qū?」
看到蓮滿臉疑惑,製作人以仍是相當困惑的語氣回答。
「就是指不屬於沙之國的任何礦區的地域。地形險峻,脆弱易塌,還經常發生大規模的沙暴等異常天氣……因此這種危險區域被打上了『人類無法居住』的標籤。當然,這種地方也沒有架設橋車。」
盯着地圖的製作人的目光帶着這樣的言外之意。
這種地方不可能成家。鈴木花子在撒謊……。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蓮,你被騙了。」
看見說了這麼一句,準備拿過邀請函的製作人,蓮篤定地說。
「不會的。哈娜不是這樣的人。」
幾乎就在蓮回答的同時,她感到身體猛地被向後拖拽。
宛如一條道路。
大概不會像這樣,在這般的風裏,與誰一起,以比風更快的速度奔跑吧。
「……但是,蓮。就算鈴木花子就住在地圖指向的區域,想憑藉人腿走到這種番外區的中心也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經常保養,漆黑的車體被擦拭得沒有一個污點。滔滔不絕地講述車體功能的早幸的表情也少見地快樂。
「不會。」
蓮還是面無表情地道了聲謝,利落地穿好了防砂外套。
「早幸小姐,那就拜託了。」
「用膝蓋夾住我的腰,手臂緊緊環住我的腹部就沒問題了。我小時候在哥……兄長背後也一直這麼做。但與兄長相比我的背要小得多,所以可能不太靠譜就是了……」
包裹在頭盔中的聲音,與平日裏聽到的不同。早幸檢查了一遍之後,將蓮只是戴在頭上的頭盔的下繫帶繫緊。
所以她只在頭盔中低聲說道。
下一瞬間,兩人乘坐的車體便到了太陽底下。
聲音強烈到讓人無法想象是平日裏的蓮。
「穿着跑實在是太重了吧?」
景色流逝,地平線接近,比起自己奔跑時要快上不知道多少。
「就算阻止,你也聽不進去吧……而且我想,你與鈴木花子——哈娜『加深相互的理解』也一定有意義。所以去吧。」
「這是我兄長送我的心動二輪車(emotor bike)。本身就是爲行走在泥沙之上而設計,險路與沙塵都毫無問題。動力由共心石提供,不用擔心燃料問題。發動機也進行了調整,提高了動力與速度。」
我什麼時候聽過這種話?
環住早幸腹部的蓮的手,敲了敲早幸。
「……理由?」
◇
「呃……嗯?」
早幸漸漸降下速度,抬起頭盔的面罩,回過頭。
在開始嘟噥起來的製作人的視野邊緣,很客氣地舉起了一隻手。
這是製作人說過的,番外區存在的異常氣象。
「番外區等都無所謂了。總之,我會去哈娜的家裏開茶會。『爲了相互交流』……『加深彼此的理解』。」
「那個……」
她甩開這個細小的疑問,抬起頭,坐上車的後座。
「我是沒什麼關係……」
雖然蓮試着叫早幸的名字,但風聲吹過,她應該聽不到吧。
「因爲很久以前就得到了。雖然最近沒怎麼開過,但以前靠這輛車去過很多地方……不用擔心我的駕駛技術。」
「說不定這些都是裝出來的……雖然我不是很想這麼說,但這個國家裏有人對你沒有好感。當然也會有人爲了陷害你而表面裝作對你友善……」
小步走來的早幸,盯着地圖微微一笑。
「我只能看得到早幸小姐的頭。就這麼出發沒問題嗎。」
「……請看看那個。」
「……對不起,什麼都沒有。走吧。」
「……早幸,真的行嗎?」
「好,這樣就可以了。」
這麼胡思亂想着,蓮環抱的雙臂更加用力了。
「……嗯。」
「這邊。」
製作人低聲說了一句,低下頭。
這聲音,聽上去就像來自於比起頭盔之隔更加遙遠的地方。
「……我也不想對見都沒見過的人口出惡言。我只是爲了你好才這麼說的。要是你出了什麼萬一……」
她手指向的前方,天空與地面之間渦卷聳立着一個沙色的雲。
「……?嗯、邀請函上面也沒指明幾點,什麼時候都可以的話,現在就去。」
「……誒?」
哈娜一定在這束光的前面等待着。
雖然這句話完全是無意之舉,但確實觸動到了製作人內心最深的痛楚。又或者是,他被自己的「我是爲了你」這種滿是謊言的話刺痛了內心。
「雖然這輛車是你哥哥的,但早幸小姐也能開呢。」
宛如照亮蓮那漆黑的世界、指示前進方向的路。
「這樣啊。你以前也說過自己很擅長駕駛呢。」
「哇……」
「我明白了。謝謝你,製作人。」
「不是……呃這件事當然也非常感謝,但並不是這件事……這輛車不是你哥哥最重要的……滿載回憶的東西嗎。乘坐這輛車去番外區,要是有個萬一……」
輪胎碾在沙灘之上,發出前進的聲響。
看着兩人交談的製作人,猶豫地向早幸說。
製作人將「壞掉的話」這幾個字吞了下去。早幸向他微微一笑。
「這樣……麼。我明白了。蓮就拜託你了。」
「這與一般的橫穿沙漠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不,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奇怪了,但番外區的危險性不是一般的礦區能比的。畢竟這是人們放棄了生存的極限環境,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至少得有專門的裝備……」
「誒。是這樣嗎。」
「……現,現在就出發?」
「嗯。」
說到底,是從早幸小姐那裏聽到的麼……
「見過面,說過話,我知道。」
聽到自己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語,蓮自己都疑惑了很久。
「早幸小姐,怎麼了?」
早幸將兩人帶到了一個設置在事務所之後,只有她一個人來過的車庫中。
風的觸感越過防砂外套撫摸全身。
蓮毫不猶豫地用手環住了早幸的腹部。雖然纖細,但是已經繃緊,軀幹也非常穩定。
要是自己沒有被命令停止活動,今天應該也會在休息室裏吧。不會去排演,也不會遇見哈娜,一直在鏡子面前跳舞吧。
「沙暴……」
「早……幸,小姐。」
