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的惡魔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2.8萬 字
1
真正的紳士會坦承自己的缺點。若遵循這句法國諺語,那些襲擊者無疑是貨真價實的紳士。
二○三○年六月二十四日,蒙古國庫蘇古爾省圖魯爾山西南部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構造物,其形狀宛如一支由長短不一的圓柱橫向排列而成的排笛。應中國國家中央軍事委員會的要求,蒙古國政府雖發佈總統令禁止接觸該構造物,但住在圖魯爾山山麓平原的八名圖瓦族獵人不知情地接近構造物,隨即離奇失蹤。
當全世界各種臆測紛飛之際,七月二日,被中國人民解放軍與蒙古國軍戰車包圍的構造物中,八名圖瓦族人獲得釋放。他們立即向保護他們的中蒙聯軍表示,他們被一種自稱爲高次元生物、長有角的生物囚禁,並受託傳達七項訊息。
一、我們與八人接觸,是爲了正確傳達接下來要說的內容給人類。由於我們的語言學習準備不足,導致拘禁時間長達八日,在此致歉。
二、我們認知到擁有高度技術的人類可能成爲未來的威脅。
三、我們過去曾攻擊並消滅許多可能對我們構成威脅的低次元生物。然而,這些攻擊造成了在道德上難以承受的悲劇。我們反思過去,並制定了攻擊低次元生物時應遵守的規則。對人類的攻擊也將依循此規則。我們現在解釋攻擊的目的與方法,也是基於遵守規則。
四、我們將地球分爲十六個區域,在各區域進行攻擊可行性判定。判定時,將在各區域採集六十四個人類做爲樣本。樣本需在我們的船上生活三十二天,期間進行智力測量。若智力超過基準,則取消對該區域的攻擊。若低於基準,則立即展開攻擊。這是基於倫理規定──當目標區域生物智力達到一定水準時,不得發動攻擊。
五、若經判定可進行攻擊,我們將殺害該區域所有人類。爲避免過度殘虐,將採用該區域最普遍的方式進行殺害。
六、我們不會在未進行攻擊可行性判定的情況下攻擊人類。但若人類對我們發動攻擊,或確認有扭曲攻擊可行性判定的不正當行爲,則不在此限。
七、攻擊可行性判定的區域劃分如下。區域1,歐亞大陸北緯四十四度至五十六度,東經六十三點三度至一百十八點三度的地區。區域2──
在八名圖瓦族人獲救七小時後,中國國家中央軍事委員會下令99式戰車與殲-20隱形戰鬥機攻擊高次元生物船。然而,當邊境基地向攻擊機發出指令後不久,所有機體便失聯。後來衛星影像證實,攻擊發動兩秒後,所有機體便化作灰燼,墜落地面。
中國政府起初將圖瓦族人的訊息列爲黨內極機密事項。但因蒙古國軍通訊士將資料轉存到個人電腦,該電腦遭到駭客入侵而導致資訊外泄。在蒙古國總統承認內容屬實後,高次元生物的訊息便傳遍了全世界。
七月三日,高次元生物船上升至一萬五千公尺高度,經由平流層飛往位於區域1中央附近的蒙古國科布多省拉克塔爾平原降落。區域1包含了蒙古國和哈薩克斯坦的幾乎全境,以及俄羅斯和中國的部分地區。高次元生物從周邊聚落帶走六十四人,當晚襲擊蒙古國邊防部隊軍事基地,奪取PKM機槍後再度上升至平流層。
接下來的三十二天,高次元生物船保持沉默。期間,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進行四次、美國空軍與俄羅斯航太軍各進行兩次攻擊行動,但在接近船體半徑一點三公里處時,戰鬥機和武器便因不明原因溶解,全都以失敗告終。後來調查戰鬥機殘骸的美軍航空工程師表示:「就像經過數萬年腐朽一般。」
在指定區域的邊界附近,許多居民試圖逃往外地。據估計有四千人在蒙古國南部、二千五百人在哈薩克斯坦南部試圖越過邊界,但在通過北緯四十四度線時,肉體融化,骨頭化爲沙塵消散。在俄羅斯外交部公開人體在不到一秒內化爲塵土的影像後,便再也沒有人嘗試越境。
自六十四人被帶走後的第三十二天,八月四日。飛船再次降落在拉克塔爾平原,約七十個高次元生物現身。他們使用據信是在船內複製的大量PKM機槍襲擊區域1,在約十五小時內殺害了三千三百萬人。無論是躲在祕密軍事基地的總統、在一萬二千公尺高空飛行的飛行員,還是躲在地下六十公尺避難所的企業家,沒有一個人倖存。
他們彷彿是在收尾般丟棄六十四具樣本屍體後,飛船離開拉克塔爾平原,經由平流層飛往位於區域2中央附近的阿根廷莫瓜峽谷降落。在那裏又帶走六十四人,開始進行攻擊可行性判定。
這時,關於高次元生物的許多事實已經逐漸明朗。他們的身高約在二百二十到二百五十公分之間,與人類一樣採取雙足行走,擁有類似人類的眼睛與牙齒。但他們全身覆蓋着類似鱗片的堅硬組織,側頭部長有山羊般的犄角,而手掌則大得足以輕易碾碎人類的頭顱。莫斯科總主教約瑟夫二世認定,高次元生物的真正身份是惡魔,並命令信徒們無視其言論,持續向上帝與聖靈虔誠祈禱。以色列歷史學家、暢銷書作家艾莉莎·魏茨曼則主張,高次元生物擁有巨大手掌是高智慧的證明,本質上是紳士且友善的。她認爲,只要人類能持續傳達自身並非威脅,就應該能讓他們中止攻擊。這一論點最初獲得許多知識分子支持,但當區域2約一億兩千萬居民被7.62×39mm子彈射殺,數日後記者拍攝的滿街屍體照片被上傳至社羣媒體後,再也沒有人願意聽信她的話了。高次元生物的確展現出紳士風度,但絕非友善之徒。
包括紐約與華盛頓特區在內的美國東岸大部分地區,皆被劃入區域7。
國防部長召集統合參謀本部的陸、海、空軍首長、太空軍作戰部長與海軍陸戰隊總司令,並邀請機械工程師、分析化學家、素粒子物理學家、免疫學家、動物行爲學家等專家,成立特別國防會議。會議決定以「山羊」稱呼高次元生物,並將其飛船稱爲「排笛」,試圖在他們於二○三一年一月十六日降臨區域7前,找到避免攻擊的方法。
津野貴美子,那起事件的主謀。在被捕三年後,死刑判決正式確定。這樣的女人,怎麼可能還活着?
「如果沒問題,我馬上就走。」她強行進入玄關,依序檢查了客廳、和室、浴室,以及二樓的三間洋房。第一間房裏有個年輕女子,第二間則躺着一對滿身酒氣的五十多歲男女。室內擺滿了看似價值不菲的古董傢俱,雖然有些異樣,卻找不到任何能構成犯罪嫌疑的線索。沒有搜索令就闖入,或許太沖動了。第三間房裏,傑正沉沉睡着。他的肩膀到上臂刺着一尊三面六臂的阿修羅,整個人看起來絕不像是個安分守己的良民。但光憑外表可疑,並不足以逮捕他。
以貴美子爲核心的「家人」──這是一個沒有血緣關係,卻透過反覆收養而組成的異常集團。二十年間,他們不斷複製同樣的手法,至少讓四個家庭破裂,並導致十一人死亡。然而,真實的犧牲者數量,遠不止於此。
貴美子的手法始終如一。她總以自己或「家人」的血親爲藉口,用孩子教養不當、葬禮不符合規矩、當衆丟臉等理由糾纏受害家庭,賴在家中,持續責難家人。她會利用細微的過錯挑撥家人對立,用該負起責任爲由,迫使他們互相施暴。她會徹底羞辱、折磨被她視爲目標的人──反抗,就捱打。哭泣,也捱打。睡覺、坐着、喫飯、嘔吐,全部都捱打。有人死了,她就拿這件事來繼續折磨家人。如此一步步瓦解他們的自尊心,讓他們相信除了服從貴美子,別無選擇。最後,她逼迫他們向親戚、地下錢莊借錢,解約保險,辭去工作領取退休金。當這些錢榨乾了,甚至強迫他們從事詐欺與竊盜,榨取最後一分錢。
手指的力量逐漸消失。
楠神直視着時世未戴眼罩的右眼,緩緩地說道:
解開門鎖,推開門。
「因爲我一直想親自進行腦部生體組織診斷。但在日本根本不可能,所以去年五月,我設法將她移送到奈洛比的監獄。當然,這是超特例中的超特例。光是拜託法務部的熟人,說服大臣批准,就花了我整整四年。而現在,我只能爲自己的好運感到戰慄。」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實際上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不出所料,我們的總統和執政黨議員全都在區域7命喪黃泉。如今掌權的,盡是些既沒錢也沒腦子的殘黨。至於會接受這種政府召喚的所謂專家,不是閒得發慌的怪人,就是別有用心的傢伙。」
「那起事件的關係者中,還有一個人逃過了區域6的攻擊。是津野貴美子。」
言詞尖銳,態度強硬。然而,不知爲何,她並不像壞人。飴浦這座城市,自戰前起便作爲勞工城鎮而繁榮。無論走到哪裏,都能遇到這類性格強悍的女人。她的話並不值得稱讚,但在那言語背後,仍藏着對家人的愛。時世是這麼認爲的。
房子後方,一名赤裸的女孩被澆着水。接獲指揮室通報後,時世臨時改變巡邏計劃,前往鐵路附近的一處民宅。那是二月深夜,盆地裏的寒氣凍結了整座城市。
「她或許能拯救整個南部非洲,不,是拯救人類也說不定。」
在已無退路的區域6,人類推出了最後的王牌──赫耳墨斯計劃。舞臺位於日本伊豆半島,這次的武器不再是子彈或談判,而是智慧。五十名來自哈佛大學、史丹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的亞裔頂尖學者被選入計劃。
2
根據調查報告,現場發現了兩顆子彈。一顆穿過窗戶,落在外頭的灌木叢裏,另一顆則掉在倉庫地板上。傑使用的子彈是他從暴力團的友人手中得來的.45ACP子彈。然而,由於土製手槍的口徑過大,子彈無法順利發射,威力僅有警用手槍的十分之一。除了失去左眼和輕微的記憶障礙,時世並沒有留下其他嚴重的後遺症。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傑的準備不夠周全。
再次對準槍口,扣下扳機。
案件曝光後,公衆的怒火直指警方。當時的飴浦警察署長楠神新平,向受害者及遺屬道歉,並於三個月後辭職。他本就不得警界歡迎,這次不過是順勢被掃地出門罷了。這原本應該是縣警本部負責的案件,但由於楠神同樣不受媒體喜愛,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根據圖瓦族人的傳言,山羊是用規則來約束自身的。那麼,飛船的降落地點是否也受限於某些未向人類公開的規則?基於這一想法,凱特分析了區域1與區域2的降落點,並推測,他們是以北極點爲基準製作正方位投影地圖,並選擇該圖形的重心作爲降落點。當飛船移動至區域3,並降落於阿爾及利亞的貿易城市因薩拉時,這一推論得到了驗證。
時世半信半疑。少女的話姑且不論,但說連成年男性的父親也被囚禁,未免太過匪夷所思。或許,這只是孩子的一場誤會?
