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April I
《Another 2001》 · 綾辻行人 · 1.2萬 字
1
春天來了,終於明天就是三年級生新學期開始的日子,搬家終於結束了。
說是搬家,但其實倒也沒有那麼誇張。從距離上說,水平方向就只移動了不到百米,垂直方向也就十幾米而已。需要搬運的,就只是一些隨身的物品……。
沒有拜託專門的搬家從業者,而是自己花了好幾天一點點的搬運紙箱。一個人搬不了的東西,就拜託赤沢伯父還有伯母他們來幫個忙。
六層公寓<Freude飛井>(注:Freude語源爲德語中的開心)的第五層,E-9號房。——這裏就是我新的房間。
精緻的1LDK房間,就算把行李全都搬進來也還是感覺空蕩蕩的,給中學生一個人使用的話這個房間有些過於寬敞。雖然很感謝伯父對我的照顧,但總感覺有些抱歉。「我也來幫你整理房間吧」雖然伯母這麼說,
「謝謝。不過,沒關係的」
我如此回應。無論是「謝謝」還是「沒關係」這兩個詞,我都是出於真心說出來的。
在對面的家中喫過晚飯之後,一個人回到了這個只屬於我的房間——。
我最先打開的,是今天最後一個搬到這裏來的大運動包。從裏面拿出了用浴巾包裹起來的黑色木箱。打開木箱,悄悄的確認裏面的東西。
在裏面的,是一個人偶。
包裹在黑色禮服中的美麗少女。身高大約四十釐米左右,也就是一般所說的球形關節人偶。在我持有的所有物品中,對我來說這也是數一數二的重要物品。
我將這個箱子,放到了還沒有擺上書本的書架角落——。
慢慢走上陽臺。
四月初的夜風打在臉頰上還很冷,呼出的空氣也變成了白色的霧。
天空中只有數不盡的星光。雖然今天應該是滿月,不過月亮卻藏在雲朵後面無法看見。
雙手放在欄杆上,伸了個懶腰。重複着平靜的呼吸,我看着面前的景色。
晚上時間一過八點,這條街就整體暗了下來。
近處是夜見山河那漆黑的水流。還有稀稀拉拉排列着的街燈所發出的光芒。——河川的對面,可以看到遠處那有些耀眼的大片光芒。那應該就是紅月町的繁華街了吧。
我回到這條街,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年零七個月。——這座山間的小城,夜見山。
據說我出生在市內的婦產醫院。然後還沒過一年就離開夜見山搬到了海邊的緋波町,一直到小學六年級的夏天之前都是在那邊度過的。
莫非是她麼
「這個麼,因爲想要聽到你說我很有作爲朋友的價值啊」
他是我中學一年級時候的同學,也是同屬於生物部的同伴。四月開始,他就是生物部的部長了。算上之前打電話過來的矢木沢一起,我們是共通的朋友。
三年三組的特殊情況基本上來說是屬於『局外保密』的,但果然還是傳到他那裏去了啊。不過一般來想的話,沒有傳到他那裏反而比較奇怪,雖說如此……。
洗過澡之後我鬆了一口氣,打開了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此時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檢查自己的電子郵箱——。
「那麼就。晚安了,想」
赤沢浩宗三個孩子中的最後一人,三男冬彥,就是我的親生父親了。那已經是距今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在我出生後沒多久就死去了的那個人。而且,這還是我成爲中學生之後才第一次知道的,據說是因爲精神上的疾病而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2
今年開始之後有一次……不,是有兩次。
「………」
但是,從明天開始。
與其,說是開心,這個時候我感受到的應該是些許的安心。
「想」是我真正的父母爲我取的名字。姓的話現在雖然還是「比良塚」,不過總有一天會被捨棄吧。
剛纔打電話過來的,赤沢伯母=小百合阿姨所說的「樓上的繭子阿姨」,是作爲這間公寓的管理人而住在這裏的赤沢家的人,就是夏彥的太太。爲防止搞亂所以就這麼稱呼了,因爲對我來說夏彥和繭子,同樣也都是「赤沢家的伯父與伯母」啊——
突然響起了,微弱的聲音。是收到新郵件的通知音。
各種各樣擔心的事情特別多,結果就變成了這樣。明明兩個小時前我們纔剛剛道過「晚安」。