「雖然你的確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但唯獨哈娜這件事我清清楚楚。」
就像是一堵牆,巨大到讓人分不清與它的距離。
已經無話可說的製作人嘆了一口氣,打開了車庫的捲簾門。陽光直直射入了昏暗的車庫中。
取掉沒有什麼塵埃的厚布,一個無骨的巨大器械塊顯露。
「我的維修還沒有粗劣到會讓這輛車輕易損壞。放心吧,我一定會把蓮平安送到的。」
沒有表情,但尖銳的視線讓製作人害怕了一瞬。蓮很少會如此篤定地否定製作人說的話。
「呃,嗯。當然。不如說我只能做到這種事了……」
製作人像是放棄了,將地圖還給了蓮,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失禮了。」
蓮對沒有回話,陷入沉默的製作人繼續說道。
「而且防砂外套與頭盔都是二人份的,所以能夠和蓮一起(tandem)去地圖指引的方向。蓮,請進。」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在景色沒有一絲變化的沙漠向後飛去的時候。
「……居然能讓你坐在後面,載着你出去,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可以去嗎?」
「早幸小姐,我戴好了。」
「我想,我……應該能帶着小蓮去這個地方。」
早幸交給蓮的裝備實在沉重,無法與偶像服裝相比。
「那個,蓮……?」
「那麼就出發了。抓緊我哦,不然真的會掉下去的。」
「……嗯。」
反正自己也被禁止練習,就算留在這裏也無事可做。
「……真快啊。」
雖然看不見頭盔對面的表情,但聲音聽上去有些興奮。
「…………是麼。」
「那又如何?沒了『蓮』,沙之國會很困擾嗎?」
「真快啊。超級快。」
「地圖裏的地方……大概就是那裏面。」
早幸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樣啊。那走吧?」
「果然要走呢……」
「嗯。不然來到這裏就沒有意義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啊啊真是的!」
早幸下定決心,轉向沙暴,大聲叫道。
「絕對不要鬆開手!我跟製作人約好了絕對會把你平安送到的!」
「我明白了。我不會放開。」
「還有,在這般沙暴中找到房屋是不可能的!要是什麼都沒找到就這麼穿過了另一邊,我們就直接放棄回去!」
「嗯。我會好好找的。」
放棄回去。這種選項在蓮心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
就像是要將還有很多想說的話全力吹飛般,早幸將車輛全力加速。沙之壁肉眼可見地不斷接近。
「再抱緊一點!」
只有這種話才能勉強聽清。蓮更用力地抱住早幸的後背。
一瞬間,視線便黑暗得如同夜晚。
細而硬的無數沙粒,從前後左右降臨到全身。
沙粒拍打頭盔的沙沙聲響,不停地在耳朵深處響起。
大概是因爲地面崎嶇不平,身體總是有一種要被甩飛到天上去的感覺。
「太好了。這封信是讓貓頭鷹先生送的哦。」
早幸指向花園中心被常青藤覆蓋的半球狀建築物。
哈娜指向一隻停在滿是常春藤的古老石拱上、眯着眼睛睡覺的白色貓頭鷹。定睛一看,庭院裏還有好幾種其他的鳥類。
「如果門牌在這邊的話,建築物的正面就是這裏吧。」
如果不這麼說,蓮就穿着重型裝備踩着花走過去了吧。早幸感到有些頭疼,下了車。
早幸急急忙忙地踩下剎車。黃沙的底面,在這裏就
切斷了
。
「…………這是。」
被綠意與花朵環繞的庭院在眼前鋪開。
這份黑暗的對方,果然什麼也沒有。
「啊哈,哈……這,是夢吧?難道說,我們在沙暴中遭遇了事故死掉了……?這地方,怎麼看都是天國與樂園吧……?」
「那麼。唱歌的就是……」
不。說不定只是地圖標錯了。
「初次見面,早幸小姐。我是哈娜!」
蓮與早幸都不禁失聲。
「……!蓮小姐!」
這麼說來,氣候惡劣的番外區是根本無法靠郵政送信的。但是,能夠飛得比沙暴還要高的鳥說不定能夠毫無問題地送到。
但卻像是在向誰溫柔地訴說。
「啊,是!我是,日吉早幸……」
……果然,正如製作人所言吧。
無數炫目的色彩闖入眼簾。
「……哈娜。」
「是以前的人將星空放映到天花板上觀賞的設施。」
哈娜的笑容之下是虛僞的假面。
不能讓這一切都化爲烏有。
「……天,文……大概寫的是天文館(planetarium)吧」
「歡迎二位光臨我們的花園!」
從被叫到名字,轉過頭,到綻放出滿臉笑容。
「看,那邊!」
話雖如此,但也沒有通知有客人到來的鈴聲。
毫無疑問,這歌聲,這聲音。
「什,麼……?這是……」
追隨到聲音的源頭,走進建築的內部。
沙之國,番外區。這美妙的花園,讓人無法想象處於這種殘酷的沙漠中。
「然後,呃,這位是……?」
他們一旦知道他們最喜歡的星星,某天從天上落下,毀滅了世界之後,會怎麼想呢。
「啊……嗯。但我根本沒看到入口。」
摘下頭盔,視野染上鮮豔的色彩。
早幸已經因這難以想象存在於世的景象而混亂,蓮則無言地緊緊抱住她的肚子。
甘甜柔和的香氣,順着輕柔的風撫摸人的鼻腔。
說起來,排演的那天也是,不知道爲什麼自己一下子就在意起了偶像藝名這種細枝末節。要說共通點,那便是都有花香吧。
在這般彷彿會有花之妖精跳舞的幻想景象中。
「……不會的。」
開看到蓮取出一個有些彎曲的信封,哈娜明白了信平安地送到,滿臉開心。
早幸盯着暴露在風中的看板,讀出了上面早已模糊的文字。
想到這裏,蓮深吸一口氣,卻聽到了自己與早幸之外的聲音。
如果裏面有人,說不定自己只要大聲喊說不定能讓他聽見。
製作人也說我可以去。
看到這依然無法相信是現實的景象,早幸顫顫巍巍地回答道。
想到這裏,蓮迷惑了。說到底,爲什麼自己會在意這種平時自己根本就不會在意的事情呢?
