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立志當勇者的我如今打着收銀機」

「歡迎光臨————！」

少年勞爾一邊將魔法收銀機裏佔空間的l000GOLD紙鈔整理成十張一疊，一邊高聲招呼進門的客人。

然後立刻抬起臉，確認客人在季節商品區瀏覽魔法陷阱（用途爲擊退初夏在廚房浴室等處出沒的史萊姆）以後，順便環視店內一週。

這裏是魔法商店·雷昂的王都店。

悄然佇立於小巷內、距城中心有段距離的這家店，是號稱從治療劑到※魔視都一應俱全的魔法道具專門店。小小的店內排滿木架，密密麻麻陳列了各式各樣的魔法道具。（譯註：魔法電視。）

因爲現在是平日午後的關係，從收銀臺望去，店內空蕩蕩的，客人也只有小貓兩三隻。該怎麼說呢？非常平和的午後，再加上春光和煦，差點要打呵欠的勞爾一邊忍住倦意，一邊瞄了陳舊的手錶一眼。接着搔搔一頭黑髮，從收銀機下的抽屜取出木製硬幣整理盒。差不多到了盤點收銀機現金的時間。

這個做完以後，找個空檔幫剛進貨的新商品——附防身警報器的魔法手電筒佈置貨架吧。勞爾以熟練的動作把硬幣堆進硬幣整理盒，同時在腦中安排工作表……這時——

感覺有客人接近收銀臺，勞爾瞬間暫停思考。受過嚴格店員訓練的他反射性地浮現營業用笑容，充滿朝氣地招呼接近的客人。

「歡迎光臨！」

「我要買這……」

雙方隔着收銀臺對上眼的瞬間——

把三盒魔法錄音帶放在收銀臺準備結帳的金髮少女，露出宛如鴿子被豆大福噎到的表情，看着站在收銀臺裏的勞爾……半晌以後，少女瞠圓了深藍色的眼睛驚呼：

「勞爾！你不是勞爾·崔瑟嗎……！」

「嗚！你……你是……！」

那頭光澤滑順、閃閃發亮的蜂蜜色頭髮，以及端正的五官與意志強悍的眼神，勞爾記得很清楚。

……如今他只能尷尬地遊移視線，最後拿起收銀臺上的魔法錄音帶，決定裝蒜。

「呃……一件商品，總共945GOLD……」

「在勇者補習班名列前茅的你，爲什麼會——！」

「請、請問要裝進袋子裏面嗎？」

「爲什麼你會在魔法商店打收銀機呢！」

「在你把這件事寫在履歷表上時，就已經不是祕密了！」

「我每天都到就業服務中心排隊，投了數不清的履歷，面試時也拼命毛遂自薦……」

「……搞什麼啊，那傢伙居然忘了把履歷表帶進去。」

「店長！」

一頭流瀉到胸口的輕柔栗色秀髮描繪着波浪曲線，穿着特徵是大領子與紅裙的制服，上頭還圍着圍裙，那是一名氣質穩重的美少女。

破爛不堪的履歷表邊緣，在空氣中搖晃着。

『說到《勇者測驗》，那可是合格率零點零一的超級難關！亞雷斯儘管出身貧寒，卻還是跨越難關光榮地當上勇者，大家也都曉得他的輝煌功績吧！』

「這這這張履履履履歷表！這這這這傢伙……」

勞爾舌頭打結，努力要說出完整的句子卻無法如願。但是店長一看到那張紙，就朝勞爾露出和善的微笑。

「唔……」

『亞雷斯充分活用《勇者制度》的補助金與房屋津貼、安家津貼、遠征津貼、武器購買津貼等等福利，積極遠征大陸北部的魔人領地，同時出版個人手記引爆熱潮！他從勇者時代就以魔人專家、評論家的身份活躍於魔視等媒體，退休後則是領取勇者年金，同時擔任武器廠商的名譽顧問……』

經歷 魔王繼承人

少年穿着寬鬆的連帽外套，表情冷漠。年紀顯然比勞爾小，但眼神銳利、口氣冷酷，最重要的是火力全開的傲慢態度，醞釀出難以言喻的不良少年氣息。

勞爾黯然垂首，映入眼簾的是裝滿附防身警報器的魔法手電筒的紙箱。

但是，那頭沒有好好整理的銀髮下，卻是一張意外清秀的臉蛋。澄澈的水藍色眼眸大而分明，襯着瘦小的身軀，散發出中性氣質。

店長這麼說完，就帶着銀髮不良少年前往收銀臺後方的店長室面談。目送店長背影離去的勞爾，到現在還無法理解狀況，只是怔愣地凝視着兩人走進店長室的門。

勇者好厲害！好帥！我也想當勇者！我要當上勇者，獲得肯定，成爲名人！還有，要賺很多錢！

「我、我也……！」

打斷勞爾思考的，是來自背後宛如天使般的溫柔嗓音。

「哎呀哎呀，勞爾，怎麼可以放着店面沒人顧呢？怎麼了嗎？」

從小在偏僻鄉下長大、而且村子小到全村人都互相認識的勞爾，最怕的就是碰到客訴。他藏起內心的動搖，戰戰兢兢地詢問：

「我、我也努力過了啊！」

魔視中的華美世界，讓勞爾不知不覺間羨慕地嘆了一口氣。

「哎呀，原來你是要幫忙把菲諾的履歷表拿過來。謝謝。」

爲什麼如今我卻在這種地方打收銀機呢……

只見大刺刺地告知來意的少年手中——

——故事要從一張卡片說起——那是村人帶回來的紀念品，據說是最近王都蔚爲流行的交換卡，通稱『勇者卡』。正面是勇者的名字與畫像，背面則記載勇者的技能或功績……鄉下村莊畢竟沒什麼玩具，那些卡片立刻成爲孩子們之間的搶手貨，而年幼的勞爾很幸運地竟然得到了其中唯一一張金箔卡……也就是所謂的『勇者閃卡』。