「啊,是想麼?我忘了說了,早上記得要來我們這裏喫飯啊。不能因爲想睡懶覺就慌慌張張的不喫早飯哦」
這之後,又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吧,又來了另一通電話。這次是赤沢伯母打來的——。
「啊啊」
「好的。謝謝了,伯母」
將其它搬運行李時使用的紙箱一個個打開,完成最低限度的準備之後,時間已經接近午夜了。
呼,再次輕輕發出嘆息的同時我準備合上了電腦,就在這個時候。
「那當然害怕了啊。試着想了一下那個萬一的情況。不過,應該也不會有『萬一的情況』發生吧,這麼一想就覺得倒也沒什麼了」
至於捨棄之後新的姓氏會不會是「赤沢」。現在只能說可能性很高,但是還沒有完全決定。
爲從明天開始的平安祈禱。
「要洗的衣服,記得每天拿過來。洗澡的話,你就在那邊自己洗就好了」
矢木沢暢之
呼,輕輕呼出一口氣,視線又回到了電腦的屏幕上。既然沒有打電話那麼會不會發郵件過來,大概,我的內心中多少還有些期待吧。她發來的。Misaki·Mei發來的。
「如果是『萬一的情況』,你也知道吧?絕對不要想中途逃走」
閉着眼的同時再次,這次是出於我自己的意識嘆了一口氣——。
另一封則是幸村俊介發來的。
二月見面的那個時候,關於那件事也稍微說了一些。因爲那時的我馬上就要成爲三年級了,所以那是個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避免的話題。
「還專門打電話到家裏來,爲什麼」
「哦。怎麼樣?是我,矢木沢啊。手機的狀態好像不太好,這個,也算是家電啊」
當然,我對伯母也非常感謝。只是,有時她的這種溫柔會讓我感覺有些沉重,這也是事實。
「有什麼困難的話也不要顧慮……。找我們也行,着急的事去找樓上的繭子家也行」
「沒關係的。到秋天我就已經十五歲了」
「基本上,我就是個樂觀主義者啊」
新郵件有兩封。
「不管怎麼說一切都還要看明天,所以啊。不管是不是樂觀主義……這你也明白吧?」
於是我決定,就只發一封報告的郵件。
前年,自從一九九八年的九月我被託付到這邊以來,赤沢伯母對我真的很好。無論是我那有問題的境遇,還是處於這種境遇中我作爲一個孩子的感情她都很用心的,溫柔的在對待。
因爲明天只有開學典禮,所以也沒什麼要放到包裏的東西。將從箱子裏拽出來的學生服和襯衫掛在衣架上,這麼一來,姑且就算準備完成了。
是一封沒有標題的郵件。不過,送信人是……。
一次是新年的時候,通過電話有過一點。
一封是叫做『夜見山城通信』的免費郵箱雜誌。每個月會送來兩封。內容上沒什麼特別,基本就是些地方性的通知還有情報之類的,一年前發現之後就順勢申請了配信。
看完這兩封郵件之後,我拿起了放在電腦一旁的手機。赤沢家的——小百合伯母打過的電話之後,就沒有其它來電了。
送信人的名字是<Mei.M>——是見崎鳴。
與赤沢本家同處於一個小町內,步行只用一兩分鐘就能到的這裏<Freude飛井>。其實是次男夏彥經營的租賃公寓。具體的情況暫且不提,情況就是其中的一間從四月開始,作爲學習室兼寢室給我使用了,我也就搬了過來——。
不經意間輕輕發出了「啊」的聲音,我再次握住鼠標。看着郵件的顯示欄。
3
夜見山目前在照顧我的赤沢家,據說以前是飛井町一帶的大地主。前代(說是前但其實還活着)的赤沢浩宗有三個孩子,長男春彥,次男夏彥,還有三男冬彥。我口中稱爲「赤沢家伯父」的這個人其實是長男春彥,「赤沢家伯母」就是他的太太,名字叫做小百合。
於是,我也很認真的回答。
「……沒關係」
「考慮到『萬一的情況』,我想現在的你應該心裏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而痛苦着吧」
在那之後,畢業式和結業式結束之後又過了幾天,知道了我從四月之後就會成爲三年三組一員的時候,我下定決心試着主動打電話給她。但是,接連打了幾次都沒有打通。到了四月之後,我又去了一次御前町的畫廊,但入口處卻貼着寫有「休館」的紙張……。
她很認真的這麼問。
明天,就要開學了吧。
4
「這樣啊。不用你擔心」
我沒有發出聲音,微微嘟囔着。
說是在公寓的一間房裏獨自居住,但其實也只不過是臨時『離開』了家裏的房子而已——所以,房間裏既沒有電視機也沒有冰箱,因爲有手機所以也不需要固定電話。只是,爲了給電腦聯網,所以準備了電話的線路。
