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四)
《暮蟬悲鳴之時》 · 龍騎士07 · 5.1萬 字
「………………圭一…………圭一……?」
「……你就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畢竟朋友失蹤了……他一定覺得很不好受吧。」
平常完全不管我的父親……現在卻特別關心我。
「我們家的圭一是不是最好也暫時別去學校呢?在警方解決事件之前,我想還是不要外出會比較安全。」
「……說得也是……與其有個什麼萬一,倒不如跟學校請幾天假……」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事情都演變到這麼危險的地步了,照理來說學校不是應該停課嗎?真是的,學校的老師們到底把人家的孩子當成什麼啦!」
雖然父親和母親自顧自地越講越熱烈……但我現在真的完全沒興趣知道他們的話題。
……不感興趣的東西並不是只有那樣……不管是早晨的餐桌、一字排開的早餐、現在的確切時間,還是我自己……我都沒有任何興趣。
那就好像……生病時喫了猛藥後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廄覺……精神渙散的頭腦怎麼樣都無法從迷霧中掙脫出來……
「圭一,學校的功課怎麼樣呢?圭一的進度應該比較快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請假一陣子也沒關係吧……?」
………………我沒有回答的力氣,
……今天是禮拜四。
……自從綿流祭那天以來……只過了四天而已。
明明只經過了這麼短暫的時間……一切卻都變了……什麼都變調了,
風和日麗的鄉村風景徹底地被顛覆了……每晚都有人消失……大白天大家也不敢悠哉悠哉地走在外頭……雛見澤變成了這般可怕的世界。
我沒有咒罵這種世界的資格……因爲這一切的元兇……就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輸給了小到不能再小的無聊好奇心……而觸犯了禁忌。
……這裏不能隨便進去吧?快住手!居然擅自撬開鎖闖進去,就算沒偷東西,這也算是犯罪啊!詩音也是,只要知道這裏不是用來幽會的地方就夠了吧?我對這種東西一點興趣也沒有!繼續在這種地方磨蹭的話,梨花的演舞說不定就要結束了喔?
……滔滔不絕地這麼說完後,我從富竹先生手上拿回鎖頭……並且重新鎖在門上。
把在這裏看過的東西全都忘了吧!好了!我們快走吧!
我一邊按着發熱的臉頰……一邊默默地低頭望着憐奈的腳……
「圭一,跟學校請假一陣子比較好吧?」
要讓詩音消失……就更簡單了……畢竟……詩音原本就是園崎家的一分子……詩音的每個行動可以說都在園崎家的掌握之中……所以魅音大概連她打工的日程都一清二楚吧。仔細一想……那家名叫Angel Mort的店不也是園崎一族經營的嗎?……魅音要埋伏在那裏……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嗯……我知道。」
「……憐奈,把一切告訴大石先生吧。」
我撿起了那張紙,並且仔細地闔讀上面的文字。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子……然後前往玄關迎接憐奈。
…………正宗原產地釀造的醬油還剩很多,請至園崎家隨意取用。
……在發現裝醬油的大瓶子不翼而飛的那一刻……憐奈她……就已經懷疑魅音了。
我的頭轉向被打的方向……就這樣渾身動彈不得。我一點也不覺得痛。
明明憐奈對我說了那麼溫柔的話,我的胸口不知道爲什麼卻隱隱作痛。
有好一會兒……憐奈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悔悟似的……用沉默的眼神直瞪着我……然後她突然放鬆表情露出笑容。
「…………………………憐奈……你說得沒錯……每次……都要等到憐奈告訴我………我纔會發現……………」
……一瞬間我什麼話也答不出來……不過我咬緊嘴脣……並且下定決心地輕輕點頭。
「圭一………你是不是該自己主動說出來,然後跟小魅道歉呢?」
……憐奈眼裏依然洋溢若溫柔,但卻完全不見原諒我默不作聲的寬容……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若我的眼睛。
「然後……更不對的行爲是不承認自己做過的壞事!雖然做壞事原本就很不對了……但不承認也不道歉更是不對!」
「隨便進入不該進入的地方是非常不對的行爲!……你明白嗎?」
「…………如果要討醬油的話……就到園崎家嗎?……憐奈……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憐奈……你不去上學嗎……?」
「哎呀哎呀,你們究竟會告訴我什麼呢?……要在這邊站着談嗎?還是要在車裏談呢?」
「……小魅很生氣喔。」
……………………………我懷着悲痛交織的心情……低下了頭。
我無法立即回答……要認同這種說法實在是………
……憐奈並沒有把擋住我去路的手移開。
……我只是軟弱無力地低頭不語………現在……我只能一味地感謝可靠的憐奈而已……
「………………從今天開始……我要暫時跟學校請假一陣子……」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我硬是推着不斷抱怨的鷹野小姐。富竹先生露出了苦笑,詩音則像是瞧不起我似的聳了聳肩……不過這樣就好了。
「……嗯……」
我接下傳閱板……上頭夾着比平常多很多的紙張。
我用力地推着大家……梨花的演舞還沒跳完……不久,那場演舞就會在盛大的拍手中結束。我也會在那裏拍手……在雙手變得紅通通之前……不停地拍手…………………
「我想……不會有人責備圭一……所以就由我來負責罵你囉。」
「你說偷偷闖進了祭具殿的事情……嗎?」
「就在車子裏談吧。」
只要看了我毫無幹勁的德行,任誰都肯定知道我還沒做好上學的準備。
如果這男人只是爲了對我施壓才起了個大清早埋伏在這裏,那麼他的精神確實值得讚賞……不過今天早上這樣或許反而正好也說不定。
「早安……今天開始要集體上學……所以不能遲到喔。」
「……………………嗯………謝謝你們這麼關心我。」
「讓一切……都結束吧……雖然魅音肯定不會那麼容易就原諒我……不過爲了不讓犧牲者繼續出現……我還是要去懇求她的原諒。」
……短短的一個禮拜前……我也做了一件不得不對魅音道歉的事情…………我狠狠地傷害了魅音,但我卻對此渾然不覺………而且因爲詩音中途闖進來攪局……我根本沒有機會跟魅音道歉………
……走吧……去魅音的家吧。
……我家有遠親在秋田釀製高級醬油。最近他們送了一大堆醬油過來,怎麼用都用不完……所以如果有人想分一些的話,請不要客氣,園崎家等待您的光臨……上頭是這麼寫的。
注4 日本常用來裝酒或調味料的玻璃瓶,容量爲一升(約一點八公升)。
「你……還沒做好上學的準備嗎……?」
「…………我知道了,走吧…………謝謝你,憐奈。」
……這種不見黃河心不死的妄想被稀薄的門鈴聲打消了。
「哎呀,我沒有對龍宮同學自我介紹過嗎,真是失禮了,我是興宮署的大石,請多指教。」
我該自己主動說出來……然後跟魅音道歉……憐奈的話牽動了我的心。
「嗨。前原同學,還有龍宮同學,你們早啊。一大早就這麼要好,真叫人羨慕啊。嗚呼呼呼呼……!」
「………………你別跟過來……要是連憐奈也捲進來的話……我或許會發瘋也說不定。」
「……………………這是……什麼……?」
「啊,還有這個………傳閱板……可以幫我轉交給你的母親嗎?上面好像有很多重要的通知呢。」
……最上面那張……宣告村長、梨花,以及沙都子的失蹤,並徵求相關情報的內容……刺穿了我的胸口。
大石先生誇張地附和,同時不斷地抄筆記……這樣的你來我往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
在憐奈的陪伴下……我走出家門。
「…………………是……我…………知道自己錯了……」
憐奈簡短地回答後,便點了點頭。
……一輛車正等在外頭……是大石先生。
村長在從神社回家的路上……被魅音叫住了……魅音用有事要商量當藉口邀請村長到自己家,然後……將他殺害。
一旦這麼決定了……我就沒有必要在這邊繼續發呆下去了。
「我………我去找魅音……我要跟她道歉。」
「圭一…………我是說如果喔……如果圭一馬上就承認自己做了壞事……並且向小魅道歉的話………梨花和沙都子她們會不會就不會死了呢?」
「我也要去。」
「不過啊,我想小魅氣的一定不是你偷偷潛入了祭具殿這件事……而是你一直隱瞞着不說這點喔。」
道歉吧……爲我犯下的罪道歉吧………然後讓這些瘋狂的日子結束吧。
村長失蹤那天的集會也是……大石先生不是說過了嗎?御三家也會參加集會……而所請的御三家也包括了魅音的圓崎家……因爲現任當家年事已高,所以身爲繼承人的魅音時常代爲出席公開場合。這件事大石先生不也說過了嗎?
「……如果連圭一也不在了……我說不定也會發瘋呢……所以我不能只讓圭一一個人去。」
「………………警察也很拚命在找……我想……一定會找到的。我們就耐心地等……好嗎?」
「……嗯……雖然圭一的罪可以用我的巴掌一筆勾消……不過小魅的罪卻非得讓這個人來制裁不可。」
「……憐奈……其實你知道的對吧?……我在那天晚上……」
「……我認爲圭一應該選擇對自己身體最有益的方式生活……所以你不需要爲此感到愧疚。」
文末還附註了一句話,因爲親戚是整壇送過來的,所以請自行攜帶一升瓶(注4)之類的容器過來裝……文章到這裏就結束了。
……從金屬夾子裏掉出來的文件散落一地。我把它們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然後我的手停在一張紙上。那張紙上用潦草的字跡寫有既輕鬆又和平的內容。
當我穿好鞋子,正準備穿過憐奈身邊走出玄關時……憐奈攔住了我。
「……我們有話要對大石先生說。」
這麼說完後,憐奈像是爲我打氣似的露出了微笑……不過在我看來,憐奈的笑容與其說是爲我打氣……倒不如說是她想說服自己相信失蹤的人都平安無事……
「…………憐奈……………什麼也不問我呢。」
「你要回答是啊……圭一。」
不過我並非果斷乾脆地主動自白,而是在憐奈的催促下拖拖拉拉地回答。
「你已經知道了啊………真是的……我又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我抬頭仰望時鐘……和憐奈約好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五分鐘左右。
「……………………………嗯……你說得對。」
一陣響亮的聲音響起。
……不過……憐奈現在不是正在告訴我嗎,只要我……早點認罪就好了……如果我再早一點道歉的話……事情說不定就不會發展到這麼可怕的地步了吧……?
與憐奈強硬的語氣相反……她的眼眶堆滿了淚水……看到憐奈的眼淚後,我明白了她的決心有多深……
「傳閱板……記得拿給你母親喔。還有,天黑以後就不要拿着傳閱板出門了。」
「您是警察吧……前幾天謝謝您送我回家。」
憐奈換上嚴肅的表情,然後靜靜地對大石先生說:
「……………………嗯。」
「……是。」
還有……祈求吧………祈求能夠重新回到……那些既吵鬧又歡樂的日子吧。
「會不會是憐奈?因爲平常上學的時間到了,所以她纔過來接你吧。」
那是……憐奈的手掌打在我臉上的聲音,
………很生氣嗎?……這倒也是……一定會生氣的嘛。
「………………………………………………嗯。」
因爲怎麼樣也等不到梨花回來……所以事先知道她去了魅音家的沙都子打了電話。然後……連沙都子也被叫出去了……
「……嗯。」
梨花拿着裝醬油的大瓶子……去魅音家……然後……消失了,
我撿起剛纔被打了一巴掌時掉在地上的傳閱板。
……如果我能再早一點認罪的話……梨花和沙都子…………也就不會死了……
「…………………………………………」
「我有比去學校還重要的事啊。」
「……啊……是啊……要是住最遠的我們遲到的話,在半路上等着的低年級生們可就要浪費時間白等了。」
雖然動作並不大,但憐奈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後……才總算放下了擋住我的手。
「………………怎麼樣?把一切說出來俊是不是覺得輕鬆很多呢。」
大石先生一邊田原子筆搔着頭,一邊這麼說。
……我不可能會覺得輕鬆。因爲直到今天爲止……我不知道爲自己的死不認罪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只要那些代價沒辦法收回來……我這輩子就不可能消除自己心中的鬱悶……
無線電響起了沙沙的聲音。
「……沙、沙,我是熊谷。大石先生,聽到請回答。」
「喂、喂喂。我是大石。」
「目標不久前似乎跟學校請了假的樣子。園崎家前方目前沒有動靜,目標人還在宅邸內。」
「知道了。請繼續監視。」
「瞭解——三號與七號已於方纔支持警力抵達後返回警署……還有,課長似乎在找大石先生的樣子。剛纔我們這邊也接到了好幾通電話,煩都煩死了……該怎麼處理呢?」
「啊哈哈哈……如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話,就隨便找個理由打混過去吧,比方說我在睡覺,怎麼樣也叫不醒之類的。」
「瞭解……沙沙!」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剛纔那是工作上的聯絡。」
「……剛纔有說到圓崎家前方沒有動靜對吧?」
「哎呀……你都聽到啦?這下子傷腦筋了。可以請你保密嗎?畢竟我們沒有跟課長取得祕密搜查的許可啊。」
……大石先生……早就已經在懷疑魅音了。
「不管是偵訊還是搜索住宅,我們都沒有拿到任何許可。爲了守護本家,園崎家的防衛機制似乎正不斷運作呢。沒有搜索令的話,除了現行犯外我們根本無法出手啊。嗚呼呼呼!」
「…………大石先生……」
憐奈懷着光從語氣就能充分感受出來的惡意瞪着大石先生。
「你該不會是因爲自己無法進入園崎家……所以想讓圭一代替你進去吧?」
蒸騰的熱氣與蟬鳴迎面而來……這個上午跟昨天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然後呢?」
「……不知道小魅在不在家。」
「……魅音……她正透過這個看着我們嗎?」
「別在意。因爲最近很危險嘛,所以就算是大白天也得上門閂纔行。」
「與其說是庭園……倒不如說是領地。就如同你所看到的,這片森林雖然是私有地,卻從來都沒有整理過,所以也不能讓人輕鬆地散步就是了……」
雖然憐奈說的話我只聽得懂一半……但我唯一確定的是大石先生試圖利用我這點。
這麼可怕的字句連貼了好幾張。
「那設置這些防盜設施根本就沒用嘛。」
大石先生帶着宛如自己說了什麼大笑話般的表情笑了。當然,我們現在一點也不想笑。
「……對了。身爲那位園崎魅音的好友,兩位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你們要悠哉悠哉地等我掌握確實的證據,然後申請到搜索令嗎?」
道路不斷往前延伸。兩旁設置着鐵絲網,後方是鬱郁蒼蒼的樹木構成的茂密森林。
憐奈和我都沒有附和大石先生無聊的玩笑。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瞭解!沙沙!」
「……我就送到這裏爲止。根據線報,園崎本家周圍似乎設置了不少監視攝影機的樣子。不過請你們放心,我們好不容易找出了死角,同時派了好幾個年輕人在隨時可以衝進宅邸的位置上待命。此外,我們也有使用指向性麥克風監聽宅邸內的動靜,如果你們大聲慘叫,我們這邊馬上就會知道。」
……庭院居然大到可以容納整座森林……這真是太誇張了。
「……走吧,圭一。」
大石先生說得沒錯,每個角落都設置着看似監視攝影機的東西……不過每臺攝影機都因爲風吹雨淋而變得髒兮兮的,能不能正常發揮機能還是個疑問。
一陣門閂摩擦的聲音響起後,門微微地開了……從門縫問向外窺探的人影……無庸置疑……就是魅音。
憐奈輕輕地抓住我那僵硬不已的手臂。
同時也是牽制魅音自首的力量,憐奈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我總覺得魅音的笑容給人一種陰沉的感覺,這只是因爲單純的神經過敏嗎?