「？」

措手不及的勞爾嚇得抬起臉一看，不知何時，一名少年就隔着木製收銀臺站在眼前。

「老子是來面試的。」

「你、你這傢伙，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枉費老子一直保守祕密！」

最終學歷 無

小小年紀就這麼下定決心的勞爾，之後一直埋首於勇者修行。鍛鍊肌肉、跑馬拉松、用樹枝當劍練習空揮、驅除低等魔物。他還央求父母買勇者手記給他，翻到書都快解體地反覆閱讀並畫紅線標重點，甚至憑着血汗交織的特訓與天生的集中力，無師自通地學會魔法。

「於是你就放棄了嗎！」

絕世美少女登場似乎讓少年徹底呆住。但是眨着大眼睛的少年不久就在收銀臺前挺起身體，立正站好，與慄發美少女對峙。

「少說廢話。」

「你！」

……難道我就要這樣數着收銀機現金，沒沒無聞地老死嗎？

勞爾反射性回頭，不禁發出鬆一口氣的高喊：

直到硬幣在手邊倒塌發出聲響，勞爾這纔回過神來。啊啊，對喔，我現在還在清點收銀機的現金……倒是……

勞爾終於屈服似地提高了嗓門說道：

他的努力後來博得大人認可，得到村人資助，進入王都的勇者補習班以後，他也沒有掉以輕心，勤於自我鑽研，終於不知不覺登上第一名。明明就只等着近在眼前的勇者測驗到來而已……

聲音來自店面深處的魔視賣場，位於從收銀臺看過去入口處正對面的牆上。茫然若失的勞爾無力地轉過視線，賣場展示品在空中映出好幾個魔法熒幕，畫面上當家巨乳女主持人正在一棟恍若城堡的純白豪宅前興奮地介紹着。

少年打斷勞爾的話，碰地一聲把手肘靠在收銀臺上，然後就這麼放肆地抬眼瞪着勞爾。

女主持人眨眼的同時，影像切換到一名精悍的戰士，穿着彷彿閃耀光彩的魔法鎧。

——搞了半天原來不是客訴，而是來應徵打工的啊！

勞爾吸口氣，從丹田深處發聲，向根本沒理解情況的悠哉店長激動大吼：

「那、那麼請讓我貼上結帳膠帶識別！」

看到勞爾踢開腳邊的箱子衝進辦公室，差點沒掃翻成堆的庫存，店長表情怔愣地這麼問。

勞爾把終於堆好硬幣的整理盒擺在一旁，手伸向收銀機旁的魔法桌上型計算機。

魔界崩壞引發的經濟不景氣日益嚴重，這樣的背景造成了目前的超·就業冰河期。連前勇者都會找不到工作，何況如今業界對勇者補習班畢業生的需求幾乎等於零。

……不，應該說，一般都會重新寫一份吧？真是的。勞爾想起自己宛如惡夢般的求職時期，不禁皺眉。就算是打工而已，也不要小看這個超級求職冰河期啊，不良少年小弟。

「叫你們店長出來。」

勞爾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拎起那張履歷表。然後掀過來隨便瞄了一下內容。

勞爾開口要回嘴，卻始終說不出接下來的話……金髮少女冷冷瞥了勞爾一眼，抓起貼上膠帶標示已結帳的魔法錄音帶，就撇過頭走出店外了。

「哎呀哎呀，歡迎光臨。」

……客訴？

「事情就是這樣，對不起了，勞爾。」

「我也沒辦法啊～～」

「魔王不知道被誰打倒，魔人國崩壞，勇者制度廢止，勇者測驗也因此中止……我大受打擊足不出戶半年，沒想到不知不覺間，武器及防具廠商一家家陷入困頓，景氣跌到谷底……結果，我找到的工作只有這裏了……！」

勞爾沮喪地杵在收銀臺內，朝着少女背影離去的店門方向小聲辯解……此時突然有個情緒非常高昂的說話聲傳進他耳裏。

勞爾憂鬱地嘆氣，同時垂下肩膀。

可惡，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服務業！勞爾邊戒慎恐懼地留意着少年，邊在心裏破口大罵。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我沒當上勇者！勇者就算闖進人家家裏開別人家衣櫥※搜刮徽章，也不會被客訴啊！（譯註：知名角色扮演遊戲「勇者鬥惡龍」中的遊戲要素之一。）

『大家好，本週繼續進行熱門單元，訪問鄰家豪宅！今天我們要來參觀前勇者亞雷斯·費德的住家！』

「……可是，到頭來最高學歷只有專校畢業，而且一般企業根本用不到魔人弱點、迷宮攻略要訣、魔人領地交通等知識啊！就算強調：『我對戰鬥技巧有自信！』，對方也只會反問：『那麼，請問您具備什麼證照嗎？』而已……」

「店長！這傢伙是魔人！他是魔王之子啊！」

勞爾極力避免看向店長身旁蜷縮在椅子上的銀髮少年，伸出顫抖的手遞出那張破破爛爛的紙。

本來靜靜坐在一旁觀察情況的銀髮魔人，瞬間浮現驚愕的表情站起來了。

店長兩手指尖互戳，充滿歉意地眨了一下眼睛。

「就是說呀，勞爾，履歷表的確應該據實填寫。菲諾真是好孩子。」

伴隨着噗——的一聲，勞爾劇烈地咳了起來……

……勞爾已經沒有心情去佈置魔法手電筒的賣場了。

……沒錯，很遺憾，世事沒有那麼如意。

菲諾·布拉德史東 十五歲

看少女依然咄咄逼人，勞爾激動起來，嘗試反駁。

少年直直盯着浮現柔和表情的少女，緩緩地朝這家店的主人奮力遞出手中的紙。

「媽的！誰叫履歷表不能謊報，老子也沒辦法啊！」

不料……他的手忽然停住。

不對，問題不在那裏！

下一瞬間——

「……………………可惡。」

勞爾一邊抓起硬幣，一邊不自覺呼氣。真是的，幹麼亂嚇人啊。

老實說，勞爾起初以爲找工作一點也不難。畢竟他在勇者補習班名列前茅，在全國勇者模擬考中更取得史上第一個S判定，實力堅強。他深信自己是有朝一日會成爲勇者的天之驕子，對此堅信不移，一心認定憑他的亮眼才能，不管任何企業都保證會錄用他——可是……