努力用冷靜的語氣做出了回應
也就是說……所以。
停頓了一會之後,電話中傳來了「啊……啊啊」的回答。聽起來,聲音似乎有些壓抑。「那就這樣」說完之後,我就掛斷了電話。
在郵件的最後,不經意間突然就有了這麼一句話,讓我有些驚訝。
跟我一樣是在夜見北中學(通稱「夜見北」)上學的同學,中學一年級,二年級的時候是同班,而且已經確定了三年級的時候還會是同班。矢木沢跟我有一個共通點,剛認識還不久的我們自從確認了這點以來,就變成了比普通朋友還要更特別一些的關係。
根據明天的情況,我……
「怎麼了麼」
「什麼爲什麼……這不是擔心麼。終於新學期,要開始了啊」
「一個人住不會害怕麼?」
要說的好像就是這件事。我直率的回答了一句「好」,
「我一點事都沒有。也一點都不痛苦」
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我當然不會這麼說。畢竟就算是三組,現在也還沒辦法確定,今年是不是<有的一年>。
雖說曾經在這裏住過但那畢竟是嬰兒時代的事,完全沒有直接的回憶。懷念什麼的,更是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心中所有的,倒不如說是一種身在異國的陌生感。還有,就是對未知物的不安和恐懼……僅此而已,而這些也在這兩年零七個月的時間裏慢慢的變淡了。
情不自禁的發出了聲音。
看起來像是本年度社團活動計劃的內容佔據了郵件的大半。畢竟是個認真的人啊,倒也不是沒有想過他會製作像這種報告文一樣的東西送過來。——只是。
想
人際關係好像有些複雜,先簡單整理一下吧。
將視線從眼前的夜見山夜景上移開,低頭看着自己的腳下。不知不覺間就呼出長長的嘆息,我用力的閉上眼睛。
這麼一想,就有些激動的拿起了那個銀色的手機。然而內心的期待,卻被無情背叛。畫面上顯示的是一個未知的號碼——。
與此同時房間中傳來了微弱的電子音。那是,手機來電的提示音。
「既然這樣,那也沒必要爲我擔心吧」
另一次是在二月初,去御前町人偶畫廊<夜見黃昏下,空洞蒼之瞳>的時候,直接。
「哼嗯。害怕了,麼?」
會不會是家人一起外出長期旅行去了,我也這麼想過。而且就算不是這樣,四月之後的她也已經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了。她自己也有關於現在和未來的問題要面對。
耳中聽到的矢木沢的語氣,卻有些背叛了他「樂觀主義者」的說辭,總感覺流露出了些許膽怯。雖然有這樣的感覺,不過這或許只是我個人主觀想法而已。
春彥·小百合這對長男夫婦,跟因爲高齡而決定隱退的父親浩宗居生活在一起。住在飛井町一角很久以前建好的家中——按照以前的說法也就是赤沢的本家——,距今兩年又七個月前,我被送到了那裏。沒法在緋波町的老家=比良塚的家繼續待下去了……換句話來說,就是被趕出去了。
就說,自己之前就一直有的預感中了。自己三年級的班級果然是三組。
……但是。
Mei——最後一次跟見崎鳴說話,是什麼時候來着的。
「誒」
「你啊,之前就是這麼說的吧」
盯着屏幕上排列着的文字,她——見崎鳴的身影與之重疊了。但不知道爲什麼,並不是那個二月曾經見過的她,而是三年前那個夏天,那個左眼被眼帶蒙起來的十五歲少女的身影……。
「好的。晚安」
——要小心。
我這麼問他。說到底,她打電話過來這種事本身就很少有……我在內心安慰自己。
乾燥的嘴脣緊緊閉起。我儘可能的挺直腰板。
「沒關係。我,會好好做的」
5
自從到了夜見山之後就養成了習慣,如果不是特別疲勞或者狀態特別差的話。平日我一般六點半就醒了。雖然爲了以防萬一也設定了鬧鐘,但就算沒有鬧鐘我也不曾睡過頭。
已經醒來的我不會馬上起牀。
躺在牀上,花上好幾分鐘看着天花板。確認自己的呼吸、體溫、還有心跳。這樣,就能將自己還活着的這個「現實」對準在意識的焦點上。這肯定,是因爲三年前某個異常體驗的影響,或者說,是類似後遺症一樣的東西吧。——我有這樣的自覺。
就算睡覺的房間變了,睡醒之後到起牀這段時間流程也還是沒有改變。
「好」
喃喃低語,點點頭,坐起身體。
現在的我還活着。
西曆二〇〇一年的四月九日,週一的「現實」。——嗯,OK
換好衣服走出房間,鎖上門。
房門的旁邊貼着寫有<E-9>這個表示房間號的牌子,而在其下方還貼着另一個用做名牌的金屬牌。一直都在煩惱要在上面寫什麼纔好,現在那裏還是空的。同樣空着的,還有公寓門口大廳郵箱上的名牌。