車子停在水車小屋前,那裏是平常我們和魅音會合的場所。
「……我們逃課了。」
……對了。我好像是一緊張就會把想法都表現在臉上的那種人……不要再提心吊瞻了……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這邊還有兩個人在……而且大石先生的部下也在門外待命……沒什麼好擔心的……
「……雖然我曾被人說過各種壞話,但最讓我感到難堪的卻是小姐短短的一句話呢。」
鐵絲網很高……鐵絲網頂端彎向道路這邊,並且像銳利的長槍般延伸出來,而那長槍上甚至還纏繞着危險的有刺鐵絲,……?彷佛不達到恐嚇觀者的目的絕不罷休一般。
「……憐奈……這話是什麼意思……?」
此外,鐵絲網上還到處綁着廣告牌。
……沒錯……被警察逮捕與自首,這兩者的刑責完全不同……
「這個人跟我想象中的一樣……是個非常卑劣的人。」
低聲咒罵一句後,我跨出車外。
「……啊哈哈哈哈!龍宮同學很擅長交涉呢。好吧,我認輸了。」
「……圭一,你太拘束了……我們只是來見小魅,沒有必要那麼緊張啦。」
憐奈懷着敵意靜靜地這麼說。
「啊……嗯……你家還真大啊……」
「……明明這麼做可能會導致圭一遇害的結果……你這個人真是恬不知恥!這就是警察的做法嗎?」
「……所以你試圖煽動圭一闖進園崎家……然後如果圭一有什麼萬一的話,你就可以拿這件事當作藉口一舉攻進園崎家了……是這樣沒錯吧?」
嗶——造型老舊的蜂鳴器發出微弱的聲音。
「那麼……我們走吧,要不要買些點心呢?」
「走吧。」
的確,這片森林真的給人一種無人照料的荒廢感。
「我想應該沒在看纔對……因爲小魅家基本上只有婆婆和小魅兩個人住而已,所以沒有多餘的人手去看顧攝影機。」
「卑鄙小人。」
「………別站着說話了,快進來吧。」
「……這話聽來還真剠耳,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的高見。」
魅音苦笑着這麼說完後,便關上門,並且掛上沉重的門閂。
……從如此短暫的對話中……可以看出我們的訪問早已被編進劇本里了。
「小圭是第一次來我家嗎?」
對於我們在平常日上午這種不尋常的時間來訪,魅音並沒有表現出太驚訝的樣子……她反而給人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彷彿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們會過來一般。
「……這整座森林……不,這整座山……全是庭園嗎?」
「不,我們纔不會坐視不管……我們要去……要去讓小魅自首。」
在這個時間點上,事件以自首落幕對魅音纔是最好的。
當我們抵達主屋的玄關時,迎接我們的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平常用來脫鞋放鞋的地方鋪着報紙,上面擺着一顆用來壓醬菜的大石頭。
有枝葉繁茂參天的松樹,以及肯定養了好幾只鯉魚的大池塘。池塘上還架了一座感覺非常豪華的石橋。
身爲支配雛見澤的御三家之一……同時統領整個園崎一族的總本家……或許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也說不定。
「不客氣。」
這麼大的排場確實與支配雛見澤的園崎本家很相稱。
那傢伙和婆婆兩人……就單獨住在這門面如此氣派的家裏嗎……?
……有好一陣子,門後都沒有傳來任何反應。我忍不住心想,這門鈴會不會中途斷線而傳不到家裏去呢……?
憐奈按下門鈴。那門鈴好像很舊了,所以似乎不使勁按就不會響的樣子。
■園崎本家
……我用力握住了……因爲緊張而滲出汗水的手心。
「沙沙……沙,我是熊谷。請說——」
憐奈乾脆地笑着鑽進門裏,彷彿鑽進了好朋友家的大門裏一樣……我也下定決心地走進門裏。
不久……一扇不違背想象的大門出現了。
「……喔……姑且不論小圭,連憐奈也逃課了嗎?……你們兩個都學壞了呢。」
「哎呀哎呀,事情的進展真的會那麼順利嗎?……一個弄不好,你們兩位說不定也無法全身而退喔。」
「……啊……是啊……」
「如果我們出了什麼意外的話,你們就拿這當藉口闖進來吧……爲了不讓犯人逃掉,請你們務必做好包圍的工作。這是我最大的要求。」
大石先生似乎很享受與憐奈的針鋒相對……這個男人的想法就像沼澤一樣……深不見底……我重新體認到這男人有多麼惹人厭。
既潮溼又陰暗……讓人一點也不想踏進去……大地主手頭上多餘的土地或許都是像這樣子也說不定。
『監視攝影機運作中。擅自入侵者請繳交入山費一百萬元,並於字據上蓋章。』
……不久,門後傳來重重地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
這麼說完,魅音像高級飯店的服務生一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邁開步伐,
……大石先生正在測試我們的覺悟……所以我用力地說:
「那種事情……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憐奈……你有去過魅音家嗎?」
想到這裏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緊張到了極點。這樣的自己讓我不禁苦笑起來。
「如果警方包圍了小魅家的話………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我們也有個保障……這是以防萬一的保障。」
「雖然沒有取得搜索令,但覺得小魅很可疑的你卻早就盯上她了。
「……我們絕對會說服魅音的,所以請你一定要承認她的自首。」
「請你們務必小心。事到如今,就算我再怎麼說你們也不會相信吧……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不希望你們犧牲。」
這麼說起來,我從來都沒有去過魅音家……我只知道從這邊往前走馬上就會到魅音家而已。
魅音……就像我很熟悉的魅音一樣……輕輕地笑了。
『嚴禁接近或進入園崎傢俬有地!』
「現在合掌造已經不流行了。雖然這種房子或許可以當成一種觀光資源也說不定,不過我個人倒是早就想改建成普遍的鋼筋水泥建築呢。」
「那麼我來爲兩位帶路……請往這邊走。」
大石先生似乎很滿意地露出了令人不快的好笑……現在我才發現這個男人爲了一己之私而試圖利用我的事實。
「嗯,去過幾次……她家很大喔,像庭院就大到幾乎可以容納整座森林呢……不過好像因爲松茸會被偷走還是什麼的緣故,外頭總是圍着一圈柵欄就是了。」
穿過大門後,映入眼簾的是雖然沒什麼整理,但卻很寬敞氣派的內院。
大石先生吸了口煙,同時帶着遊刃有餘的表情這麼回答,彷彿不把憐奈當一回事一般。
「……現在說這些真的已經太遲了。」
「啊——大石呼叫小能,大石呼叫小熊——」
「不過……就結果來說,我得謝謝你直到今天都沒有逮捕小魅。」
對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魅音的父親應該是黑道的大人物。憐奈一邊巧妙地選擇詞彙,一邊爲我說明。
憐奈率先邁開步伐……這條路我還是第一次走。
「…………小魅的父親……好像是個很不得了的人,所以攝影機好像只有在家族的人都聚在一起時纔會運作喔。」
『小心毒蛇!』
……我和憐奈的眼裏閃爍着下定決心的光芒……因爲這是唯一能讓好友稍微減輕罪行的方法。
「目標的兩位朋友要去園崎家玩了……請你做好隨時增援的準備。」
「……你們兩人居然會在這種時間過來,這還真是稀奇啊……今天不用上學嗎?」
「…………哎呀哎呀……沒想到這裏居然有位名偵探呢……哎呀哎呀……你想不想來考警察啊?我可以幫你寫請求分發到刑事課的推薦函喔。嗚呼呼呼呼……!」
魅音用身體動作催促我們跟着她走……我有點猶豫地望向憐奈的眼睛。
「……魅音,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帶着訝異的表情這麼說完,憐奈也注意到那顆大石頭,然後嗤嗤地笑了出來。
「憐奈知道嗎?這是在幹嘛,是在施展什麼法術嗎?」
「嗯哼哼,你覺得是什麼呢?想想看嘛。」
憐奈像是出了有趣的謎語似的微笑着……不過就算她叫我想想看……我也想象不到不得不在玄關擺一顆大石頭的理由……我只覺得那是什麼法術而已。
「啊哈哈哈哈!如果小圭真的不知道的話,那你可以試着移開石頭在那邊脫鞋看看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圭一,這顆石頭的正上方有燕子的巢喔。」
「咦?啊……真的耶。」
我抬頭一看,只見橫粱上黏着一個可愛的燕窩。
「這裏明明是人家的家裏,燕子卻擅自闖進來築了個巢。也不知道是不是世代相傳的傳統,每年到了這個季節,燕子一定會跑來這邊築巢。真是麻煩啊。」
「也就是說,爲了告訴別人那裏會有鳥糞掉下來、不要在那邊脫鞋,所以纔拿這顆石頭當作標記。」
……這個有點滑稽的處理方式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自然而然地在三人之間傳了開來。
「據說園崎家很久以前是養蠶人家,所以祖先們似乎很拚命地消滅燕子的樣子……這樣一想,這或許也算是小小的報應吧。啊哈哈哈哈哈!好了,快進來吧。」
「啊,嗯。那我進去囉……打擾了。」
不知不覺間,我心中出奇強烈的緊張感淡了不少。
魅音家裏絕不算明亮……甚至可以說是陰暗。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這樣反而讓人感受到一股特殊的情趣。
……雖然魅音想要一棟現代化的房子……但這種傳統的住家說不定也很不錯呢。
「你是開玩笑的吧?這種房子常常會有風從縫隙間透進來,冬天又很冷!真希望那些官員們不要擅自把別人家列爲文化財產,這樣只會妨礙人家改建而已啦——最理想的還是小圭家吧。我好羨慕那種房子喔,冬天的時候好像很溫暖的樣子。啊,不過除起雪來或許會很麻煩吧~~」
「你說除雪會很麻煩……雛見澤會下那麼多雪嗎?……這裏的氣候不是很溫暖嗎?」
「啊哈哈哈哈哈,圭一,你不知道嗎?雛見澤可是大雪地帶喔。一旦下起了大雪,全——部的東西都會被埋在雪裏喔,有時候甚至連整個玄關都會埋在雪裏呢。」
「…………………………嗯,我知道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爲了讓小圭習慣寒冷的天氣,看來今年冬天有必要舉行集訓囉。」
的確,明明我是來推心置腹地道歉的……魅音卻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都不是很認真的樣子。
……就算很丟臉,我的眼淚還是奪眶而出……如果我早點這麼做的話……或許就不會有任何可怕的事情發生也說不定……
「…………啊哈哈哈哈哈!好像好像。」
「夠了……真是敗給你了……沒想到小圭會突然以直球決勝負……我認輸了。」
魅音開心無比地哈哈大笑,接着丟下一句去端茶過來後,便暫時離開了。
……耳邊只聽得到充滿了房間的蟬鳴……還有混雜其中的座鐘指針聲……就只有這樣而已。
魅音用事不關己般的語氣這麼說,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圭一……」
「哈嗚你的頭啦——!」
「……那個,綿流祭那天晚上………我……闖進了……神社的祭具殿。」
「……………………」
……直到前一刻都還像溫暖的小陽春般和樂融融的氣氛……彷彿從拉門的縫隙間流光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算聽到這種再理所當然不過的社交辭令,我們也無法乾脆地應和……
那是一段無比漫長……又不愉快的時間。
「小圭嗎……爲什麼?」
「小圭要對我說什麼呢?請把令千金嫁給我嗎?啊哈哈哈哈哈!不行喔!因爲小圭配不上我家的憐奈嘛~~!用味噌湯洗把臉再過來吧~~!」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了……雖然我也認爲現在才說太遲了,不過我還是要道歉……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我不記得了。如果小圭有什麼支持這種想法的根據,可不可以告訴我呢……?」
她不停地把玩自己的手指……那是她逐漸失去冷靜的證據……當然,那個動作真的非常細微……所以只有直盯着魅音看的我才能發現。
因爲我們今天原本就不是爲了開開心心地聊天才來這裏的……
「……引出來?……喔……那又會是什麼情況呢?」
「……………………」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我想你一定是這樣說的吧……沙都子,老實說我今晚煮太多了,所以你要不要過來喫晚餐呢?梨花已經先過來喫了喔………就像這樣。」
「另外也打過雪仗,還有刨冰大胃王比賽啦,雪中尋寶啦……」
我看到感情從魅音的臉上急速流失。
「有時候連車子也會被完全埋住,怎麼找都找不到呢。」
「…………我知道那是不該進去的地方……不過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進去探險一下而已……可是……我還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爲了這件事情……我向你道歉……」
「啊哈哈哈哈哈!你們玩得這麼開心啊。不過牆壁很薄,小心別打破了喔——」
「我、我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啊,雛見澤……居然是冬天如此嚴寒的土地。」
「沒關係………說要來這裏的是我……所以應該由我來說。」
發現笑容從憐奈的臉上消失後,魅音也同樣失去了笑容。
魅音她……現在很驚慌失措,因爲憐奈所說的話……確實切中了事實……
……看來我們社團的可怕是不分季節的……我總覺得勝負的關鍵似乎全看我能應付多少冬季限定的項目了。
「……小魅不是沒料到梨花會把要去小魅家的事告訴沙都子嗎?」
「不過啊,冬天也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喔!冬天的社團活動一定會很有趣!」
「反對反對,我全力反對!我討厭寒冷,也討厭集訓,兩個加起來就更討厭了啊—— !」
「小圭,夠了,把一切都說出來吧……小魅似乎也是這麼期望的。」
魅音露出微微苦笑,並聳了聳肩。
「別再裝儍了,魅音……你自己不是在傳閱板上寫了要大家到你家分醬油嗎?」
我抬頭一看,只見魅音的表情依舊冷淡,不過嘴角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好了啦。既然小圭已經知道自己做了壞事,那樣不就好了嗎,」
「……嗯,的確,冬天的懲罰遊戲大多很辛苦。之前還曾經在下大雪的校園內舉辦巴西嘉年華會呢——」
「……明明有涼拌豆腐,卻沒有醬油。而且原本放在流理臺下面的大醬油瓶也憑空消失了。」
這地方一到冬天就會下雪,所以可以做窒洞玩,很有趣喔——……我記得父親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可是雪會下到埋住玄關,連車子也找不到的地步嗎?下過頭了啦——!