早幸慌慌張張地阻止了確定地下了車,直直走向那裏的蓮。
從輕快地向蓮跑來的哈娜的棕粉色長髮傳來與花園的風相同的香氣。寶石般閃閃發光的眼睛倒映出周遭草木的顏色,映射出淡雅而溫柔的綠色光芒,就像是寄宿着安穩本身一般。
「倒也不是……還有,我們把頭盔和外套脫了吧。」
建築物的牆壁上滿是青藤,幾乎找不到門。雖然因爲滿是縫隙,想進就進就是了。
因爲蓮知道這股花香。
「痛痛痛……?蓮,可以放開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的好漂亮……啊,蓮,看那邊!」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已經來了……!」
「誒……?!哇哇……!」
滿是色彩的,光。
越是靠近半球狀的建築物,便越是覺得它相當巨大。常青藤攀爬在裸露的骨架之上,像是要將之遮住一般,看上去就像是童話中的荊棘之城。但不可思議的是,它並沒有拒絕來訪者的氣氛。
「果,果然,這不是夢……沙之國居然真的有這麼可愛和美妙的地方……」
『……
十一號
。』
人類不可能居住在這種連前方都看不到的沙暴之中。
這是歌聲。音量不大,顫顫巍巍,彈性也不好。
「哈娜。這是負責照顧我的早幸小姐。」
七色之花盛放,鋪滿整片花園。
「嗯……謝謝你的邀請函。」
「啊。這樣啊,不能直接踩上去呢。謝謝。」
白色的貓頭鷹喉嚨隆了隆,像是在回應滿臉笑容地揮手的哈娜一般。
哈娜張開雙臂祝福來訪的兩人。散發着花香的香氣輕柔地吹過她的後背。

「貓頭鷹……?」
無論怎麼都,都不會發現任何東西。
在哈娜的催促下。兩人坐上了椅子。哈娜說了句「我去泡茶」之後便踏着小碎步跑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早幸嘟囔了一聲。
想看的話,到了晚上抬頭看就行了。以前的人,喜歡星星到了白天和陰天也想看到的程度麼。
「…………」
「那便是哈娜的家麼。」
目光所及,滿目黃沙。
「這應該不是夢。」
突然,視野打開。
白色的桌子,白色的長椅,白色的鋼琴。
早幸小姐還把我載到了這裏。
「誒,咦……?」
「啊,對了。」
她與那一天一樣,開心地歌唱着。
「等,等等!那邊有路……!」
蓮呆呆地看着天空,陷入沉思。這時,早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晴空萬里的天空之下,紅橙黃藍桃紫……以及漫天的綠。
回過頭,鋪滿天空的巨大沙暴已經無影無蹤。
蓮與早幸同時說道。
連一秒都沒有花到。
蓮轉向一進入庭園便一直呆呆地站着,一聲不發的早幸。
「天文館?這是什麼?」
「這樣啊。真聰明。」
「實在是不能隨意進去吧。」
「星空……?……爲什麼要專門做這種事情。」
哈娜寫信說想和自己談一談。
「誒嘿嘿,很聰明呢。喂,謝謝你——!」
「……聽說蓮你輸給了她,我還以爲她是特別不得了的人,害怕得不行……但比我想象中的要開朗活潑耀眼得多呢。」
「嗯……在舞臺之上也是這樣哦。」
蓮回憶起排演那天哈娜的笑容與表演,如此回答。早幸盯着蓮的臉,雙眼大睜。
「……蓮,你剛纔……」
「誒?我剛纔怎麼了?」
「啊,沒,沒有,可能是我看錯了……」
早幸有些支支吾吾的,蓮則有些疑惑。然後換做她展開了新的話題。
「說起來,早幸小姐。你知道剛纔的歌是『十一號』呢。」
「誒……?」
作爲偶像,能夠辨別自是理所當然,但一般人根本無法區分。課題曲目的編號雖說姑且會在演出之前廣播,但曲目數量將近四十,更何況不少曲目相當相似,只聽哼唱(humming)便能辨認出「這首歌是第幾號歌曲」的人,可以說相當稀少了。
「這個,因爲……是工作嘛。」
「……這樣啊。可能是吧。」
如果是偶像事務所裏的職員,這種事情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啊。」
突然,蓮看到白色鋼琴上的樂譜架上放着一本相當熟悉的書。
「計分表(score book)……」
這是由『橋之國』出版的,收錄了全部課題曲目樂譜的、偶像必修的書目。雖然蓮已經相當久沒有打開過這本書了,但自己剛開始做偶像的時候,曾經將這本書翻得破舊不堪。大約習慣已經刻入了身體裏,她理所應當般地離開座位,拿起計分本翻了一遍。
曲名旁邊,有着與地圖上的標註相同的字跡……大概是哈娜寫下的吧。
「這上面……一半的歌曲都寫有名稱……」
「……名稱,嗎?」
「而且,在這樣的世界裏,姐姐也能笑着回到舞臺了。我也一定能和姐姐一起唱歌了。」
「啊,我本來也準備和你談談這個。首先請用剛摘下來的茶!」
「………………啊。就之前的那場麼。」
所謂偶像,不過是爲了更加正確地將之輸出的一介人偶罷了。
「嗯!我來成就這樣的世界!」
「多謝。」
它果然還是笑着如此回答。
「那個時候的偶像,看上去被很多人愛着。沒有偶像之間的戰爭,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前來與她們相會的遊客(fan)也多如繁星。大家都面帶笑容。」
但是,如果大家都面帶笑容地站在舞臺之上,偶像就沒有再戰鬥的必要了。
「那個。爲什麼你能夠笑着歌唱呢?」
偶像,被大家,喜愛?
會發生這種事嗎。
「我給這首『一號』曲取了『Riverside/starlight』的名字。意思是河邊的星光。」
蓮覺得她在白日做夢。
的確,我是爲了探究失敗的理由纔會來見哈娜。
如果知道了這點,就不會輸給任何人了。
「誒……?」
說起來,哈娜在排演是唱的『三號』曲,也加上了『向日葵(sunflower)』的名字。
「如果所有人都是這樣閃耀的偶像……如果誰都能面帶笑容地站在舞臺上……偶像也一定會是開心的吧……」
「希望能夠實現。」
褪色的照片,映射出了一個偶像象徵着夢想、希望、愛與笑容的時代。哈娜凝視照片的眼睛,就像是鮮明地映射出了那個時代的五顏六色一般,溫柔地閃耀着淡而耀眼、混雜了無數顏色的光。
就能讓製作人再讓自己成爲偶像了。
哈娜斟酌着回答,「嗯……」的沉吟了一會兒,坐到了蓮對面的席位上。