「我……我……那個……我好歹也是正職員工啊……」

勞爾別過眼去，逃避射向他的兇惡視線，高速運轉着性能不高的腦袋，摸索最佳應對之道……就在這時，勞爾忽然發覺少年手裏捏着某樣東西。

這句話狠狠地刺進勞爾的胸口。

「你少裝蒜了！」

「店長……」

「店店店、店長！這這這、這個！」

沒有學歷、沒有證照，也沒有人脈。而且背叛了大家的期待，事到如今也沒有臉回故鄉。失去了至今投入人生一切的目標，對未來看不到任何希望或展望；不得已進入職場以後，既沒有熱情也沒有上進心，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人生才短短十七年，就陷入了無法翻身的瓶頸……

「雖然我纔剛休息過而已，實在很抱歉，不過店裏剛好沒事，所以我要趁現在面試。麻煩你再獨自顧店一下。」

不過話說回來，那還真是張破得嚇人的履歷表。不僅四個角都磨圓了，縱橫交錯的無數道摺痕也快要裂開，好像稍微使力就會隨時破掉一樣。履歷表竟然會破成這樣，難道這傢伙跟履歷表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那是一張公文大小、弄得髒兮兮的紙……不知道是不是勞爾的錯覺，總覺得上面隱約露出的表格非常眼熟，好像會勾起勞爾的心靈創傷…

這一聲真是出其不意。

看到面前的勞爾漸漸喪失氣勢，最後再也說不出話，少女似乎很失望地眯起藍色眼眸。她從花朵圖案的錢包掏出剛好945GOLD的硬幣放在零錢盤上，刻意嘆了口氣，同時喃喃地說：

當勞爾得知那張卡片上的勇者是真實人物時，不知道有多麼興奮。

不過……勞爾想，照常理來說大概不會錄用那孩子吧？雖然這家店就像受到詛咒一般，總是留不住工讀生，永遠人手不足，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錄用那種態度惡劣的不良少年。店長看似好說話，其實非常嚴格，對工作的要求很高。

「呃，那個……店長現在不在，請問您有什麼事……」

在勞爾與少年面前露出和藹微笑、怎麼看都不滿二十歲的這位少女，就是魔法商店·雷昂王都店的店長——賽雅拉·歐格斯特。她是這家店的最高負責人，也是勞爾的直屬上司。

應徵動機 因爲老爸被打倒了

勞爾的視線盯着覆在收銀臺上的一張紙——破舊不堪、皺巴巴、髒兮兮的紙。

「喂。」

勞爾曾經被面試主管問到特殊技能，他立刻回答：「《勞爾斬》！」卻被反問：「那麼，請問《勞爾斬》對於在本公司工作有何幫助呢？」讓勞爾不自覺語塞……這段苦澀記憶，已經成爲他無法忘懷的心靈創傷。

「……虧我還把你當成競爭對手。」

「快叫店長出來。老子有話要跟他說。」

勞爾與銀髮魔人火冒三丈地互瞪。但是冷不防被搭住肩膀的兩人同時轉頭一看，眼前是慄發美少女非常沉着溫柔的笑容。

「你來得正好，勞爾。這位是從今天起跟我們一起工作的菲諾。請你好好指導菲諾唷。」

「等一下，就說了……店長你聽到了嗎！這傢伙是……咦？」

勞爾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他喃喃地重複着店長的話，當他理解到話語內容的瞬間，思考變得一片空白。

半晌以後……

勞爾看向跟自己並肩站立、渾身散發兇惡氣息的銀髮魔人。

「呃……店長，你、你要錄用這傢伙嗎？」

「對。」

勞爾戰戰兢兢地一問，店長就二話不說地點頭，輕柔的捲髮隨之搖曳。

「那麼，差不多該換我站櫃檯了，就麻煩你指導菲諾囉，勞爾。菲諾，這位是你的前輩，正職的勞爾·崔瑟。有不懂的地方儘管問他喔。」

（插圖）

「喔。」

聽了店長真誠的話語，菲諾態度高傲地點頭回應。

然後這位銀髮魔人面向依然處於驚嚇狀態的勞爾，口氣非常拽地說：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多指教啦，勞爾！」

「謝謝惠顧！」

結完帳的瞬間，客人就迅速離開收銀臺，逃也似地奪門而出，勞爾一邊以尷尬的表情目送客人離去——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操作收銀機……」

……一邊戰戰兢兢地轉頭，跟正後方觀察他打收銀機的銀髮魔人的兇惡目光正眼對上。

勞爾邊說邊遞出的東西，是有着兩條線路的小小盒型道具。菲諾轉頭看肩後的勞爾，感到不可思議地問道：

「那個人不是正顧着看東西，背後破綻百出嗎？聽好了，老子親自出馬掩護你。你要一招解決對方！」

「辦不到啦！客人又不是時間旅行者！應該說那句話意思完全相反！你想找碴嗎！」

「真虧你有辦法來到本收銀臺哪，這位該死的客人！如果想要這件商品，就出示會員卡吧！」

「……呃，我沒有會員卡。」

「差太多了！連一點邊都沾不上！從頭到尾都不可取！……不、這也難怪，對不起，是我解釋得不好。」

「呃……到目前爲止，有什麼疑問嗎？」

「商品通常都是從前面賣出，所以賣掉以後，排面就會像這樣凹進去。因爲這樣不好看，所以要把後面的商品往前排。這就叫作拉排面。記得要順便把凌亂的部分也排整齊，0K？ 」