昨天,小百合伯母好像去向旁邊的兩戶人家打招呼了,要不然肯定會被認爲是搬來了可疑的傢伙吧。至於郵箱,本來就不會有什麼寄給我的郵件,而且就算有也都會送到那邊的家中,所以就這樣也不會有問題吧。
這個公寓是,一樓A,二樓B……像這樣來表示樓層的。E=五樓其他的房間大部分都有掛名牌,那些房間大多都與<E-9>的戶型不同,應該是面向家庭的房間。
早上的走廊看不到什麼人,一直走到大廳都沒見到其他人。
大廳對面旁邊寫着<E-1>的門,非常自然的進入了我的視野。雖然這個房間也跟我所居住的<E-9>一樣,房間旁邊的名牌上什麼都沒有寫……。
……這裏。
疑問,瞬間從腦海中閃過。
這裏?
這個房間……。
開學典禮預定在九點鐘的時候開始。
看向對岸,河堤上一排排的櫻花看起來很是漂亮。雖然有些過了滿開的時間,不過花瓣差不多開始隨風飄散的這個時候,感覺反而非常好。
「你應該也知道吧」
「我啊,聽說你每天早上很早的時候都會在河邊散步」
「我說啊,比良塚」
什麼都沒有寫的黑板。明明是新學期天花板上卻只有一盞昏暗的熒光燈亮着,發出的光芒還在不穩定的閃爍……這樣的環境中,整整齊齊排列着的桌椅,總讓人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首先,我還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還有必須要跨越的東西。
爲什麼這種時間她會在這裏。雖然心裏有些疑問……不過,這倒也不是那麼需要在意的問題。
「是在,練習」
「所以那個,我就是想說一聲『請多關照』,所以」
6
有誰,在叫我。
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將視線投向了她。然後我說。
發出了有些慌張的聲音,葉住從後面追了上來。
記得一年級的時候,她跟我是同班。二年級的時候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但到三年級之後又被一起分到了三組。雖然沒有怎麼正經的在一起說過話,不過名字還有長相,當然還是認得的。
「嗯。是麼」
「如果……」
「吶,比良塚……」
她歪過了頭,看起來更像小孩子了。
「——嗯」
「等等啊,比良塚」
這樣胡亂的感覺在我的腦海中浮現,然後馬上就又消失了……。
走到橋的面前,就在我準備順着河堤回到上面道路的時候。
「那就,一會再見」
「總之大家先,坐吧」
聽到她這麼說,我停下了腳步。算了,反正我也沒有什麼一定要扭頭逃跑的問題。
接着,我又補充了一句。
就這樣我暫時閉起眼睛,內心充分平靜下來之後我離開了長椅。
繞路去赤沢本家喫過早飯之後,距離學校規定的上學時間也還很久。
只是,那個選擇,我並不覺得有錯。像這樣追尋晃的背影是不行的——,那個時候的我是這麼想的,並以此做出了決定。所以……。
「那麼,就這樣」說完之後,我再次留下了好像還想再說點什麼的她,一個人下到了河灘上。
然後——。
「也就是說,如果教室裏的桌子和椅子數量不夠的話?」
雖然第一感覺這麼想,但不是,跟平常偶爾能見到的白鷺鷥又不太一樣。個頭要更大一些,仔細看的話顏色與其說是白色倒更像是帶着青藍的灰色。還有一條從額頭一直延伸到腦袋後方的黑色帶狀斑紋,翅膀的部分也帶着黑色……就算是鷺鷥,那應該也是青鷺鷥,吧。
「是的。等到那個時候」
上午六點五十分。——距離上學還有很長的時間。
流水聲,風聲還有皮膚上的觸感,於是感覺不可思議的,從「現實」中,後退了幾步,鳥再次發出鳴叫並起飛的聲音,似乎也有着相同的距離感在耳內迴響。
Hazumi·Yuika——葉住·結香。
「怎麼了?明明打了招呼,你卻還是自己先走了一步呢」
她的臉頰微微有些泛紅。因爲一路跑着追上來所以還有些喘不過氣吧。
「吶。爲什麼?」
「……現在,還沒到」
「不管怎麼樣,馬上就都能知道了。等到那個時候果然,就『請多關照』啊」
只是我,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獨自一人向前走去。
這天早上,夜見山川的水流非常平穩。或許是因爲有段時間沒有下雨的原因,河裏的水淺得看起來都可以直接走過去。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到了學校。