在沒有任何人看到的那場排演中的,在共心石對面的。
「不,這是很久之前……隕石落下之前的舞臺。」
哈娜所說的『偶像』,與蓮和早幸所熟知的偶像完全相悖。
跳舞亦然。不過是將決定好的動作按照決定好的方式正確復現而已。
「因此我想面帶笑容地歌唱,祈禱這我的歌聲能傳遞到傾聽的人心中。」
我會不會,也能像哈娜那般笑出來呢。
「啊……抱歉,擅自翻閱計分本。」
「就是螢火蟲。我看過以前的圖鑑,河邊真的像是有星星在跳舞……唱這首歌的時候,我一下子便想起了這幅景象。」
這樣的話,
最強的偶像
。
「我在礦區街的電視裏看了蓮小姐之前的表演。」
這種乾枯的話語,僅看表面,引起了不諳世事的小孩子。
「……美好的夢想。」
「我也想成爲這樣閃閃發光的偶像。」
哈娜很快便回到了庭園,看到計分本,跑了過來。
因爲這種事情,會成爲舞臺上的負擔。
「……但是,一個人都沒有。戰舞臺上沒有觀覽席。沒有人……觀看。」
「我想要成爲最棒的偶像。」
「光芒……」
遮住星辰光輝的陰雲。
哈娜正面接受了這句話,有力地回答。
「當蓮小姐給了我哈娜這個名字的時候,我非常,非常非常的開心。所以我也想給這些孩子們一個名字,而不是一個序號。舞臺上一直陪伴偶像的歌曲們,對於偶像而言,跟家族一樣。」
如果這樣的世界能夠實現。
偶像是各國搶奪資產的武器。根本沒有分享笑容的對象。哈娜所說的卻是與赤手空拳地站在偶像之間的戰場上,說着「一起唱歌吧!」伸出雙手的行爲無異。
光芒下的場所,看上去是舞臺。
那麼周圍的光是由共心石發出,少女們也就是偶像吧。
「……~~♪」
但哈娜緩緩地搖了搖頭。
遊客。聽到這個詞語,蓮又一次看了看照片,明白了那看上去像是共心石所發出的光彩,實際上是被無數人握在手上的棒狀物體所發出的。
前幾天,蓮最後芙蕾婭的那場戰舞臺吧。
哈娜的話語,在蓮的心中催生出不知名的什麼東西。
早幸因爲她突兀的行爲呆滯,而蓮則是仔細觀察起哈娜喉嚨與身體的使用方法。這比她排演時要更好發聲。
手裏拿着照片,訴說夢想的哈娜的表情,比起照片裏的偶像的笑容還要耀眼。
大約映射在這雙眼睛中了吧。
被太陽的熱度灼燒,因荒蕪的大地而飢渴,最終被滿是沙塵的風吹散。
這便是哈娜具備,我卻卻是了的東西麼。
要說有什麼不同……那便是她們都滿臉笑容。
「不。我在看。」
「被喜愛……什麼意思?偶像被喜愛嗎?你是在說這個世界?」
「最棒的偶像……」
聽上去,哈娜說的根本就不是沙之國……不,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大約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哈娜拿起了夾在計分本最後一頁的碎紙。
「……星空……?……不。」
所謂唱歌,不過是聲音的連續,除了如何正確發音便再無其他意義。
蓮唱歌的時候,不會浮現任何想法。
「也就是,以前的偶像……?」
她的話語裏,明顯有一股這件事絕對不可能視線的放棄與悲觀。
蓮依然還是無法理解哈娜所說的話。但她感覺到,自己一定要將她說的話珍重地藏於心中。
「久等了。……啊,那個!」
「雖然隔了一層屏幕,但蓮小姐一直散發着光芒。歌曲,舞蹈,全部都非常厲害……雖然我無法用語言表示,雖然隔了一層屏幕,雖然我們離得很遠,但蓮小姐的光芒還是傳達給了我!」
「笑容也好,光芒也罷,一定都會全部傳達出去。所以我也想要成爲蓮小姐一樣的偶像,向誰……不,向大家傳遞光芒。我想要成爲這樣最棒的偶像,和大家分享笑容,舉辦最棒的演出!」
哈娜將這本珍貴的計分本抱在胸口,就像是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一般。
「不止我一個,所有的人,很多偶像都滿臉笑容地站在舞臺之上。我的夢想,就是取回這樣的世界。」
她絕對不會將夢想帶上舞臺。對蓮而言,這種東西一定會成爲無用的負擔,但這次卻說哈娜的夢是「美好的夢想」。
「……這是,戰舞臺(war stage)?」
……『蓮』,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心底的想法自然而然地便從蓮的口裏流出。
哈娜蹦蹦跳跳地將茶具擺在桌子上,盛上準備好的香草茶,從蓮的手上取過計分本。
「……真好啊。」
「世界之中,偶像作爲一個女孩子被愛。這種世界真的非常,非常美好。」
……就是這一點麼。
圖鑑,或者是古舊書籍的碎片。這是一張褪了色的照片。
蓮突然想起。
「嗯。被大家喜愛,向大家傳遞光芒。」
「……River……,……什麼意思?」
就像是荒漠中開放了一朵孤獨的花。
「…………?!」
這個疑問從自己房間的黑暗中誕生,還被自己帶到了這裏。蓮直截了當地向哈娜問道。
(……誒?)
脆弱的夢想花朵,眨眼間便會枯萎凋零。
背景如同夜晚般黑暗,又有着無數的光芒湧現。光芒之下的明亮地區,有幾個穿着閃耀服裝的少女並排。
帶着照耀着她的光芒的,各自不同的「大家的笑容」。
根本不會心有所想地去唱歌。
「爲什麼,你的歌唱,像是在與不存在的某人對話一般呢?」
「那天,我看了蓮小姐的演唱會,心裏有了『啊,這纔是『偶像』啊』的想法,下一刻便想到了這張照片。我看到你和這些偶像一樣散發着光芒,所以以後還請你將之當做護身符一直帶着。」
卻是一直沉默的呃早幸低聲呢喃了一句。
我爲什麼會這麼想。
偶像在隕石降落之前也存在。蓮也知道這種知識。但她還是第一次實際看到照片。
「……!誒嘿嘿,謝謝!」
過去與現在已經不同了。照耀舞臺的光芒僅由共心石發出,偶像也不會露出笑容。
對啊。蓮曾經聽說,以前的偶像各自有各自的顏色。沒有共心石,取而代之是相當多人類遊客。他們拿着帶有自己推崇的偶像的顏色的熒光棒,互相傳達自己的愛意。
她突然唱起了歌。
有種相當不可思議的感覺。
哈娜的聲音把蓮一下子拉出思考的泥沼中。
「……你有姐姐嗎?」
「嗯。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家人!」
她笑容滿面地回答,然後露出了計分本的封底。封底上,以之前寫歌曲名稱不同的字跡,寫着一個與「鈴木花子」不同的名字。