「然後……沙都子打電話到小魅家……我家的梨花有沒有去你那邊打擾呢?……嗯,我想她一定是這樣說的。」
「………………裏面沒有下毒啦……我就那麼不能信任嗎?真叫人難過。」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雖然魅音裝出一副毫無反應的樣子……但我卻沒有漏看她眼皮上的微微抽動。
當我因爲長時問低着頭而開始感到呼吸困難時,魅音纔開口說:
我對憐奈使出一記十字斬。
打開拉門後,魅音拿着熱水壺和整套的泡茶道具走了進來。
「…………喔……………明明沒有記錄電話內容的錄音帶,爲什麼你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呢……?」
憐奈一度結巴起來……我很清楚她不喜歡殺害這個字眼,所以拚命地尋找其它詞彙。
魅音雖然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但她顯然明白我話裏的意思……因爲儘管她露出一臉開玩笑的表情,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
「哇、哇,圭一,你敢這麼說的話,冬天一到可是會輸得很慘喔……要是圭一包下全都的懲罰遊戲,憐奈就不會輸了……哈嗚!」
「一切……原本應該就這樣結束了……對小魅而言。」
聽了魅音的挑釁,憐奈也不甘不弱地回擊……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尖銳起來。
「…………………………………………………」
……她的態度肯定也讓憐奈感到不快。
「……………………」
「……魅音……你前天找了梨花和沙都子到你家對吧,」
……在這段期間內,我和憐奈也不發一語地保持正座的姿勢,
……魅音啪沙啪沙地搔着頭,還發出了微微的咂舌聲,感覺就像是……被人發現自己私吞了跑腿的零錢一般……真的就只有這點程度而已。
「像啊。」
「……這不是什麼難事。小魅也看過了吧,梨花的房間。」
「茶點喫芝麻煎餅可以嗎?不好意思,我這邊沒有羊羹那種好東西。」
「……小魅……你覺得有點不妙對吧,畢竟有人知道梨花到這裏來的事情……所以你纔會想連沙都子也一起引出來。」
……自己不小心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我回想起好不容易纔忘掉的事情……雖然我還想再稍微享受一下這段和樂的時光……但一句真的只是出於無心的話,卻爲一切畫下了休止符。
注5 這裏指的是電影《八甲田山》,內容描述青森的連隊於雪中行軍時遇難的事件。
「……雖然對小圭來說,那隻不過是出於半好玩心態的探險……但也有很多人不認爲那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如果小圭能稍微理解這一點的話……那就夠了。入鄉隨俗……打以前開始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魅音什麼話也沒說……低着頭的自己如今也無法窺探魅音作何表情。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事情會走到這個地步。我不是已經做好覺悟纔來到這邊的嗎……?……我下定決心,並且咬住嘴脣。
……不過一直觀察着魅音的我卻很清楚她的變化。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也不是來喝茶的……」
這句話讓憐奈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爲魅音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說出這些討人感的話……我才能放鬆肩膀的力氣,……
喀沙………魅音抓起了膝蓋。
……雖然我很後悔,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管是軟弱也好,悠哉也好……我就是討厭寒冷啦~~!」
不久,魅音有點輕蔑地笑着開口說:
我和憐奈面面相覷……然後我們兩人都下定了決心。
所有人都悶不吭聲……大家都期待有誰能打破僵局……同時卻又保持沉默。
魅音用手指抵着額頭,做出思考着什麼般的動作。
爲了表示自己的誠意……我把額頭貼在桌子上……我原本是打算下跪的。
「…………………………………………」
魅音像是聽着什麼有趣的故事似的催促憐奈繼續說下去。
完蛋了……當我回過神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魅音……首先……………我得向你道歉。」
「……然後小魅……把梨花……………………殺………………藏起來了,」
「啊哈哈哈哈哈。地理課上不是學過嗎?畢竟臨日本海一側會直接受到來自大陸的冷氣團侵襲嘛。我們雛見澤跟因爲有山脈阻隔就變得悠哉軟弱的臨太平洋一側是截然不同的!」
……當憐奈正準備先開口時,我制止了她。
魅音默默地泡茶。
「……爲什麼一定要在外面玩啊?既然都已經下雪了,在房間裏舒舒服服地玩桌上游戲不是很好嗎——!」
「…………我很認真啊。憐奈覺得我看起來像是不認直的樣子嗎?」
……事後回想起來,這些惹人厭的話或許是魅音關心的方式也說不定。
「……小魅,圭一可是很認真地在道歉喔……所以小魅是不是也該認真地響應呢……?」
……我之所以沒有馬上拾起頭來,是因爲那樣子感覺誠意好像不太夠……所以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只是趴在桌子上,任憑時間流逝。
「……喂喂,小圭、憐奈,客人是你們吧?你們不是有事纔來的嗎?如果你們不先開口的話,大叔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喔。」
「來,請用。」
「接近晚上的晚餐時間……梨花應該有來這裏纔對,她拿着裝醬油的大瓶子來要醬油。」
「……冬天的社團活動嗎?這話聽起來還真是討厭……該不會是冬泳或雪中行軍吧,這裏何時變成八甲田山啦——!(注51;」
「……啊哈哈哈哈。那算什麼?那就是她們來我這裏的理由嗎?」
「……因爲沙都子雖然做了兩人份的晚餐,卻連碰都沒碰過就用保鮮膜包起來冰在冰箱裏了。」
……有好一會兒,魅音都帶着啞口無言的表情一動也不動……彷彿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憐奈一般。
「……………………光從這點小事………你就連講電話的內容都能推測出來嗎……?」
「……從頭開始說很花時間,所以我就省略說明了……不過如果小魅想知道的話……從冰箱裏有什麼東西……到小魅是如何把兩人引出來的,我都能原原本本地說給你聽。」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魅音的表情……那就是目瞪口呆……
「……………………………這真是……啊哈哈哈哈哈……我身邊居然有位名偵探呢。沒想到光憑冰箱裏的東西……就能連電話的內容都看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服了你……我認輸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宛如洪水潰堤一般,魅音捧着肚子大笑起來……不過她的笑聲卻讓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唉。」
感倦了蠢笑以後,魅音大大地嘆了口氣,並且啪沙啪沙地搔着頭。
……魅音看起來就像在爲社團活動的推理遊戲還是什麼的……決定懲罰遊戲一般……我甚至產生了這種錯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不知道會有多麼快樂……
「……名偵探嗎?……小魅纔是呢,你甚至連我們和大石先生對話的內容都推測出來了。大石先生也說我是名偵探喔。」
憐奈提到大石先生的名字時,魅音突然露出任誰都看得出來的狼狽表情。
「……魅音………警察早就在懷疑你了……大石先生的部下如今也在外面觀察情況,準備隨時闖進這個家喔。」
雖然魅音強裝平靜,但似乎已經很難再繼續僞裝下去了。對被警察包圍這番話半信半疑的魅音望向憐奈的臉,不過憐奈的表情裏卻沒有任何遲疑。
……過了一會兒,魅音似乎總算相信自己被警察包圍的事實了……
「村長先生……是小魅藏起來的嗎……?」
「富竹先生和鷹野小姐的事件……也是魅音乾的嗎……?」
面對我們接二連一二提出的質問,魅音並沒有回答……但我卻清楚地看見魅音那佯裝平靜的眼裏浮現出焦慮的神色。
不久……原本坐相很邁還的魅音重新擺好坐墊,並以漂亮的姿勢端坐在坐墊上。
在那一瞬間……房間裏的氣氛爲之一變………魅音的表情……變了。
「……那人還告上了法院……他控訴出身的問題並不足以構成離婚的重大要因。不過最後卻敗訴了……因爲僞造出身在結婚上似乎是嚴重的詐欺行爲……」
……魅音靜靜地將雙手抵在榻榻米上……並且用宛如茶道般美匱的動作行了個禮……然後報上姓名。
不久,宗平被調到軍方的醫療機開當雜工。
「……不過……昭和三十年時又開始吹起了逆風……那就是『人肉罐頭懸案』。」
「……身爲當家的祖母當時曾對村裏的孩子們這麼說……」
事業接連成功。成功之人也不吝惜給予後進援助。以雛見澤這個堅固的羈絆凝聚在一起的巨大家族,就這樣逐漸擴展本身的勢力。
看到魅音那美到近乎銳利的動作後……我和憐奈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當然,也有不少人嫉妒宗平在黑市賺得的龐大財富,不過村人們早就已經不在意這種事情了……」
「有個男人自稱是祖父,園崎宗平的長宮……他出面指稱那些罐頭是人肉罐頭。」
……當然,事情並不會僅止於小孩子的世界。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呢……?」
在這種情況下,一位大幅活躍於黑市,並且藉此累積了龐大財富的人出現了。
從施行徵兵剝開始,歷經連續在中日戰爭與日俄戰爭中獲得勝利……到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只是一味蠻幹地不斷爬上現代化的階梯……
據說鬼之淵村的村民們深信自己身上流着鬼之血而斷絕了與外界的接觸……他們被山腳下的人們崇拜着……同時備受仙人般的禮遇。
西式的東西無論是什麼都極力讚揚……老舊傳統的東西無論是什麼都視如糞土……當時就是這樣的一個時代。
不乾淨的黴菌蔓延了整個雛見澤,所以千萬不能靠近那裏。山腳下那些村子裏的孩子們總是被這樣教導的……據說只要被雛見澤的孩子們碰到,小孩子就會大聲哭鬧,父母親也會在孩子被碰過的地方用鹽巴去穢。
麥克阿瑟率領GHQ(注6)着手進行根本的意識改革,同時致力於消除不當的差別待遇。灰暗的歧視時代感覺總算結束了……
「………………那種事情……真是太過分了。」
聽到憐奈坦率地這麼讚美,魅音也坦率地露出開心的表情。
一開始的研究內容是戰場上調度糧食的手法。
「……如果被一千個人攻擊的話,你們就聯合雛見澤所有人一同對抗……這些話甚至成了促使村民們奮起反抗的誓師宣聲……祖母不只是身爲園崎本家的當家,她甚至以雛見澤之母的身分揭竿起義。」
黑船叩門,致使武士時代與鎖國時代終結……而崇拜鬼之淵村的風潮也急速消失。
……孩子們又問了,如果有兩個人丟石頭過來呢?答案當然也很簡潔。
嚴酷的日子開始了。
「……兩位覺得戰場上最容易取得的蛋白質來源是什麼呢……?」
一人受到了不當的差別待遇,就是所有人受到了不當的差別待遇,雛見澤的人們懷着這樣的連帶感挺身而戰了。
「……………真的………問什麼都可以嗎……?
那就是魅音的祖父,同時也是高齡的現任當家的丈夫,園崎宗平。
焦慮與困惑從她的臉上消失………只留下宛如出席茶會般的肅穆。
「據說宗平曾出征中國大陸,並且在哈爾濱管理糧食倉庫。撤退時,他與長官及同伴共謀偷走了軍用罐頭……宗平將這些罐頭藏在瀨戶內海的某個地方,然後在黑市上以高價賣出,藉此賺取了一筆龐大的財富。」
而且那個問題指的並不是只有梨花她們的事情而已……還有村長和鷹野小姐兩人的事件……不,甚至還要追溯到每年發生的所有事件。
……我直覺地感受到。
一旦出身於雛見澤的事情被發現了,所有應聘工作的管道都會拒絕任用……已經談好的婚事也會告吹……甚至連僞裝出身而完成的婚姻,也會在出身被拆穿的那一刻離婚。
……雛見澤過去曾被稱爲鬼之淵村這件事……沒錯,那天晚上我在祭具殿裏聽鷹野小姐說到不想再聽了。
時代是昭和一二十年代中期。那是社會上充斥着以日美保安條約爲中心發起的騷動,同時也滿是抗爭與運動的年代。
……魅音說有問必答……她的眼裏帶有下定決心的強烈光彩。
……………苦悶的沉默再度降臨在我們之間……這真是無比絕望……又可悲的故事。
我們兩人……都因爲那平常完全想象不到的言行舉止而感到茫然不已……
「……初次見面,我是園崎本家的當家繼承人……名叫魅音。」
「宗平所屬的都隊正在進行某種研究……那就是找出具體的手法來解決戰地中糧食調度的困難。」
不久,受到接連將亞洲化爲殖民地的歐美列強啓發,日本也爲了躋身列強開始了富固強兵政策……
「……在空着肚子的前線都隊中,每項樣品似乎都深受好評的樣子。其中以醬油燉煮的壽喜燒口味最受歡迎……」
而位於中心的園崎家則是以復興雛見澤的名門望族之姿,不斷地受到村民們的歌頌讚揚……
人肉罐頭……光聽這字眼就覺得毛骨悚然……
咦?……剛纔……魅音說了什麼……?
「……是的。他們研究了將人類當成食材來處理的方法……就算有時得喫敵人的肉,有時得喝戰友的血,也要奮戰到最後一刻。因爲唯有如此纔是報效國家最極致的表現……他們一本正經地建立起這種教義。另一方面,料理部門也反覆地從錯誤中找出讓人肉喫起來更衛生美味的調理方法。」
現在這一瞬間……魅音已不再是魅音……她變成了身爲園崎家當家繼承人的園崎魅音。
爲什麼………大家不能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呢?………我不懂。
「……在時代劇烈的變遷之中,宛如墜進瀑布裏的花辦一般,……鬼之淵村眨眼間就消失了。」
「……我不清楚。宗平直到晚年都矢口否認那是人肉。不過嫉妒雛見澤急速復興的人們卻稱他爲賣人肉賺錢的畜生……並且再度開始蔑視村民們……於是雛見澤又回到了孩子們遭人排擠、被人扔石頭的時代。」
研究深入地鑽研細節,同時不斷重複迷失與失控的過程……最後終於敲開了那扇禁忌的大門。
注6 General Headquarters of the Supreme ander for Allied Powers,聯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
那是我也想問的一句話。
……有好一陣子,魅音都沒有回答……當我注意到問題的內容過於抽象而準備改用更具體的方式發問時……魅音總算開口了。
只要聽說有小孩子被罵了,村民們就會羣起找上對方家理論。
雖然魅音看起來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不過她還是輕輕地嘆了口氣,並且中斷了這個話題。
「讓我們再度重建快要廢村的雛見澤吧。隨着這樣的呼聲越來越高,村民們也爲了讓村子多少能繁榮一些而開始奮力工作。」
我和憐奈面面相覷……我們想問魅音的事情多到如山一般高。
「……那麼……魅音的爺爺帶回來的罐頭裏真的裝了人肉嗎……?」
……這是基於出身的差別待遇……不過宗平卻也因此沒被送上最前線,也沒被扣留而得以順利回國。就結果來說反而稱得上是幸運的了。
當時全戰線都發生了慢性的糧食短缺問題。
……不過,他們在那裏進行的研究……卻遠比雛見澤遭人蔑視的晦暗風俗要來得可怕多了……
「這時……鬼之淵村早已喪失了不可侵犯性……過去被當作仙人崇拜的村人們也不再有人尊敬……不知不覺間,神聖的鬼之淵村被貼上了毫無根據的標籤,淪爲傳說中用來隔離傳染病患者的衆落……鬼之淵村就此迎向了苦難的時代。」
士氣與道德觀也因而低落,這樣繼續下去的話,整個軍隊就無法維持下去了。據說那個研究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到了明治年間,擁有悠久歷史的鬼之淵村被單方面地改名爲雛見澤村……據說這件事情的背後有試圖一掃陳舊陋習的明治政府大力介入……」
「不……不要再說了,小魅…………感覺很不舒服耶……」
「………其實宗平在戰爭中的工作是撲滅散佈鼠疫的老鼠,以及搬運傳染病患者的屍體……」
「…………………………………………」
「關於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會有點長……如果這樣也無妨的話,還請兩位耐心傾聽……」
如果有一個人丟石頭過來的話,你們就找兩個人一起扔回去。
憐奈輕輕地點點頭後,便轉頭望向我。她的表情彷佛正訴說着「圭一知道嗎?」一般……我對她點了點頭。
不過該從哪裏先問起呢?……問話的順序讓我們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憐奈率先發問了。她的問題雖然極爲抽象……但卻也是任誰都最想先提出來的問題,
「……那個大幅活躍的中心人物就是小魅的婆婆吧……好厲害,真的是大活躍呢!」
「…………原來如此。然後隨着雛見澤的復興,園崎家也確立了今日的繁榮啊……」
糧食短缺會造成營養失調,讓失去抵抗力的身體接連遭受各種疾病侵蝕。
孩子們最後問了,那如果被一千個人攻擊的話呢?就連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簡單。
好冷。魅音的聲音帶有一種涼意……讓人覺得彷佛正聽着親戚的姨母說故事一般。
我們靜靜地聆聽着……這位外表雖然是魅音……實際上卻是第一次見面的園崎家年輕當家的故事……
如此艱辛漫長的戰爭時代……也在昭和二十年……迎向了敗戰。
這跟是大人或小孩無關。
「……是的,鬼之淵村的祖先們……是以繼承了鬼之血爲傲的仙人們……山腳下那些村子裏的人都崇拜並尊敬他們……不過這種風氣也隨着德川治世的結束而廢止了。」
現在……我總算相信了……現在,我總算相信……魅音是統帥園崎一族的年輕當家了。
……如果誤入雛見澤的話,就會被鬼抓定,並且加以肢解分食……所以千千萬萬不要靠近有恐怖食人鬼的村子……有些大人是這樣教導小孩子的。
無中生有的重傷接連加諸在雛見澤頭上,偏偏鬼之淵村的歷史刺激性又強,這一客觀的事實更是加深了流言的可信度。
……光是被人知道出身於雛見澤,就會受到不當的差別待遇。
我和憐奈……都隱約知道了答案……所以我們並沒有回答。
宗平並沒有將這筆財富花在自己的享樂上,而是全數託給了身爲園崎本家當家的妻子。
……差別待遇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爲什麼人類一定要分出優劣或等級呢?爲什麼人類不蔑視別人就活不下去呢?
「……如果有兩個人丟石頭過來的話,你們就找四個人一起扔回去。如果有八個人拿棒子追打過來的話,你們就找十六個人一起打回去。如果被三十個人中傷的話,你們就找六十個人一起吼回去。」
「……兩位是否知道雛見澤村以前被稱爲鬼之淵村的事呢,」
「父親、丈夫,以及孩子們總算回到了失去大量男丁的雛見澤……當然,其中也有不少人成了不歸人。不過對於失去大量人手而幾乎無法維持下去的雛見澤來說,那是非常值得慶賀的事晴……」
憐奈的臉色變得一片慘白,連維持正座的姿勢都很難受似的……
那肅穆的氛圍……顯然異於平常……那種氣質和我所熟知的魅音截然不同。
一連串不當的差別待遇,或許正代表了人們對看不見未來的時代感到不安吧。
人們痛恨所有自古流傳下來的東西……當時就是這樣的一個時代。
「……我會竭盡所知地回答兩位……畢竟兩位就是這麼希望纔來到這裏的。」
據說長官揭露了園崎宗平當時的工作並非管理糧食的事實……
「……就算太平洋戰爭時流傳着國民一心的口號,雛見澤村的人們還是持續地遭受各種差別待遇……多到數也數不清……把丈夫和孩子送上戰場後……被留在後方的女人們恐怕也無心過活了吧………對當時依舊記憶猶新的祖母一回想起來……也常說那是個艱苦的時代呢……」
……那些從舊軍用倉庫私吞而來的糧食罐頭,日後成了復興雛見澤的巨大基石的罐頭……
「……復興荒廢的雛見澤吧,全體村民都是我們的家人,所以這筆財富也是大家共有的財產……身爲現任當家的祖母是這麼宣告的……而這筆龐大的財富就成了日後復興雛見澤的巨大推力。」
……很久以前鬧災荒時,雛見澤的村民們是靠着將棄置在河灘上的屍體烤來喫才得以倖存下來的。也有些大人一臉正經地說着這種毫無根據的事情。
廢藩置縣……日本爲了與世界列強並駕齊軀而開始衝上了名不副實的階梯,這樣的時代就此揭開了序幕。
……從搶劫居民的暴力手法,到罕見昆蟲動植物的料理方式等克難手段,研究涵蓋的範圍非常廣泛,
「歡迎兩位今日蒞臨園崎本家。請容我代現任當家阿魎向兩位問好……兩位來這裏似乎有很多事情想問的樣子……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事情,我願意毫不隱瞞地告訴兩位……」
……聽說料理都門試做了好幾道樣品……但深知那是人肉的他們誰也喫不下去……於是這些樣品就被送到前線去了。他們稱呼罐頭樣品爲代用肉,並且在罐頭底都印上代字的圖樣,以免自己誤食。
只要聽說有大人受到了不當的待遇,村民們就會不分男女老幼成羣結隊地發起抗爭。
……只要動了雛見澤的人一根寒毛,下場就會很悽慘……只要能讓外界這麼想就贏了,雛見澤的村民們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小圭還記得嗎,你在鎮上被不良少年糾纏時,不是有很多人跑來救你嗎……?」
「………………………………………………」
我想起了果敢地聚集過來救我的雛見澤村民……以及不願被捲入事件中而撇開視線的興宮鎮鎮民。兩者的對比令我印象深刻。
「……祖母率先揭竿起義,接着雙親承龔了抗爭的旗幟……費了好大的一番工夫後……雛見澤才又再度重歸和平。不過這和平的生活就像擺在一片薄冰上的重物一般……看了這一百年來的歷史後,現在的平穩也只能說是搖擺不定的天秤偶然停頓下來的那一刻吧。」
「……?爲什麼?」
面對着如此漫長艱辛的歷史,剛搬來不到一年的我能有什麼意見呢?……不過……我還是說了。
「爲什麼……大家不能和樂地過日子呢……?……鷹野小姐曾告訴過我關於御社神大人的傳說,那些又算什麼呢?」
鷹野小姐說人和鬼曾手牽着手要好地一起生活……御社神大人不就是爲了守護這樣的生活才留在地上的嗎?