「特地到這裏來?」
我這麼回答。視線沒有看她,語氣也儘可能的平淡。
再過不久就能看到了,被稱作是「伊邪那橋」的步行專用橋。勉強能夠錯身而行的狹窄橋面,木造的橋墩還有欄杆看起來總覺得不太安全。
按照班級集合在一起站好隊……過程中,我儘量努力不去與其他同學對視。無論是昨晚才通過電話的矢木沢,還是之前同班過的同學,或者是三月的<告知會>還有<對策會議>上第一次認識的人。
葉住結香這麼說,她似乎有些在意的悄悄從側面看向我。
我這麼說。
沿着河川的道路上,從身後大約十米左右的地方,傳來的。一個舉着右手朝我揮動的人影。——那是。
穿着夜見北制服的女性學生。正晃動着長髮,朝這邊跑來。那是……。
咕欸欸欸—,耳邊傳來了鳴叫聲。
情不自禁的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假想的取景器捕捉它的身影——。
「還有葉住,如果可以的話,下次能不能用『想』來叫我?我不太喜歡被人用比良塚這個姓來稱呼」
「比良塚—君」
開學典禮結束,學生們向着各自的教室移動。三年三組的教室位於<C號館>的三層。
心裏模糊的想着。
「雖然還沒有定下來,但今天接下來就要去學校,如果……」
嗯?是這樣麼。她會出現在這裏,是特地看準了這點的麼?
總有一天……對,我想要帶着真正的單反相機,去各種各樣的地方拍下照片。在我的心中,存在這樣的憧憬。就像是晃也一樣——就像是三年前死去的,我母親那邊的叔父·賢木晃也一樣。
明明感覺上很成熟,但說的話卻很孩子氣,我什麼都沒有回答,
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輕輕閉上眼睛。
某位女生這麼說。
「那麼,我出門了」
不過倒也沒有特別去在意的必要。真的就只是一瞬間而已。似乎就只有〇.〇〇幾秒,超短的時間。應該只是自己在瞬間突然有了一下這樣的感覺而已。
儘量用平淡的語氣告訴伯母,然後我就離開了。比我在這個家中生活了更長時間的黑助(雄性黑貓。推定年齡八歲),非常有禮貌的衝我「喵,喵」叫着的同時跟我到了門口。他是要送我出門麼……怎麼可能。
天空被薄雲籠罩,但並不覺得有多冷。長袖襯衫加立領學生服外套的標準穿着感覺剛剛好。只是,偶爾吹過的風還是會讓我覺得有些寒冷,不禁縮起了肩膀。
「比良塚」
青鷺鷥的身影已經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羣更小的小鳥,在距離河面很近的地方成羣結隊的飛着。
然而,來到夜見山中學之後,想要參加社團活動的我卻在伯父和伯母的推薦下……加入了生物部而不是加入寫真部。
調轉視線,我看見聲音的主人在河川上流中央的小沙洲上緩緩降了下來。出乎預料的大小,那是隻鳥。
突然,就感覺世界一瞬間,變得漆黑一片。
校長室還有職員室所在的本棟——<A號館>入口旁邊放着一塊告示板,上面貼着新學期的班級分配表。同時也分發了印有各個學年具體分配表格的傳單。關於三年三組的情報,雖然早就已經向所屬於三年三組的學生們傳達過了,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確認了一下上面確實寫着我的名字。然後才朝舉行開學式的體育館走去。
重複着我最後的話,一秒、兩秒,葉住的聲音停止了。
視線不相交,當然也沒有開口交流……站在隊列的最後,就連對站在講臺上的老師也刻意移開了注意力,就這樣度過這段時間。——心不在這裏。我現在的樣子,就正如這幾個字。
沒一會葉住就追上了我,並排走在了我的身邊。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她就被同年級的男生們被評爲是「美女」。暫且不說大家眼中「美女」的評價基準我能不能接受,至少那小巧的臉龐還有端正的五官確實很耐看。就這個年齡來看還略有幾分成熟的氛圍。
總感覺好像是……這麼比喻可能會很奇怪,就像是這個世界外側的什麼東西,被照着這個畫面的相機給捕捉到了一樣。或者說,就像是「漆黑的閃光燈」突然閃了一下。
我理解的點了點頭,拿好書包按下了電梯的按鈕。
之前掠過心頭的疑問,就徹底的消失不見了。
白色的羽毛還有長長的脖子,再加上長長的腳……鷺鷥?