THE魔人都會的簡單工作PART2。不過，拉排面是零售業的基本。所以這麼做絕對不是逃避。絕對不是嫌貼身指導這傢伙麻煩，嗯。

菲諾用力點頭回應勞爾的話以後，啪的一聲闔上手中的筆記本。在她揚起嘴角的瞬間——

被勞爾這麼一問，名叫菲諾的銀髮魔人便大眼瞪小眼的看了手上的筆記本半晌，最後指着魔法收銀機旁邊說：

「嗨，勞爾！」

菲諾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只見他皺着眉頭，表情認真地複誦勞爾的話。

「……我說你啊。」

勞爾疲憊地嘆氣，大略環視周圍。確認收銀臺附近沒有客人以後，勞爾留下歪頭不解的菲諾，從收銀臺邊緣走向賣場。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啊！

「MIT？」

雖然勞爾平常就覺得，依這種店鋪規模，採行基本員工兩名制實在有點離譜。但是，也犯不着僱用那種靠力量稱霸整個魔人界、屬於傳說中等級的危險生物的子女吧！據說魔人族的總魔力可是高達數百GB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欸，今天老子該做什麼呢？」

「……我就讓你用魔法條碼掃描器。」

「什麼怎麼了……」

「咦……」

但是，菲諾不知爲何對勞爾的指示不滿地皺眉。

菲諾不把勞爾的說明當一回事，一邊口無遮攔，一邊拿着條碼掃描器左顧右盼地環視四周。勞爾稍微猶豫後，下定決心開口說：

「呃……總之老子試着學我老爸講話的口氣。那個一板一眼、懷着敬意的大人談吐……」

菲諾的反應意外地正常。勞爾沒料到這點，不小心慢了一拍回應。

「哇哈哈，太天真了！你以爲搬出這種道具，本王就會退縮嗎！像這種程度，本王一眨眼就解決了！讓本王瞧瞧，金額總共是……什、什麼！怎麼可能！竟然要420GOLD！」

「所謂的敬語，是指彬彬有禮、一板一眼的講話方式喔。懷着對對方的敬意，像大人那樣成熟的談吐。」

勞爾越過收銀臺抓住菲諾握着條碼掃描器的手，這麼宣告以後，銀髮魔人表情怔愣地看着勞爾。

「啊，對了，你也戴上這個。」

後來勞爾承受不住精神疲勞轟炸，便放棄結帳訓練，他看銀髮魔人摩拳擦掌等待下一個指示，只好隨便給個盤點庫存的特別任務搪塞過去。盤點庫存就只是計算倉庫存貨數量再跟清單比對而已，是連魔人都會的簡單工作……至於敬語之類的訓練，就等比較有心力的時候再慢慢教吧……這時——

「Magical Information Teology。也就是建構於我們所置身這片大地的《魔法領域》資訊網。不久之前MIT革命不是成爲流行語嗎？」

「怎、怎樣啦，那個客人怎麼了嗎？」

勞爾纔將追加的口香糖放到收銀臺上，菲諾就眯起眼睛，愉悅地放話：

菲諾頓時抬起臉，只見勞爾口氣無奈地對菲諾說：

銀髮魔人儘管咂舌還是不情不願地面向貨架，照指示勤奮地把商品重新排好。他沒有挽起外套袖子，伸長了手臂一樣一樣把商品確實排好，連標籤都統一朝向同一個方向。沒想到他身爲魔人，做事意外地還滿仔細的，跟他的長相一點也不相稱……對了。

聽到勞爾口氣有些嚴厲的話語，菲諾眨了眨大眼睛，表情一愣地回應。

一道震耳欲聾的鬨笑聲頓時響徹收銀臺，教人不自覺想搗住耳朵。只見菲諾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睥睨着反射性縮起身體的勞爾，同時高傲地雙手叉腰，扯開嗓門以誇張的語氣說：

「一件商品，總共是1050GOLD。」

「……？」

「哦……算了，不重要。倒是老子想要趕快試試看這個。勞爾，可以隨便拿件商品來嗎？」

於是勞爾刻意乾咳一聲以後，動員所有勇氣與威嚴，緩緩地開口了：

「總之，就來模擬一次看看。我示範過很多次了，你應該已經記得大概流程了吧？現在我來扮演客人，你就來幫我結帳。當然要用敬語喔。還有要記得面帶笑容。」

「…………」

菲諾浮現生澀的笑容，稍微停頓歪頭思考。

「不行、不行。你要幫客人結帳還太早了。先從拉排面慢慢累積經驗值，等到提升店員等級以後再說，不然會秒殺喔——客人會被秒殺。」

連帽外套外面圍着印有商店標誌的圍裙、手裏拿着小筆記本與筆的少年，其銳利的眼神充滿殺氣……結帳時一直被這種傢伙瞪着看，客人當然會害怕。

銀髮魔人還是一樣，絲毫沒有對職場前輩表示敬意的跡象，沒大沒小地舉起一隻手如此問道。勞爾似乎已經不抱期望般半眯着眼看着少年，半晌以後，他將視線轉向賣場的貨架說：

「喔……報復您50GOLD」

「哦哦，不可以打倒客人，這樣。」

「我要不瘋掉才難啦——！」

「一板一眼……懷着敬意……大人的談吐……」

……指導菲諾的工作極其艱困。

……先不說別的，雙方價值觀相差這麼多，是要人怎麼溝通啊！勞爾不禁頭痛起來。不是我自誇，我一點也不擅長社交！在補習班也幾乎一整年都是落單的孤鳥！現在會從事服務業才真是不可思議！