「這本計分本,還有之前排演時我唱的『One day in Bloom』,都是我姐姐的。她曾經是偶像。」
的確,這樣也能理解爲什麼新人偶像會有個人曲了。
但是,蓮與早幸卻對這句話的某個詞感到在意。
哈娜說,她
曾經
是偶像。
還有「那麼就能夠回到舞臺之上」、「就能和她一起唱歌了」之類的話語。全部都指向她現在並非偶像的這一事實。
「對了,你們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就給你們介紹一下!」
看到哈娜如此興奮地走上臺階,蓮與早幸也沒法不跟上去了。她們看了對方一眼,站起身。
目的地是花園中央散發着濃烈存在感的半球狀「天文館」。哈娜撥開窗簾般的常春藤,走了進去。
「哇……」
建築之中生長着各種植物,與外邊相比毫不遜色。
不只有花,還有青色的樹木與仙人掌狀的多肉植物。而且還有一個很大的水池,前所未見的花葉擁擠地漂浮其上。陽光從天花板與常青藤的縫隙間灑落,創造出一個溫暖的空間。
「……這。」
在小跑着的哈娜前方。
蓮看到了一個被綠意圍繞的小舞臺。
「啊。難道說,這是剛纔的照片……?」
早幸的話,讓蓮注意到,雖然周圍全是綠色令得環境改變,但形狀與大小都與照片記載的舞臺完全相同。
別說表情了,甚至就連眉毛都沒有移動半分,一直盯着舞臺……不,是舞臺方向的虛空。就像是個和真品一模一樣的人偶,一動也不動。
一旁的早幸早已屏住了呼吸。
「誒……?」
「姐姐,客人增加了哦。」
「……這樣啊。就是你們啊。」
「回去。現在立刻滾回去。別讓一花再看到你的臉。」
「反正你也是第一次見到星眩吧。最強的偶像,真是個好身份啊。」
(……還想再見面。)
仔細一看,雖然一花的髮色與面孔和哈娜非常相似,但表情差距太大,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姐妹。認識哈娜以來,她一直都是滿臉笑容,DNA一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喜怒哀樂。
「啊……」
像是在和遙遠的某人對話一般。與排演時一樣。
蓮繼續說道。
「我們再次深表歉意……」
這句話,宛如順風的花香,輕柔地傳入蓮的內心。
「……嗯。」
早幸明白此地已不宜久留,因此抓住了早幸的袖口。
「誒嘿嘿,三位客人。那個,我現在可以唱歌嗎?」
偶像在能看見星辰的地方歌唱舞蹈。觀賞的人云集,他們帶來的光芒又能凝聚出另一片星空。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蓮這般想到。
「啊,沒關係。她醒着,也能聽到聲音。姐姐,這是蓮小姐!是真的偶像哦!」
兩人的距離眨眼間便被拉長。
曾是偶像的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聲音尖銳,與清淨淡雅綠意盎然的音樂廳格格不入。
「哈娜的母親,爲什麼會那麼生氣?」
「滾。別靠近一花。」
「……初次見面。我,就是前幾天成爲哈娜……花子小姐在排演上的對手的,天地事務所的蓮。」
聲音飛躍全部距離。哈娜只說了一句話。
哈娜滿面笑容地介紹,一花卻沒有移動半分。
「所以,我每天都會跟姐姐說今天發生的事情,給她唱跳今天練習的歌曲與舞蹈。」
「記得告訴
那個男人
。別再把我們母女牽扯進金輪祭。」
早幸甚至忘記了否定「自己不是偶像」,直直地盯着一花。滿臉鐵青,像是害怕着什麼。
聽到這滿是憎惡的話語,早幸深深地鞠了一躬,牽過蓮的手走了出去。
即便後座的蓮這麼說,早幸也沒有回答。
聽到蓮這個名字的瞬間。
「您,您好。我是蓮的助手兼祕書的日吉。」
「喂,你。對一花就如此詫異嗎?」
「星眩,是什麼?」
沒有理由拒絕。
蓮感覺,姐妹兩人之間的差距就是有如此之大的鴻溝。
「沒有聯絡直接拜訪,可不算禮貌。」
「喂。這些人是誰。」
舞臺的正前方,有一個被白色花朵包圍的特等席位。
就在哈娜深吸一口氣的同時。
「那,個……」
「………………!」
『星眩』。陌生的單詞。
「沙暴聽了。真是幸運呢。」
她爲什麼會用打心底厭惡偶像的目光看自己。
哈娜的怒晴毫不感興趣地結果早幸遞出的名片。
被哈娜稱作母親的女性,充滿攻擊性地瞪了蓮一眼,快步插入了蓮與一花之間。
與站在黑暗房間的鏡子對面的『蓮』完全相同。
「她們是蓮小姐和早幸小姐。她們看到了我的邀請函,來到了這裏!」
「呃……這個。」
但是,這句好像會原地消散的聲音,對蓮而言。
「非常感謝。那麼……」
蓮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一位身着白衣的女性站在她們身後。
蓮回答。聲音細微道好像會消散在風中。
「……她……這是……」
一花完全沒有看向兩人,視線也沒有從哈娜身上移開……不,說反了。應該說是,一花的前方,舞臺正中只有哈娜一個人。
她露出的攻擊性變成了明確的憎惡。
早幸依然沉默着,沒有回答。
她氣勢洶洶地不斷逼近,就像是要抓住蓮他們一般。鞋底擊打石頭地板的聲音不斷追趕這她們,蓮只得不斷後退。
哈娜向前一躍,飛上舞臺,滿臉笑容地告訴某人。
哈娜母親繼續說了下去,沒有給想要開口的蓮問話的機會。
「一花小姐,到底是爲什麼纔會陷入那種狀態?」
「姐姐現在好像
忘記了
很多事情。她曾經非常喜歡偶像,完全不輸給我。所以,如果我成爲了最棒的偶像,在這個舞臺上展現出最棒的Live,一定能讓姐姐回憶起自己對偶像的熱愛!」
聲音微弱,完全無法與平日的歌聲相比。哈娜一定聽不到吧。
「蓮小姐。」
「……那個,早幸小姐。」
不要再次。也就是說,曾經有過牽連嗎。
是心底深處的深處,偏遠的一角,第一次產生的『熱情』。
蓮看向哈娜的前方。
他,還有自己。曾經對一花做過無法原諒的事情嗎。
「那個男人,指的是製作人嗎?」
忘記了
許多事情。一花看上去就像個沒有心的人偶。
「啊。
媽媽
!」
「嗯。這裏曾經既是天文館,又是音樂廳。」
「你在哪裏幹什麼。」
……這個人,真的活着嗎?