「是的」
我跟往常一樣在河邊的小路上漫無目的的閒逛。中途,有一個並排擺着幾個石制長椅的地方,我在其中的一個石椅上坐了下來。
「這……啊嗯,辛苦了」
7
我還是第一次在這裏見到那樣的鳥。
身高跟在男生中算中等的我差不多。一直延伸到胸前的長髮略帶茶色,不過不知道那究竟是本來的顏色還是後來染的。
與葉住的對話,到這裏就結束了。因爲就這麼跟她一起去學校的話總感覺有點不太好——。
聽覺範圍之外的某處,似乎感受到了一聲,沉悶的低響。
葉住有些不可思議的點了點頭,然後馬上就又露出了笑容看向我,
至少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伸出雙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個四角形的窗口,試着將風景收在其中。然後,在我的心中響起「咔嚓」的快門音。如果有相機的話我是真的很想要把這些拍下來,不過像這樣將眼前的風景用心中假想的相機記錄下來,我覺得也挺好。
誰都沒有坐到椅子上。也沒有人將書包掛到桌子旁。
「啊」
在我踏入那間教室的時候,超過半數的學生已經在裏面了。只是,這種情況下教室內卻完全沒有吵鬧。只有少數幾個人在小聲的交流,其他的人則保持着沉默……。
一般情況下,我都不會就這麼直接去學校。直接朝學校走的話就算慢慢晃過去也就只需要十五分鐘,我稍微繞了點路下到了夜見山川的河岸邊上,只要天氣不是特別惡劣我都會在這裏一個人待一會。我是從去年夏天開始這麼做的,也沒有什麼原因,就像是一種日常習慣吧——。
口齒清晰,發音準確銳利的聲音……那是。那個聲音的主人是?
伴隨着低沉的響聲,世界似乎有一瞬間變得一片漆黑,「啊對了」我注意到了。她就是三月在<對策會議>上選出來的「對策系」中的一人……。
「按照傳單上的號碼順序……不過,也是啊,只是差不多也沒關係,總之先坐到座位上吧」
就算聽到這些話,動起來的學生也還是沒幾個。
不安的扭頭互相看着對方,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反應,其中不知道爲什麼,還有人零零星星的朝我投來了視線。「根本就不會有『萬一的情況』」就連之前自信的說出過這種話的矢木沢也是如此,除他之外還有另外幾人——大致的看了一眼,今早在河邊遇到過的葉住也是,似乎嘴裏在說着什麼的同時窺視着這裏。
我將這些全部都無視掉,退到了教室的後門附近。
爲了以防萬一的情況……
沒錯。如今在這裏,我如果和大家一起入座是很危險的。
也不知道究竟需不需要做的如此嚴密。其中到底存在着嚴密到何種程度的法則,這些直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全弄明白。——只是。
爲了以防萬一,所以纔會選擇這樣的做法,這就是對這件事情我在內心決定的對策方針。
終於,老師來了。
此時坐在座位上的學生,應該還不到全員的一半吧。
「大家,早上好」
雙手放在講臺上,班主任的神林老師(女性。推定年齡四十前後。擔當科目爲理科。大概是單身)這麼說。
「開學典禮大家辛苦了。中途,我想大家應該都還沒有注意到吧」
當然不只是我們。我想現在,老師肯定也非常的緊張。沒準,她會直接從這裏逃走也說不定。
不斷用手指向上推着那有着華麗金屬外框的眼鏡,神林老師看着面前一片寂靜的教室。
「總之,大家就先坐下來吧。順序隨便一點也沒關係」
與對策系的她做出了相同的指示。這一次還站着的學生們,聽從了她的指示。只不過還是有一個,獨自站在教室後門旁邊沒有動的人。我準備就這樣一直到最後,這麼做的意圖也很明顯,老師應該也看出來了吧。
然後,就這樣過了一會——。
「真的可以麼」
「以二十九年前的Misaki事件爲契機,夜見北三年三組這個班級似乎就成了接近「死」的存在。結果就變成了類似召喚<死者>進入的「場所」一樣的存在。反過來看的話,也有說法是,因爲混入了<死者>所以變得接近「死」了,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我,能做到。我會好好的。完成給你們看。