「……那只是故事罷了。也就是說……就算人和鬼真的存在,協調雙方的御社神大人也不可能存在。」
「……………………所以……御社神大人的作祟纔會發生嗎……?」
……一陣涼爽的風咻地從外頭吹進來,讓魅音那看似透明的美麗長髮晃動了起來。
魅音帶着清爽的笑容,就這樣什麼也沒有回答,甚至連表情都沒變過……那就是她無言的回答。
「……讓雛見澤村再度變回鬼之淵村,變回那個受人尊崇的神聖存在……那是我等鬼之淵村俊裔的夙願……也是身爲園崎本家之『鬼』的繼承人應當揹負的宿命。」
「………………『鬼』的……繼承人?」
「……我等園崎本家代代都習慣在當家的名字裏加上一個『鬼』字……你在手心上寫寫看我的名字就知道了……」
我在手心上寫了「魅音」兩個字……啊……是直的,魅音的名字裏包含了鬼這個字。
「……不光只有名字而已喔……這個身體上也刻畫着鬼。」
這麼說完後,魅音靜靜地站起身子……然後開始動手脫掉身上的衣服。
「……我……我………我真是個大笨蛋………!」
……那雙肩上……揹負着從平常的魅音身上想象不到的重擔……那擔子好重……真的好沉重……因爲那是雛見澤,不,那是整個鬼之淵村的歷史。
「我知道……自己犯下的罪有多麼深重……就算自首成立……我想自己大概也無法再回到這裏了吧。」
「沒有……大石先生說會把這裏團團包圍起來,好像還會用無線電呼叫更多車子過來的樣子。我想小魅家廣大的佔地應該全被包圍了。」
憐奈站起身子……就像和魅音約好的那樣,憐奈似乎打算離開這裏的樣子。
噓——……憐奈在嘴邊豎起食指,示意我不要說話……
唯有蟬鳴聲逐漸淹沒了沉默…………
「…………………………是啊……爲什麼沒有殺死小圭呢?……這問題就連身爲鬼的我也摸不着頭緒……或許是因爲魅音不想殺死小圭也說不定呢。」
「小魅……去自首吧。」
那個時候,如果我有抑制住想闖進祭具殿裏的衝動………梨花她們也就不會死了……!
……魅音涉入的種種可怕罪行突然模糊起來………欸,魅音……之後的事情就別管那麼多了……試着孤注一擲地逃走……也沒什麼關係吧……?……當我這麼想時,憐奈凜然的聲音響徹了房間內。
「咦……?」
「嗚……嗚嗚嗚嗚……嗚!」
……可是……公由家的當家……公由家的爺爺卻說……
「沒問題,你太愛操心了……如果真的出了什麼問題,爺爺會確實地負起責任的。」
直到剛纔爲止……我都還深信殺了梨花的人……是魅音。
魅音那自虐式的笑聲……聽起來好可悲……正因爲魅音曾在社團活動上發下豪語說自己能克服任何困境……她的笑聲才更顯得悽慘。
如果流下來的眼淚能夠抹消過去發生的事情……那麼我甚至能用眼淚填滿滿這個房間,不過……這麼點小事……不可能償還得了我犯下的罪。
「沒有地方可以逃了嗎?」
…………咦?
「那麼……我們走吧,小圭。」
門上了鎖就表示禁止進入的意思……哪來那麼多故意破門而入的壞人啊?
「討厭啦。小魅的書是小魅的東西,憐奈纔不會隨便帶回自己家裏呢。」
「……綿流祭舉行到一半時,我就已經聽說有小偷闖進祭具殿的事情了……小偷有四個人。當天我就決定要下手了……同時……我也不得不追究古手家的梨花與公由家的爺爺允許小偷入侵的責任……」
「……………………是啊。不願意的話就算了……畢竟我是鬼嘛……從外地搬來的小圭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就算御社神大人真的存在,就算御社神大人居中調停……我們也絕不可能兼容的。」
「……小魅……就拜託你了。」
「……我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懷有信念,所以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如果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頂多就只有……我還沒決定好繼承人就不得不退出舞臺這件事了。」
當我一臉驚訝地轉過頭去時,憐奈伸出手指抵住了我的額頭。
「不用了啦,小魅………你根本不需要露給我們看。」
「……你唯獨沒有殺死圭一……既然小魅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麼要殺死圭一大概也不是什麼難事吧……不過你卻沒有殺死他。」
……雖然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但過於銳利的話鋒卻刺傷了我的胸口。
「…………謝謝。」
這樣一來,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我們就能快快樂樂地……過着和之前一樣的日常生活啊……!
作爲園崎家的代理當家,我說……自從離奇死亡事件接連發生以來,似乎有一些人開始對御社神大人產生了不當的興趣,所以我認爲不該輕易地換掉門鎖。
當我正準備邁開步伐追上踣進走廊的魅音時……憐奈默默地抓住了我的手。
魅音並沒有回頭……就這樣背對着我們侃侃而談……不知不覺中……她的語氣也恢復成我們熟知的魅音了。
「嗯……好啊。」
■最後的任性
……面對這樣的魅音……我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呢……?憐奈也不知道該對那身背影說些什麼。
「所以最後我希望你們能答應我任性的請求。」
「沒關係啦。這個雛見澤裏纔沒有會擅自打開鎖闖進去的壞貓咪呢……喵——喵——」
魅音她……反而可以回過頭來責備將自己逼進這種窘境的我。
「……大石在外面埋伏嗎?」
魅音沉默不語……雖然憐奈毫不留情的話語聽來有點殘酷……但那並非殘酷………而是希望多少能爲好友減輕苦惱的關心。那種心境或許很像介錯(注7)也說不定。
「……這五年來的連續事件呢……有些與我直接相關,有些與我間接相關。有些事件並非全由園崎家主導,其它的御三家,也就是公由家和古手家也涉入其中……不過我想所有事件的中心都有我在。」
…………不過仔細一想,我根本沒有理由猶豫。
……光聽這段對話……我就大概察覺到了……魅音身上……恐怕也有用來表一不繼承了鬼這件事的記號……好比刺青或刻印……這種無法抹消的印記。
「……我也要謝謝你,圭一。」
「一定喔,我是說以公由家的當家身分負起責任喔……爺爺,您應該也很清楚那裏頭保管着多麼神聖的東西吧……」
所以……面對魅音最後一個任性的請求……我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
「……圭一,你覺得怎麼樣?……如果圭一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的。」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小魅…………………………………你殺死了梨花和沙都子對吧?」
「我不是說殺了別人就沒關係……不過不管怎麼樣……小魅還是殺死了梨花和沙都子。」
「…………小魅她……已經確信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魅音也像殺害了梨花她們一樣……對我處以相同懲罰的話……不知道會有多麼輕鬆。
「……不過……小魅卻憑着自己的意志拯救了唯一的一個人呢。」
「……如果逮捕我才能讓法治國家的體制趨於完善的話……那也只能說是時勢所趨了……在引退的同時還能見證這一百年來最和平的雛見澤……我或許是園崎家的歷任當家中最幸福的人也說不定。」
不過……我唯一知道的是………魅音揹負的罪……我也有義務一起揹負。
魅音一邊搔着頭,一邊站起身子……她的表情已經徹底恢復成往常的魅音了。
「什麼請求?」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因魅音而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不過我還是得勸她自首………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了也說不定。
嗚咽聲……從我的口中湧出來,灼熱的液體撲簌撲簌地流下來,並且啪陸啪嚏地打在榻榻米上。
「只要三十分鐘左右就好……讓我跟小圭兩人獨處吧。」
最後祭具殿的門鎖決定換掉了……而且還換成了非常簡便的鎖頭。
……可是……魅音卻連一句話都沒有責備過我。不僅如此……她還放過了……理應同罪的我。在不可抗拒的宿命中……她只拯救了我一個人而已。
「………………我果然還是贏不了愛哭鬼跟憐奈貓呢——啊哈哈哈哈……」
魅音難過似的這麼說完後,便咬住了下脣……
憐奈說的這番話……是再猛烈不過的抨擊……儘管知道所有壓在魅音肩頭上的沉重歷史……憐奈還是嚴厲地批判了魅音殺害夥伴的罪行。
「啊,憐奈,你在這邊等就好了……我只是想跟小圭去庭院裏繞一繞而已……如果覺得無聊的話,你可以去我的房間,裏頭的漫畫隨便拿去看吧…………對了,如果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單行本,你要整套搬回家也行。」
……我會確實做好巡視工作的,所以請換成更輕便的鎖。
肩膀靠在拉門上的魅音慢慢滑下來,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這種死心的舉動光看就覺得心痛。
「嗯。」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覺到這點的呢?……雖然不斷有人接連消失……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卻隱隱約約地深信唯有自己不會犧牲。
注7 幫切腹自殺者砍頭的人。
就像我曾經做過的一樣,魅音一把抓住憐奈的頭,並粗魯地磨蹭起來。
「…………………就像我身負園崎家的使命一樣,梨花也身負了古手家的使命……那個使命……就是守護祭具殿。」
……我的心臟突然糾結起來,
魅音溫柔地這麼說……彷佛正對我諄諄告誡一般,
「嗯。」
既然梨花那麼辛苦的話,那麼換成輕便一點的鎖也無妨吧。
魅音望向寬敞的庭院……然後一直靜靜地佇立不動,
……但我錯了!殺死梨花的不是魅音……是我!
「圭……圭一……」
眼淚……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地滾落……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只能像魅音一樣沉默了好一會兒……
沒錯……在社團活動中狡猾得無人能敵的魅音如果真要我的命……那我肯定活不過第一天晚上。
「…………………………謝謝你。」
「…………?你只有在這種時候特別乖呢。」
「……祭具殿的門鎖從去年起就換了,我知道是梨花提議的……她說祭具殿的門閂很重很難搬……所以想換成更簡單的鎖……畢竟那東西就連前任神主都嫌重嘛……所以我很清楚那對梨花來說會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身爲園崎家的代理當家,我不得不痛下殺手……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什麼園崎家的歷史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就算得把那些東西全都捨棄……我或許還是應該選擇拯救同伴也說不定……就是因爲屈從於那些東西,我纔會殺死那兩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我,園崎魅音殺了她們的……我有無數個瞬間可以打消這個念頭……但我卻沒有這麼做。我屈就於自己的使命…………輕易地放棄了爲夥伴而戰,所以這是我的罪,是我殺的。是園崎魅音……用這雙手殺了她們的。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永遠都不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那對我而言是不是應當感謝的事情。
魅音並沒有坐下,而是快速地拉開靠走廊那側的拉門……涼爽的風逐漸掃去盤據在房間內的溼氣。
我……曾經有阻止這場悲劇的機會,然而……我卻沒有阻止……我輸給了輕率的好奇心……而沒有阻止這場悲劇發生。
……雖然身爲當家的地位相同……但公由家的爺爺是於我有大恩之人。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可能再多反對什麼……
「…………………………………………」
「我們也會陪你一起去的……我們絕不會讓好友獨自面對的。」
「小圭……你一點錯都沒有喔。」
…………………魅音並沒有開口……不過她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明明已經有這麼多人犧牲了……卻只有我總是倖免於難。
「……梨花她們……形同於……是我殺的……!」
「……爺爺,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家的婆婆也說如果可以的話,請儘可能沿用之前的那種鎖呢。」
聽到魅音突然提到我的名字時……嚇了一跳的人好像只有我而已……
經過一段漫長的空白時間後……魅音總算輕聲開口說:
迫使魅音……接受沉重又不可抗拒的成規……同時不得不向夥伴出手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
雖然我對法律什麼的不是很清楚……不過像這種跟死亡扯上關係的案件……怎麼想也不可能免於重罰。
「…………你要好好地看着小魅……不要讓她做出什麼傻事喔。」
魅音或許不願委身於司法……而是打算親手拉下事件的簾幕也說不定……憐奈已經事先預想到這種地步了。
「嗯……我絕對不會讓她做出那種事情的。」
憐奈抹去在不知不覺間盈滿眼眶的淚水。
「好了……你快去吧。」
我點了點頭後,便趕緊追上往玄關消失的魅音……拉門後清楚地傳來憐奈的哽咽聲。
……爲什麼……小魅會被迫繼承什麼鬼的名號呢?……小魅一定也很無奈吧…………可是……那也未免………太可悲了……………………
某種滾燙的東西滑過我的臉頰………那是我的淚水。
我粗魯地擦掉眼淚……因爲在最後獻給魅音的這段時間裏,我絕不擔讓她看到我的眼淚。
魅音已經在玄關外等着了。
當我套上鞋子,並且一邊踢着鞋尖,一邊走出玄關時,魅音戰戰兢兢地靠了過來。
……事到如今,這傢伙幹嘛還臉紅啊……?
「我……可以挽你的手嗎?」
那是個非常恭謹客氣的要求。
「……好啊。」
……我一允許,魅音立刻露出開心的表情挽住了我的手,宛如一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般。
「……像這樣被我挽着手……你會覺得緊張嗎?我是說……你會不會擔心我突然使出關節技之類的攻擊呢……?」
「……你們姊妹倆怎麼都說一樣的話啊?我一點都不覺得緊張喔。」
那時……一切都還沒變調……在Angel Mort裏打打鬧鬧的那些日子真令人懷念。
「嗯。」
如果這是平常的對話……我或許會滿臉通紅地跳開也說不定,不過現在不管聽到什麼……我的心還是一樣平靜。
「……小圭曾經在祭具殿裏看過那堆像山一樣高的拷問道具對吧?……那些全是爲了守護鬼之淵村嚴厲的戒律而製作出來的東西。也就是用來殘酷地殺害打破戒律之人,以儆效尤的道具。」
門扉往左右兩邊敞開後……帶有腥味的空氣與大量的昆蟲頓時從裏頭竄出來。
「……那就是我。名叫我的鬼一直看着魅音執行綿流的儀式,」
「………………因爲我已經是鬼了……所以無法體會人類的心情,但我覺得自己卻很清楚地知道……魅音她喜歡你。」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小圭會覺得自己的右手和左手感情很好嗎?」
那……或許是讓人稍一一疏忽就會忍不住吐出來的光景也說不定。
門裏一片漆黑,不過魅音一按下開關,被點亮的電燈泡頓時照出裏頭的景象。
……即使那對我來說是無法接受的事情……我還是要接受它,就算逃避不看……那也已經是……早就結束的……事實了。
魅音是覺得痛恨嗎?還是感到害羞呢?……姊妹的感情在旁人眼裏是很難理解的,那或許不是像我這樣的人可以介入的問題。
這裏周圍圍繞着平緩的斜坡,形成宛如盆地的地勢。而隧道就被建在這外頭看不見的死角之中。
魅音恍惚地眯起眼睛……就這樣任憑我撫摸她的頭……接着魅音鬆開了挽住我的手。
然後……她開口說了。
……所以我用另一隻手粗魯地撫摸着魅音的頭。
……看了那幅光景……就表示我必須接受梨花和沙都子的死,也代表着……我必須接受……那是最棒的朋友犯下的罪過。
不久,魅音總算邁開了步伐……不斷深入……深邃的森林。
「………………對我來說……園崎魅音是最棒的朋友,這點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一重重嚴密的門鎖散發出不容侵犯的魄力……那就跟祭具殿戒備森嚴的門扉一樣,迫使試圖踏入其中的人必須做好相當的覺悟。
……毫無疑問地…………門後……就是現代的祭具殿………
據說是通往牢房的那扇威嚴的門扉開啓,從回聲聽來,裏頭想必是個出奇寬廣的空間。
「……真的嗎,」
「對面是牢房。」
「…………來吧……我想讓小圭看看我全都的罪過……不過對小圭來說,那或許是非常難受的光景也說不定。」
………………祭具殿裏的東西全都長滿鐵鏽,同時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灰塵,給人一種有點脫離現實的感覺……但這裏的東西卻不同。每樣東西都精心保養過……維持在現在立刻就能使用的狀態。
……隨着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朦朧的燈光中也逐漸浮現出一個大坑洞的形體……這裏巖壁裸露,同時充斥着一股和防空壕這個詞彙無比匹配的肅殺之氣……
「…………………………」
……四周的樹木上有許多烏鴉的影子……而從剛纔開始就不斷撲鼻而來的臭味……就是從這扇鐵門裏散發出來的。
……屈指一數,我不禁昆到愕然。那居然只是短短一個禮拜前的事情。
「…………………………要回頭就趁現在喔。我不知道小圭心裏的園崎魅音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一旦進去這裏面……那個魅音一定會…………………………………………」
魅音穿過寬敞的庭院……然後拉着我走向來這裏的途中看到的荒廢森林……這麼大片的森林居然也是宅邸佔地的一都分……這真是令我惶恐。
那時詩音也是像這樣挽着我的手臂。
「………………你有什麼東西要給我看嗎?」
……突然間,魅音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直視我的眼睛,
魅音在黑暗裏摸索一陣後,設置在各個角落的好幾顆電燈泡亮了起來。
「就好比人有慣用手一樣,右手和左手必然有優劣之分……如果鍋把只有一邊的話,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用慣用手去抓吧,我想大概就是這種差別吧。」
我什麼話也沒說……而且也想不到該說些什麼……不過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如果對我表明這些事情可以讓魅音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那麼無論多少話我都願意聽。
「咦?右手和左手嗎?………那不是可以用來比喻感情好或不好的東西吧……」
「……魅音和詩音……感情好嗎……?」
「……原本懲戒的儀式·綿流是由御三家一手包辦的……但隨着公由家與古手家的衰退,以及時代的變遷,現在要舉行儀式已經很困難了。」
……的確,魅音或許因爲化身爲鬼而導致許多人死去也說不定……不過……她不是還像這樣與鬼對抗……並且拯救了兩條性命嗎?
