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章 手帕裏的東西

結束在裏芬修坦領地爲期三天的假期，我今天必須返回王都纔行。

亞爾圖跟侍從們也都已經搭上了馬車。

就算他們在那邊催促我，裏芬修坦家的人也爲了顧慮我們而先進到城堡內了，但我還是不想跟莉潔洛特分開，正依依不捨地在跟她道別。

「啊～我還是不想回去……」

我這麼說的同時就想伸手抱莉潔洛特。然而，卻被她若無其事地避開了。

當我埋怨地盯着若無其事躲開的莉潔洛特的臉，她就不屑地撇過頭，無情地對我說：

「亞爾圖•利希塔跟侍從們剛纔就在馬車那裏等候殿下了。負責護衛的騎士們也都一直站在附近，看看這樣的舉動給多少人帶來麻煩。請殿下適可而止。」

「果然黏着莉潔美眉到讓她的家人都要顧慮還是不太好呢……」

「話雖如此，莉潔洛特的耳朵有點紅喔！我想，應該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她覺得害羞！」

覺得傻眼的小林大人這麼說，再加上遠藤大人想要鼓勵我的一番話，讓我產生自己應該也差不多該放棄的心情了。

「莉潔洛特，妳都不會感到寂寞嗎……？」

但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的我向她這麼一問，莉潔洛特便像感到傷腦筋似地皺起眉間，並出言安撫我。

「這倒是……那個……但只要再過一星期，暑假也要結束了不是嗎。到時候我們又能隨時見到面了。」

臉上泛着一點緋紅地如此回覆的莉潔洛特非常有道理。

雖然有道理，但我要是可以坦率地聽勸，打從一開始也不會像這樣死纏爛打了。

「這樣說是沒錯啦……但回去就必須要工作了，我實在不想回去。」

噗。

當我說出這番孩子氣的話，聽見了一聲短促的輕笑。

我不禁看着莉潔洛特的臉，只見她捂着嘴，尷尬地撇開視線。

「非、非常抱歉……不過殿下會說出這樣的話，還真是難得呢。」

「……好的，新學期再見。」

氣溫明明就很高，我卻感到有股寒意，但我像要拋開這種感覺般轉身離去。

「那條手帕裏面有非常棒的東西喔！」

「嘴上是說不得已，但我怎麼有試做了很多條的印象呢！」

她害羞地低着頭悄聲這麼說，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當我滿懷感動看着那條緞帶，莉潔洛特露出不安的表情，繼續說着像藉口般的話。

對他來說，應該也是在替這樣的我感到擔心吧。

「爲了做出這一條成品，莉潔美眉大概試做了快二十條一樣的緞帶。一下子更換布料，一下子細微地調整刺繡，感覺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對地做了多方嘗試，並在當中選出一條最好的，就是剛纔送出去的那一條。」

「從這兩個人的狀況看來，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對吧……」

認真地聽我這麼說的莉潔洛特，眨了眨那雙紫水晶般的雙眼。

當我對莉潔洛特這麼說，她便滿臉通紅、緩慢又生硬地點了點頭。

「啊……！」

莉潔洛特稍微歪了頭。

而且總覺得有種我不能離開這個地方般，不能把莉潔洛特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裏似的奇妙預感。這種不言而喻的不安在我心頭揮之不去。不過這樣的感受實在太過不明確，我並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雖然我還是有點依依不捨，但既然都收下餞別了，這也沒轍。

就這麼感受着她從背後目送的視線，進到馬車裏。

總覺得連我也跟着害羞了起來。這時，莉潔洛特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開始做起深呼吸。

就像這趟旅行一樣，他時不時就會建議我要放鬆一下。

終於，她只用細微到不行的聲音說了這兩個字，就將原本拿在手上的手帕朝我遞了過來。

然而聲音小到極點，幾乎會讓人聽漏的那句話，確實給我帶來了一絲不安，以及些微不祥的預感。

我一邊想着「抱持一點期待也好吧」，便爲了探視她的表情而更鬆開手臂的力道後，莉潔洛特就用銳利的目光瞪了我一眼，讓我不禁有些退縮。

想着這些事情，我朝着窗外望去時，便看到莉潔洛特朝着我們一行人鞠躬送行的身影。

「哎呀呀～莉潔洛特這是『太過心動使得胸口好難受』的狀態啊～！」

「請收下。那個，該怎麼說纔好……總之我也會支持殿下的，所以那個……希望您也不要太累……就是了……」

「刺、刺繡這種事情不過是淑女嗜好的一環……罷了。而且說到這個圖紋，只是將這個國家傳統的祈願象徵組合起來而已，並不是多麼了不起的東西……」

從女神大人口中得知「菲妮比我更早收到莉潔洛特送的手做緞帶」這項事實，讓我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就在這時。