諷刺的是,許多受害者生前曾報案,但警方從未對貴美子等人展開調查。因爲這些受害者,幾乎全是「家人」的血親。警方對於親屬間的糾紛向來消極介入。
在區域5降落地點瑞典的博登,執行了雅典娜計劃。此計劃由聯邦調查局與聯邦保安官局精選的三十人談判小組滲透進樣本羣中。他們的目標是,在船內生活期間直接與山羊談判,嘗試說服其中止攻擊。然而,三十二天後,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已然被一千八百五十萬具遭刺殺的屍體覆蓋。
映像管電視。生鏽的電風扇。佈滿水垢的水槽。像是被胡亂堆積雜物的垃圾間。
二○三一年一月十六日,菁英們被帶走的三十二天後,排笛釋放了六十四人,飛離伊豆半島。當排笛釋放六十四人並離開伊豆半島的那一刻,人類終於迎來了自排笛出現以來的第一場勝利,這是整整二百零七天以來的首次逆襲。
「我當時人在奈洛比。辭去警察職務後,我就決定要到一個毫無牽絆的地方生活。在牛津學了犯罪心理學,六年前開始在奈洛比大學擔任講師。」
「沒錯。就像威爾斯筆下,那些外星人最後被地球上的病原菌毀滅一樣。」
「這座城市特有的人。」這是初次見到津野貴美子時,時世心中的第一印象。
在成爲區域4降落地點的澳洲昆士蘭小村卡納馬拉,執行了阿瑞斯計劃。計劃內容是在六十四名樣本中混入二十名體能卓越者,試圖在船內生活期間伺機對山羊發動攻擊。這支精英小隊由海軍陸戰隊菁英組成,人類對奇襲成功寄予厚望。然而,三十二天後,東經一百四十二度以東的澳洲與紐西蘭,卻被一千六百萬發點308溫徹斯特子彈淹沒。
「差點就撞死一個街頭幫派成員了。」
楠神舔去上脣殘留的紅酒,接着說道。
「託您的福,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貴美子的武器是語言。這一點時世也很清楚。
一瞬間,感覺心臟彷彿停滯了片刻。
雖然花了三天才恢復意識,又過了兩週才找回記憶,但性命無虞。
凱特對於排笛移動至區域2時,選擇降落於阿根廷的莫瓜峽谷感到疑惑。明明往東十公里處便是開闊的草原,爲何偏要選擇降落於崎嶇難行的峽谷?此外,降落地點半徑十公里內也未發現聚落,似乎並不適合進行樣本採集。
一夜之間,世界失去了無數領袖,深陷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
「明明是正中腦袋的一槍?妳看看現在──」果然不出所料,楠神興致勃勃地指着時世的左眼說道。但他話音未落便頓了頓,隨即靠上櫻桃木的椅背。「還是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
「對面的工程很誇張吧?跟市政府說了多少次,讓他們別在半夜施工也沒用,根本停不下來。我們這一帶的人,早就被吵到神經衰弱了。」
然而,在攻擊可行性判定開始的第十二天,即一月二十八日,距離測試結束僅剩二十天時,東海岸在一夜之間,被超過兩億發9×19mm子彈傾瀉成血海。完成屠殺的山羊們跨越太平洋,返回區域6,以一億一千萬具遭刺殺的屍體將日本列島染成死亡之地。
「楠神先生纔是,您居然還平安無事,真是讓人驚訝。我還以爲日本人在區域6和7已經全滅了。」
當時,因爲後方道路正在進行開挖工程,幾乎所有鄰近居民都沒注意到土製手槍的槍聲。但有一人例外。住在斜對面公寓的一名拆除工青年,聽見了與鑿岩機不同的聲響,於是朝窗外望去。然後,他看見了。組合屋的採光窗後,一名壯碩男子手持土製手槍。青年立刻撥打110報警,從飴浦東派出所趕來的年輕警員,當場以殺人未遂的現行犯身份逮捕了傑。
「拯救飴浦的天才,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不像是壞人。骨子裏應該有對家人的愛。當時的時世,確實這麼想。但真正讓她動搖的,並不是這些,而是自己辛勞終於被認同的喜悅。
髮質乾枯的女人比上次更明顯地流露出敵意。她在隱瞞什麼。時世的直覺如此告訴她。
時光流轉,來到十一月的一個夜晚。當時,時世正在飴浦東派出所,爲一位弄丟眼鏡的老婦人填寫遺失報告。這時,一名少女推門而入。
手指觸碰到一片布料──應該是採光窗的窗簾。用盡最後的力氣拉扯,整塊布連同掛鉤一併扯下,按在左眼眶上。就在那一刻,她才察覺原本該在那裏的眼球已經不見了。
根據傳言四,高次元生物會測量樣本的智力,若結果超過基準,則取消對該區域的攻擊。於是,人類決定讓最頂尖的智慧者成爲樣本,試圖讓他們突破「考試」。
「我只是個司機。雖然技術還不錯,但要說能從山羊手下逃生,那可太誇張了。」
在區域7的降落地點,田納西州普拉斯基的州立公園內,五十名菁英早已整裝待命。當區域6赫耳墨斯計劃成功的消息傳開後,原本在區域邊界待命的各國要人與富豪們紛紛湧入區域7,希望能與菁英們共同獲得庇護。
「貴美子是我。傑雖然是親戚家的孩子,但現在由我們照顧。我們有好好管教,不會讓他惹上警察的。」
──因爲擔心孩子長大後會給警察添麻煩,才忍痛這麼做的。
事件爆發九個月前。當時,時世接到通報,前往現場。一名孩童被脫光衣服,在後院遭人澆水。那個女人,就在那時候對時世說了這番話
意識宛如墜入無底的黑暗深淵般中斷。
那裏,有個男人。
拯救飴浦的天才,終究在無人送別的情況下,默默離開了這座城市。
時世沒有死。
十八年前,擔任時世上司的楠神,便是個不受任何框架束縛的人。警察組織向來最擅長壓制異類,但楠神擁有讓總部閉嘴的實力與戰績。他時而以警察的頑強查案手法,時而以幫派的血腥手段,時而以軍師的奇策,瓦解詐欺集團、揪出通緝犯,甚至將指定暴力團「飴浦樺川會」逼入解散。楠神對飴浦治安的改善貢獻卓著,這點無庸置疑。然而,在這過程中,他屢次逾越法律、背叛夥伴,並在警界、行政機構、媒體等各方樹敵無數。正因如此,僅僅一次錯誤,便讓他失去了一切。
「我現在隸屬於肯亞政府的緊急安全保障小組。」
正準備回到玄關時,貴美子迅速拉下走廊小窗的百葉窗。鋁製百葉如簾幕般垂落,遮住了後院的組合屋。「那是倉庫嗎?」時世開口問道,然而,鑿岩機的轟鳴聲將她的聲音蓋過。
說謊。這傢伙就算真的撞死了幫派頭目,也絕對不會有半點驚慌。
貴美子正是瞬間看穿了這一點,纔會以看似不經意的方式,說出那句「體諒警察辛勞」的話。而時世,便這麼簡單地被取悅了。爲了合理化自己感性的判斷,她無意識地捏造了「這個女人骨子裏有愛」這種荒謬的藉口。
排笛內究竟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推測應是在測量區域7樣本的智力時,山羊察覺區域6的樣本智力異常暴增,因而起疑。他們檢驗測試數據,或許還審問了樣本,最終識破了低次元生物的欺瞞行爲。於是,依據傳言六,對區域6與區域7展開毀滅性的報復攻擊。
眼皮腫脹得緊閉,鼻樑歪折,嘴脣破裂化膿。從臉上流下的血蜿蜒至腹部,在皮膚上勾勒出一道道深紅色的條紋。他身上沒有穿衣服,肌膚各處浮現出不知是燒傷還是凍傷的腫脹傷痕。
傑被逮捕後的一個月內,以貴美子爲首,所有出入那戶人家的「家人」都被逮捕了。隨着調查進行,她們的殘暴行徑也一一曝光。
「如果山羊只是單純的惡魔,那麼我們除了等待末日,別無選擇。但他們是紳士般的惡魔。他們主動學習人類的語言,要求自己必須遵循某種溝通的規範。這正是貴美子可以發揮的地方。」
「我去找現場負責人談談。」
如果那時候,自己沒有立刻扯下窗簾止血;如果青年的耳朵再遲鈍一些;如果採光窗被窗簾遮住,導致青年看不見組合屋裏的情況,那麼,這場事件恐怕就不會被發現。想到這裏,時世至今仍會不寒而慄。
「所以你的計劃是,讓貴美子混入區域9的樣本?」
「打擾了。」
「在機場順手偷來的休旅車爆了胎。要是再快個十公里,那些刻着骷髏頭的幫派份子可就真成了骷髏頭了,真是讓人捏了把冷汗。」
楠神哈哈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隨即開口道:
那天一早,她就在派出所被一名年輕人誤會成罰款窗口,然後被罵「稅金小偷」。接着,一個纔剛入行一年的囂張後輩,一臉傲慢地對她說:「妳應該再嚴厲點纔行。」到了巡邏的綠地公園,她又被喝得爛醉的混混嘲笑:「警察婆來了!」時世的心情,糟透了。
覺得自己剛剛講話有夠幼稚,時世不禁有些羞愧,於是將視線轉向覆蓋窗戶的鐵板縫隙。店前的街道上,幾個少年正在踢足球,拿一輛輪胎癟了的旅行車引擎蓋當球門。史坦利大道過去也曾有無數咖啡廳與酒吧林立,但自從半年前排笛出現後,唯一仍然營業的,便只剩這家「R&D酒吧」了。
基於這一發現,戰略規劃小組擬定了三項作戰計劃。
楠神再度望向時世的眼罩,隨即舉起酒杯,輕啜一口一杯五蘭德的紅酒。
「是語言。貴美子用語言摧毀對方的心理防線,將他人的心靈牢牢掌控,然後隨心所欲地操縱。負責貴美子案件的律師,只和她面談了一個小時,就幾乎被她收服,差點幫她僞造證物。她天生擁有以語言支配他人的能力。按照我們的社會規範來看,她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但她擁有的能力,無疑是罕見的。」