就這層意義而言,古手神社的祭具殿也只不過是單純的倉庫罷了。
「……不要說得好像是別人家的事情一樣。你是魅音,不是什麼鬼……你是有血有肉的人類,也是我的好夥伴。」
我想起自己以前曾經將水槽擱在陽臺上不管,結果害死了飼養的螃蟹……當時水槽散發出一股非常可怕的臭味……如果那就是所謂的屍臭,那麼門後傳來的這股臭氣正好也適用於這個名字……
……我覺得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隻有感情非常好的意義而已。
牆壁邊的水龍頭接着一條盤成一團的橡膠水管,看起來似乎是用來沖掉濺開來的血跡。
當我像這樣和魅音挽着手時……我才實際體認到她們兩人是雙胞胎的事實……力道與肌膚的觸感……體溫與血液的流動……這些活生生的觸感全都一模一樣,
「……咦?觀衆……?」
魅音不光只是救了我,她還救了詩音。
「……那是觀衆席喔。畢竟綿流是懲戒秀嘛,沒有觀衆就沒有意義了。」
「……這裏……有很多東西對吧?其中有一都分還是實際從祭具殿裏搬過來的呢。」
不過忍耐吧。克服這份痛苦吧……因爲魅音依舊是我……最棒的朋友。
……唯有保持沉默,並且溫柔地點頭,纔是最好的回應。
「…………好大的森林啊,小時候這裏一定是個很棒的遊樂場吧?」
「…………大家……都在哪裏呢?梨花和沙都子她們……」
魅音這麼說完後,便伸手指向昏暗又寬敞的拷問室深處。
在宛如獸徑般狹窄的路上走了一會兒後……便可看到陡峭的斜坡裏有個讓人聯想到礦坑或防空壕的隧道,隧道口堵着一扇充滿威嚇感的鐵門。
「……我想……你們大概只是因爲靠得太近了纔會看不清楚彼此……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纔對。我家就只有我一個獨生子……所以在祭典前一天看到魅音和詩音兩人鬥嘴的場面時,我覺得非常羨慕。」
她的手指前方……居然是鋪着榻榻米的和室……角落還堆着一座坐墊山。那裏的裝潢擺設讓人聯想到單口相聲還是什麼表演的劇場,給人一種極爲不協調又扭曲的印象。
明明走在如此昏暗的地底下,某處的通氣孔卻不斷傳來蟬鳴聲,這點讓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在這個現代化的日本里,怎麼想都不可能會有悠哉悠哉地在沼澤邊肢解殺害犧牲者這種事情發生。」
「……………………那都是遠古時期的事了吧。」
然後靜靜地開口說:
魅音打開一扇特別異質的大門……
「………………嗯。因爲我想讓她死得比誰都要來得悽慘,所以一直把她給關起來………不過直到今天,我始終還是沒想到那個方法。」
這裏……纔是鬼之淵村直正的祭具殿。
……不過這裏並沒有像防空壕那樣挖好了就置之不理的感覺,反而散發出一股威嚴,彷佛這裏是園崎家在地底興建的另一個家一般。
有刀刃的東西刀鋒閃閃發亮,有棘刺的東西前端銳利無比。光是這樣就足以讓那些東西散發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保管在那座祭具殿裏的老朽之物根本無法比擬。
魅音沉默不語,她似乎正在回憶過往的樣子……雖然我無法窺知她在想些什麼……但我想她一定是想起了姊妹倆只是開心地鬥嘴笑鬧的那段孩提時光吧。
魅音自嘲地嗤嗤笑了……那不是讓人感到愉快的笑聲。
我不需要多說些什麼……只要像這樣手挽着手……肩並肩地走着……那就夠了。
「………………你會不會只是過度執着於自己沒有的東西呢?雙胞胎這種身分以前用來戲弄別人還算有趣……不過在雙方像這樣個性變得全然回異的現在,那反而變成了阻礙。」
……魅音做了一個像是擦拭眼角般的動作後,便將手伸向隧道入口的鐵門。
……這裏頭……一定有着我無法想象的光景吧。
「所以……爲了在現代也能舉行綿流的儀式………園崎家興建了一個祕密場所。」
魅音輕輕地點了點頭………魅音的綿流祭……就要在今天結束了。我得儘早告訴詩音她安全了……因爲就算在這一瞬間,詩音肯定也在爲自己不知道何時會被殺死而怕得渾身顫抖吧。
每當風吹起,輕柔搖曳的枝葉總會發出宛如溪澗聲般的沙沙聲。
……魅音一直保持沉默。
「…………你也好,憐奈也好………爲什麼總是在這種時候變得特別帥氣呢,」
而且宛如蟲子咬破巨大的果實而築起的坑坑洞洞一般,每個角落都設置着裝了鐵柵欄的房間……我馬上就知道那一格一格的小房間就是牢房。
「……………………詩音她還活着。」
「……是嗎?」
「…………那都是已經發生,也已經結束的事實了……所以小圭也可以選擇不看。如果你是這麼決定的話,那就在這裏等着吧……我會親手結束一切的。」
……我回想起憐奈說過的話。魅音或許不願委身於司法……而是打算親手拉下事件的簾幕也說不定。
我的直覺告訴我……至今爲止的犧牲者一定都在那個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早已預見了鮮血四濺的場面……牆壁和地面上就像浴室一樣貼滿了瓷磚……微微傾斜的地板邊緣還設置了排水溝。
「不會改變的。要我說幾次都行……園崎魅音是我最棒的朋友。」
「我…………………就是在這裏殺了大家的。雖然當時沒有在場見證的觀衆……但我還是漂亮地完成了綿流的儀式……不,那時或許還有唯一一個觀衆在也說不定。」
「……詩音就在那邊嗎……?」
她正回憶着……自己親手殺死的……妹妹。
平常魅音總是會說些討人厭的話敷衍過去……但今天卻沒有這麼做……她只是笑着這麼回答我而已,
「……遠古時期的當家親筆寫下來的紀錄裏提到……血液的飛沫不會對犧牲者造成負擔,卻又具有相當的衝擊性……畢竟綿流是懲戒秀嘛,我的祖先們也設計了各式各樣的表演呢。」
「………………詩音好像也喜歡小圭的樣子。」
……我不能讓魅音一個人去……而且我不是決定要一直陪着魅音,好完成她最後一個任性的請求嗎?
魅音默不作聲地輕輕點頭回應。
「不過也不可能有誰會覺得失去了另一隻手也無所謂……我們之間就是這種莫名其妙的關係。」
途中可以看到像是倉庫的空間,也有看起來像是可以供人居住的場所……這些跡象顯示出這裏戰時也兼作防空壕或儲備倉庫使用。
沙……一陣風吹起,搖曳着樹梢……
木造的隧道構成了錯綜複雜的通道。
我用力地握緊雙拳。
這句聽起來很不吉利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雖然魅音嘴巴上說得好像很討厭詩音的樣子……但在心底深處卻無法徹底地討厭詩音。
那晚聽完鷹野小姐的說明後,我才知道自己的身邊圍繞的是那麼可怕的拷問道具。如今我又再度體驗到跟那一瞬間一模一樣的異樣感。
「就是這種關係,我們之間不是可以用感情好或不好來衡量的關係。」
……毫無疑問。這裏並非只是拷問道具的倉庫而已,使用這裏的道具執行只有在這裏才辦得到的可怕刑罰,這房間的用途正是如此。
「……屍體嗎?」
聽到這句過於單刀直入的話,我忍不住揪起臉來。
「……嗯……沒錯……讓她們一直待在這麼暗的地方不是很可憐嗎?」
「…………因爲長了蟲子會很麻煩,所以我把她們扔到井裏去了…………對不起。」
「…………………………………………………………………………」
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嗎……?我又再度爲向梨花坦承了一切感到後悔……
如果魅音語末沒有加上一句對不起的話,我或許會忍不住揍她也說不定。
……冷靜點,前原圭一……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園崎魅音都是我最棒的朋友。你自己不是這麼說過嗎?
「…………嗯……我的確說過……」
我彷彿在說服自己似的……這麼說。
這時,位於深處的其中一間牢房發出搖響鐵柵欄的喀喳聲。
房內隱約可見的人影……的確就是。
「………………詩音?……………是詩音嗎?」
「小……小圭,是小圭嗎?」
我衝向其中一間牢房………從柵欄的縫隙裏可以窺見一雙白皙的手臂……那是詩音的手。
「你沒事吧,詩音!你有沒有受傷……?」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詩音臉揪成一團地放聲慘叫……那是因爲魅音出現在我正後方的緣故……沒錯……詩音還不知道一切已經結束了,
「冷靜點,詩音。結束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爲了安撫激動的詩音,我儘可能地用平靜的聲音對她說……不過我的聲音似乎被詩音的叫聲掩蓋而遲遲無法傳進她耳裏的樣子……
……直到剛纔爲止……這傢伙的確都還是魅音……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卻變成不是魅音的某個人了……!
魅音隔着我的肩膀靜靜地說;
魅音拿來一個像是工具箱的東西……然後開始排列起大鐵錘和前端狀似魚叉又明顯扭曲變形的五寸釘(注81;。
我的雙手硬是被分開來,每一根手指也被紮紮實實地束縛起來,連想握拳都辦不到………而且只有手和手指的關節都分被緊緊地捆綁固定住。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圭……你想讓我笑到被眼淚淹死嗎……?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姊……姊姊……!……您要殺的……只、只有我而已吧……請您……放過那個人吧………」
平靜的語氣只維持在剛開口的時候,魅音彷佛意圖加深詩音的錯亂似的發出了奇怪的笑聲。
「夠了……真是太有趣了。我沒想到你居然能像這樣徹底地捨棄自尊呢,嗯嗯,真是太愉快了。」
由於通往設置了牢房的大坑洞的門依然敞開,因此詩音悔恨的叫聲不斷傳來。
「……是……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您……!」
砰咚!
……血液在全身循環……麻痹的感覺逐漸恢復……還差一點……!……趁着魅音……不,趁着這個神似魅音的傢伙將注意力轉移到詩音身上的這段時間……我得趕快恢復過來纔行……!
「……你以爲這樣就能補償我積年累月的怨恨與痛苦嗎,這可不行呢……我還是要從小圭開始把你們絞成肉醬啦!」
「…………?魅音姊姊。求求您……您要怎麼殺我都無所謂……所以請您務必放過小圭一個人……拜託您…………………」
……雖然魅音說不是不能放過我……但她卻從未說過要饒了詩音。
「……是……是……謝謝您,姊姊……嗚嗚……」
「……園崎詩音是………下流又低賤的母豬……連魅音姊姊的一根腳趾都比不上……回想起自己過去不知分寸地……對姊姊……做了種種無禮的行爲……嗚……」
我熟知的魅音……絕不會做出這種以踐踏他人的尊嚴爲樂的卑劣行徑……!
把我拖進拷問室裏俊,魅音熟練地把我綁在刑臺上。眨眼間我就被綁成一個大字型……
「……喔,如果我不是魅音的話,那我又會是誰呢?」
「拜託你……魅音……!魅音!你……你有哪裏會輸給這種惡鬼啊,你不是這麼軟弱的人吧?別認輸……快起來……快起來戰鬥啊啊啊啊啊!」
魅音冷淡地俯視着這樣的詩音……她的臉上明顯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加油啊,魅音……!別輸給……這種鬼畜生……!你很強的……讓她見識見識你的力量啊啊啊啊!」
……魅音像是拿詩音沒辦法似的停下腳步,並且再度回過頭來……不過那並不是莫可奈何的反應……她的表情只流露出以虐待詩音爲樂的神情。
「……………………你不是魅音……把到剛纔爲止都還跟我在一起的魅音還來。」
……不過……我不能害怕……所以我大聲叫出來了!
「不行,小圭,你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真是太厚顏無恥了……我會反省以往犯下的過錯……並且……發、發誓一生效忠魅音姊姊……所以請您……嗚嗚………」
「詩音……你好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間我全身脫力,腦袋突然變得沉重起來……膝蓋也隨之一彎,就這樣跪在地上……然後全身撲咚一聲地趴倒在地。明明臉直接撞擊了地面,我卻覺得舒服得像是倒在羽絨被上一般。
「不……不要……!我受夠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如果你那麼恨我的話……就快點殺了我吧!你恨的人是我吧?殺了我!快殺了我!姊姊!」
……有哪裏不對勁……不知不覺中,有什麼地方變得不對勁了……
「……你不是也能哭得這麼可愛好聽嗎?你平常那副裝腔作勢的態度只叫人覺得噁心,現在這個樣子纔是最適合你的喔。呵呵呵呵!」
魅音拚命地忍住笑,並且將五寸釘抵在我左手的小指上……她的右手拿着鐵錘……腋下夾着好幾十根釘子……就算再怎麼不情願……我也知道接下來她想做什麼。
「……喂、喂,不要再說了!現在還這樣嚇詩音有什麼意義啊……?」
聽完我說的話後……魅音捧腹大笑起來,笑到幾乎都快嗆得咳嗽不止的地步。
宛如受到那個笑聲牽引一般……詩音渾身打起哆嗦……然後又一邊咆哮,一邊喀鏘喀鏘地搖起了鐵柵欄……
「放心吧,我不會殺了你……我還不會殺了你……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你……是誰?」
儘管魅音帶着無比愉快的表情聽着這些話,她卻又猛力地踹着鐵柵欄,以宣告自己心中的不滿。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已經錯亂了。
「你放心吧,我也會殺掉你的……在讓你聽夠了小圭的悲鳴之後……!」
「……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不要殺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你那麼想死的話,等我殺了這個男人以後再慢慢地把你絞成肉末……我會依循古法從四肢末端開始把你一點一點地剁成肉醬……那臺絞肉機就是爲了你而特別準備的呢……還是說,用那臺機器把小圭絞成肉醬會讓你比較開心呢?」
注8 約十五、十六公分長的釘子。
「你……你冷靜點,詩音!一切都結束了……沒事的,所以你冷靜點……」
「……………………想笑就儘管笑吧……不過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承認你是魅音……把魅音還給我。滾開,你這個惡鬼!」
不久……鐵柵欄另一頭的詩音五體投地跪在地上……並且用軟弱無力的聲音開始說出道歉的話……雖然那些內容無法每一字每一句都聽清楚……但大致上的意思還算可以理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咦?」
魅音她……再度拖着全身好不容易恢復知覺的我……朝拷問室走去,
眼前遍佈着許多後腦杓捱了一記時纔看得見的那種火花。
……意識逐漸模糊遠去。那種感覺就跟在車裏打睦睡時……半夢半醒地聽着父母親的聲音一樣……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魅音……!」
魅音……其實被惡鬼附身了……惡鬼化成另一個人格操控了魅音……!