「我來」
如果沒有,自願擔當的候補者的話,就由大家共同商量決定。如果還是沒有結果的話就用抽籤來決定……儘管,根據年份不同會有些差別,不過據說基本就是靠着這樣的順序選出來的——。
以二十九年前Misaki的「死」而開始的發生在班級裏的特異<現象>,二十九年後的今天也還在繼續……然後,正如我之前預感的那樣,今年——二〇〇一年度果然,是<有的一年>。
那個時候的我,毫無遲疑的就舉起了手。
「作爲<增加另外一人>的替代,將班級上某個人變成<不存在之人>的這個做法。通過這樣做,讓班級迴歸到原本該有的人數。也就是配合賬面上的人數。本身不應存在的<另外一人>所帶來的的這份扭曲,由<不存在之人>來做調和,就像這樣」
「是的。被混入了<另外一人>的這一年,班級就會遭遇毫無道理的災難。每個月,會有至少一人,多則好幾人的「相關者」死去——也就是被「死」吸引了」
8
「關於增加的<另外一人>,無論如何都是沒有辦法知道的。無論如何調查,無論向誰詢問……相關的所有一切,無論是班級的名冊還是學校或者市政府的記錄,乃至周圍相關人們的記憶,全部都爲了迎合<另外一人>的存在而發生了篡改·全部都被改變了」
向我確認的神林老師,似乎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因爲<另外一人>的真面目,就是<死者>」
首先,選出全權處理圍繞這種<現象>而產生問題的對策系。接着,爲了防止今年是<有的一年>而做的準備,需要擔當<不存在之人>的學生候補……。
到底爲什麼,班級中混入<另外一人>就會招致這樣的<災厄>發生呢。
「三年三組的「相關者」容易死去,或者說是,容易被「死」所吸引」
站在講臺上的神林老師,口中發出了低沉顫抖的聲音。與此同時,些許學生們的口中也發出相同的聲音……這其中包含着各種各樣的感情。
「如果順利的話,就算是在<有的一年>,<災厄>也不會發生。實際上,<對策>成功實施,沒有人死去的實例,也確實有過幾例。但是啊,自從知道了這些之後,每年的三年三組……」
我正襟危坐的接受了大家的視線,那時候的我是這麼回答的。
全班的所有人,甚至是班主任還有授課的老師們,他(或許也有可能是她)會被當做是不存在的學生而被一直無視下去。從第一學期開始直到畢業式的結束爲止,一直。
……<不存在之人>。
又像是,將班級原來的名稱「一組」「二組」「三組」……嘗試着換成了……「A組」「B組」「C組」。——然而也失敗了。<災厄>和<現象>,依舊降臨在了作爲「三年級的第三個班級」也就是C組當中。
就比如說,嘗試更換教室。因爲想着,「詛咒」或許是關聯着名爲「三年三組的教室」這個「場所」。——毫無疑問的失敗了。跟教室的位置沒有關係,<現象>和<災厄>還是在三組發生了。
「由我來擔任<不存在之人>」
從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假定會有這樣的事態,並且堅定了自己的意志。
「是的」
記憶的、改變。
而這個超脫常識的<現象>還有<災厄>的存在,站在學校的立場上,從未被正式承認過。面對這種毫不科學的,近乎「詛咒」一樣的東西,作爲學校這種公開的正式組織當然也不可能會表示承認,不過雖然未被正式承認,過去還是試着採取過各種<對策>。
今年的<對策>中,加入了一項重大的變更。
據說,那就是這一切的開始。
鳴是這麼解釋的。
說出這句話的人,對了,是被選爲對策系中一員的,名叫江藤的女生。那時的她,表情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不安還有恐懼,眼神中充滿了苦惱。
我能做到——,我如此內心堅定的告訴自己。
從四月開始將近一年的時間裏,在班上扮演<不存在之人>的這個角色。如果這樣就能防止<災厄>發生的話——。
三月末,那個<對策會議>。那場由神林老師組織起來的集會——。
……只是。
「在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的情況下,班級的人數,多出來了一人。」