轟隆、轟隆、轟隆──鑿岩機的震動依舊撼動着空氣。她靠在組合屋的塑膠牆上,一股腐爛水果般的氣味撲鼻而來。採光窗是毛玻璃,內側掛着藍白相間的窗簾。門鎖的把手裝在外側。直覺,轉爲確信。
「請稍等一下。」透過對講機聽到這句話後,她等了十分鐘。對面空地上的薺菜都已看膩了,一名六十多歲、綁着乾枯茶色髮絲的女人,才終於現身。
貴美子語速飛快,滔滔不絕地抱怨。她在轉移話題。
意想不到地在外頭與上司碰面,沒有比這更讓人鬱悶的事了。即便人類滅亡迫在眉睫,這點依然毫無改變。
「去死吧。」
「你覺得,津野貴美子的武器是什麼?」
儘管如此,她也不能直接無視少女的請求。若這真是一場誤會,突然被警察懷疑監禁他人,對方肯定會困擾,但若情況屬實,道個歉也無妨。時世壓下心底的嘆息,轉身朝鐵路附近的那戶民宅走去。
拋下這句場面話,時世便折返回巡邏路線。
在審訊初期。「家人」們全數否認嫌疑。然而,當檢察官以「若繼續否認,就難逃死刑」威脅後,傑最先坦白犯行。接着,其他人如雪崩般供出事件細節。法庭最後判處主謀貴美子死刑,傑無期徒刑,其他「家人」也被判處十五年到二十三年的有期徒刑。
他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看向這邊問道。這也是演技。從楠神摘下墨鏡的那一刻起,水田時世便感覺到他的視線不時落在自己左眼的眼罩上。
正準備打開無線電,忽然,火藥爆炸的巨響震耳欲聾。緊接着,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起。縮起肩膀回頭,只見傑舉着一根鐵管,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自己。木製握把與扳機清楚可見。那是土製手槍。
「請救救我爸爸。」她說,自己和父親被「貴美子小姐」與「傑哥」虐待,父親甚至已奄奄一息。她本來被關在二樓房間,但爲了救父親,從窗戶跳下來,然後直接跑來派出所求救。然而,無論時世怎麼問。「貴美子」與「傑」究竟是何許人,她始終說不出個明確答案。
因爲同一起事件而離開警界的兩個人,如今竟都在非洲逃過「山羊」的襲擊,這也算是個不可思議的巧合。但若與時世相比,情況可謂天差地別。時世只是因伯父召喚來到南非,順從地接受了貿易公司的司機兼警衛職位,而楠神的經歷,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管教當然重要,但也要顧慮鄰居的感受啊。」
時世再次爲失禮道歉後,轉身離開。但她並未朝工地走去,而是繞到房子後方。就算聯絡總部,也只會被阻止。她關掉無線電,翻過木柵欄,悄然進入後院。
特別國防會議頓時士氣高昂。若能預測排笛的降落地點,便能提前安置人員於其周邊,使其成爲樣本。雖然傳言六禁止操縱攻擊可行性判定,但只要高次元生物不知曉人類已掌握降落規則,被揭穿的風險應該極低。
那是九個月前,時世接到通報按下對講機的那戶人家。對面的空地似乎已找到買家,曾經雜草叢生的薺菜被清理一空。後方道路正在進行瀝青開挖工程,應該是爲了重新鋪設下水道。
窗外傳來槍聲。楠神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因爲小孩對嬰兒動手,父親一時氣急之下……」
「說到骷髏頭,當時中彈的地方沒事吧?」
臉部遭受猛烈衝擊。等意識恢復時,自己已仰面倒地。視野染上淡淡的紅色。黏稠的液體從眼眶滑落,沿着臉頰蜿蜒而下。雖然勉強撿回一條命,但若這樣持續失血,不過是死期延後了幾分鐘罷了。
在如同摸索黑暗般的討論中,帶來一線曙光的,是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系學生凱特·保爾森發表於個人部落格的一篇報告,題爲《山羊們爲何在森林中休憩》。
必須拔槍──腦中雖然清楚這點,身體卻動彈不得。傑抬起鐵管,從口袋掏出彈藥,將其壓入槍膛深處。
「父親也不是存心要這麼做的。他只是擔心孩子長大後會給警察添麻煩,才含淚動了手。這是家務事,請您通融一下。」
前飴浦警察署長楠神新平露出十八年來不曾改變的笑容,那是一種彷彿俯瞰整個世界的神態。在約翰尼斯堡聽到日語,還是兩年前的事。當時,他送了一名自稱記者、頂着螺旋燙髮、說是來採訪希爾布勞的傢伙進醫院。
「她被逮捕,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年紀應該不小了吧?」
「今年八十三歲。兩年前還因腦中風住院,導致手部癱瘓,但沒有大礙。因爲,貴美子的武器是語言。語言是不會衰老的。」
「但她會乖乖聽你的話嗎?」
「她已經同意參與這次作戰──『鈿女計劃』。」
真的嗎?
「她已經同意登上排笛。當然,也完全理解自己的任務。就是說服山羊,終止對人類的攻擊。」
「肯亞政府準備了什麼條件來交換?」
「她的要求,只有一個。」
楠神緩緩豎起一根手指,然後將那截剪得極短的指甲,直直指向時世。
「就是妳。」
沒有電力的生活,讓人的作息變得規律。過去在排笛出現前,歷還會和朋友視訊聊天,聊到蜜蜂鳥鳴啼的清晨。但最近,到了下午七點就會開始揉眼睛,八點過後便已躺上牀,沉沉睡去。
時世輕輕推開門,確認女兒均勻的呼吸聲。枕邊放着一本陌生的平裝書,是莫里斯·盧布朗《亞森·羅蘋對福爾摩斯》。應該是從羅斯班克書店拿來的吧。
她走近牀邊,拿起手電筒,微微照亮封面。封面的福爾摩斯,獵鹿帽微微歪斜,書頁邊緣還有被水浸過的痕跡。是淚水嗎?應該不是因爲感動落淚吧。失去了與朋友相處的日常,十四歲的她,也有承受不住的時候。
時世替歷拉好肩上的毛毯,悄然走出房間。窗外,驟雨敲打着屋頂。她舉起手電筒,照亮腳邊的路,回到客廳。
她拉開佛壇的抽屜,取出一塊繪有藍白相間阿拉伯式花紋的布料。看起來像是粗製品,但觸感厚實,既無破損,也沒有污漬──除了那抹滲入布料的紅褐色血跡。
十八年前。當時,津野傑的子彈擊穿她的左眼。這塊布,正是她當時爲了止血,緊緊按在眼窩上的窗簾。而那個男人──曾被囚禁在組合屋內,後來因協助遺棄屍體而被判緩刑的大村宗兒,在得知時世即將離開警界時,將這塊窗簾送給了她。
如果,當時沒有抓住這塊窗簾,把它扯下來呢?如果沒有那個動作,後輩警員就不會趕到,那麼此刻的自己,恐怕已經被水泥灌入鐵桶中,沉入無人知曉的角落。
不,不對。時世,確實是扯下了窗簾。
但真正救了自己的人,另有其人──是住在斜對面公寓的那位青年。因爲他發現異狀並報警110,後輩警員才得以趕到現場。是他的勇氣,拯救了時世的性命。
意識到這一點時,淚水已悄然滑落。「想成爲能保護他人的人。」懷抱着這個信念,她參加了警察考試,但直到最後,她都沒能真正做到自己理想中的工作。更可笑的是,她竟被貴美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因爲被奉承幾句,心情愉悅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錯過了暴行的發生。可悲得無可救藥。
在這根最長的圓柱體末端,也就是排笛最低音吹口的位置,有艘船的入口。
──殺人兇手!話到嘴邊,卻在那一刻,被人從側邊按住手臂。
「放心吧。我會遵守約定的。妳仔細看着就好。」
當時世向歷解釋楠神所謂的鈿女計劃詳細內容時,歷聽完說了聲「原來如此」,隨手搔了搔後頸。
低語的瞬間,時世彷彿瞥見,貴美子微微低着頭,輕輕笑了。
山羊確實表現得十分紳士。
是歷。她用力將時世往後推了兩步,然後彎下腰,與貴美子四目相對。貴美子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
咚,咚。惡魔,敲響了門。
雖然山羊們乍看之下長得很像,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體型、五官、動作習慣各有不同。他們各司其職,擔任不同的角色:有在測量區監督測試的「考官」、在生活區照顧樣本的「服務人員」、手持長矛般棒子監視樣本的「警衛」,以及向他們下達指示的「指揮官」。在登船時檢查行李的,是警衛。在寬敞房間內演講的,是指揮官。考官大約三十個,服務人員與警衛各約二十個,而指揮官只有一個。它待在通道守衛室內,監視着兩個區域,時不時召喚其他山羊,下達指示。
時世和歷,與那名冒冒失失的警衛熟絡了起來。
帶着既感到意外,又反而覺得可怕的莫名情緒,躺在牀上。
「不是早就叫妳等着嗎?這麼快就忘了?」貴美子皺起臉,露出一副被蒼蠅糾纏般的不耐表情,接着她緩緩抬起厚重的眼皮,冷笑了一聲。「啊,對了。被傑開槍打中,腦袋都壞掉了呢。」
時世壓低聲音,開口道:「津野小姐,您沒忘記自己的任務吧?」
玉米片的袋子,鼓脹得像個氣球。
還剩十四天。
……什麼?