「很好很好,就是這樣……你讓我稍微有點想原諒你囉!」
在那裏的魅音正帶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殘酷神情扭曲着嘴角……那抹笑容……看起來比新月還要銳利。
魅音只是受這種雙重人格般的狀態操弄的被害者……真正不對的……是這個傢伙!肯定是這個依附在魅音身上的惡鬼沒錯……!
「你總算醒啦?我剛纔說謊了……因爲我想讓詩音死得比誰都要來得悽慘,所以一直把她給關起來,但我始終還是沒想到那個方法。這些話都是騙人的。」
「啊?我是魅音啊,園崎魅音……你是不是嚇得腦袋都不正常啦?呵呵呵!」
「我要讓她飽嘗衆多因自己而死之人的慘叫聲,直到滲透了身體的每個角落後,再一口氣殺了她……這是不是很有情調啊?呵呵呵呵!」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請等一下,姊姊!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只要再給我一次機會就好……!」
魅音不屑地笑了笑後……又繼續着手準備恐怖的拷問。
「……是……是………謝謝您,真的非常謝謝您……」
……在魅音的面前說把魅音還來這種話……我知道這跟不知所云地胡言亂語沒什麼兩樣。可是……可是……!如今在我眼前的這個傢伙……絕不可能是魅音!我……不可能承認她是魅音……!
身體的感覺恢復後,我最先採取的行動是咒罵這個神似魅音的傢伙。
「……小圭,你還正常嗎?你真的不是嚇到腦袋出問題了嗎?」
不,與其要說是主動聆聽,倒不如說是聲音被動地傳進耳裏……一切彷彿都發生在很遙遠的某個地方。那些事情的內容跟自己極爲無緣,我也沒有興趣知道………所以當耳邊傳來詩音的慘叫聲與魅音下流的狂笑聲時,我完全不覺得吵,也提不起任何興趣。
不過……我不會輸給這樣的嘲笑聲。爲了讓被眼前這個魅音囚禁在體內的魅音……爲了讓真正的魅音聽到我的聲音……我打從心底大聲地叫了出來。
情緒失控的詩音……嚎啕大哭起來……詩音的哭聲似乎大大地激起了魅音的興趣。她把我扔在一邊,並且再度回到牢房前。
我彷佛觸電似的直覺發現……在那裏的那個傢伙……並不是我的好友魅音,也不是繼承了園崎本家,被沉重的宿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園崎魅音……那麼……這傢伙……究竟是誰呢……?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魅音痛痛快快地大笑一場後,笑聲突然像琴絃被切斷般戛然而止。
「…………不對……你……不可能是魅音……!」
眼淚不斷地湧出來……因爲雙手被綁住了,所以我連擦眼淚都辦不到,只能任憑眼淚流過臉頰。
「接下來……該用什麼方法料理你纔好呢,對了,用釘臺怎麼樣?我原本是想拿那兩個小鬼來試試的,不過她們的手太小了,跟刑臺的尺寸一點也不合嘛!好,就用那個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魅音從背後抱起我,並且把我給拖了出去……其中一隻鞋子在腳跟與地面摩擦時脫落了。
「……………………園……園崎詩音是……」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腹部的肌肉抽筋了,好痛喔………說夠了嗎?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要叫得好聽一點喔。因爲這除了是對小圭的拷問以外,也是對詩音的拷問呢。」
……詩音平常總是在姊姊面前擺出高人一等的態度……然而那個詩音……如今正平伏在地上,並且用從那些和平的日子中想象不到的可憐聲音……向過去將之當成傻瓜愚弄的姊姊請求原諒。
……我輕輕地聳了聳肩後,便把位子讓給魅音。因爲我明白……既然把詩音關在這裏的是魅音,而且讓她感到如此害怕的也是魅音的話……那麼能夠終止這種日子的還是隻有魅音而已……
詩音那哭到喉嚨都啞了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可憐……
不過那頂多是能夠感受到肌膚觸感與血液流動的程度而已……我還無法……憑自己的意志移動一根手指………!
「……既然你無法做到完美的道歉……那麼做姊姊的也只好勉爲其難地教你能夠感動人心的道歉方式了……我只說一次,而且就算只是搞錯只言詞組,你也沒有重來的機會了……這樣可以吧?」
「別碰我!……你這個惡鬼……!還給我!把魅音還給我!把我最棒的朋友……把魅音還給我!」
魅音的狂笑聲在大坑洞裏迴盪而化爲滔天巨響。
「…………你這個人……真的很天真耶。在快被園崎魅音殺死的這一瞬間,你還想否定眼前的這個我?………我到今天才知道世界上有像你這麼有趣的人存在呢。」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姊姊,快住手啊……!……拜託您………不要…………………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纔我衝向詩音的牢房時,本人和冒牌貨就在我的背後掉包了嗎……?總之……這種傢伙……絕不可能是魅音!
所以……我是這麼想的。
一邊喀鏘喀鏘地晃動鐵柵欄,一邊大叫的詩音……正可謂處於半瘋狂的狀態。
「你能夠一字不漏地全都記住嗎?那麼你就試試看好了,從頭到尾都要誠心誠意地說喔…………………如果你能確實辦到的話,那我就只殺死你一個人就好。」
「……雖然我完全不打算答應你的請求,不過你的哭聲實在是太有趣了……讓我突然覺得答應你也無所請呢……仔細一想,我也沒有爲你做過什麼像是姊姊該做的事情嘛。」
事到如今,魅音居然還對詩音說這種荒誕不經的話。爲了斥責這樣的她……我回頭望向後方。
「………………………………你不要太過分了……」
「好了,快開始吧。姊姊我正洗耳恭聽呢。」
「你聽見了嗎?詩音!我要開始囉!你就盡情地享受小圭年輕有力的慘叫吧!」
……那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應有的笑聲……那的確是……來自地底的……鬼的笑聲。
……我開始逐漸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楚……那是湧上心頭的憤怒……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正逐漸恢復自由……!
「那麼你就爲至今爲止的事情道歉吧。如果你道歉的話,那麼要我徹底地既往不咎也可以喔……這樣一來,我也不是不能放過小圭呢。」
「…………………………你是鬼。」
「求求你住手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殺死小圭啊啊啊啊啊!小圭不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嗎,要殺就快殺……快點殺了我吧!我不要……我不要再看到有人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魅音好像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的樣子。有好一會兒,她都只是愣愣地聽我說。
然後……我激動地放聲大哭……我只能發出嗚咽聲而已。那不是對接下來正要執行的拷問認命……而是……對魅音輸給了鬼這件事感到遺憾。
……不過,眼前的魅音卻起了小小的變化……她那高亢的興奮情緒……正一點一滴地逐漸消退。
當我注意到時……眼前的那個傢伙已經變回魅音了。
「………………小圭……雖然這種小事……也許稱不上是前往冥府的伴手禮…………不過既然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話,那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
…………那是魅音嗎?……還是惡鬼暫時恢復的人心呢?……我不知道。
「我的體內從很久以前就寄宿着鬼了。那個鬼一直侵蝕着我,並且不斷驅使我行兇……不過我用理性強行壓抑下來了……然後鬼變得很安分,我一直以爲那個鬼就這樣跑到別的地方去了……但我錯了…………那個鬼只是一直在我的體內沉睡而已……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我注意到……魅音的眼角泛着淚光。
「那個鬼……因爲某個小契機而再度覺醒了………你覺得……原因會是什麼呢……?」
………………………………………魅音的眼神很哀傷,但卻又帶着責備似的光芒。
「……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魅音輸給了鬼的契機是什麼。
「………………………………這話由身爲鬼的我來說也許有點奇怪……不過讓一切變調的元兇就是你。」
……眼淚……咻地從魅音的眼裏滑落……
「………………那個時候……如果你毫不猶豫地把得到的娃娃送給我的話…………那麼一切或許就不會開始走樣也說不定。」
得到的娃娃。
……那個……禮拜天在玩具店舉辦社團活動時得到的……娃娃……
「小圭大概無法理解吧。你會無法理解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啊,就像推倒骨牌一樣,很多事情就是從那裏開始啪睦啪嚏地倒下來……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推倒一開始那張小骨牌的你或許完全沒有自覺也說不定………不過你就是一切的元兇。」
「……………………我………我怎麼會是………………」
「……如果你沒有讓,魅音,哭泣的話……我就不會被喚醒了………………………作爲前往冥府的伴手禮……這樣還算足夠嗎?」
……我………那天犯下的錯…………讓一切都變調了嗎……?
「………………這點我也有同感。」
直到今天爲止………我居然……都沒有向魅音說過半句道歉的話……
然而警方仍未發現失蹤者的屍體。
嫌犯爲園崎魅音(十歲)。
……我記得……魅音好像說過……她把屍體丟到井裏去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正準備這麼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一道遠比剛纔強烈的電光閃爍起來……讓我的意識……宛如電視被關掉般墜入一片黑暗之中……
……仔細一想……我爲擅闖祭具殿一事道歉時,魅音好像顯得很失望落寞的樣子…?爲什麼……我到現在才察覺到呢……?
「……進來這裏之前我就答應過你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心中的魅音都不會改變。」
事件發生之初由於情報不足的緣故,搜索遲遲沒有進展,但事件卻在偶然間閃電式地解決了。
有一大羣人正在用身體還是什麼的撞擊這座地下祭具殿的鐵門……
「和魅音被我傷害的痛楚相比……這點小事根本就不算什麼吧。」
雖然通道有點錯綜複雜……但這個拷問室除了門以外就沒有其它遮蔽物了。
「…………………咦?」
「…………。那還真是遺憾啊……」
所以……釘子像這樣一直遲遲不打下來反而讓我覺得害怕……我的覺悟彷佛就要粉碎了……
「然後是第二個要求,也就是把這個身體還給魅音。這件事我也辦不到……過了今天,魅音就不可能再回來了……從今以後,就算我還在,那也只有外表罷了……?那是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鬼。」
魅音似乎打算把電擊槍用在我身上的樣子……她把那個冰冷的塊狀物按在我動彈不得的脖子上。
魅音就像過去那樣惡作劇般地笑了笑後,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看似電動刮鬍刀的東西……她一按下開關,那東西立刻劈里啪啦地進發出藍白色的火花。
××縣鹿谷市雛見澤村發生了連續失蹤事件,
儘管警方期望能從疑似經過長期監禁的失蹤者,即嫌犯的妹妹(圜崎詩音)身上獲取重要的線索,但在事件過後,該被害人精神上患有重度的後遺症,因此至今仍處於無法詢問的精神狀態。
就算父母親再怎麼拒絕,家裏還是堆了好幾迭他們假借慰問金的名義送來的百萬元鈔票。
「……我八成無法遵守約定喔,因爲我是鬼。」
地圖和建築平面圖上都沒有的地下祕密通道……吞沒了梨花、沙都子,以及其它許多犧牲者的還體……而且依然沒有要說出真相的意思……
「第一個要求,放過詩音……這件事我辦不到……鬼會殺死詩音……那是註定好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了。所以你死心吧。」
在那之後,我被憐奈找來的大石先生他們給救了出去。
……我不知道那封信上寫了些什麼。
魅音把釘子前端抵在我左手的小指上。我的手畹、手臂,還有全都的指關節都被緊緊地捆綁到發疼的地步,連痙攣一下都辦不到。
「……我不會殺死小圭,不過我要請你休息一會兒。大石馬上就會過來了,你忍耐一下。」
「……怎麼會……你……你是騙人的吧……?」
……還要再體驗一次跟剛纔一樣的衝擊嗎……?雖然咬緊牙關也於事無補……但我還是用力咬住了牙。
「……你就儘量打到滿意爲止吧……不過相對地……答應我兩個要求。」
「你會沒有自覺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元兇的確就是小圭…………那個時候,如果你若無其事地把娃娃給我的話………我想事情大概就不會演變到這種地步了。」
「因爲你過了那麼久還沒回去,所以憐奈找大石過來了……那個平常看起來傻乎乎的孩子腦袋居然動得這麼快,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啊。」
「……啊哈哈哈哈哈,一開始你不是說兩個嗎?……所以不行。」
那筆慰問金逐日累積,等到金額超過幾千萬時,這回他們又送來一個裝了信的信封袋。
「……那可以開始了嗎?這個拷問很簡單。先將釘子打在小指最前端的關節,接着依序打到大拇指,然後再從小指開始,這回是把釘子打在正中央的關節上……像這樣在左手打上十五根釘子。左手打完再打右手……右手打完再換…………如果你還有意識的話再告訴你。手指頭彙集了很多神經,所以那會比小圭想象的要來得痛喔……聽說有不少人在打完雙手的三十根釘子前就不省人事了呢……」
無論住在哪裏……現在詩音還是不斷恐懼着魅音的影子過活……
那時是憐奈告訴了我……這回則是本人……不,是鬼告訴了我………如果不先死過一次的話……我這個蠢蛋的遲鈍……就治不好了嗎……!