「呃、呃，我要買這……」

然後他從身旁的貨架拿起一瓶治療劑，從外面走進收銀臺，剛好隔着收銀機與收銀臺內的菲諾對峙。

勞爾彷彿要安撫急躁的心般按住胸口，儘可能冷靜地擠出話語。

「喂，勞爾！後面！」

勞爾在催促下轉頭，只見魔人指着一個正瀏覽商品的顧客。

勞爾使出全力拋開那些軟弱的念頭，努力說服自己。

但是……

一陣驚人的衝擊竄過勞爾的背脊。

不管是不是魔王的小孩，我都必須把這傢伙訓練成獨當一面的店員。就算再怎麼厭煩，再怎麼憂鬱……所謂的工作就是這樣……好！

「咦——可是感覺是頭肥羊耶。」

「嘖！」

勞爾走近眼前的魔法玩具櫃，指着其中一部分說：

勞爾忽然想起一樣東西，把手伸進圍裙口袋。

「……我想想，記得裏面有員工手冊，我現在就拿過來，你要好好熟讀。拜託你，以後不許講手冊沒寫到的句子。還有也禁止那種邪惡的笑容，不然客人的HP會被扣光的。」

「就是呢～～把這邊調到正確頻道，把這個塞進耳朵……」

勞爾在清晨悄然無聲的店內巡視賣場，檢查標價是否遺漏、貨架陳列是否凌亂，明明還沒開店，他的腳步卻分外沉重。一想到今天也必須指導那個銀髮魔人，勞爾就憂鬱得想逃。

「我不管你是魔王繼承人還是何方神聖，重點是你連敬語也不會嗎？你那種說話方式對客人很沒禮貌喔……況且我好歹是你的前輩耶？」

「問題不在那裏！不可以打倒客人！」

結果昨天勞爾教會菲諾的事，就只有改掉一開始那麼兇惡的生澀笑容而已……應該說，那就是極限了。

魔人一副「這還用問嗎」的態度，瞠圓了淺藍色的眼睛。

「STOP！STOP！先冷靜下來再說吧……」

「這是什麼？」

「哪來的報復啊？客人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咦——今天不練習結帳嗎？」

勞爾一不小心看向收銀臺，就頓時想起昨天的慘狀，忍不住像要從腹部擠出空氣般吐氣……真受不了。

「你剛纔使用的那個奇怪道具是什麼？就是結帳時，用來逐一觸碰商品不同地方的東西。」

「要把你蓋布袋嗎？」

「解決個頭啦！」

可是——

「唔……！」

……那傢伙幹麼來我們這種小老百姓的魔法商店打工啊！

勞爾瞬間別開視線。沒想到魔人突然倒抽一口氣。

「……呃，我還要買這個。」

「……對了，那麼今天就麻煩你拉排面好了。」

他試着警告菲諾。

勞爾勉強告訴菲諾這些話的同時，在心中吶喊着——

「呼……敬語好難喔。」

……難道菲諾自認這是笑容嗎？然而收銀臺後的菲諾浮現的壯烈微笑，不管再怎麼好意解釋，其魄力都宛如笑納活祭品的邪神。勞爾儘管被菲諾的懾人氣場嚇得退縮，總算還是把治療劑放到收銀臺上。

……啊啊，來這招嗎？沒關係，OK的。這點程度當然用膝蓋想都料想得到。勞爾手按着額頭，試着設法說明。

——魔人。擁有遠超乎人類的魔力，殘虐無道的生物。沒有絲毫道德心，我們可恨的鄰人。

「……喔，我沒說明嗎？這是魔法條碼掃描器。店內的商品基本上都會在某處貼上魔法條碼，只要用這個掃描器讀取，收銀機的魔法熒幕就會顯示價錢喔。順便補充一下，操作收銀機還可以確認商品的進貨價或庫存數，以及至今賣出的數量等資訊。這套系統還使用了最新MIT喔。」

「不對！是『請問要裝進袋子裏面嗎？』！」

「！」

「連會員卡都沒有就想挑戰本王嗎？哇哈哈，這位客人真是不要命哪！好啊，本王欣賞你！」

所謂說人人到。在早晨清爽的空氣中，一道不吉利的影子從賣場裏面飄然出現。

「歡迎前天再度光臨！」

「敬語？……那是什麼？」

面對一邊刻意複誦一邊乖乖做筆記的魔人，勞爾馬上就痛切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因爲衆多勇者的活躍削減了魔人的數量，再加上身爲指導者的魔王也被人打敗以後，魔人國似乎瀕臨頹亡。就算是魔王的子嗣，也不可能窩在宮殿過着喫飽睡睡飽喫的悠哉生活，會因爲三餐不繼而來到人類世界謀生也不足爲奇，而且勞爾認爲那算是好事。畢竟魔王之子也應該學習體會社會的嚴苛……但是——

「……好！」

勞爾不由分說地把耳機塞進菲諾耳裏，菲諾頓時嚇得繃緊背脊。但勞爾不理會魔人的反應，把嘴湊近別在自己領口的麥克風—

「『呃，測試菲諾的對講機——聽得見嗎——？』」

「唔！怎、怎麼回事！剛剛勞爾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兩個……」

『嗨，聽得見嗎？』

「————————————！」

菲諾頓時浮現了更加驚愕的表情。

「店、店長的聲音！我聽到了店長的聲音！爲什麼！……店長明明不在附近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樣你懂了嗎？』」