直接將「三組」跳過,按照「一組」「二組」「四組」「五組」「六組」這樣的的命名方式來編成班級,據說曾經也這樣嘗試過。只是,果然也還是失敗了。跳過了缺少的三組,那年的<現象>發生在了四組,與之一同開始的還有<災厄>……。
記憶的、篡改。
作爲班上的一員,卻要被大家當做不存在之人來對待的存在。
接着,我看向講臺上的神林老師。注意到了這點的老師,一邊移開視線的同時一邊點頭表示認同,我什麼都沒有說的走出了教室。我必須要好好完成自己所接受的這個使命。——作爲今年這個班級的,<不存在的人>。
「啊啊……」
矢木沢樂觀主義的猜測,果然還是太樂觀了。就算<沒有的年>連續了兩年,也不代表這些已經結束。就算進入了二十一世紀,這些也還是沒有結束。——根本就不可能結束。
「由大家善意的想法而開始的,錯誤的對待方式。對Misaki的「死」」
事故死、病死、自殺、他殺……各種各樣的情形。至於所謂的「相關者」,按照從過去衆多實例中所推導出來的法則,據說就是「班級成員以及其二等親之內的血親」。也就是學生本人及其雙親、兄弟姐妹、還有祖父祖母也是。
「<災厄>,就會降臨吧」
但就算已經有所瞭解,在二月份自己馬上就要成爲夜見北三年級學生的那個時候,我又不得不再次確認各種事項。在她,在那個曾經親身在三年三組經歷過<有的一年>的她——見崎鳴的幫助下。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麼」
那之後等待着的,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展開。
沒什麼大不了的。回想起三年前的那次經歷,這次只不過是在大家的配合與協作下扮演<不存在之人>而已。
爲了「萬一情況下」的重要職責,今年會由誰來承擔呢。
在場的所有人,都向我投來了飽含着複雜感情的驚愕目光。
然後,在那之後經過進一步討論的結果就是——。
教室裏準備的每一套桌椅,都坐上了一位學生。根本就不需要數。也就是說,一個人還站在那裏的我沒有位置可以坐。——桌子和椅子,少了一套。
面對她的視線,我默默的點了點頭。
靠窗那一列最後的座位上,坐在那裏的葉住結香。在誰都沒有回頭看我的時候,只有她在看着我。
首先是在四月初開始,新學期的教室裏,桌子和椅子少了一組,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而原因,也就是——。
「老師,請等一下」
「「死」就應該作爲「死」被好好的接受,被好好的接受纔對。然而……」
「我,沒有關係」
關於這種<現象>的知識,在進入中學之前我就多多少少知道一點。是從三年前死去的晃也叔父那裏聽說的。
鳴如此說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很樂意這麼做。我,絕不會半途而廢或者逃走的。
情況已經非常明顯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坐了下來的這個時候。
「真的可以就這樣……」
「這個<現象>是分<有的一年>和<沒有的一年>……也就是說,並不是每年都會發生。從至今爲止的情況來看大約每兩年就會發生一次,只不過還不清楚這裏面是否存在某種規律。就算是成爲了三年三組,但如果那年是<沒有的一年>的話就什麼問題都不會有。但是,如果那一年是<有的一年>的話——」
在畢業典禮之後拍攝的照片裏,出現了本不應該在於這個世界上存在的Misaki的身影,據說,從那之後的第二年開始。不可思議的<現象>,就開始在夜見北的三年三組發生了。
「<對策>,真的這樣就可以了麼」
經歷過種種這些,在距今十幾年前的時候,據說是終於找到了某個有效的<對策>。而那就是——。
她扔出了這個疑問。
二月份和見崎鳴見面的那個時候,她所說過的話語在我心中甦醒。還有那時我自己所說過的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