山羊與人類,說到底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那是歷還是嬰兒時期,每晚都會聞到的,眼淚的氣味。
「各位將在這艘船上度過三十二天,期間將接受各種智力測試。在測試結束之前,我們將確保各位的安全。」
「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歷。」她壓抑住翻湧而來的噁心感,緩緩開口。「希望妳能和我一起,登上『排笛』。」
「如果遇到不便或有任何疑問,請隨時向我們詢問。」
我現在可是平民啊。
3
──我們的未來,就靠妳了。拜託妳。讓我拯救人類吧。
時世點了點頭。
「啊,是妳啊……真懷念呢。」
時世也站起來,視線朝走廊兩側掃去。沒有山羊在附近。
「我擅長記人臉。因爲當過警察的關係。」話剛說完,時世瞥見警衛的眼球開始抽動,她立刻補充:「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別擔心。」
想要正確記住一件事,只有一個方法,就是仔細觀察。時世一邊應付每日的測試,一邊不斷觀察、記錄,分析這艘船內的情況。
楠神話音剛落,突然跪倒在地。酒吧老闆以爲他要嘔吐,慌忙想把裝過傑克遜葡萄柚的塑膠袋遞給他。
再過十五個小時,攻擊可行性判定的最後一天即將結束。幾乎可以肯定我們不會通過這場「考試」。地球上的某個角落,即將再度失去一羣人類。
他被指揮官稱作「嗜睡症」埃博索。每次在走廊碰見,時世和歷總會與埃博索聊上幾句。埃博索有兩個孩子,是爲了養家才自願參加任務。當時世問他「爲什麼上班時間打瞌睡」,埃博索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是在邊睡邊工作」這種孩子氣的答案。有一次他罕見地嚴肅說着「你們太高估我們了,我們可不是神」。時世便告訴他「我們只是單純稱你們爲山羊而已。」聽完這話,埃博索用棒子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發出彷彿金屬絲被彈響的顫音。
一名看似船上負責人的山羊,用謹慎的語氣,對聚集在寬敞大廳內的六十四名樣本如此宣佈。就在這時,時世微微感覺到身體變重,大概是因爲排笛正在上升至平流層的緣故。
「別開玩笑了,妳這個──」
每位樣本都被分配到約二十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門內側設有門閂,確保基本的隱私。每天供應三餐,皆根據各地區的飲食習慣進行調配。當時世因爲找不到廁所而感到困惑時,負責照料的山羊立刻趕來,語氣柔和地問着「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這艘排笛,甚至比約翰尼斯堡大多數飯店的服務還要周到。
「爲什麼要叫我們來?」
時世舉起手電筒,照向走廊。歷站在門口,被光線刺得微微瞇起了眼。
這對時世她們來說,是個好消息。畢竟,過去貴美子所利用的,也正是這類普通人。如果山羊真的能夠進行類似人類的溝通,那麼,貴美子就有極大的可能將他們「籠絡」。鈿女計劃或許真的有成功的希望。
這裏是尚比亞中部,與剛果民主共和國接壤的銅帶省首府恩多拉。這座靠近礦場的城市,座落於海拔一千二百七十公尺的高地。
爲了家人而工作,偶爾犯點小錯、鬧些誤會,但仍能在生活中找到些許樂趣。這樣看來,山羊與人類,真的沒什麼不同。
第十一天早晨。時世剛打算出門看看歷的狀況,門前就站着一名警衛。它倚靠着走廊的牆,還睡到打呼。而那根幾乎從不離身的長棒,此刻就滾落在時世腳邊。
時世從冰箱拿出牛奶,從櫥櫃取出小碗。正準備用力撕開玉米片的袋子時──
「相信什麼?」
喫午餐時,歷一邊咀嚼,一邊這樣評價埃博索。
智力測試的方式五花八門。有些像日本私立小學的入學考試,要求受試者觀看圖形或符號,並回答問題。也有些則完全無法理解其邏輯:比如端着裝滿水的大容器,沿着細線行走,或是無止境地聆聽一種從未聽過的語言。
山羊微微晃動着巨大下顎,用帶有非洲口音的英語說道。突出的角下,是一雙黑色、溼潤的眼眸,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鱗片。它披着輕薄的披風,雙手戴着手套,握着一根如長矛般的武器。難怪就算不是總主教,也會將它與惡魔聯想在一起。
就在這時,時世餘光瞥見走廊轉角處有一名山羊朝這邊緩步走來。時世迅速移開視線,別過頭去。不能讓他們察覺兩人的關係。貴美子也隨即低下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還剩二十一天。
──不用擔心。妳只要把藏在腦中的東西,提供給我們就好。
「請讓我看看那個。」
──那天,妳憑藉着驚人的觀察力,看穿了貴美子的本性。現在,妳只需要監視那個女人,將船上發生的一切銘記於心。然後,見證山羊向她屈服的瞬間。
像是放棄了什麼,貴美子重重地垂下手,鬆弛的喉嚨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低啞的「咳」。
山羊們像機場安檢人員一樣,逐一檢查樣本的隨身物品。身穿碎花長裙的東加族女子被要求摘下疣豬獠牙製成的耳環,而那名編着褐色辮子,髮間夾雜着洋紅色接發的男子,則拼命向守衛解釋他的隨身音樂播放器「沒有」通訊功能。這一切與奈洛比的事前講習中所提到的情況如出一轍。因爲美國的赫耳墨斯計劃曾經短暫成功,六十四名樣本一度獲得釋放,許多關於攻擊可行性判定的資訊,也隨之曝光。
「那就好啊。我也去。」
時世走近老婦人。
根據奈洛比的事前講習,警衛所持的這根武器,前端表面溫度超過兩千度。輕輕一戳,就能像切起司一樣在人體上開個洞。但就算搶走這根棒子,能否反擊山羊也是個問號。因爲他們的鱗片擁有極高的耐熱性,就算用力刮也無法留下一道擦傷。
完成黏土智力測試的貴美子,被考官推着輪椅,從測量區出來。趁着「氣球」夏莫索還沒來接她,時世快步朝她奔去。
如果強行闖入禁止進入區搶奪伯萊塔,是否就能發動奇襲,擊敗山羊?這樣的想法曾經閃過時世的腦海,但她很快就意識到這不過是異想天開的空想。因爲「生活區」與「禁止進入區」之間的通道,設有一間宛如關卡的守衛室,裏面總有山羊在嚴密監視着。
「只剩六天了。您究竟在做什麼?」
在奈洛比國家統一黨總部接受的事前訓練中,她們得知區域9的六十四名樣本中,只有時世、歷,以及貴美子三人是內部安插的。
記憶,會說謊。
「婆婆。我們可以相信您吧?」
「那當然。該做的事,我自然會做。我最討厭不守信用的人了。」
「媽媽,妳真的想上船嗎?」
爲了不讓腳底被燙穿,時世刻意跨大步伐走出房間。就在此時,警衛猛然睜開眼睛。它抓起長棒,挺起背脊,撫平披風上的皺褶,這才轉過頭來看向時世,喉嚨發出「嘎」的一聲。
打開門時,貴美子在那裏。她獨自一人坐在輪椅上。最近,時世經常看見貴美子和那名時常推着她輪椅的服務人員「氣球」夏莫索聊得熱絡。但現在,她卻難得地獨自一人。該不會是讓夏莫索去幫她拿東西了?