至今除了他跟家人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會讓我說出喪氣話了。

我原本沒有這個意思就是了。

這是相當精心做出來的，非常好的成品。

「殿下指定的是金色跟紫色的刺繡，但如此一來平衡感就不太好……啊，不是的，雖然這也絕非做得很好的東西，就只是比較過得去的……」

遠藤大人跟小林大人這麼說。但就算沒有聽見兩位神祇的話，我一定也看得出來。

這麼說的亞爾有點像鬆了一口氣般笑了。

「謝謝妳。」

那個點綴着閃閃發亮的金線刺繡的緞帶，是曾幾何時我請她做的吧。

「這個圖紋真的很精緻，刺繡的本事也很高超呢。更重要的是能讓我感受到妳投注在其中的心意，真的是一條很美的緞帶。我真的覺得很高興。謝謝妳。」

當我緊盯着那條應該是莉潔洛特親手刺繡的緞帶，她便焦急地開始解釋。

兩位神祇喊出來的聲音幾乎都要蓋過莉潔洛特含糊不清的話語，儘管我也摸不着頭緒，但總之先將手帕攤開了。

跟我搭同一班馬車的亞爾傻眼地這麼說着迎接我。

「也是呢……那就，新學期見。」

「抱歉。」

我對他低頭致歉的同時，輕輕撫着拿在手中，她剛纔送給我的那條緞帶。

「真的很謝謝妳，莉潔洛特。我會把這條緞帶當作是妳帶回去的，也會好好珍惜。當我覺得有點累或是想妳的時候，就會看着它繼續努力。」

在那條偏大的手帕當中，好好地折着一條與莉潔洛特的眼睛同爲淡紫色的緞帶。

「平常總是完美的王子殿下露出示弱的表情，這反差萌的程度真的對心臟不好呢。再說了，我記得莉潔美眉的手記當中有寫到『殿下都只依賴亞爾圖•利希塔實在太狡猾了』之類，還有『如果也能給我看看私底下的一面就好了』等等。我想現在的莉潔美眉應該是覺得能被這樣撒嬌實在太開心，而且對齊格的愛也跟着爆發，於是陷入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狀態。」

我漸漸傾吐出自己的心情。

「反、反正只是外行人自己做的笨拙成品，應該也沒有多好看，而且我也覺得要將這種東西送給每天都接觸一流的東西的殿下不太好，不過這也是殿下您說想要的，而且我也確實答應了嘛，纔會不得已……對，所以纔會不得已送出這樣的東西！」

打斷了莉潔洛特越說越顯得消沉而且還越小聲的話語後，我這次總算緊緊抱住她，感慨萬千地說。

「……咦？」

這肯定不是解說，也不是要對我傾訴的話語，只是一句自言自語吧。

「……讓妳……幻滅了嗎？」

我聽見小林大人帶着一絲不安的聲音，說出來的這句話。

莉潔洛特滿臉通紅地猛搖着頭，說出這種支離破碎的語句後就又沉默了下來。

我帶着軟弱的笑容向她確認，不知爲何莉潔洛特卻頓時紅了臉，並壓着自己的心臟。

可能是沒有料想到我會當場攤開，莉潔洛特驚呼了一聲就趕緊朝我伸出手來，但我閃過她的手，就把手帕攤開了。

「你終────於來了啊。到底想讓我們等幾個小時啊，真是的。」

「記得莉潔美眉之前有跟菲妮解釋過，這是爲了祈願人身安全與健康的圖紋。啊，順帶一提，她也有將當中的一條試作品送給菲妮喔。雖然是符合菲妮的水藍色與粉紅色款式。」

「……我也不是因爲期待殿下回禮……才做的就是。」

「就算是我啊，也會有軟弱的時候，偶爾也想說些任性的話。我本身對於自己身爲王子、王太子，還有未來的國王這樣的立場感到自豪，當然也下定決心要做到最好。但偶爾還是會像這樣，唯獨在面對家人或朋友時會想吐露心裏面的喪氣話。」

接着，我對她投以滿面的笑容。

因爲那雙泛起淚光的紫水晶眼眸讓我如此確信，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才放開她。

聽她一邊忍着笑這麼說，讓我有種自己搞砸的感覺，便試探地問她：

在我懷裏的莉潔洛特已經整個人發熱到會讓人懷疑她是否中暑了，我這才稍微鬆開了雙手。

等一下還得好好向亞爾還有大家道歉纔行。

當我一在這樣難能可貴的友人身邊坐下後，馬車立刻就出發了。看樣子似乎是真的讓大家久等了。

我如是說着並緩緩鬆開雙手之後，莉潔洛特只在轉瞬之間露出寂寞的表情垂下了頭，接着就像在奢求般抬起眼仰視着我，悄聲地說出道別。

「最近我會找時間挑個可以讓妳想起我的東西作爲回禮。」

「終於交出去了啊！快攤開！齊格，快點攤開那條手帕，立刻攤開！」

「好、好了，請殿下好好聽話，趕緊出發吧！新學期很快就會到來，而且您也讓大家等很久了！」

「……不過你也很難得會像這樣耍任性，是沒關係啦。」

「……這個……」

她這個表情看起來像對我的問題感到意外似地，直直仰望着我的那雙眼睛中不見厭惡的神色。

事到如今依然說着這種謙遜的話，我便將在懷裏鑽來鑽去的，感覺很不知所措的莉潔洛特抱得更緊時，也聽見小林大人語帶欣喜的聲音。

見她就此閉着眼睛，感覺難受地按着自己的心臟附近，看起來還有些顫抖。這讓我湧上了一股不安，然而耳邊卻聽見兩位神祇開懷的聲音。

算了，畢竟只有我的緞帶是莉潔洛特的代表色，就別那麼計較了吧。沒錯，別放在心上。就這樣。

「……讓妳對我失望了嗎？」

「不、不會，纔不會，那個、那個……！」

她也一樣覺得寂寞。

那我乾脆一口氣說個清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