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裏芬修坦一族

自從開始放暑假之後，過了兩個星期。

一開始覺得在裏芬修坦城堡的生活太過舒適而不知所措的菲妮，現在也漸漸適應了。

當初單純抱持着「到朋友家住」的心情來到這裏時，菲妮就因爲城堡的遼闊及堅固程度，以及這裏聘僱的傭人們感到驚訝不已。但在莉潔洛特對她全方位的照顧之下，現在至少不會那麼畏畏縮縮了。

雖然打從骨子裏就是平民的她，還沒辦法到達像莉潔洛特那樣理所當然地悠哉度日，就算是一些細瑣的事，也能自然地讓衆多傭人們服侍的境界就是了。

然而似乎是想將這樣的菲妮培育成堂堂的淑女，莉潔洛特從幾天前就開始替她進修淑女教育。

「既然是我們家的賓客，妳至少要有辦法參加茶會纔行，不然我會很傷腦筋的。」

以這句話爲開端，莉潔洛特的指導可說是鉅細靡遺，雖然嚴格但也很貼心。

而且與生具來就是貴族千金，還在接受未來將成爲王妃的教育的莉潔洛特，可說是最理想的範例。

然而正因爲莉潔洛特實在太過理想，太過完美了，這也更顯現出菲妮的不成熟。

所以每次只要接受指導，菲妮的心情就會變得有一點鬱悶。

現在也是。在裏芬修坦城堡廣大的庭園中，可以眺望整片薔薇園的涼亭裏，兩個少女正帶着一點緊張感享受午茶時間。

「菲妮同學的舉止也越來越像樣了呢。」

忽然間，莉潔洛特露出優雅的微笑。這樣無意間的小動作就足以奪去菲妮的目光，讓她嘆了一口氣。

「不，我還差得遠了。」

話剛說完，感到有些失落的菲妮稍微駝背了。

這時因爲微微感受到莉潔洛特的視線，也讓菲妮產生了自覺，連忙在不讓人感受到自己慌張的前提下繃緊了神經、挺直腰桿。

「嗯，很好……不過，我覺得菲妮同學的學習能力是真的很強喔。」

莉潔洛特的這句話，讓菲妮有些害羞地笑了之後，謙虛地說：

「小時候母親會一星期跟我玩一次『扮公主之日』。首先是由母親扮起公主，然後我也照着她的舉止有樣學樣，就是這樣的遊戲。當我看到莉潔洛特小姐的舉止，發現那感覺就跟扮公主之日時的母親很像，所以纔回想起以前被灌輸的許多事情，才勉強有這樣的表現……」

要是表現得不像公主就會扣分，反之就會加分。看當天晚餐的內容就會知道這樣加減分之後的成果了，這就是「扮公主之日」。

面對這麼想的菲妮，莉潔洛特緩緩地，像在對年幼的孩子語帶保留地說：

當菲妮想提出異議時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很乾，這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緩緩拿起眼前的紅茶喝了一口。

「巴爾在剛放暑假，並跟我父親在王宮碰面時，似乎也想歸還那把劍。他說自己並非已經確定成爲本家的宗主，因此果然還是無法收下。很寵巴爾的父親好像哭着阻止他，硬是讓他把劍帶回去了，但那傢伙該不會打算把自己貶爲平民吧……？」

「亞德琳娜小姐跟卡堤琳娜小姐才十二歲，而且年紀更小的賽西麗耶小姐甚至才九歲不是嗎。這麼小的年紀，會以玩樂爲優先也是無可厚非。」

在菲妮尷尬的視線前方，莉潔洛特終於沉重地嘆出一口長長的氣。

「巴爾從小就是這副德性。該說是他對所有人包括自己的情感變化都很不敏銳，還是憑着本能生存呢……總之就是很笨拙。」

「不過……雖然只是也有這個可能性……」

「我會狠狠教訓他一頓。」

「呃，那樣不是很危險嗎？這樣的人要繼承侯爵家真的沒問題嗎？」

「那……那種事……也太糟了。」

「那、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然而莉潔洛特這番自顧自的期待，被熱淚盈眶的菲妮否定了。

莉潔洛特小聲地說出這個決定，菲妮便一瞬換上開心的表情抬起頭來。

「的確如此。他就是這麼誇張的人。所以我那對雙胞胎妹妹纔會一起哭着說『巴爾堂哥怎麼可能辦得到政治聯姻啊！他纔沒有那麼精明呢！我們絕對不想被毀婚，也絕────對不想跟巴爾堂哥訂婚！』。他本來就是這麼糟糕的人，現在再說也太遲了……」