貴美子依舊沒有動作。
排笛被劃分爲三個區域。進行智力測量的測量區、六十四名樣本起居的生活區,以及山羊們居住的禁止進入區。
「啊──好想喫玉米片。」歷嘟囔着,一邊將浸泡在清湯裏的玉米糊塞進嘴裏,一邊站起身,準備收拾托盤。她右手拿着托盤,左手打開房門。
又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早晨。
還剩二十八天。
歷笑了。
在緩緩上升的斜坡中途,一名看似守衛的山羊伸手指向歷的腰側。歷將手伸進羽絨外套的口袋,拿出的是盧布朗的《奇巖城》。山羊快速翻動幾頁,隨即用低沉的聲音說了句「失禮了」,然後將書還給她。
貴美子連頭都沒抬,語氣懶洋洋地回道。
時世叫上歷,帶着她走出暫住十天的房子。鄰近的平房裏,也陸續有人走了出來。在「山羊」的指引下,一行人朝着那艘壓垮金屬精煉廠的排笛走去。
──其實,我很想用強硬手段帶妳們走,但那是不行的。如果妳向「山羊」透露自己是被強迫帶來的,下一秒,這片綠色大地就會迎來一場槍林彈雨。
美國政府曾發動赫耳墨斯計劃,企圖將人類最頂尖的天才祕密混進樣本中,以此試圖影響山羊的決策。但這場策略最終被識破,區域6和區域7遭到攻擊。由此可推測山羊們已經察覺「人類已經看穿了它們的降落規則」。然而,後續區域的降落地點卻並未更動。這意味着,做爲實際執行部隊的山羊,並沒有修改規則的權限。因此,爲了防止進一步的操作,它們對樣本的監控勢必更加嚴格。必須將安插人員減低到最低限度,這也是肯亞政府緊急安全保障小組的方針。
「說他們是紳士確實太誇張了。頂多算是個憨厚的鄉巴佬吧。」
時世猛然伸手,狠狠掐住貴美子的喉嚨。
第四天的夜晚。喫完浸泡在豬肉燉湯裏的玉米糊,正準備拿着托盤走出房間歸還時,她看見了走廊盡頭,那位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
當警察時,時世無數次體會到這點。年輕的扒手其實已過五十歲,嬌小的入室搶劫犯實際上身高有一百八十五公分,而那輛紅色休旅車根本是藍色小型車。目擊者的記憶,總是不可靠。要舉個更貼身的例子,十八年前,時世被土製手槍射出的第二發子彈打中失去左眼。但當時被關在現場倉庫裏的大村宗兒卻證稱,擊中警察臉部的是第一發子彈。
「我想再次相信。」
它似乎終於放下心來。警衛連續兩次說了「謝謝您」,接着,彷彿想起什麼事,便以僵硬的步伐,離開了走廊。
「你們已被選爲區域9內,攻擊可行性評估的樣本。請跟我們到船上來。」
貴美子似乎想伸手指向時世,但手腕顫抖不止,遲遲無法對準。時世忽然想起,兩年前,她因腦中風,手部留下了永久性的麻痺。
老婦人依舊低垂着頭,只是緩緩地轉動臉龐,朝時世望來。
「先等着吧。」
「不過,我可不想白白送死。媽媽,一起來拯救人類吧。」
「不行,媽媽。」
楠神雖然誇口說年齡不是問題,但眼前的貴美子,卻比時世想像中更加衰老。她的身形比從前縮小了一倍,聲音也變得完全沙啞。曾經的貴美子,即便是最細微的舉動,都能感受到如利刃般的敵意。但現在的她,卻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緒,詭異得令人發寒。
歷倒吸一口氣,迅速將鼓脹的袋子藏進櫥櫃。如果被發現他們來自低海拔地區,單憑這點,就有可能被判定爲不正當行爲。時世對女兒比了個大拇指,隨後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地走向玄關,打開門。
「……是津野貴美子女士吧。」
其中最大的是禁止進入區,大約佔據了整艘船的七成。當然,沒有人能進入那裏,但從通道望過去,在某個類似大廳的地方,整齊排列着伯萊塔 92緊湊型的仿製品──更準確來說,是山羊以此爲基礎,複製出的仿製品的仿製品。山羊的攻擊規則是,一旦某個區域被判定爲可攻擊,將會使用該區域最普遍的武器進行攻擊。因此,肯亞政府事先就預測到,在區域9最可能被使用的就是自動手槍。
帶上時世和她的女兒。這就是貴美子提出的條件。
「這還用問嗎?我們可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不管是生還是死,都得一起走到底。」
還剩五天。
還剩三十二天。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皺巴巴的手帕。時世伸手接過,輕輕擦拭眼角。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鼻而來。
時世帶着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度過了這一天。
「怎麼了,媽媽?」
「水田時世女士。」它一邊重新戴上手套,一邊開口道:「我有個問題要問您,您的記憶力如何?」
時世的腳步,不自覺停住了。胃部沉重得像是吞下一口苦澀的藥。那個奪走十一條性命,摧毀無數人生的「家人」首領。她是時世再也不想說話、甚至連見都不想見到的人物。但是現在有一件非問不可的事。
「相信自己,仍然是個能爲他人豁出性命的人。」
「最後要一起在一起喔。」
等待積木測試輪到自己時,歷輕聲低語。時世想要安慰她不要放棄,但也清楚說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毫無意義。
晚上八點半過後。時世朝剛從廁所出來的貴美子走去。她對「氣球」夏莫索簡單說了句「我來推就好」,然後推着輪椅往貴美子的房間走去。進房。關門。上鎖。
「快要結束了呢。不管是我,還是妳。」
貴美子低着頭,盯着自己的雙手,連一聲應答都沒有。
「就連遲鈍如我,最後也終於明白妳的計謀了。」
貴美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輕哼了一聲。
「當楠神先生向妳提出鈿女計劃時,妳假裝答應,讓他把我們帶到這裏。但妳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做任何事。你欺騙了楠神,欺騙了所有拼命想活下去的人,妳要在這裏冷眼見證非洲南部四億人的死亡。這可真是太符合妳的作風了。將人命視爲棋子的惡魔行徑。」
貴美子一動也不動。
「把我牽扯進來,是爲了報復吧?妳憎恨那個拆散『家人』的我。所以把我和歷拉上這艘船,讓我們成爲妳的共犯。妳想從我這個相信正義、以警察身份闖進妳家的人身上,奪走我唯一的依靠──那份正直。」
這個女人就是這樣。她利用弱點,煽動罪惡感,蠶食人心。越是正義感強烈的人,越是相信自己善良的人,就越容易被罪惡感擊垮。想要相信自己能爲他人豁出性命──懷抱着這種天真的妄想登上這艘船的時世,正是這個女人最完美的獵物。
貴美子伸出枯枝般的手,緩緩遮住自己的臉。時世正以爲她要假裝哭泣時。「噗!」她輕輕地吐了口水,手指微微顫抖,喃喃低語了一句「啊……」然後抬頭望向天花板。她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接着,她捧着肚子,發出尖銳的笑聲。
「是不是因爲無能爲力的自己太過虛無,而徹底崩潰了呢?」她那乾裂的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活該。」
*
晚上十一點。距離安全保障的三十二天結束,還剩最後一個小時。
「媽媽,差不多時候了。」
如約定般,歷敲了敲門。沒有回應。門微微晃動。沒上鎖。
「我可以進來嗎?」
一片寂靜。
「我進來囉──」
推開門。倒抽了一口氣。喉嚨發出乾澀的聲音,雙腿突然無力。
她說着,抬手拍了拍關押埃博索的房間牆壁。
夏莫索環顧四周,像是在尋求幫助。但圍觀的十來個山羊只是默默旁觀,沒有人站出來爲他說話。
4
「那是你們該去思考的問題。自己好好商量,決定了再來告訴我。明白了嗎?」
「那這段時間,我們呢?」
「津野貴美子女士說得對。我確實沒有真正表現出憤怒。現在,我會真正表現出來。」
「就是這個!」
「別裝傻。你們說過,讓我們在這裏生活三十二天,然後決定是否攻擊這片土地,對吧?但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在三十二天結束前就死了。如果你們還是要照常發動攻擊,那根本說不通吧?」
「那麼──」指揮官語氣變得強硬。「妳認爲該怎麼辦?」
排笛在經過一個月後,再次降落在恩多拉的金屬精煉廠。警衛抓了一名穆斯林少年後,船體再次升空返回平流層。
埃博索長長吐了一口氣。下巴微微垂下,嘴角似乎浮現了一抹安心的笑容。
「真的非常感謝。」
夏莫索微張着嘴愣了幾秒,然後緩緩伸出一根指頭,指向「嗜睡症」埃博索。
她透過半掩的門縫看向走廊。坐在輪椅上的貴美子開口,叫住了指揮官。
「叫什麼叫!」
夏莫索露出困惑的表情,抬起了他那雙巨大的手。
山羊們正發生異變。自時世去世後,他們一步步落入貴美子的圈套之中。
「對不起!對不起!」
「是的,都是我的錯。」
「等等。」一道低沉嘶啞,卻氣勢十足的聲音響起。
「我是這麼想的。津野貴美子女士說得對。你應該好好反省。」
貴美子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滾開,然後讓「氣球」夏莫索推着輪椅,轉身回房。
司令官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時世死後,他們帶來的穆斯林少年還有二十天就能完成智力測試。反正到了那一天,所有樣本都會死。如果讓貴美子折磨埃博索,能讓她暫時安分一些,那就放任不管吧。司令官的態度顯然是如此。
「不。我認爲,兇手是趁着埃博索打盹時潛入房間,將時世女士活活打死。」
「也就是說,這個沒用的傻大個搞砸了,那女人才會被殺,對吧?」
下午五點過後。「嗜睡症」埃博索來到貴美子的房間,雙膝跪地,雙手按地,額頭緊貼地面。
她看了眼手錶。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還有二十分鐘。夠了,趕快結束吧。她雙手抱頭癱坐在地,這時──
「當然是,殺害水田時世女士的兇手吧。」