在倉皇失措地左顧右盼的菲諾面前，勞爾抬起手指放開麥克風開關，有點得意地繼續說：

「這是店員專用《魔法無線電》。只要戴着這個，不管在店內何處，店員都可以互相對話。」

「聲音是從這裏傳來的嗎！」

菲諾掐着從自己耳朵延伸出來的耳機線，興奮地大叫。

「原來如此，只要有這個，戰略的種類就更加豐富了！要店員聯手把客人引到店內深處夾攻也不再是難事……」

「不許夾攻！」

「啊，對喔。不可以打倒客人。」

魔人不以爲意，思考邏輯依舊徹底往危險的方向運作。

「不過這個真的很方便哪。要是老爸知道的話，一定會很想要吧！」

「……魔王城可不要引進內部通話系統喔。」

……魔王與魔人用對講機互相連絡的超現實畫面一瞬間掠過腦海，讓勞爾不自覺甩頭。

「聽好了，有不懂的地方或是遇到客人問問題的時候，你就按這個麥克風鍵求救。還有，店長或我有時候或許會用這個下指示，要記得仔細聽。」

勞爾看着那樣的菲諾，感覺到內心深處湧上了難以言喻的念頭。

「好。」

「謝謝惠顧！」

下一瞬間，從菲諾負責的收銀臺傳來的客人要求，讓勞爾心裏又是一陣動搖。

再怎麼說，菲諾都不可能曉得開收據的方法。沒有貨幣經濟的魔人想必沒有收據的概念，而且昨天光是趕着教完基本流程就已經費盡全力，根本來不及教菲諾那些應用知識。

……這時結帳隊伍終於消化完畢了。

『對不起，麻煩支援收銀臺——！』

但是……菲諾頓時瞠圓大大的眼睛。

「咦，可是……如果我不努力學會工作，會給勞爾添麻煩吧？」

「咦，啊……來來來來來了！馬上爲您服務！」

…唉，這也沒辦法。今天值班人員還是跟昨天一樣，只有店長、勞爾，以及不列入戰力的菜鳥·菲諾三個人而已。既然沒有回應，可見店長一定還在招呼客人，這是勞爾的推測。

這瞬間，勞爾目瞪口呆，在他面前，菲諾依然表現得泰然自若，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

咦？

勞爾認出閃過眼角餘光的那抹銀色，不自覺倒抽一口氣。

「三件商品，總共480GOLD。」

「好的。那麼就寫貨款。」

一道人影冷不防鑽到了勞爾隔壁的收銀機前。

勞爾連忙飛奔回到收銀臺內。他在魔法收銀機前擺開架勢，迅速浮現完美的營業用笑容。

昨天的慘劇彷彿一場夢。菲諾讀取魔法條碼的動作固然生疏，但還算有模有樣，最重要的是講話得體。以新人而言已經是高分及格，老實說根本無可挑剔。但是——

「……等一下，你說你花了一個晚上，難道你留在店裏熬夜嗎！」

「收您5000GOLD。」

勞爾透過對講機回完店長，正要走回收銀臺時，又再度看向貨架前的菲諾。

面對眼前彷彿每抬頭一次就會變得更長的隊伍，勞爾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菲諾的表情，就像是不懂爲什麼勞爾要問那麼理所當然的問題。銀髮魔人眨了眨水藍色眼眸，看着勞爾。

在勞爾隔壁自信滿滿地加開收銀機的人，並不是勞爾期待的慄發美少女店長。而是昨天展露了傳說等級之收銀模擬成果的奇蹟菜鳥工讀生——銀髮魔人菲諾大人堂堂降臨了。

「——謝謝惠顧！」

「抱歉讓您久等了。請問有會員卡……」

但是，在勞爾大喊的同時，菲諾已經點頭答應了。

——從勞爾身旁傳來非常鎮定的說話聲。

在啞口無言的勞爾身旁，菲諾從收銀臺下方的抽屜取出聯單收據。接着從收銀機旁的筆筒抽出筆，以沉着的聲音這麼詢問客人。

「謝謝惠顧！歡迎再度光臨！」

「老子都背起來了。」

「要結帳的客人，這邊可以幫您結帳！」

「『啊，是，好的！』」

「好的。」

「找你4520GOLD。謝謝惠顧！」

儘管還有些生澀，但菲諾還是盡力擠出笑容。銀髮魔人將購物籃裏的商品逐一排放到收銀臺上，細心讀取魔法條碼。

但是已經太遲了。客人已經到菲諾加開的收銀機前排隊，勞爾也正在應付面前的客人。他根本不可能搶過菲諾的條碼機，同時幫兩組客人結帳。

「不好意思，請幫我開收據。」

菲諾一邊回應，一邊迅速振筆填寫收據。

這時，店長的療愈系美聲同時傳入勞爾與菲諾耳中。

……咦？

才幫一位客人結完帳，又不知道從哪冒出兩位客人。緊接着幫兩位客人結完帳以後，又出現新的客人……收銀臺前轉眼間便形成等候結帳的隊伍。

咦咦咦咦咦——

勞爾趁打收銀機的空檔用對講機呼叫，卻沒有任何回應。

下筆沒有半點遲疑或迷惘，而且……可惡！令人喫驚的是，菲諾的字跡竟比勞爾的還漂亮！

菲諾一邊低聲說：「勞爾，客人來了。」一邊抬起臉，隨即當着啞口無言杵在原地的勞爾面前，迅速打開收銀機。

「『好，瞭解！』」

「對啊。」

勞爾立刻加開隔壁的收銀機，讀取客人遞出的商品條碼，同時腦中卻依然一片混亂。

「歡迎光臨！」

——兩人幾乎在同時結完帳。

「您好。請問有會員卡嗎？」

才目送客人離開收銀臺，勞爾就立刻逼近一旁的魔人。

「歡迎光臨，您好！」

「一件、兩件……」

奇怪？

勞爾點頭目送客人，然後立刻衝向菲諾。他緊張地吞了口口水，戰戰兢兢地探頭看向菲諾的手邊。

『呵呵，看來菲諾也學會用對講機了呢。』

『勞爾、菲諾，差不多該開店囉？』

簡直就像串通好一樣，本來分散在店內各處瀏覽商品的客人，接二連三地聚集到收銀臺前。

不行，不可以讓這傢伙打收銀機……絕對不可以！

被客人一催促，本來整個人愣住的勞爾嚇得回過神來……不過、可是、爲什麼！

…………唔。

……真不知道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歡迎光臨，您好！」

「那算什麼！你是工讀生吧！時間到就趕快回去啦！……應該說，你幹麼那麼拼啦！」

——再仔細看，總覺得菲諾眼睛充血，還泛着淡淡黑眼圈……儘管如此，菲諾還是不斷保持笑容。

「請問品項要寫什麼呢？」

——但或許其實是非常率直、認真的好人。

「咦……可是，老子昨天已經看過好幾次勞爾你開收據的樣子，而且，手冊上也有寫……」

……不對，應該說！他怎麼來了！

儘管是平日，而且還是上午，但今天魔法商店·雷昂從一開店就生意興隆。

「你說手冊上有寫是……」

「倒是菲諾！我想你應該知道，絕對不可以危害客人喔！還有，記住保持笑容，這是基本禮貌！」

「請問收據抬頭是？」

菲諾——照理說是不知生產、只知掠奪的魔人，更是魔王之子。雖然態度惡劣、講話粗魯、沒有常識……

什、什麼嘛，菲諾簡直跟昨天判若兩人！難道是那個嗎？被神祕組織綁架，動了改造手術嗎？改造成完美無缺的收銀戰士……不對，那對誰有好處啊！

「而且老子根本無家可歸。是老子答應店長會努力打掃，拜託店長讓老子住在這裏的。反正睡地板也沒關係，老子也想多瞭解店內的事情。所以，就算你叫我回去，老子也沒有地方可……啊！」