「喔，原來是有打過基礎呀？令堂還真是出色呢。但即使如此，跟我的妹妹們相比，妳依然是個十分、相當、非常優秀的學生。尤其坦率的個性更是沒話說……真是的，要是三人中有一個像妳這麼坦率就好了……」

「……謝、謝謝您？」

對於這句明確的斷言，菲妮露出不予置評的曖昧笑容，並撇開了視線。莉潔洛特則是壓着太陽穴繼續說下去：

「……也是呢……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吶，菲妮同學，還是說妳該不會是我父親大人的私生女之類？」

這時，菲妮忽然發現因爲今天難得三位少女全都逃跑成功，所以這裏沒有任何一位巴爾杜爾的候補未婚妻在場，而不禁發出輕呼。

菲妮對自己的立場也有自知之明，然而之前巴爾杜爾近乎對她告白的那件事、進展到那種地步還是很傷腦筋。再怎麼說都是有婚約在身的他說出那番話是不是太過輕率了。

菲妮在學園裏也十分苦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現在待在這座城堡，而且實際上認識那三位活潑的少女後就讓她更加煩惱，便決定找莉潔洛特商量看看。

不管怎麼說還是太失禮了，她不禁爲此感到焦急，然而莉潔洛特卻是一點也不在乎地輕輕點頭回應。

「不過，那傢伙似乎開始隱約察覺到自己對妳的心意了。」

因此菲妮下定決心要向覺得有些訝異而歪過頭的莉潔洛特坦言這件事。

如果是這樣，只要認菲妮是裏芬修坦侯爵家的女兒，再跟巴爾杜爾結婚就沒問題了。

在不跟菲妮對上視線的狀態下，莉潔洛特感覺相當尷尬地繼續說了下去：

莉潔洛特直直盯着菲妮並如此斷言。從她那雙眼睛看出對巴爾杜爾的自信後，菲妮的眼睛泛起了淚水。

一聽到無力地微笑着的菲妮這麼說，莉潔洛特便立刻抬起頭更端正了坐姿，以堅定的眼神鄭重地點頭答應菲妮。

「難道你們就不能以平民的身分幸福地結婚，度過幸福的生活嗎？」

就算菲妮用無奈的微笑替她們說話，莉潔洛特的表情還是有些陰沉。今天一個都沒抓到的這件事似乎讓她感到很懊悔。

既沒必要跟家族斷絕關係，就算這麼做，兩人未來也不一定會在一起。

「啊。」

而且也正想要一個這麼坦率的妹妹，真是如此就好了。

兩人若是情侶就算了，他們現在不過是學長跟學妹的關係而已。

「……儘管他實際上並不是正在跟我交往，也會這麼做嗎？」

因爲不經意脫口而出，讓菲妮趕緊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呵……」宛如兄妹般跟巴爾杜爾一起長大，也很懂他的莉潔洛特乾笑一聲並點了點頭。

「就是……如果我這麼一說，結果讓巴爾產生『自己果然是愛上菲妮了』的自覺，他可能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跟裏芬修坦家族斷絕關係……應該說，我甚至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

「請、請問，您說的狠狠教訓，應該是指精神方面……對吧？」

「他大概對於自己喜歡妳，還有竟然會做出如此熱情的追求全都毫不自知吧……」

即使菲妮慌張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但莉潔洛特實在太懂巴爾杜爾……應該說是裏芬修坦一族這番只要認定了就會一直線專注下去的個性。畢竟她自己也是不可避免地因爲這樣的個性全心全意地去愛着一個人，因此只能以曖昧不清的反應回應。

巴爾杜爾應該沒有選擇跟裏芬修坦家斷絕關係的理由纔是。

「妳說得……也是呢……」

兩個少女開始同步發出嘆息了。

「這麼說來，就是……」

「我們家從以前開始就是連腦袋都用肌肉組成的家族，每一代都會有個優秀的人在輔佐照料。而且包含巴爾在內，大家對人的惡意都很敏銳，所以總是會有辦法化解危機。但無論是感受惡意的能力，還是身爲劍士的直覺，又或者該說是野生的直覺好呢，總之都是不經大腦就是了。呃，所以說……真的很抱歉。給妳添麻煩了呢。」

菲妮如是斷言後，莉潔洛特又恢復憂鬱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天生對喫格外執着的菲妮可說對這個遊戲駕輕就熟。在母親說「這樣應該就夠了吧」才廢止的如此特別日子的記憶，似乎在此時給菲妮帶來很大幫助。