雖然我說今天來這個家是有事想向魅音道歉……但我卻完全沒有爲那件事情道歉過。
此外,雖然警方持續依據線報調查近年來的連續離奇死亡事件,但始終找不到與園崎魅音直接或間接相關的證據。
「……小圭,我……可以只答應你剛纔的第三個要求喔。」
如果硬要舉出一件好事的話……那就是警方平安地救出了詩音這點。
■尾聲
六月二十日清晨至二十一日之間,嫌犯涉嫌綁架、監禁及殺害五名雛見澤村民(園崎阿魎,圓崎詩音,公由喜一郎,古手梨花,北條沙都子)。
我……再也無法忍住奪眶而出的熱淚,我只是……一味地流淚……並且淡淡地品味着……眼淚……與後悔的滋味…
聽他說……魅音還沒有被逮捕。
……那個時候……啊……我差點大叫出來……
這是因爲一直都沒有發現其它犧牲者們的屍體的緣故。
魅音放下鐵錘,並且……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
……此外,因爲害怕魅音再度找上門來,所以她每天似乎都輾轉更換居所,甚至連老家都不知道她正確的所在之處。
………………………………………自從那天以來……只經過了短短的幾天。
「………………不過你還是忘了那個魅音吧。從今以後,就算看到了我……也不可以靠近喔……因爲……那是依附在我屍體上的鬼。」
「……………………………………………………」
魅音沉默不語。不過……她正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是嗎?……你要搬家啦……什麼時候要搬呢。」
然而……儘管獲救的詩音……身上一點外傷也沒有,內心卻受了重創……據說詩音被救出來時處於重度錯亂狀態,還抵抗並咬傷了警察們,
砰……!一陣像是最外面的鐵門被攻破的轟然巨響傳來。
「………………………………如果那樣做能夠平定魅音體內的鬼,那你就盡情地做吧……」
大石先生還說,詩音似乎覺得每個人看起來都像魅音。別說是醫院了,她甚至連自己家都待不下去。所以她現在正避人耳目地把自己關在鹿骨市的某個地方……
在失蹤者們疑似遭到殺害的現場,即園崎家外的地下拷問室中,發現了四名失蹤者(園崎阿魎,公由喜一郎,古手梨花,北條沙都子)的毛髮、皮膚碎屑,以及血液等等。警方據此斷定失蹤者們曾在拷問室內接受過拷問。
事件的動機至今依然疑點重重,而且園崎家及雛見澤村的居民也表現出極力不配合的態度,可以想見事件需要龐大的時間才得以解決。
警方根據遭監禁的同班同學提供的證詞,於監禁現場,即園崎家外的地底下持續進行搜索,並且起出大量證物,然而嫌犯的逃亡途徑至今仍未發現。
第三個要求。……不要殺我………魅音說可以答應……?。
縣警本都認定此一事件乃基於地域性的特殊事件,並且下令慎重地進行搜查。
……去看牙醫時,我總是用力地握緊雙手忍耐疼痛……不過因爲現在連手指頭都被分開了,我想握也握不起來……所以我轉而用力地握緊兩腳的腳趾。
和魅音分別時……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像是要拉詩音一起定上黃泉路的樣子……不過大概是因爲大石先生來得出乎意料地快,她纔沒有足夠的時間殺死詩音吧。
嫌犯則是逃離了現場。
除了意識一片空白之外。我的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如果硬要說的話,頂多也只有受到電擊槍攻擊時造成的小燙傷而已。
「…………如果你折磨我折磨到氣消了……那就原諒詩音吧……這些懲罰應該足以抵銷潛入祭具殿裏的罪行了。」
也就是說,那個地下道里藏着某條水井狀的垂直通道。
「…………我可以把兩個要求換成三個嗎,第三個要求是……不要殺我。」
「你…………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昭和五十八年六月。
「………………………………對不起……我玷污了魅音。」
熟悉該地區的地方警察認爲,此一連續事件可能是雛見澤村的居民爲了懲罰褻瀆信仰的行爲而動用了私刑。
魅音和詩音的雙親,也就是黑道的大幹都,連日來都帶着衆多小弟從興宮的園崎家到我家謝罪。
「事到如今………你不管自己也就算了……你還有空去擔心詩音嗎……?」
「……另一個要求是……如果你氣消了,那就消失吧………把那個身體……還給魅音…………………就這兩個要求。」
「……剛纔我就是捱了這玩意兒一記嗎?……那可不適合當成小孩子的玩具呢。」
不過父母親瞞若我討論了兩個晚上後……………………便決定搬家了。
在這種……非比尋常的狀況下,我和魅音兩人……彷佛開了什麼無聊的玩笑一般……平靜地相視而笑……
……這也就是說……
「………沒這種事……魅音……就是魅音……!什麼不可能再回來了……不要說這麼可悲的話……!」
魅音輕輕地閉上眼睛豎耳傾聽……我也確實聽見了那個聲音。
纖細的手指輕觸我的臉頰……並且從臉頰一路滑向下巴。
……我一邊在醫院接受檢查……一邊接受大石先生的種種詢問……但我已經不太記得他問了些什麼,而我又回答些什麼了。
然而,就像正準備打釘子時一樣,魅音有點猶豫。
警方現在似乎還在調查園崎家的那個地下祭具殿的樣子。
我也因爲現場勘查之類的關係,一度被帶回那個地底下的空間……但我卻想不到任何有助於搜查的事情…………我再也不想回到那裏去了。
「…………………………你這個人啊……難道都沒想過乞求饒命這種事情嗎?」
「呵呵呵……是啊。」
……唯有這件事情……真的可以稱得上幸運。
……憐奈告訴我那件事情後,我本來是打算道歉的……不過,我道歉的對象並不是魅音,是……詩音。
以一定的間隔反覆傳來的微弱聲音……伴隨着振動的沉重聲響。
「那也沒辦法了……」
「…………雖然在拷問其它人時,我一點都不覺得猶豫……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我卻唯獨在拷問你的時候猶豫起來了。」
宅邸內尋獲嫌犯失蹤中的妹妹(園崎詩音),以及兩名同班同學(前原圭一,龍宮禮奈)。
「………你沒看過吧?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電擊槍喔……因爲是違禁品,所以輸出功率好像被調高了不少呢。」
二十三日上午,於園崎家前巡邏的警車聽聞宅邸內傳來的慘叫聲後,便緊急闖入屋內搜索。
……我稍微睜開用力閉緊的眼皮……
「…………………………………………………………你聽見了嗎?那個聲音。」
……好了……快上吧。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雖然精神科醫師斷定那是驚嚇過度造成的暫時性後遺症,不過時至今日,該被害人的恢復之日依然無法預料。
「…………嗚…………嗚嗚……?」
地底牢房所在的那個大坑洞裏似乎散佈着無數的通道與小房間……就算其中有條可以逃到外面的祕密通道,那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下個月月底…………結果我在雛見澤還待不到半年啊。」
憐奈或許多少覺悟到我會這麼說了吧……不過她的語氣卻很平淡……我想憐奈一定正以她的方式表達自己受到的沉重打擊吧。
平常總是很熱鬧的社團活動,如今成員也只剩下我和憐奈而已。不久,最後兩個夥伴之一的我也離開雛見澤後………魅音那個快樂的社團就徹底消失了。
不管是上學、上課、午休,還是放學後……除了我和憐奈以外,社團裏已經不見其它人的身影了。
所以和魅音分別後,就算和憐奈兩人獨自走在平常放學回家必經的路上……我還是覺得永遠欠缺了什麼。
「………………………………………我會很寂寞的,只剩下……我一個人而已。」
憐奈落寞地笑了笑。
我覺得如果附和了憐奈……反而會有種更寂寞的感覺,所以我換了個話題。
「………………我曾經這樣想過,其實魅音並不是逃走了……而是碰上真正的鬼隱消失了…………」
她是消失到哪裏去了呢?……這點我並不清楚。
她消失的地方……有些什麼東西呢?
……如果有家專賣店專門進口魅音喜歡的舶來品就好了……
那裏……一定是不用爲園崎魅音之名及一族的藩籬煩心的場所……在那裏,她能夠單純地以魅音的身分快快樂樂地生活……
……或許梨花和沙都子都已經跟她會合了也說不定。
然後……她們今天一定也一邊等着我和憐奈在未來的某一天前去會合……一邊熱熱鬧鬧地……埋首於社團活動之中吧……
我把這些話告訴憐奈後,憐奈笑着對我點了點頭。
學校和鄰居或許很體諒我們也說不定,但無情的社會可就未必如此了。
就算園崎家再怎麼拚命地隱瞞,事件的消息還是從一個小小的破綻流到了雜誌社那裏去。
近幾年的連續離奇死亡事件接二連三地被扯出來……電視上的脫口秀節目連日來都在談論這則新聞。
脫口秀節目只會開玩笑地說些不負責任的話,絕不可能觸及……魅音揹負的那段既沉重又可怕的歷史。
……魅音現在……處於非常微妙的立場……雖然時間已經是深夜了,但還是別隨便叫她的名字會比較好。
……高高聳起的積雲……飄浮在無比遙遠的天空中。
笑聲突然中斷……並且轉變成紊亂的氣息。
「……我啊……嘿嘿嘿嘿……已經……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爲了魅音而買的娃娃……被我自己的血泊……染得好紅……好紅……好紅…………
……不過我也覺得很開心……因爲這種遊刃有餘的說話方式反而很有魅音的風格。
即使是現在……每到晚上十點……我還是覺得會接到詩音,不,是魅音打來的電話。
……這傢伙……還沒有充分地自覺到警方正在追捕自己嗎……?
「你、你沒事吧……?身體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魅音在嘴邊豎起食指,示意我不要出聲。
……沒錯……那是那天……沒能交給魅音的娃娃。
「……哈……哈……魅音……!」
我看了看時鐘……現在是深夜兩點。
我心想可能是自己聽錯了,然後重新蓋好棉被……
咚。
那到底是誰呢………………?
我從未像今天這樣……感謝神明的存在。就算……那是此生最後的訣別……?我還是要感謝……神明給了我這唯一一次的機會……!
我用手勢告訴魅音自己馬上就下去後,便在睡衣上披着一件外套衝出了房間。
這時我才發現……魅音的額頭上浮現出好幾顆斗大的汗珠……仔細一看,那乍看之下滿臉笑容的表情也微微顫抖着……顯然是勉強裝出來的。
……………………………嗚……嗚。
昭和五十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聲音又再度響起。
能夠再度見到魅音的幸運……以及這份幸運在眼前破滅的不幸……我該感謝好呢,還是該詛咒好呢?……在分不清楚感情偏向哪邊的情況下……我的意識逐漸沉進了黑暗的沼澤底部……
明明都已經這麼晚了……門口的燈光下卻有一個人影。
……而且……還一邊扭轉……一邊用力地抵進我的體內………
被害人同樣是先前連續失蹤事件的被害人,前原圭一。
……只要這麼一想,我就能一同抱着那份害怕的心情入睡。
「啊哈哈哈哈,好久不見~~……怎麼樣?最近過得還好嗎?」
……雖然對這種半好玩的報導方式感到火大……但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魅音……就像平常早上會合時一樣……揮着手對我打招呼。
從事件中獲得解放後……我最先去的地方就是那個玩具店。
在這個雛見澤度過的短短數週……在我的人生裏……到底會留下多深的印象呢?
要是她沒有這麼做的話……我差點就大聲地叫出來了。
如果說是開始落下的雨打在窗子上的話,那聲音又顯得太大了……而且那跟闖進來的昆蟲撞到日光燈管的聲音也差了十萬八幹裏。
××縣鹿骨市雛見澤村發生一起殺人未遂事件。
可是,那份害怕的心情……也和祈求魅音平安無事的心情互爲表裏。
鬼……是鬼………是鬼。
在一切都已經結束的現在,她不可能再打電話過來了。
真正的夏天……馬上就要來到這裏了。
「你真的沒事嗎……?不要勉強自己啊……啊……對了……我。」
那不是被風吹來的,而是某個人用手扔過來的。注意到這點時,我不禁嚇了一跳。
看到我跪坐下來以後,魅音往後退了幾步……並且用怪聲嗤嗤地笑了。
「話說回來……你這麼晚了還來這裏有什麼事情嗎?」
魅音說話的語氣開始顯得有些喫力……那笑臉……看起來也是好不容易纔維持住的樣子。
而且魅音也還沒被逮捕……所以一切也不能說是完全結束了。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趕上了…………趕上了……!……嗚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這幾個禮拜內,我認識了最棒的朋友,也有了最棒的經驗……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些人事物。
……我…………明明………那麼地想見你…………事情卻……變成這樣…………………魅音…………
是從窗戶那裏傳來的……不知道是小石子還是什麼東西……撞到了窗戶上。
……那是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鬼。
……魅音……拿出一把……又像匕首又像菜刀的……厚實刀子……刺進我的肚子……
魅音悠哉的語氣……讓我產生一種宛如病人感倦了住院而逃離醫院般的錯覺……我不禁感到傻眼,
詩音好像說過現在很流行從英國還是哪裏進口的娃娃………而其中最受歡迎的似乎就是那個穿着夢幻洋裝的娃娃。
除了放在店頭盡不的樣品以外,全都的娃娃好像都賣完了……雖然店家一度以展示品概不出售爲由拒絕賣給我……但知道我是那個事件的生還者A後,便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所幸被從睡夢中驚醒趕到的家人發現,並且緊急送往診所醫治,才得以保住性命。
「……過了今天,魅音就不可能再回來了。」
我套上拖鞋,打開門鎖,放下門鏈……然後衝出門外。
……過去關了燈以後,襲向自己的是恐懼的情感……不過才過不到兩天,那種情感卻變成了後悔。
從今以後,就算我還在,那也只有外表罷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東西要送給魅音喔……這個娃娃……
雖然我試圖伸手撫摸魅音的背都,但魅音卻拍掉了我的手。
……這種時候會是誰呢……?……我從窗簾的縫隙間……偷偷地向外窺探。
……不過那最後的工作卻………………嘔嗚……
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呢?我從牀上起身,並且打開電燈。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完成了!全都完成了!這下子……我想殺的人就殺完了……!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這傢伙不惜這麼勉強自己……也要到我這裏來嗎……?
魅……音……?
……不過就算買了……交給魅音的機會或許永遠都不會到來也說不定。
………………………………魅音……………………
……一陣奇怪的聲音響起……那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月光照出了放在桌上的娃娃。
「……?我想在最後跟你聊聊。」
「………其實是不行的啦……嘿嘿嘿嘿。」
……知道魅音所剩的時間不多後……我想完成……自己最後一件還沒完成的工作。
…………悲傷的月亮白得宛如凍結了一般……
儘管心裏明白……我還是一直等待着將娃娃送出去的機會。
爲了隨時都能交給魅音……我把娃娃像這樣擺在桌上……然後靜靜地等待機會來臨。
……這是因爲在喜悅的心情油然而生的同時……我也產生了一種悲傷的預感,這八成會是我們兩人最後的道別。
凌晨兩點左右,前一事件的嫌犯(園崎魅音)來到被害人的住處,並且持刀將被害人的腹都刺成重傷。
咚。
作爲真正認識魅音的少數幾個人之一……我得一直記得她纔行……我相信……那一定是送給魅音最好的離別贈禮。
「…………啊……………………!」
我喀啦一聲地打開窗戶,並且重新打量起那個人影。
那個人影拾起小石子後……便朝着這個窗戶扔過來……小石子打在窗戶上,發出了「咚」這樣的聲音。
……喂……有點……痛………耶……
那的確是……魅音……?貨真價實的魅音……
「……魅………魅………………音………………」
爲了魅音而買的娃娃………被血……弄髒了………就算我擦了又擦……也只是……變得………更髒……而已……………
咚。
所以我再度回到房間裏………並且拿起了那個娃娃。
……我回想起……那天魅音最後告訴我的話。
媒體爲魅音塑造了扭曲的形象……等到大衆排遣夠了以後,那形象也會宛如被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裏的垃圾一般……逐漸被衆人淡忘。
對……我沒看錯……是魅音!……那是魅音!她……她還活着!