蓮十分自然地,看向從舞臺飛奔而下的哈娜,伸出手。
◇
「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我的姐姐,鈴木一花!」
陽光穿過葉縫,柔和地灑落在舞臺上。哈娜的感情比起任何人都要強烈,她發自內心地笑着,在舞臺上腳步輕盈地轉了一圈。
她感到,自己必須明白這是什麼。
母親的手插入了哈娜奔向蓮的道路。
她直直地盯着舞臺,向哈娜問道。
看到因爲緊張的狀況而陷入沉默的蓮,她再次露出了敵意。
也許,哈娜是人類,一花是人偶。
「嗯……嗯。」
「……這次非常抱歉……蓮,我們走吧。」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
自己好像是下意識地向前了一步。蓮聽了她的話,向後退了一步。
從她走出天文館,沿原路返回到停車的地方,然後到現在在沙漠之上回家,早幸都一言不發。
她的聲音並非怒吼,而是十分低沉,但帶有明顯的敵意。
不報上名諱實屬無禮,因此蓮極盡所能禮貌地做了自我介紹,鞠了一躬。早幸也慌慌張張地跟在蓮的後面。
一位少女靜靜地坐着。
她的臉看上去像是害怕什麼。嘴脣緊抿,身體不安地緊繃,雙眼暗淡情緒沉重……她的表情,像是見過這一幕很多次了。
「……一花小姐會變成那樣,是我的錯嗎?」
「不是!」
爲了隔着頭盔也能聽得清楚一些,蓮將頭靠近,但卻因爲突然的叫聲而往後一仰。早幸急急忙忙地停下來,摘下頭盔,往後看去。
「才,纔不是……絕對,不是蓮的錯。星眩……絕對不是偶像的錯……!」
蓮也摘下了頭盔,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早幸。面罩對面,早幸的臉因悲痛而扭曲,流下了淚水。
「……對不起……我沒法講述星眩的事情。偶像知道星眩的事實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
早幸沒法說出「希望你能忘記這一切」。
讓已經忘記了一切的她再忘記更多,實在是。
「……我知道了。我會回去問製作人的。所以。」
蓮看向蹲在地上的早幸,用防砂外套的內側翻出,擦了擦她的臉。
「早幸小姐,不要哭。」
「嗚嗚嗚。」
布料的粗糙觸感,以及她搽拭眼淚的笨拙動作,讓早幸不由得笑了出來。
「呵呵……嗯……對不起。」
「不用再道歉了哦。」
「……嗯。蓮,謝謝你。」
「我才該感謝你送我……那我們回去吧。」
聽到蓮的話,早幸點點頭,站起身來重新轉向前方。
兩人乘坐的摩托車奔向即將下山的夕陽。

「……發生了什麼。平安無事地到了番外區了嗎?」
蓮想說出和當時被下達停止活動時說的一樣的話,但看到早幸現在泫然欲泣的憔悴面容,便老實地接受了。
我熟知的人,在躲着我哭。
他的動搖明顯非同尋常。
「嗯。希望你能告訴我。」
所以必須告訴他。
「……沒事。只是……有點驚訝。僅此而已。」
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但製作人還沒說出口,便被蓮打斷了。
「……我明白了。一花……還有星眩的事,我都告訴你吧。」
「哈娜,和名爲鈴木一花的偶像的母親。」
「……啊。啊。啊~……」
這句話並非對蓮,而是對自己的誓言。
「製作人。我有話想問。」
「早上好……」
換做之前,蓮便會這樣走出宿舍開始跑步,繞事務所周圍沙漠一大圈,上午九點左右回到事務所,在休息室自己進行唱歌跳舞的聯繫……而自己已經被禁止這麼做了五天了。
依靠着微不可聞的聲音,向前進發。
她深吸一口氣大喊了幾聲,令得腦袋與身體都清醒過來。
星眩、一花、哈娜她們的母親。他全都知道。
製作人
知道一切
。
早幸說過,「偶像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是一件好事」。但即便真的如此,蓮也不打算放棄。
「你如果知道了一花和星眩的真相,絕對會後悔。你一定會想要是自己不知道就好了……即便如此,你也想要知道嗎。」
「……夢…………」
她形式主義地輕聲打了句招呼,開啓了事務所的門。
他滿臉悲痛,繼續說道。
「是,是麼……這就好……那又爲什麼……」
因爲視野模糊,根本看不清周圍。
「製作人,求你了。」
自己究竟有多久沒做過夢了呢。
蓮缺乏某種東西到甚至被下令休養的地步。
蒼白的朝日發出細微的陽光,房間還有些昏暗。在蓮踏入房間的時候。
「她都想知道到這一步了。就算我保密,她也會想盡辦法調查吧……還不如我乾脆直接負起責任告訴她全部真相。」
看到他狀態如此異常,早幸慌慌張張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卻被他用手製止了。
雖然擔心自己的身體會不會變得遲鈍,但她還是按着製作人所說努力「休養」。
蓮有預感,這種東西都可以由一件事概括。
「……但今天已經很晚了。你和早幸去了番外區也很累了吧。今天應該發生了很多事。所以先去休息。」
甚至覺得自己生來就沒有做過。
「星眩,是什麼?」
換做平時,蓮便聽從他的『命令』退下了。但這次蓮沒有罷休。
是因爲又讓
那些女孩子
哭了嗎。
他搖搖晃晃地扶住辦公桌,調整呼吸,同時擦了擦額頭的汗。
「明天早上再來事務所。我會告訴你全部你想知道的事……但。」
這種感覺與做夢非常相像。蓮不知道的記憶回溯(flash back)。
「約好了。」
蓮想知道真相,哪怕早一秒也好。她立刻奔向了事務所。
——誒,難道說她是你的女兒?!哇啊,好可愛……!
「那個,■■■■。」
剛纔那是什麼。
與哈娜相遇後,在蓮心中發芽的東西。
「我還想再和哈娜見一面。只要我還不知道星眩和一花身上的事……我就沒法再去那邊了。這不是興趣使然。對我而言,這是必要的。我必須知道真相。」
「不要。告訴我。」
作爲偶像,她甚至沒有說過自己想站在舞臺之上。
收到停止偶像活動的命令之時也沒有抱怨一句。
「製作人……?!怎麼了?!」
話還沒說完,製作人的臉便一片鐵青,呼吸急促,流出冷汗。
「!製作人!但這樣……!」
她低語了一句,支起身體,
「……對不起……因爲我(俺)……」
「到了。也遇到哈娜了。」
黑暗的房間,有人不停啜泣。
爲什麼會會這樣哭呢。
「這樣啊……鈴木,花子……我爲什麼沒有注意到……」
夢,對蓮而言,是最沒有必要的東西。
結束每天的例行事項,蓮下牀迅速換好衣服。
自打與哈娜相遇以來,蓮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直到蓮通透的聲音再無迴響之前,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一定不會讓你表情如此苦澀。
他感到才放下一些的心又狠狠地跳了跳。
——我一定,會成爲不會壞掉的任性。
「誒?」
看到他聲音顫抖地呢喃的模樣,蓮確定了。
然而,這樣的蓮,現在,說了自己想要再與哈娜見一面。
回到事務所的早幸表情失落,蓮也是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製作人察覺到事情可能並不尋常,擔心地問道。
以前的蓮絕對不可能這麼說。
「…………!」
我一定不會說出喪氣的話。
製作人打破了沉默。他的臉上只有驚愕。
「製作人,如果你知道……全部告訴我。」
星眩。她確信,這個單詞蘊含着全部的線索。
天還沒亮,蓮便睜開了雙眼。
製作人當然不可能強行壓制住這種變化,也不可能單方面地拒絕、當做從未發生過。
製作人閉上眼,抬頭看向天花板,長嘆一口氣,只說了一句話。
「有點……?!」
「……不行。這絕對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因爲那些女孩子,他每天晚上的表情都如此苦澀嗎。
雖然知道自己做了個夢,但卻想不起內容了。
「……一覺醒來就
早上
了呢。」
「我纔不……嗯。我知道了。」
但她感覺這種生活即將結束。
一定是下着雨。
而且製作人也一定需要時間做好心理準備吧。
「……誰,跟你說的……?」
製作人與早幸都說她沒有必要知道而隱藏的東西。
雖然被遮住,不是很清楚,但剛纔的面容,剛纔的聲音,剛纔的香氣,到底是什麼?