埃博索痛苦地揮舞着雙手,像要抓住什麼。夏莫索則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拔出嵌入眼窩的角。那顆被貫穿的眼球被擠出眼眶,連帶着黃色膿液滾落在地。埃博索瘋狂地在臉上亂摸,渾然不知自己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歷躲在房間裏,埋首於《奇巖城》的空白處,筆尖飛速劃過紙面。從醒來到日落,她從未停下過手中的筆。
「你道什麼歉?」
第三十三天。
「今天就到這裏。回去好好反省一晚,自己想清楚該怎麼做,明天再來一次。」
她的頭顱像從二樓摔下的嬰兒般,粉碎裂開。時世死了。
指揮官無法反駁。
山羊們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歷。地板彷彿在晃動,她的胃翻騰起來,中午喫下的玉米糊像是要從喉嚨溢出。
「說實話就行。你也一肚子火吧?」
山羊們互相對視。指揮官一瞬間似乎被貴美子的氣勢壓制住了,但很快便恢復鎮定,堅定地回答:「在智力測量期間,有樣本死亡的情況並非首次。區域4也曾有人執意對我們發動攻擊。我們在兩次警告後,他們先行喪命。但即便如此,當時我們也未曾更改期限。」
「你的意思是,說那位小姐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
貴美子怒吼。埃博索的身體瞬間僵住,鮮血與液體沿着下巴滴落地面。
他大概查過貴美子來自日本,特地學了這種謝罪方式吧。但貴美子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地說道:「真是個蠢貨。」
司令官奪過警衛手中的棍棒,用尖端割斷了棉布。女子的戀人,一名蓄着鬍子的男人立刻開始爲她進行心肺復甦。兩分鐘後,女子猛地吸入一口氣,睜開了雙眼。
埃博索雙手撐地,深深吐了口氣,彷彿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
他低聲說道,對着完全沒有人的方向。
歷獨自留在母親的房間裏。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究竟是在哪裏走錯了?腦中一片混亂,已無法理清思緒。
「你們打算怎麼負責?」
「混帳東西!」
她用日語繼續說道。指揮官微微歪頭,像是在回憶什麼,隨後回答:「我不懂負責的意思。負責是什麼?」
第三十六天。
在貴美子隔壁的第二間房間。「氣球」夏莫索聲音顫抖地不斷道歉。歷探頭望去,房間裏,一名女子仰躺在地。她是登船時被沒收耳飾的東加族女子。深紅色的棉布纏繞在她的脖子上,掛在牀欄上,勒得緊緊的。
「上吊自殺嗎?」
夏莫索招來站在走廊的服務人員,讓他們按住埃博索的雙臂。他後退五步,脫下手套,爪子深深嵌入地板。看到埃博索微微點頭,他助跑衝刺,猛地撞向埃博索。右角刮過牙齦,左角筆直地刺入右眼。
「我是問你們怎麼負責!一羣大人只是說句『抱歉,請再忍耐三十二天』,就想把這件事敷衍過去?你們居然靠着這種態度活到現在,真是奇蹟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拯救人類。這種做法是否足以阻止對南部非洲的攻擊,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至少,她希望能把這一切記錄下來,讓某個人知道現在發生的事,讓某個人知道她母親的遭遇。懷着這樣的念頭,歷不停地書寫。
「不對。不像樣。你真的生氣了嗎?」
「咯噢噢噢!」
「不行,這真是荒謬透頂──」情緒激動的貴美子猛地咳嗽起來。「咳、咳」。
「騙人。如果是我,自己人幹出這種事,我早就動手了。」
「怎麼會不知道?不是有那個瘦子一直在看着嗎?」
埃博索剛要開口,卻被指揮官打斷。
「那是因爲那些笨蛋自己違反規則吧。但這個女人什麼時候反抗過你們?不管是搭積木還是玩黏土,她都一絲不苟地照你們的指示做。和之前那些人完全不一樣!」
「真是太小看人了。你以爲用這種拙劣的表演,就能騙過我嗎?」
山羊們的視線轉向「嗜睡症」埃博索。他的肩膀微微抽動,彷彿感覺呼吸困難。
看着夏莫索狼狽的模樣,貴美子冷哼一聲,鼻腔發出輕蔑的聲音。
「啊……」像是終於明白了,夏莫索點了點頭,朝埃博索走去。他脫下手套,雙手按地。埃博索不安地縮着肩膀。夏莫索低低地「嘎、嘎」地低鳴幾聲,然後像要向後推開地板似的,將頭往前頂,角尖直直刺向埃博索的臉。
「就是因爲你這個沒骨氣的傢伙,連自己的爛攤子都收拾不了,氣球還有其他人才不得不替你擦屁股!先給人家道謝!這種事還需要人提醒嗎!」
「別讓我再說第二遍。我不是說過,光道歉解決不了問題嗎?」
「呃……對。」
「不知道。」
埃博索猛地顫抖了一下。
「真的、真的十分抱歉……」夏莫索的聲音顫抖不已。他負責管理這區的樣本,而如今有人試圖自殺。想到「嗜睡症」埃博索因時世之死而遭受的折磨,這樣的心理壓力,恐怕已經讓他無法保持理智了。
「沒辦法了。我們會再從地面帶上一個人來。讓那個人從明天開始生活三十二天,進行智力測量。」
房間裏,除了指揮官和埃博索,還聚集了約十名警衛與服務人員。他們正在檢視屍體、地板上的血跡,還有疑似兇器的沾血門閂。隨着指揮官簡短的一聲令下,所有人便陸續離開房間。
「你們繼續待在這裏生活。」
「對!就是這樣!」
晚上八點過後,歷喫下了當天的第一餐。她將托盤還給守在門口的服務人員,然後又重新握起筆。就在她翻到第一章的最後一頁時,一聲粗重的慘叫響徹走廊,緊接着,是山羊們急促的腳步聲。心中的不安驅使她放下筆,快步走出房間。
「我真的十分抱歉。」
「聽好了。不管你們是山羊還是惡魔,自己人闖禍的時候,就該啪地賞他一巴掌,然後說:『看在這一下的份上,請高抬貴手。』這才叫負責,纔算是有個交代。」
「好好想清楚,這一切究竟是誰的錯?」
「當然是演戲。以爲用角輕輕戳一下,我就會安分下來?你這種敷衍的態度,我一眼就看穿了。要是隻會這種小把戲,倒不如什麼都別做,還來得乾脆點。」
警衛「嗜睡症」埃博索如今已瘦骨嶙峋,宛如換了一個生物,身體衰弱,精神萎靡。幾天前,他被禁止擅自行動,被關進生活區內一間閒置的房間裏。幾乎沒有食物供應,無法排泄,若是入睡,便會被「氣球」夏莫索剝去鱗片;若是喫了東西卻吐出來,貴美子便會怒斥:「你以爲你是誰啊?」
「不。我肚子沒有東西在燒。」
「我說的就是這種光靠嘴巴敷衍了事的爛態度。你聽不懂嗎?」貴美子轉過頭,看向身後。「你說是不是?」
第四十五天
「本該如此。但據他所說,晚上九點前,時世女士回到房間後,唯一進出過的,只有她的女兒歷小姐。」
貴美子一邊拍打着輪椅的扶手,一邊怒罵「氣球」夏莫索。
一直百無聊賴地開開合合掌心的「氣球」夏莫索,發出一聲低沉的「嘎」。
「既然如此,就不能照計劃發動攻擊了吧。你們打算怎麼負責?給我個交代。」
埃博索的頭猛地一顫,角微微顫抖。
埃博索被狠狠頂飛,翻滾在地。左眼皮的鱗片被撕開,裏面的血肉翻了出來。夏莫索的角上滴下混着膿的黃色液體。
指揮官對「嗜睡症」埃博索投以嚴厲的斥責。山羊的嗓音如水牛般高亢而急促。他們的母語我是第一次聽到,但仍能猜出他是在怒斥:「你搞什麼鬼?」
「連我這個外人都氣成這樣了,身爲自己人的你裝作沒事真的好嗎?」
「你鬆懈不過是因爲『嗜睡症』罷了。每天被那個蠢貨纏着,腦子遲鈍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對吧?」
「十分抱歉。」
一隻麻痺的手緩緩抬起,泛黃的指尖直指「嗜睡症」埃博索。
趁這個空檔,左眼已經瞎了的「嗜睡症」埃博索朝夏莫索打了個手勢。他用長長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鼻樑。再重一點,再更用力點。連續四天被角頂刺,埃博索的臉已經血肉模糊,粉紅色的組織從傷口中翻了出來。
時世躺在牀上。不是憔悴,也不是賭氣睡着。
「我沒有小看人,也不是演戲。我真的在憤怒。」
「真的非常對不起。」
「那是誰?」
埃博索的聲音從房間內傳出,語氣模糊,像是發着高燒般,帶着無力與渾噩。
「這就對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各自回崗吧。」
第五十七天。
「嗜睡症」埃博索死了。
早上七點過後。「氣球」夏莫索前去房間察看,發現埃博索的屍體已經冰冷僵硬。他的角裂開,右眼凹陷,下顎錯位,指甲被硬生生拔除,鱗片下的肋骨與胃部清晰可見。從臀部滲出的紅色液體,看起來與人類的血液極爲相似。兩名警衛抱起屍體,匆忙將其運往禁止進入區。
如果楠神新平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欣喜若狂吧。人類終於打倒了山羊。
曆本以爲貴美子會藉此機會再去威脅、恐嚇某個人,然而她只是沉默地目送遺體被抬走。
一種詭異的靜默籠罩四周。除了那名穆斯林少年之外,六十三名人類已經完成智力測試,如今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而測試方的情況似乎也相去不遠,除了少數幾個考官,絕大多數的山羊對於繼續照料這些無所事事的樣本,已經顯得極爲厭倦。
當天晚上,《奇巖城》上的筆記已進入第三章,時間已過晚上十一點。歷起身去廁所時,無意間看到通往禁止進入區的通道上,警衛的棍棒整齊排列着。
她小心翼翼地移動,避免腳被溶解,悄悄接近守衛室。透過窗戶往內窺探,約有二十名警衛團團圍住了指揮官。
警衛們發出尖銳的聲音。應該是在指責指揮官未曾保護埃博索。埃博索所受的折磨早已超過界限,而相比之下,犯下相同錯誤的服務人員卻連被追究的跡象都沒有。他們無法再壓抑怒火,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其中一名警衛朝指揮官逼近,嘴裏拉出一道黏稠的液體絲。
第五十九天。
「冷得受不了了。能不能把暖氣再開大點?」
貴美子叫住警衛,聲音沙啞得厲害,臉色看起來也很差。自從埃博索死後,她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這裏沒有那種設備。生活區的溫度已經調整到符合人類的舒適範圍。」
警衛冷冷地回應,語氣中帶着對貴美子的憤怒與不耐。
「真是難受啊。」