「我問你！你爲什麼會操作收銀機……不對，更重要的是，你爲什麼會開收據！我還沒教你吧！」

也就是說，現在只能靠我儘量努力了！

就在勞爾愣住的時候，收銀臺前又出現新的客人。

勞爾再次提醒，只見繼續拉排面的菲諾一邊抓着盒裝魔法陷阱，一邊點點頭。

勞爾就這麼以熟練的動作替客人結帳。但是——

勞爾側眼看着鞠躬目送客人的菲諾，一臉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勞爾帶客人到魔法文具賣場以後一轉頭，視野角落見到的是客人抱着商品前往收銀臺的身影。

「不需要每次都用對講機回答！」

「菲諾！那個我來就好，你來這邊結帳……」

在不以爲意地點頭的菲諾面前，勞爾不自覺按着額頭。

不請自來的傢伙出現，讓勞爾敲着收銀機的手因絕望而顫抖。

「啊，隨便都可以。」

「謝謝惠顧！慢着，菲諾，我問你！」

——那傢伙爲什麼會打收銀機了！

但是……

有時候假日會忽然沒有客人上門，有時候又像今天這樣，明明是普通日子卻突然人潮不斷，顧客的動向還真是難以預測。

勞爾一邊這麼說，手一邊伸向客人的購物籃，就在這瞬間——

「啊，歡迎光臨！這邊可以結帳！」

哎呀呀？

勞爾用有點快轉不過來的腦袋，當機立斷地開口說：

「像是結帳標準流程、開收據、會員卡申辦方式，老子都抄到筆記本上出聲背誦……老子還模擬演練，確認用具位置，結果花了一整個晚上。」

……因爲內心過度動搖，勞爾甚至半認真地懷疑起那種可能性。

襲上心頭的不安，讓勞爾覺得彷彿心臟快被捏爆。他一邊刷商品，一邊列出所有想得到的神明，向它們一一祈禱。啊啊，拜託，千萬不要惹出致命麻煩……！

像現在又有新客人推開店門。

『勞爾，我要離開收銀臺一下！』

「喂，還沒好嗎？」

真是的——勞爾不覺自嘲。

當初經過漫長艱苦的求職經歷，好不容易終於得到內定。然而勞爾不知何時忘了那時的感動，對工作敷衍了事，在他眼中，菲諾拼命努力的身影是那麼耀眼無比……勞爾心想，哈哈，真丟臉。我得向這傢伙看齊纔行……

不料……突然間——

響徹附近一帶的破碎聲，將勞爾的感觸掃到九霄雲外。

「什麼……！」

勞爾反射性轉頭，映入他眼簾的是……慘劇。

有色玻璃碎片撒得收銀臺內到處都是，一路流到勞爾腳邊的治療劑散發出甜膩藥水味。然後菲諾銀色的頭彷彿要追隨手上滑落的治療劑玻璃瓶般無力地垂下……魔人就這麼消失在收銀櫃臺裏，癱倒在地板上。

「咦……！」

直到前一刻還在打收銀機的店員突然不省人事，嚇得客人說不出話。就連勞爾也一瞬間無法理解情況，不久即回過神來，慌忙趕到菲諾身邊。

「菲諾！喂！」

勞爾蹲在倒地的菲諾身旁，要把手伸向瘦小的身軀，卻倒抽一口氣。難道……這是……

「Zz……」

「居然睡着了！」

——菲諾任白圍裙染上治療劑，躺在收銀臺內的狹窄地板上咂着嘴。

不過，勞爾早就隱約有預感會是這樣……倒是——

「你這傢伙，明知道隔天還要上班，就不要隨便熬夜！就算這麼拼，也一點都不值得敬佩啦！你要知道健康管理也是工作的一環！喂，快起來！快點起來啦！可惡，怎麼就是叫不起來——！」

「呃，請問，這個人沒事吧……？」

面對客人擔心的詢問，勞爾浮現尷尬的笑容，要化解場面氣氛。

「啊，沒事、沒事，完全沒問題！這個呆子，就血統而言跟中頭目差不多！……倒是真非常抱歉嚇到您了。我現在就去拿新的治療劑！」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菲諾用力抱緊身體保護自己，憤恨地仰望勞爾。