「……我叫你好好休息了吧。至少睡到太陽昇起來。」
房間深處傳來的不悅聲音,打斷了蓮的思緒,將她拉回現實。
「製作人……」
製作人的聲音,越是早晨越會隨着血壓一起降低。這刷新了蓮印象中最低的記錄。
「製作人一直都醒着麼?」
「……嗯。雖然很不好意思,趕我完全沒法整理好說辭……但就在剛纔看到你的臉之後,話語便不可思議地一個個湧現了。現在我的嘴可是相當不嚴啊。」
製作人滿臉苦笑,字面意義地閒聊(注)了一句。蓮也點點頭。
(注:上一段的嘴不嚴日語原文爲「口が軽い」,意爲口風不緊,下一段的閒聊則是「軽口を叩い」,兩者日語形式相似。)
「早幸應該還在睡覺吧……我也不太想在她面前說星眩的話題,剛剛好……那我就告訴你把。要是有什麼在意的就告訴我。」
「嗯。拜託了。」
製作人閉上眼,長舒一口氣……然後開始說。
「從一花身上說起吧。她,鈴木一花……」
製作人從辦公桌裏取出一張照片給蓮看了一眼。
「是五年前這間事務所的偶像。」
照片上的少女,長得很像昨天在花園裏看到的那位人偶般的少女,但面容年輕許多。
人如其名,她的臉像一朵花,帶着滿面的笑容。
「…………哈娜?」
完全是哈娜的笑容。
「……這樣啊,長得很像麼。她們果然是姐妹啊。」
手的顫抖,甚至越過了衣服清晰可見。
「……罹患星眩的人會怎麼樣,包含是否會死亡在內都尚且不明。患者會被送到『橋之國』的醫院,使用只有該國知道的方法進行長期治療……因此,我也沒想到一花會在沙之國。」
「那早幸與你何時何地初次見面的?」
(注:一花的片假名發音。)
而「患上星眩」之後,便會變得與昨天看到的一花一樣。
她在這裏打過招呼,還聽她講了偶像與
熒光棒
的事情。
那些取代觀衆、環繞舞臺、決定勝敗的無機質光芒。
蓮根本難以想象製作人的強烈懊悔,只能陷入沉默。
這種病讓人失去感情,失去記憶,最終連自己的聲音都會忘記。
有,這個字被她憋了回去。她想起了哈娜母親那憎惡的視線。
「不是。這是我自己捨棄的。因爲這一切都會成爲舞臺之上的負擔。」
「………………誒?」
她還想起了
那個人
,以及她身上花的香氣。
「……對不起,不可能。我都知道到這一步了。」
不可能。
「……什麼,啊……共心石的光,不就是……」
他雙拳緊握,不斷顫抖,是因爲憤怒,還是因爲後悔呢。
長嘆一口氣,製作人再一次直直地看向蓮。
她本來還以爲是
某些東西
不夠,以至於需要休養。
「雖然你可能記不到了,但她曾經和你見過。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你十歲,一花十三歲,就在這間事務所。」
就像是再說「反而是復仇更好」一般。
迄今爲止,自己將自己爲不需要的東西捨棄了。全部都捨棄了。
想要微笑。
這句話讓即將陷入黑暗的視野一下子明亮起來。
一花與哈娜一樣,向人們傳遞笑容與光芒。
想成爲這樣的人。
聽到這突然的問題,蓮一遍一遍地回憶着之前說的話。
「……一花很絕望吧。我阻止了她在舞臺之上面帶微笑地歌唱。她相信着我,遵從着我的指示……但最後,我卻奪走了一切。」
我沒在舞臺之上絕望過。
「果然不是這樣。哈娜和她的母親都沒有想過復仇。」
她知道。她想起來了。
我打算告訴她。
星眩是令得偶像內心迷失的疾病。鈴木一花就是罹患星眩的患者。
爲了成爲偶像,爲了成爲不會損壞的人偶,自己將全部捨棄了。
「我已經說完了我所知的所有關於星眩的情報。聽到這裏,你有注意到什麼嗎。」
直直地,面向着自己那倒映在他那夜晚般昏暗深邃的青色眼眸中的,自己的臉。
即便哈娜自己沒有這種打算,但如果這是她母親的命令的話。
「…………這。」
「也是啊。我現在也不想說什麼讓你忘掉之類的話了。」
「……」
正是因爲疾病如此麻煩,所以才應該儘可能避免。
「……抱歉,我還是不明白。有什麼點值得注意嗎……?」
製作人看着照片裏的笑容,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但,你昨天有了
願望
。你說了你想要
和哈娜見面
。」
「知道了這樣的事實,偶像就無法再站在舞臺之上。如果她們知道了眼前的大量共心石的光芒會剝奪自己的感情,便會很難從那種絕望中走出。在共心石面前產生的強烈恐懼與絕望,被認爲是病症發作的最大誘因……所以偶像是絕對不能知道這份真相的。」
聽到蓮這毫無根據也沒有信服力的安慰,製作人無力地笑了笑。
「一花的妹妹現在出現,而且偏偏這個事務所……還專門指名與你進行排演的原因,我現在也能明白了……就是對我的復仇吧。」
蓮響起了昨天哈娜說的話。
她說了「別再把我們母女牽扯進來」。既然如此,應該也不會特意去唆使哈娜了。
製作人聽到鈴木花子的名字的時候卻沒有注意到她與一花的關係,應該不是因爲他忘記了一花吧。
「……但願如此吧。」
「蓮。你有星眩的症狀。」
「嗯……星眩,是
偶像極易罹患的病症
。」
病。聽到這句話,蓮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星眩?」
製作人直面向蓮。
這個詞語與蓮的生活相去甚遠。
畢竟一旦生病、身體垮掉的話,就不能站在舞臺上了。
「……當然,這樣根本無法取勝。重視笑容而非歌曲與舞蹈的完成度的演出,根本無法在戰舞臺上獲勝留存。一花就像是在沙漠裏發芽……不幸在沙漠裏發芽的一朵花。她與沙之國,與這個國家的戰鬥方式完全不合……因此
我(、),在她一直失敗即將被遺棄之前,讓她停止了笑容。我打算告訴她留存的方法,打算告訴她在舞臺上撒謊的方法。」
無論是憧憬着戰舞臺出現前的偶像,還是最開始用自己的真名也好,蓮越是瞭解,便愈發覺得她與哈娜一模一樣。
這份光芒,會讓偶像罹患「內心迷失的病症」……?