貴美子垂下頭,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第六十二天。
「我們不是殺害卡特勒荷先生的兇手。」另一名警衛也附和。「我們不應該受到懲罰。」
「妳想要那塊布嗎?我沒帶來這裏。」
「非常抱歉。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
指揮官說出的話,與發現時世屍體時一模一樣。
這冷淡的語氣聽起來異常熟悉。是指揮官。
「兇手潛入禁止進入區,偷走了我們爲攻擊區域9準備的手槍,用那把槍下手。」
聽了真令人生氣。
「我認爲,是某個警衛殺了卡特勒荷先生。」
遠處傳來聲音。在精煉廠外圍,距離排笛約兩公里的地方,停着一排尚比亞空軍的運輸機。透過望遠鏡觀察他們的軍裝男子們,發出了一陣驚喜的歡呼。
第三十二天。距離非洲南部降下鉛彈雨還剩三個小時。
「我認爲監視禁止進入區的出入口,是指揮官的責任。因此,卡特勒荷先生被槍殺,不是警衛的失職,而是指揮官的過失。」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認爲自己是對的人,會很強大;而認爲自己錯了的人,則會變得脆弱。所以要讓人變弱,就是要讓他們覺得自己做了錯事。我覺得這對山羊也一樣。
指揮官用日語回答。山羊們互相對望。
「我們要讓那些山羊看起來像是犯了錯。」
歷聽着那聲音,竟覺得異常懷念。
「活該。」
「幸運的是,我們大致能確定兇手是誰。」
「那你們到底要怎麼負──」
指揮官看了一眼推着輪椅的「氣球」夏莫索,示意他去倒些熱水。夏莫索轉身進入禁止進入區,不久後抱着一個用於智力測試的容器回來。
那個角比較小的警衛開口。貴美子的眉頭皺緊。
一聲乾脆的響聲傳來。
砰。
「又有人被殺了?」
不知過了多久。
一看見緊張的歷,貴美子就露出笑容。和昨天判若兩人般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
她伸出手,撫摸歷的腰際,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歷等人留下年邁的貴美子,分頭巡視排笛內部。歷繞了一圈禁止進入區,但沒發現任何還有氣息的山羊。
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日子即將更替。她闔上《奇巖城》,翻身躺在牀上。
貴美子的話在腦中迴響。時世覺得呼吸突然變得困難,心跳劇烈加速,冷汗直流,指尖顫抖。
「不過啊。還有一個方法能徹底教訓那些山羊,並且拯救人類。這件事只有妳和妳女兒能做到。」
「還有一種可能。」
確實時世在辭去警察工作時,從那個被關在組合屋裏的男人──大村宗兒那裏,拿走了一塊帶有阿拉伯花紋的窗簾。
警衛們再次騷動起來。指揮官卻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突然,一股失重感襲來,身體變得異常輕盈。彷彿整個世界正在下沉。排笛正緩緩下降。這種情況持續了約十分鐘後。「咚」的一聲,地板像直下型地震般震動。
貴美子癱在指揮官房間門前,語氣幾近哀求。她的呼吸急促,放在輪椅腳踏板上的腳尖微微顫抖。
時世愣在原地,她敲着鞋跟催促道「沒時間了。」雖然不想牽連歷,但當四億條性命被擺在天秤上,她別無選擇。
「請看看屍體。」指着少年的胸口。「卡特勒荷先生的傷口是由警衛武器刺穿的。」
「真的嗎?那麼首先要把演員找齊。把那女孩帶來這裏。」
「沒想到能活着回來。」
根據在奈洛比的事前講習,警衛持有的棒子前端溫度超過兩千度。指揮官的意思很明顯,這根棍棒就是兇器。
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揚,隨即收斂起來。
「不管是什麼我都願意做。只要真的能拯救人類。」
「埃博索因爲工作失誤而死。他被刺了無數次,捱餓,失禁,最後死得不堪入目。那麼,指揮官又該怎麼死?」
「不,我覺得不是這樣。」辮子男反駁道。「昨天晚上,我聽到『砰』的一聲。那是槍聲吧。」
山羊站在門前。身上的鱗片幾乎掉光,露出鬆軟的肉。關節處突出細長尖銳的骨頭。
「就像妳說的,照這樣下去我們再撐不久就會死。下面好幾億人也會跟着陪葬。」
那是她在約翰尼斯堡無數次聽過的聲音,但在排笛號上,卻是第一次。
「不,這也很奇怪吧。」又是辮子男。「你們在我們登船時不是把武器都沒收了嗎?誰都沒有槍啊。」
第六十三天。
隨即,又恢復了一片死寂。正當疑惑剛纔是怎麼回事時,門閂斷裂,門撞上牆壁。少女再度尖叫。歷也嚇得跌坐在地。
警衛們沉默了。如果樣本真的持有武器,那就意味着是警衛的疏忽。貴美子嘆了口氣。
刀刃般銳利的聲音劃破空氣。聚集在走廊的人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貴美子站在那裏。
混戰爆發了。警衛們猛刺指揮官的臉,剝掉鱗片,折斷手指和手臂。試圖阻止的服務人員和考官也無一倖免地被推倒,掐住氣管,折斷角。服務人員「圓木」卡達索慌忙想逃出房間,但被誤以爲是去取武器的警衛「泥巴」朱吉索抓住,腳踝被狠狠折斷,動彈不得。看到這一幕的考官「明顯」阿索伸手抓住朱吉索的頭,挖出他的眼球,察覺到這點的警衛「肉球」扎埃索咬住阿索的喉嚨。服務人員「滑輪」迪索撿起掉在地上的棒子假裝成警衛想逃離混戰,卻被誤以爲他是警衛的服務人員「電池」阿古索打中下巴和腹部,整個人翻倒在地。看到這一幕的警衛「博愛」伊姆索用地上不知是誰的角刺了阿古索胸部三次。迪索看着自己的錯誤導致同伴滿身是洞而發出慘叫,正當他伸手想碰觸阿古索的屍體,被四名服務人員踩到內臟擠壓而出。警衛們爆發積累的怒火,服務人員和考官爲了保命四處逃竄、反擊,互相殘殺。
東加族的女子哽咽着,跪倒在地,淚水洶湧而出。
「我沒有什麼能用來演戲的道具。」
他們衝下斜坡,黃昏中的精煉廠映入眼簾。低垂的雲。生鏽的管線。飛舞的昆蟲。一切竟是如此美麗。雖然被排笛壓垮的發電廠冒出火舌,但就連迎面吹來的煙霧都讓人莫名覺得可愛。
「有啊。從十八年前開始,妳就一直帶着它。」
「不可能。」指揮官低聲否認,隨即俯身檢查少年的遺體。他用右手四指撐開傷口,左手兩指伸入其中。幾秒後,他的指縫間夾着一顆金屬製的子彈,緩緩抽出。
指揮官溶解了。他最後僅存的鱗片蒸發,血肉也隨之溶解,露出骨頭與內臟。然而,那些殘骸也很快化爲烏有,徹底消失無蹤。
「那是塊很乾淨的窗簾。雖然沾了血。但妳這種不懂生命重量的人,大概永遠無法理解。那塊布救了我的命。」
貴美子大聲笑了起來。
山羊們聚集在生活區邊緣的房間。歷朝裏看去,只見穆斯林少年倒在牀邊,左胸有個黑點般的痕跡。仔細一看他Polo衫上有個洞,淡藍色的布料邊緣微微焦黑。
一陣拖曳般的沉重腳步聲靠近。回頭一看,貴美子正一步一步,獨自走下斜坡。完成鈿女計劃的老婦人用手遮着夕陽,瞇着眼環視四周,
「放心吧。又不是要喫了妳。聽聽老婆婆說幾句話罷了。」
「妳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奇怪嗎?」
其他房間裏,人類也陸續走了出來。三人在混戰中受傷,五人在墜落時撞傷,但所幸都沒有生命危險。
時世去找歷,第一句話先強調「不要聽貴美子的話」,兩人才一起回去。
「好好想想吧。妳拿着的那塊布怎麼可能是乾淨的呢?」
「我們將繼續攻擊可行性判定。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是──」
「你們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
說得沒錯。
*
她微微前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時世,眼神中閃爍着狡詐的光芒。
歷也聽到了那個聲音。其他人也紛紛表示同意。
歷早已不抱期待。只希望有人能發現自己的記錄,知道在區域9的攻擊可行性判定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帶着這樣的想法,她不斷在《奇巖城》的空白處書寫。
「我認爲是某位樣本藏有槍械。」警衛激動地嚷道。「那個樣本開槍殺了卡特勒荷先生,目的是爲了再次延長智力測試的時間。」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貴美子眼角都浮現淚水了。時世不明白這個女人在想什麼。是在開玩笑,還是──
「聽楠神老頭說。妳從宗兒那裏拿走了倉庫的窗簾,對吧?就是妳中槍的那間。」
「不對。」指揮官猛然揮起手。「這是陷阱。是你們趁我不注意拿走手槍,殺了卡特勒荷先生。該死的是你們。」
後面有個警衛。舉着像土製手槍般的管狀武器對着這邊。歷不禁閉上眼睛。十秒、二十秒──什麼事都沒發生。戰戰兢兢地睜開眼,警衛還在原地。仔細一看下半身不見了。他發出「嘎」的一聲低鳴,然後身體前傾重重倒下,徹底不再動彈。
編着褐色辮子的男子問道。山羊們看向指揮官。指揮官回頭看向男子,然後平靜地宣告:「卡特勒荷先生死了。似乎是遭到殺害。」
「一切都如我和妳約定的一樣。」
當指揮官用英語重複同樣的話時,
確認搖晃停止後,她慢慢站起身來。與四人交換眼神後,伸手碰向門閂。
上了門閂回頭一看,房裏有四個女人。其中一人是少女,一個是貴美子。她們沉默地聆聽着山羊們的鱗片相撞、骨頭碎裂、肉體破碎的聲音。
但他們像學校老師一樣死板,又像保險業務員一樣墨守成規。我想了很久,但完全想不到他們有什麼心虛的地方。所以我打算借妳的東西來演一齣戲。」
她語氣凌厲,步步逼近山羊們。與昨日的她判若兩人。
「啊哈哈,那當然。那麼骯髒的窗簾,誰會特地帶來啊?」
當山羊們的氣息消失,遠處迴盪的低沉呻吟也停止時。
警衛們發出「嘎、嘎」的叫聲。其中一個角較小的山羊像在尋找逃生路線般環顧四周。感覺像是想起了「嗜睡症」埃博索的下場。
人類爲了不被捲入這場屠殺,紛紛逃進附近的房間。歷也跳過散落在地的膿狀液體,慌忙爬進眼前的房間。
六十三名倖存者沿着當初登船時的走廊逆行,朝出口邁進。隨着空氣中泥土的氣息愈發濃烈,他們的腳步也逐漸加快。
「嗜睡症」埃博索死後的第五天。距離那名少年的智力測試結束,還剩三天。
門的另一側傳來溼潤的腳步聲,像是有什麼踩在溼滑的地板上。少女發出尖叫。
什麼意思?