我沒有聽錯……我的確聽見了。
我關了燈。
魅音的笑臉開始崩潰……同時表情逐漸變得僵硬起來。
…………我在準備下樓的前一刻緊急煞車。
「……我……很努力地……堅持到了今天……啊哈哈哈……可是我自己也很清楚……我撐不下去了……已經到極限了……要把我帶往黃泉的鬼差……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了……啊哈哈哈………」
「……你……跑到這種地方來……沒關係嗎……?」
我驚訝得倒抽了一口氣……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個人影……就是魅音。
有二就有三……爲了找出聲音來自何方,我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腹都……好熱。
……不過,正因爲魅音已經不可能再打電話來了……我纔會害怕……不知道這回……會是誰從什麼地方打那通電話過來。
我就這樣……一屁股坐在地上。肚子彷佛在噴火一般……好熱……
犯人逃亡中。
估計同樣在同日同時刻。
××縣鹿骨市興宮鎮的公寓發生墜樓事故。
被害人同樣是先前連續失蹤事件的被害人,園崎詩音。
同曰深夜,鄰居聽聞被害人與某人吵得不可開交的喧鬧聲後,便通知管理員處理。
管理員使用備份鑰匙進入屋內,並且在八樓的陽臺上發現了墜樓身亡的被害人。
屋內一片凌亂,明顯有發生過爭執的跡象。
鄰居是從很久以前就常進出園崎家的人。該員指稱,當時的騷動就跟平常的姊妹吵架一模一樣,不時可以聽到姊妹倆互相叫罵的聲音。
警方認爲此一事件與前一事件的嫌犯於同日在雛見澤村犯下的殺人未遂事件有關,並且徹底地在屋內進行搜索,但卻沒有發現有被害人以外的人在場的痕跡。
被害人墜入正下方的路樹樹叢,導致頸骨骨折當場死亡。
被害人衣着凌亂,明顯有生前與人發生扭打的跡象……不過由於事件過後被害人始終處於特殊的精神狀態,因此警方也不排除被害人神經錯亂而自殺的可能性。
警方目前正朝自殺與他殺兩個方向慎重地進行調查……
■由死者揭幕,由死者閉幕
結果………我沒死成。
「真的只能五分鐘喔,請你不要過度刺激他。」
「是是是,我會謹記在心的。」
門打開後……就如同我所想的,走進來的人是大石先生。
「你好啊,前原同學。好久不見了,在那之後你的身體還好吧,」
「……聽醫生說,手術後的恢復似乎很順利的樣子……不過一看到你的臉,我總覺得傷口好像又惡化了。」
「啊哈哈哈哈哈!你還真是一點也不留情面啊!」
「………………………………所有人都找到了嗎,」
門關上後,大石先生不懷好意地笑着環顧整問病房。
門口傳來敲門聲。
「你沒事吧?耍不要叫護士過來?」
隔壁房間傳來的騷動聲,簡直跟姊妹還同住時常聽到的吵架聲一模一樣……不,絕對就是姊妹吵架沒錯。
「……你是說……梨花是使用興奮劑的慣犯嗎……?」
「……大石先生,你只有五分鐘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真的是最後的五分鐘……我已經跟雛見澤無關了……而且這裏也不是雛見澤。」
……我不知道梨花居然會隨身攜帶針筒。
「嗯,針筒的事情就只有這樣而已,唯有那點是我個人很在意的地方。」
「…………大家的遺體………就在那個通道的底部嗎……?」
「……請你千萬別跑到我轉院的醫院來喔,我的病情真的會加重的。」
大石先生似乎想抽菸排遣沉默的樣子,但注意到這裏是禁菸場所後,他又把煙盒放回胸前的口袋理了。
「咦?……痛痛痛痛痛……」
「…………詩音小姐的事情真叫人遺憾。」
「……雖然負責鑑識的那些傢伙們說只有可能是自殺了,但我的想法跟前原同學一樣……她把詩音小姐推下樓,而且還刺傷了你……就在一個晚上之內。」
「……………………是……嗎……?」
「……我們現在正在重新清查鹿骨市內過去數十年的失蹤者……說不定連已經沒希望的失蹤事件也能藉這個機會一併解決呢。」
我希望……唯獨梨花和沙都子不要被發現……雖然我不斷如此祈求,但那微薄的願望卻在眨眼間被粉碎了。
我感到一陣暈眩……好像快要吐出來了一般……………
母親似乎非常在意警察和兒子的談話內容。
房間裏亂七八糟……而且詩音又被推落到陽臺底下,所以這件事肯定是魅音乾的………那男人似乎是這麼說的。
我被魅音刺傷的那天晚上,詩音從陽臺上墜樓身亡了。
不過我以爲那是詩音精神錯亂產生的幻覺,所以一開始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爲當時……這樣的騷動每晚都會發生。
對於事件真的已經結束的安心……對於好友被逮捕的遺憾……以及其它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我的心底。
我打算問完這個問題後,就把大石先生趕回去。
「你說沒人看到魅音……怎麼會,犯人是魅音,這不是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嗎……?」
「不知道……我個人是隨時都OK啦。」
「對了對了……順便問個問題……你認識古手梨花小姐對吧,」
大石先生一邊拉開嗓門大笑,一邊把看似從醫院一樓的禮品店買來的綜合點心組交給母親。
「當然……畢竟我們是朋友。」
「……就算你不特地帶什麼餅乾禮盒過來也沒關係啊。」
「不好意思,太太,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跟圭一同學談談嗎?」
「是的……比逃生通道還要下面的地方蓄着一池焦油狀的泥水。還體就被隨意地扔在那裏。因爲被從相當高的地方丟下來,所以還體完全沉進了泥水裏……我們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把遺體打撈上來呢。」
……不過我隱隱約約地知道,大石先生會用這種方式切入話題……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
「……也就是說,男人只是隔着牆壁聽到聲音而已。而且因爲組織的關係,這棟公寓幾乎沒有其它居民。聽到這場騷動的也只有他而已……總結來說就是沒有任何人目擊到園崎魅音。」
「你什麼時候要轉院呢?」
「把詩音推下樓,並且刺傷了我……大石先生剛纔不也認爲犯下這些案件的人是魅音嗎,」
「……畢竟興宮沒有綜合醫院嘛……我可以坐在椅子上講嗎,嘿咻。」
「居然有個人病房可住,你可真是幸運啊!像我家的奶奶總是隻能住在普通病房,那可真是吵死人了呢。聽說病情輕重好像也是決定住在哪種病房的標準之一喔。真不知道該說病情較重的患者比較偉大還是囂張……」
「哎呀!我說太多廢話了嗎?……真傷腦筋啊!」
「對了對了,今天我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是的,其實我們找到圈崎魅音了。」
「……前原同學……你認爲將詩音小姐推下樓的犯人是誰呢?」
「不不不……我可沒這麼說。只不過連去要醬油都帶着針筒……這點再怎麼想都很奇怪啊。」
「我……我沒事……請繼續說下去……」
和雛見澤與興宮截然不同,這裏真不愧是貨真價實的都會區,叫人一時之間難以相信這裏和那個雛見澤都位於同一市內的事實。
「………………你真的要認真地回答喔。如果你隨便亂說的話,視情況而定,你也有可能會被控誤導警方偵辦喔。」
對於警察試圖在支開家長的情況下單獨和孩子談話一事,母親顯然感到不快……不過我也這麼說了。
……那個男人提供了以下證詞。
「…………………………魅音……還沒找到嗎?」
明明我的回答應該在大石先生的意料之中,他卻露出了有點無法釋懷的表情。
「……那個……大石先生…………魅音……現在人怎麼樣了?」
「聽說圓崎家的本業……啊,我指的是黑道那邊……聽說他們的本業是販賣興奮劑……所以我認爲有那方面的可能性。」
「哎呀……看來我徹底地被你討厭了呢。雖然說是因爲工作性質的關係,但我還是覺得很過意不去呢。所以爲了彌補過去種種的不愉快,我今天帶了很多很棒的伴手禮來喔。」
「其實啊~~這裏面不是餅乾喔。你看~~」
「…………我聽不太懂……大石先生在說些什麼……」
「…………………………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是魅音……園崎魅音。」
在深深的沉默中……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過父母親已經搬出雛見澤的家,如今已經在新家生活了。
……大石先生一邊苦笑,一邊用擦汗的手帕啪噠啪噠地擦拭着額頭。
其實不是真的無關……只是因爲聽到雛見澤正逐漸衰微的事讓我感到很不愉快,我纔會故意這麼說,好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我看了看時鐘,約定好的五分鐘早就過了。
母親稍微打開門,問我們要談到什麼時候。
……聽到大石先生這麼說時……我的心裏湧現出一種有點不可思議的心情。
「……是嗎,那儘量長話短說喔。」
魅音找到了詩音的藏身之處……然後把她推下陽臺殺害了她。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不是隻有可能是魅音嗎?」
「……我已經……跟雛見澤沒有關係了。」
「………………。在說這件事情之前,有個問題……我希望前原同學真的能老實地回答我。」
大石先生啪一聲地打開餅乾罐……嗚哇?好痛,手術的傷口被扯到了……
我聽見了魅音和詩音互罵的聲音,還有兩人扭打在一起的吵鬧聲。
我也用苦笑響應大石先生下流的笑聲。
恢復到可以運送的狀態後,我也準備轉到新家那邊的醫院去。
……………………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其實我們在她裙子的口袋裏發現了針筒。由於針筒已經破損了,我們無法確切分析出裏頭裝的是什麼藥物……不過因爲針筒跟小女孩感覺不太搭軋,所以我對這件事還滿有興趣的……你知道些什麼嗎?」
因爲我還有一些無論如何都想問大石先生的問題,所以我對母親說還要再談一會兒。
在管理員把備份鑰匙拿來之前,騷動就平息了。不過爲了確認詩音的情況,我姑且還是朝門內呼喚了幾聲。確認過詩音沒有回應後,我才撬開門鎖闖了進去。
「因爲不清楚前原同學的喜好,所以我帶了各種不同類型的東西過來囉!你看,從歐美風到可愛風,各種類型應有盡有!最近還有這種給女孩子看的H漫呢~~」
「請請請、請你不要拿色情書刊過來啦~~拿回去拿回去!痛痛痛痛痛痛……!」
………………那些生命的重量就這樣直接壓在壟首的肩頭上。
「別急別急……所以說啦……你是那晚唯一親眼目擊過園崎魅音的人。因爲另一位目擊者,也就是詩音小姐已經不在人世了。」
「……………………………………………………」
母親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了病房。
……我始終把找不到還體這件事情當成心靈上的依託……直到今天都還深信梨花和沙都子她們還活着……不過這個可能性……如今卻破滅了。
「……那是園崎家過去的當家祕密開挖的逃生通道吧。」
「不只是這樣而已。園崎家的地底下……還發現了祕密的水井,就和前原同學說的一樣,我們在水井底都發現了所有失蹤者的還體。」
「什麼問題?」
「她是否經常注射什麼藥物呢,比方說因爲患有糖尿病而必須施打胰島素之類的。」
「……殺害詩音的犯人是魅音,這項推測的根據是男性鄰居的證詞……這位鄰居其實是暴力團的組員,也就是詩音小姐的保鏢。這個男人似乎是組織中最資深的幹都,園崎姊妹從小就被他視如己出。」
不過那天晚上……騷動卻持續得比平常還久,於是我決定到隔壁房間爲詩音施打鎮靜劑。
「嗚呼呼呼!健全的年輕人——一直關在這種地方,想必一定有些需求吧。在這裏待久了不會變成戀護士癖嗎,除了護士以外,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很棒的東西呢!不用急着現在決定口味,拓展你的視野吧!要養成全方位的興趣纔行啊。嗚呼呼呼呼呼呼!」
……魅音…………………………………
「那麼刺傷了你的又是誰呢?」
「……媽,抱歉,你出去一下。五分鐘就好。」
「應該是吧……那隧道恐怕是明治時代以後才挖通的。哎呀哎呀……多虧他們能做出那種東西呢。」
……雖然大石先生說警方調查了事故、自殺、他殺等所有可能性……但我認爲這隻有可能是魅音乾的好事。
因爲我受了重傷的緣故,搬家的時間稍微延誤了一些。
「……畢竟梨花小姐就像是村子裏的吉祥物嘛……如今迷信梨花小姐的老人家好像對上了殺害梨花小姐的園崎家……整個村子亂成一團。實際支配雛見澤村的御三家也幾乎處於全滅狀態…………如果水壩計劃又在這個時間點提出來的話,這下子雛見澤肯定就要廢村了。」
「是的,所有人都找到了……不僅如此,我們還發現疑似死了十年以上的人骨。初步估計最少也有三人份……這就是所謂雛見澤不爲人知的黑暗歷史吧。如果把泥水全都吸出來的話……究竟還會找到多少人份的人骨呢?……光想就覺得可怕。」
…………梨花……
……………?梨花得了糖尿病?我不懂大石先生在說些什麼。
「那個挖成水井狀的垂直通道非常巧妙地藏在地底下。不,應該說是死角中的死角……水井邊設有梯子,沿着梯子往下一——直走,接着就能看到一條橫向開通的隧道……往裏頭爬了幾百公尺後,居然可以通到山裏面的古井呢。」
「…………這不是事故……是魅音……絕對是魅音乾的好事。」
「…………我改天再來好像比較好的樣子。」
這裏是鹿骨市內的一家大型大學醫院。
……大石先生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恐嚇我……到底會是什麼問題呢?
這時,大石先生突然停頓下來。
彷彿徹底忘了這裏禁菸一般,大石先生又再度拿出煙盒。
他用打火機喀鏘地點燃香菸……然後呼一聲地吐出了煙霧。
「……你真的是被園崎魅音刺傷的嗎?」
「是的……………我確實是被魅音刺傷的。」
大石先生吐出來的煙霧……就像隨風流逝的積雲般逐漸消散。
「…………大石先生,這裏禁菸……你會被護士小姐罵的,」
「其實園崎魅音……也在那個井底被發現了。」
「……………………咦?」
「她是摔死的。應該是在爲了從井裏的祕密通道逃走而爬下梯子的途中……不慎失足墜落井底,導致頸骨骨折而死的……是的,她跟詩音小姐一樣都是死於頸骨骨折。」
「……那個…………………咦……?」
「那天電暈了前原同學後,園崎魅音試圖從祕密水井逃到外頭去………但卻在下梯子的時候一腳踩空摔死了……簡直就像受到其它墜落底都的犧牲者的屍體召喚一般。」
「………………………………那樣……不是很奇怪嗎……?」
「驗屍的結果確認了園崎魅音確實是在那天死亡的……她不是在襲擊了你和詩音小姐後又回到那裏……而是那天就已經死了。」
我的嘴巴張得老大……怎麼樣也闔不起來。
……那種事情……絕不可能發生……刺傷我的魅音……確實是貨真價實的魅音……絕不可能是……除了她以外的誰…………
「那……那麼……是、是誰襲擊了我和詩音呢……?是誰……?」
「襲擊了你的是……明明是園崎魅音,卻又不是園崎魅音的某個人啊。」
……我的腦袋亂成一團……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你還記得鷹野三四小姐的死嗎?」
這個事件完全沒有結束……還持續着,這個事件還在持續當中。
「咦……鷹野小姐嗎,啊……是……我沒記錯的話……她好像是在很遠的山裏被燒死的……」
……什麼都沒有結束……什麼都沒有結束。
「那時我不是爲你實現了一個願望嗎?所以這次不行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那個……魅音……我剛纔想到一個笑話……你要聽聽看嗎,」
魅音那鮮血淋漓的手臂……摸到了……我的手腕,然後那指甲幾乎剝落的手指……像是撓抓似的……緊緊揪住了我的手……
明明被握住的只有一邊的手腕而已……我卻不知道爲什麼全身動彈不得……連抽動一下都辦不到。我的手指頭全被分開……完全無法握拳……………那個……連握拳都不允許的刑臺……在記憶裏復甦………………!
不知道是不是從梯子上摔下來時受了傷的緣故……好幾根手指的指甲……都裂開剝落了……
大石先生……好像以爲我還隱瞞着什麼的樣子。
……小圭……我不是說過了嗎……?
從今以後……就算看到了我……那也只是依附在我屍體上的……鬼……。,
魅音用力按住抵在我小指前端的釘子。
………………由死人引起……由死人落幕的……事件。
「……啊哈哈哈哈……是啊,你的確這麼說過……對不起。我好像還不夠小心……所以纔會被你刺傷嘛……啊哈哈哈哈哈……」
「這個死亡二十四小時的驗屍結果是我家負責鑑識的老爹說的,所以應該還滿可信的……這代表什麼呢?……雖然這個問題已經問過好幾次了……不過綿流祭那天晚上……你曾經見過鷹野三四小姐對吧?」
大石先生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後,便用鞋底踩熄香菸,並且啪哇啪嚏地用手搧風,試圖吹散飄蕩在室內的煙霧,
左手的小指前端……傳來扭曲的釘子抵在上頭的觸感……頭皮破裂的魅音……不懷好意地笑着……同時將那張鮮血淋漓的臉朝我逼近到……鼻子幾乎都快撞上的距離……
事件的開端。一切的開始,同時也讓我不知道後悔了多少次的……就是入侵祭具殿這件事情。
「……是的……我的確見過她。」
讓這個殘酷、無情、還恆,又可悲的事件……結束吧。
……這時,一隻沾滿鮮血的手臂……從我的牀下冒出來。
雖然我試圖揮開魅音的手……但魅音卻以難以置信的力量緊緊抓住我的手腕,怎麼樣也揮不開。
「死人在這次的事件裏實在是太活躍了……哈哈哈……」
這裏確實是位於園崎家地下的祭具殿拷問室內,我的身體被捆綁在爲了可怕的拷問而製作的刑臺上。
「…………小圭……………」
我並沒有那麼驚慌……因爲……那是被恐懼所困的我看到的幻影……
……另一隻握着鐵錘的手緩慢地大幅往上揮動……………………
丟下這句話後,大石先生便離開了。
(暮蟬悲鳴之時 第二話~綿流篇~~終)
「…………哈哈……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我只有……這麼一個願望而已……」
「……什麼嘛,是魅音啊……你剛纔說什麼……?」
「……鷹野小姐在準備祭典時還活着,不過……和你們一起潛入祭具殿時……她早就已經死了」
「……你笑啊……還是說,那,那不夠有趣呢……?」
「……是的。」
在慫恿我們一起進去祭具殿的那個時候……鷹野小姐………就已經……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了……
……光是魅音的事情就已經讓我夠混亂了……大石先生……還想再說什麼呢……?我不懂大石先生說的那些複雜的話是什麼意思。
「假……假如………我今天……死在這裏……可是……明天以後卻又在這裏正常地生活……然後……一知道這件事情,大石那傢伙又會大驚小怪地說死亡的時間不對……原本應該已經死了的人居然還活着……鷹野小姐之後是魅音,而我則是第三個人……怎麼樣?有不有趣?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今後你還有什麼話想說的話,歡迎隨時打電話給我。剛纔的伴手禮裏放了我的名片……到時候我會再帶很棒的伴手禮來探望你的,嗚呼呼呼!」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大石先生就這樣丟下恍神的我往門邊走去。
…………………………牀底下的魅音並沒有回答。
有什麼是已經結束的嗎,什麼都沒有結束。事件……還在……持續當中……
事到如今……我還能隱瞞什麼呢……?
……我……那天警告過你了……
唆使我們這麼做的是……………………………鷹野小姐。
我還無法從恍惚狀態中回過神來……只能愣愣地聽着走廊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小圭………………我來接你了………
「鷹野小姐已經確定是在勒死後遭到焚屍的……驗屍的是歧阜縣縣警。不過這樣就有點奇怪了……初步的驗屍結果指出,鷹野小姐死亡後已經經過了二十四小時。好像就是因爲結果不合邏輯的緣故,歧阜縣縣警才慌慌張張地竄改成當天死亡喔。」
我纔是被隱瞞的人……我纔是想知道一切的人。
「……園崎魅音的死亡時間好像也要從事件當天改成刺傷你之後的樣子……上頭似乎受到了外來的壓力,被迫要快點結束事件呢……所以剛纔那些話請你務必要保密喔。」
「既然鷹野小姐被發現時已經死亡二十四小時了……那就表示她在祭典前一天的晚上就已經死了。」
誰來讓這個事件結束吧。
想要結束對我而言的事件……?
那條手臂……在牀上慢慢地摸索……試圖找到我的手。
牀底下……傳來嘶啞的聲音……不過我知道那是魅音的聲音。
「那麼後會有期了,請多保重身體。」
「我待太久了……我來原本是希望至少能結束對你而言的事件……不過我好像反而讓你越來越困惑了。」
「痛……痛痛痛痛痛……你、你不要那麼用力啊……很痛……很痛耶……」
「前一天,也就是準備祭典的那天,你也見過她對吧?那時我也有見過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