製作人將放在了蓮的肩膀之上。
「……蓮。」
「……嗯。」
「……一花出事之後,我便盡力不再讓自己負責的偶像罹患星眩。我讓她們絕對不要將不安、恐怖與絕望帶上舞臺。我讓做不到這一點的偶像辭去了這份工作……然而我愈發意識到,這種自我滿足,甚至連贖罪都算不上。」
但並非如此。不夠的,是一切。
這決定性的單詞,在早晨的事務所中冰冷地迴響。
蓮沒能立刻理解他說的話。
治療方法只有橋之國知道。
「這……這不是想不起來,只是沒有回憶的必要而已……」
「不知什麼原因,那天彩排……與哈娜見面之後,你開始表現出豐富的
感情
……對她的執著,探求失敗原因的探索心,對星眩的疑問,剛纔那樣的動搖,以及想要與哈娜再次見面的明確願望之類。」
我能歌唱。我還記得我的聲音。
「一花小姐,是個怎樣的偶像?」
蓮沒有理會陷入茫然的蓮,繼續說道。
「但她還活着,哈娜也說她能夠聽到聲音。」
「……不是患,而是我讓她得上的。我奪走了她的水分,摧毀,破壞了她。」
蓮一直有意識地儘可能健康地生活着。一直留意着打造一個絕對不會損壞的身體。
既然五年前的照片很像,那麼兩人年齡的差距也差不多是這麼大吧。
「星眩、是由共心石的光引起的、內心迷失的
病症
。」
「她與現在國家之間用來戰鬥的偶像不同,而是憧憬着以前爲人們帶來愛與希望的『偶像』,自己也想要成爲這樣的人。她說偶像不會在舞臺上撒謊,偶像名也是『依綺卡』(注)。」
沐浴在共心石的光芒之下,感到恐懼與絕望的人會發病。
——在這樣的世界裏,姐姐也能笑着回到舞臺了。
恐怕,自那以後的五年來都一直如此。
不知道。想不起來。她將之丟到了內心最陰暗的角落,已經無法取出。
製作人讓罹患星眩的人辭去了偶像的工作。
「照射到共心石的光、患上星眩的人、感情就好像是被
共心石吸收了一般
消失、內心也逐漸變得像石頭之類的無機物那般不會有一絲波動。各種感情、記憶不斷變得模糊……最終連自己的聲音都會忘卻。」
「纔沒……」
「然後一花,便患上了星眩。」
「……這麼慌張真是抱歉了。想來我一定還是不願告訴你真相吧。我不想讓你知道星眩到底是怎樣的東西。」
「怎麼?」
「……這也是這種病的一個恐怖之處吧。」
「所以我下令讓你停止活動。我希望能讓你儘可能遠離共心石的光芒。爲了讓只想着偶像的你找到一些不想忘記的東西。如果即便如此依然看不到恢復的徵兆,我便打算就這樣讓你辭去偶像的工作……本來我連排演都不想讓你去。」
蓮想起了早幸的說過的話。的確,就算偶像知道了這一事實也不算好事。
「你不記得了嗎。你感覺自己的感情或記憶都變得模糊了」
「……誒,但是。」
「看你的樣子,一花還沒有能治好吧……」
「與照片裏的完全一樣。總是面帶笑容,開朗明亮。與在嚴苛的戰舞臺中戰鬥的其他偶像完全不同……即便是在舞臺上也一直笑着。」
「……但你即便走出舞臺不是依然無法回憶起嗎。」
「哈娜一定有什麼祕密。我認爲……哈娜,恐怕是哈娜的母親可能知道治療星眩的方法。這樣的話,也能解釋她爲什麼沒有將一花送進醫院。」
如果是與哈娜相遇之後,蓮的感情迴歸了的話,說不定。
「你想再見一次哈娜吧……與她見面。蓮。這樣的話,一定能治療你逐漸惡化的星眩。」
搭在肩膀之上的手發出力度與熱量。
「……但我被她說不要再來了。」
「關於這點,我會想辦法……本來我就應該下定決心了。」
這麼說着,製作人的眼中也露出了不安。哈娜的母親也不一定就知道治療的方法。這也是一種走投無路的猜想吧。
她非常明白製作人爲了不讓自己更加不安用盡全力地虛張聲勢。
「……嗯。我明白了。拜託了。」
因此,蓮聽從了自己一直相信着的,製作人說的話。

早幸的經紀人研學筆記·初級
※這是我——日吉早幸爲了以後出現後輩經紀人而準備的筆記!
如果掉落,希望有人能撿到還給我。
隕石災害
指距今約七八十年前,隕石及其碎片降落而引起的前所未有的廣域災難。
基於隕石的影響,地形、氣候、生態系都發生了劇烈變動,世界各地的城市技能也出現衰減。
殘留的人們發展各地的「國家」開始自治生活。
前文的「約」,是由於當時並未留下正確的記錄。
儘管每個人都知道這場災害,但大家都對細節知之甚少……真是不可思議。
沙之國
降落的細沙中含有豐富的隕石資源,國家也爲採集隕石資源的國家,採掘場附近設有名爲「礦區城」的城市,演變爲國民生活的中心。
……然而,採集作業伴有危險因素。有要事千萬礦區城,還請多加小心。
舞臺周邊沒有觀衆。
指我和小蓮所居住的國家。
區區國家之間……不,女孩子之間的「戰爭」而已。
領土的一部分……包括城市或者是採集的資源。
觀看演出需要通過電視顯示屏觀看。
啊,值得注意的是,所謂戰鬥並非拳腳相向的爭鬥,而是比賽舞蹈和歌唱技藝的競技形式。
戰舞臺(war stage)
勝者可以奪取敗者所擁有的一切。
國家之間賭上領土與資源的所有權,兩者所屬的偶像在舞臺上戰鬥。
此爲偶像之間戰鬥的Live的俗稱。
由於隕石和暴風,土地平地化,且細碎的隕石碎片堆積,轉換成爲沙漠的地域佔國土面積的九成,是字面意義上的沙之國。
我們經紀人需要確認偶像的情況與演出是否存在問題……但其他的人看演出到底有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