警衛的聲音越來越大。逐漸變成刺耳的「嘎、嘎」聲。
「又要從頭來過。又要白白浪費三十二天?我甚至懶得罵了。到底是誰的錯?」
貴美子一邊喫力地笑着,一邊深深吸氣調整呼吸,靠在輪椅的椅背上。「呼」地吐了口氣。
「不行了。快要死了。隨便什麼都好,能給我點暖身的東西嗎?」
「太好了。」
一名警衛用角刺進指揮官的腹部。指揮官嘶吼起來。三名服務人員合力試圖拉開警衛。但另一名警衛撲向其中一人。抓住他的角,踢向胸椎將他推倒。大概是用力過猛了,服務人員的角連同周圍的鱗片一起翻起,露出粉紅色的肉。慘叫聲不斷。
少年的死令人難以承受。但就像時世死去時一樣,這也意味着倖存者的存活時間又延長了些。歷不禁鬆了口氣,但──
那天,時世聽到兩聲槍響。第一聲伴隨着玻璃碎裂聲,第二聲伴隨着左眼傳來的劇烈衝擊。時世本能地扯下窗簾,按住眼眶,就這樣失去意識。
後來當時世恢復記憶時,一直這樣認爲:第一發子彈擊碎窗玻璃,第二發子彈穿透時世的左眼。但仔細回想這很詭異。
時世從宗兒那裏拿到的窗簾,除了紅褐色的污漬外,並沒有其他破損或髒污。但如果第一發子彈打碎了窗戶,這窗簾不可能完好無損。第一聲槍響時,窗簾還好好掛在窗上。那麼窗簾上應該會留下一個被子彈穿透的彈孔,但並沒有這樣的洞。
第一聲槍響擊碎的真是窗戶嗎?時世並沒有親眼看見窗戶破裂。倉庫裏有映像管電視、水槽等玻璃製品。是聽到其中某個碎裂的聲音,就誤以爲是窗戶破了嗎?
但一開始從外面觀察時,採光窗的窗簾完好無缺地掛着,磨砂玻璃上也沒有任何異狀。另一方面,住在斜對面公寓的拆除工青年聽到槍聲往組合屋看去,發現持着土製手槍的男子而報警。青年能看見傑的身影,就表示當時窗簾已經被扯下,磨砂玻璃也碎裂了。
後來讀到的調查報告也記載着,在在窗戶對面的灌木叢和倉庫內各找到一顆子彈。如果當時窗戶沒有破裂,這就說不通了。
那爲什麼窗簾還是乾淨的?
是在時世扯下窗簾後,另一顆子彈纔打碎了窗戶。也就是說──
「傑開了三槍嗎?」
第一發打中倉庫內的玻璃製品,第二發命中時世的臉,在時世爲了止血扯下窗簾後,第三發纔打破窗玻璃。這樣就能解釋爲什麼窗簾上沒有彈孔,卻仍讓那名青年能夠透過窗戶看到裏面的情況。
當時在現場的兩人──警察時世和被監禁的宗兒的證詞纔會對不上。儘管兩人都聽到兩聲槍響,時世說是第二發打中左眼,宗兒卻說第一發打中時世的臉。
如果傑開了三槍,這個矛盾也能解釋得通。因爲時世在第三發前就因失血昏迷,所以以爲槍聲只有兩發。而宗兒因爲多次遭受暴行而意識模糊,加上週圍迴盪着瀝青開挖工程的聲音,沒注意到第一發槍聲,誤以爲第二、 三發是第一、 二發。
但還有另一個疑點。根據調查報告,警方只在外面灌木叢和倉庫地板上找到兩顆子彈。鑑識不可能漏看子彈。如果傑開了三槍,第三顆子彈到哪裏去了……
「就在那裏。」
貴美子指向時世的眼罩。像是讀懂了她的心思。
「這也是楠神老頭告訴我的。聽說那顆子彈鑲進了妳的前額葉,深到拔不出來,要是硬扯出來,連腦子都可能跟着飛出來呢。」
三減二等於一。
雖然難以置信,但沒有其他可能。
「爲什麼沒有人──」
告訴我?
「妳說得對。我用這個破玩意兒就是爲了這個。」
相隔六十三天再次仰望那座排笛,比起曾經身處其中時,顯得渺小了許多。
「計劃是這樣。首先,先殺掉這六十四個人中的某一個。兇器是山羊們拿的那種像長矛的棍棒。因爲他們自己不會受傷,所以毫不在意地把棒子放在走廊上,或是打瞌睡。只要用棍棒的尖端輕輕刺穿人的心臟,就能造成和子彈擊穿的傷口一模一樣的洞。接着,把妳腦內的子彈埋進那個洞裏。
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裏,子彈會挖進腦中。爲了逃避這種與死亡如影隨形的恐懼,時世把記憶封鎖了。她接受伯父的邀請,前往離飴浦一萬三千公里遠的約翰尼斯堡,或許也是爲此。
她用舌尖輕彈嘴脣,發出清脆的一聲「砰」。
「什麼?」
手持滅火器的軍人們奔跑而來,朝四處燃燒的火焰噴灑滅火劑。緊隨其後的救護小組,搬來擔架和毛毯。人羣之中,楠神的身影赫然在列
「我是沒辦法。」貴美子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即抬起頭。「這輪椅當然只是裝飾,但腦中風導致手指不靈活倒是真的。」
貴美子一邊說一邊坐回輪椅。
那個男人不是說過這種話嗎。
時世隔着眼罩摸了摸左眼皮。
軍人們憤怒大喊。
瞄準頭部扣下扳機。砰。楠神像跳舞般倒下。
四億條人命,對貴美子來說,不過是折磨他人的工具罷了。這個女人是怪物。她不受道德、常識、法律,甚至人類那些無聊的規則所束縛。真正的惡魔。時世和歷自不用說,人類和山羊,所有的一切,早已被她玩弄在掌心之中。
時世選擇忘記。
「我只有一件事想拜託妳們。能不能把那顆藏在腦袋裏的漂亮子彈借給我?這樣我就能騙過那些山羊,把他們整得暈頭轉向。」
歷把書扔進火焰中,緩緩舉起雙手。
貴美子顫抖的手指緩緩指向時世的左眼。
──我們的未來就靠妳了。
就像歷說的,這聽起來荒謬至極。一般人恐怕無法辦到。但這個女人有才能。她擅長鑽進人心的縫隙,利用微小的破綻,煽動罪惡感。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弱點。
「輪胎就會徹底爆開,而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槍聲一樣。」
將槍口轉向貴美子。在老婦人想說些什麼之前就朝她頭部射入子彈。直到彈匣被射空之前,都持續扣着扳機。
「小姐的任務不只是取出子彈喔。」
槍聲仍在耳邊迴響。腳邊的混凝土炸裂。
「對不起。」
她用英語回答,從羽絨外套口袋拿出《奇巖城》。
她接受楠神的提議、讓時世和歷被帶來這裏、直到第三十二天才有所行動,全都是爲了這個。這個女人爲了發泄一己之私,利用了一切。
「我想用來演戲的就是那顆子彈。」
歷無法反駁。
楠神緊緊抱住貴美子。貴美子撇了撇嘴,煩躁地扭動肩膀。
「等一下。」
在一番歌頌人類勝利的喧囂聲之後,楠神彷彿纔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歷。
他的嘴角掛着微笑,眉毛謙遜地向下壓,做出一副溫和而誠摯的模樣。歷拿出從禁止進入區偷來的伯萊塔手槍,裝上彈匣拉動滑套。
貴美子伸出手說「來」。
「哎呀,真是危險的東西呢。」
貴美子得意地笑了。
不管怎麼做,自己都只剩幾小時可活。那麼她應該選擇的路已經很清楚了。
「就像一開始說的。只要有一個破綻,剩下的局勢就任我們擺佈了。」
轉身掃過四周,數不清的瞄準鏡對準着歷。
時世看過調查報告。離開日本時,在機場也接受金屬探測器的檢查。這樣的自己不可能不知道眼眶裏埋着一顆子彈。
「這艘船飛得很高對吧。所以這輪椅的輪胎,也是一樣的道理。加上聽說空氣加熱後會更膨脹,所以在適當時機隨便找個山羊要些熱水,加熱輪胎。這樣一來──」
仰倒在地的貴美子,頭顱像是一塊浸透鮮血的破布。
──妳只要把藏在腦袋裏的東西提供給我們就好。
「媽媽,住手。」歷聲音顫抖。「這個人只是說得冠冕堂皇而已。不能當真。」
啊,對了。
我們登船時,所有像武器的東西都被沒收了,不可能有槍。如果說有人開槍,就代表當時守衛疏忽了,或是犯人從山羊那邊拿的。不管是哪種情況,因爲他們的失誤導致有個名額得重新測一遍,我們剩下的人也得跟着陪考,就會變成這樣吧。」
歷哭了。像溺水的人般,喘不過氣地猛吸空氣,又嗆咳着吐出來
「小姐,妳爬過山嗎?上山的時候零食袋會脹起來對吧。雖然我不懂什麼科學原理,但聽說空氣到了高處會膨脹。」
5
「這場勝利是你們母女帶來的。真的,衷心感謝。」
「我也不要!」歷大叫。「我絕對不會動手!」
「妳打敗他們了吧?太棒了!妳是英雄。拯救了人類!」
「舉起手來。」
「抱歉啦。但如果小姐肯幫忙,全人類都會感謝妳的。我也一定會打倒山羊們。我最討厭不守約定的人了。」
要時世選擇,是拋棄全人類,還是讓自己的女兒親手殺了自己。
想起從約翰尼斯堡帶到恩多拉的玉米片袋子,因爲氣壓的變化而鼓脹起來。
聽說山羊是紳士。那麼爲了替同伴報仇,他們一定會回來。
「光是取出子彈還不夠,如果只是這樣,從眼窩挖出什麼東西,馬上就會被發現。爲了不讓人知道發生什麼事,得用門閂的鐵棒,把整顆頭砸碎。還得準備一具看起來像被槍擊的屍體。這個也拜託妳了。」
記憶,會說謊。
曾這樣煽動時世的楠神,恐怕早已洞悉這場戲碼。不,貴美子只是勾勒了大致輪廓,真正填補細節的多半是楠神。沒有從區域6的倖存者那裏得到的情報,像是排笛的結構和警衛武器的形狀等資訊,是寫不出這樣的劇本的。
時世背對貴美子,正面注視着歷。歷顫抖着嘴脣說「不要」。
既然連醫生都說無法取出,硬要挖出子彈的話會腦出血,自己大概會當場死亡。如果自己動手,在子彈取出前就斷氣那就糟了。要做的話,只能藉助他人之手。
貴美子若無其事地從輪椅站起來,單手扶着椅背。
「最後讓我相信,相信自己是個能爲他人豁出性命的人。」
不對。
「但是,拜託了。」
這就是貴美子的目的。
「不可能的。這根本是異想天開。」歷插嘴道。「開槍會有聲音,就算在屍體裏找到子彈,但如果沒有聽見槍聲,總會有人起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