……這樣會感冒吧。勞爾看着菲諾被治療劑弄溼的衣服，傷腦筋地搔搔頭。雖然不知道魔人會不會感冒，但總不能要菲諾以這副德性工作。

「歡迎光臨……（夢話）」

「感冒……？」

勞爾不自覺在心裏放聲怒號——

「謝謝惠顧！」

「居居居居然在這種地方脫老子衣服，你是變態嗎！變態啊啊啊啊啊！」

勞爾一邊拼命應付湧向收銀臺的顧客，一邊抽空瞥向腳下。

本來眼睛對不到焦而眨個不停的菲諾，循着勞爾伸向她的手移動視線。

就在這瞬間——

到底是誰在實習啊！像你這種人，早日被封印吧！

浸泡在治療劑之海的菲諾露出微笑，表情悠哉得教人火大，他看起來睡得很甜，而且——不知爲何好像還有點幸福。

菲諾以嚇人的狠勁拍掉勞爾的手，猛烈起身。她手忙腳亂地握住連帽外套下襬，左右交叉合上外套前襟，隨即抬起眼惡狠狠地瞪着勞爾。

「………………」

「唔，起來啦！」

「唔……」

開店後的第二波人潮出現了。

只見連帽外套底下露出了僅由圓滑曲線構成的雪白肌膚，還有存在感非比尋常的飽滿雙峯展露在眼前。

兩人近距離四目相接。

銀髮魔人渾身沾滿治療劑，悠哉地呼呼大睡。真是的，這傢伙還有臉說什麼「會給勞爾添麻煩」……！

「喂，起……」

勞爾正要衝向賣場準備替代的治療劑時，一個聲音從別的方向叫住他。

不久……

「………………」

勞爾讓菲諾上半身靠着牆壁，並替他解開圍裙，然後隨手將染到治療劑的連帽外套拉鍊拉下。

……聽到客人的指正，勞爾不自覺有股衝動，想要把倒在腳邊那顆銀色的頭朝球門之類的地方狠狠踢過去。

「什麼嘛。」菲諾一低聲這麼說完，眼眸不再充滿警戒。銀髮少女放鬆緊繃的表情，仰望着勞爾開口：

「非、非常抱歉！請等我一下。我看看喔……！」

然後她微微一笑。

「——你是好人。」

但是，總不能就這樣放着他不管。不說別的，收銀臺裏面本來就夠窄了，再倒着一個人，實在是很礙事。

說到一半，勞爾的動作就這麼停住了。

「你在說什麼！履歷表上明明就寫得很清楚！」

「剛剛你們開的收據，沒寫金額……」

「你你你竟然是女的啊啊啊啊啊——！」

勞爾驚慌失措地環視周圍，用光速抓住擺在一旁的T恤，朝菲諾遞出。

勞爾不自覺用力搖頭。

他握緊新的治療劑一回到收銀臺內，就踩到溼地板而不慎腳滑，被曾經是店員的障礙物狠狠絆倒，但他總算還是抵達收銀機前，開始以猛烈速度敲打魔法收銀機。

「………………你的目的是什麼？」

勞爾無奈地咂舌，同時站了起來。他一邊留意賣場，一邊翻找收銀臺後面的架子。印象中就放在這裏……喔，找到了。

（插圖）

「沒、沒有啦，你聽我解釋！我是怕你那樣會感冒！」

「我、我，我又沒看到性別欄——咦咦咦咦咦咦咦！」

真是的，就算是鬼迷心竅也該有個限度。雖然這傢伙的確長相清秀，睡着時顯得純真無邪，但我又沒有那種嗜好……

勞爾爲了掩飾內心的動搖，不禁粗魯地搖了搖菲諾的肩膀，但菲諾完全沒有要清醒的跡象。在依然睡得香甜還翻了個身的魔人面前，勞爾不禁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終於目送最後的客人離開以後勞爾以一臉徹底累壞的表情，俯視倒在腳下的傢伙。

於是他轉動眼球一瞥，確認等待結帳的客人竟然有一、二……五個人？

「———————！」

你這個笨蛋！大笨蛋魔人！怎麼可以跳過那部分！那是最重要的部分吧！居然空着那部分不寫，根本就是否定收據的存在價值吧！

「嗯……呼喵。」

「對！就是、我只是想幫你換掉溼衣服！……這、這給你！」

剎那間——

半晌以後……

「勞爾，謝啦。」

……總覺得想哭得要命。

那雙水汪汪的水藍色眼眸泛着淺淺一層淚，直盯着勞爾看。

勞爾立即再三向客人道歉，然後在這同時，據說經過充分訓練的店員都具備的第六感——也就是顧客雷達，正在告訴勞爾還有新的客人接近收銀臺。

「來了來了，抱歉讓各位客人久等了，我會依序處理！抱歉讓您久等了，總共360GOLD！抱歉驚擾您了，謝謝惠顧！是，抱歉現在馬上改，我看看，發票、發票……唔！抱歉造成您的困擾了，謝謝惠顧！啊，抱歉讓您久等了！您的會員卡、一件兩件……！」

……勞爾覺得，那根本就是犯規。

少女從勞爾手中接過T恤時的無邪表情，該怎麼說呢？

勞爾迅速抬頭，發現對方站在掛着暫停結賬告示牌的隔壁收銀臺前，臉孔似曾相識。隔了一瞬間以後，勞爾想起來了。沒記錯的話，那是菲諾剛剛開收據的客人。

幾乎在勞爾抽一口氣的同時——

「連、連我老爸都沒看過啊……唔唔唔！」

勞爾用腳尖把沙沙作響的瓶子碎片大致踢到角落以後，勉爲其難地蹲了下來。

她茫然地往下看着位於那隻手前方的自己身體。

「……什麼，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咦……」

……看起來非常柔軟，教人不禁想伸手摸摸看的臉頰映入眼簾。

救星——店長正在魔法音響區應付天然捲髮的大嬸。看那副德性恐怕會陷入長期戰……也就是說，無法指望店長幫忙。

……那是一場彷彿會持續到永遠的漫長戰役。

「咦……咦……」

「真沒辦法。」

菲諾發出聽起來非常困的聲音，一雙大眼隨之睜開。

……該怎麼說呢，那模樣看起來同樣非常可愛。勞爾儘管方寸大亂，還是使勁搖頭否定，差點沒把脖子甩斷。

本來一片空白的思考終於重新接上線。回過神來時，勞爾已經大叫出聲了。

凌亂的銀髮下靜靜低垂的睫毛長得嚇人，從連帽外套領口露出的纖細頸項，甚至瀰漫着可疑的性感魅力……慢着！

勞爾環視賣場求救，不料就這麼被打落絕望的深淵。

——這瞬間，勞爾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他抽出放了很久的剩餘促銷贈品——印有商標的T恤，接着把瘦小的魔人拖出治療劑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