莉潔洛特這麼說的時候，表情看起來並不是特別在乎，但對菲妮而言可說相當衝擊。

「怎麼可能！如果真是如此，以我們的生日來看就是在懷孕期間外遇耶！要是真相是這樣，未免也太混亂了吧！」

面對莉潔洛特的低頭謝罪，菲妮慌張地搖了搖頭。

莉潔洛特則是用笑容回應用顫抖的聲音提問的菲妮。

當菲妮把所有事情全都說出來之後，莉潔洛特只是抵着額頭，板着一張凝重的臉。

「那種想法根本是主觀中的主觀吧……！完全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好嗎……！」

接着莉潔洛特便用着實感到厭惡的表情開口說：

帶着打從心底感到傷腦筋的表情，菲妮這麼問。

本來是要跟菲妮一起接受莉潔洛特指導的三位少女此時並不在場。看樣子她們今天一起逃跑成功了。

「很可惜的就是這樣呢。巴爾打從心底認真覺得菲妮同學妳無論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世界第一可愛，所以理所當然地也會覺得贏不過妳吧……」

菲妮用紅茶潤完喉，總算用生硬的語氣擠出這句話。然而滿腦子疑問的莉潔洛特還是一副不以爲意的表情。

「天曉得，這也不一定吧……？巴爾雖然是長男，但他有兩個弟弟跟一個妹妹。要是發生了像拋棄未婚妻對平民女性深深着迷之類的醜聞，就會被裏芬修坦家斷絕往來趕出家門吧。畢竟他跟我妹妹們的婚約，也只是還在口頭說說未來有這個可能性的階段而已。」

聽見這句話，菲妮立刻搖了搖頭。

「那可……不行吧。」

────

沉默充斥現場好一段時間。

巴爾杜爾終究被莉潔洛特數落得體無完膚，看來在她的心中已經被扣分扣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然而菲妮並不討厭巴爾杜爾這般率直的個性。

菲妮不禁在腦中順了一次替他人治療的順序，但這時她卻聽見莉潔洛特有些憂心的一聲嘆息。

正因爲不討厭，纔會打從心底覺得非常傷腦筋。

「不過是在拿出真心追求妳之前就先排除身邊所有狀況這點事情，巴爾他……巴爾杜爾•裏芬修坦這個人是辦得到的。即使這麼做會讓他失去爵位、家族、我的其中一位妹妹、寶劍、騎士的職位，甚至連菲妮同學妳都得不到，就算手中最後空無一物，他也的確不會感到後悔。」

「不能。要是如此，我會因爲害得巴爾學長捨棄一切這件事而後悔一輩子。我不覺得有辦法那麼輕易地度過幸福生活。」

雖然覺得應該要繼續說服，卻又無法好好說出口的菲妮，又喝了一口紅茶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完全嘗不出味道。

忍不住擔心巴爾杜爾的人身安全的菲妮提出疑問，但莉潔洛特只是柔和又優雅地給了她一個打馬虎眼的笑容。

「雖然我一開始也想說『他現在是在追我嗎！』。但他實在說得太過平淡且自然，既不害臊也沒有動搖，我纔會想巴爾學長該不會覺得自己只是在敘述一件客觀事實而已……看來果然是這樣嗎？」

面對莉潔洛特強勁的語氣而感到有些害怕的菲妮，總之先表示感謝。

「請、請等一下！我可不要這樣喔！爵位……勉強還能說放棄就算了，他要是將老家整個家族之類的全部拋下跑來我身邊，我不但會覺得太過沉重，也太悲傷了！」

伴隨一道沉重的嘆息，莉潔洛特也深深皺起了眉頭。

莉潔洛特的這句話讓菲妮露出驚愕的表情，也一時語塞地僵在原地。

「總之，這個狀況我明白了。我會向巴爾說一聲。」

「不，沒關係的！我對自己的立場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會當真！只是，那個……希望莉潔洛特小姐可以叮囑他一下既然有婚約就不要隨便追求其他女性……」

「對不起……巴爾的劍術雖是一流，但他的腦筋相當不好。」

「我想也是呢……」

儘管對這說法感到疑問，菲妮費仍正經八百地反問：

聽莉潔洛特這麼說，菲妮這下子真的不禁抱頭，而且連耳朵都紅成一片地大喊着。

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阻止巴爾杜爾不要自顧自地一頭栽進那樣的不幸當中，甚至苦惱到像現在這樣快哭出來的程度。

然而莉潔洛特已經對人不在現場的堂哥憤怒到連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瞳都燃起怒火，氣到忘記糾正對方這樣表現苦惱的方式一點也稱不上優雅了。她接着嫌棄地說：

莉潔洛特說完後就忽然抬頭看向虛空，像在沉思什麼事情般。

如此大喊着的菲妮，以及苦惱到甚至認真期待起從雙親的角度來看根本不可能成真之情節的莉潔洛特，兩人在四目相交的同時也一起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