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永濑伊织的决定

【没有车子的话应该无法把昏倒的人带到太远的地方，这么看来，监禁我的废弃工厂应该在学校附近。】

在自己的房间盖上棉被、抱着膝盖时，又接收到来自稻叶的「感情传导」。

加上之前传递过来的感情，伊织得知稻叶似乎正陷入危机。

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应该怎么做？

倘若是理想中的自己，应该会帅气地拯救她。

倘若是最差劲的自己，应该会认为反正有其他人去救她，因而袖手旁观。

倘若是普通的一般人，应该会打电话报警……不对，如果只有模糊不清的情报，警察不会有所行动，这么一来，只能拜托认识的人。啊啊，如果是自己，应该可以透过藤岛麻衣子这个管道来动用特权吗？

虽然会像那样子思考，她却无法决定要采取哪个行动。

结果她的行动，还是跟最差劲的自己会做出的选择一样。

换言之，自己就是最差劲的人。

真没出息。

即使明白必须面对才行，还是忍不住逃跑。

伊织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要怎么过生活，才能遭遇到这种像骗局一样的事件啊，真是够了。

太愚蠢。

这一切都太愚蠢。

自己的人生未免太奇怪。

原本就是比别人稍微奇特一点的人生（虽然她不会主张那是不幸的），光是那样便已足够了，却又冒出〈风船葛〉这种难以置信的存在。

自己的人生真是乱七八糟。

因为那种只能说是「异常」的现象，自己的「现在」因此产生巨大的变化。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获得肯定。

拚命寻找之后，总算发现像是目的地的废弃工厂。因为学校附近几乎没有什么废弃工厂，所以她直觉认为就是这里。

已经无所谓了。

「啊～啊，这家伙动手揍了女人耶。」

濑户内跟这件事相关，让伊织颇为惊愕。

即使失败，即使说不定会失败，但如果不尝试自己想做的事，那么，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为何存在？

不对，根本不是。

还有，果然濑户内薰……不，这点现在无关紧要。

「啊！」

双脚自然地走向玄关。

然后，伊织找到一个地点：在较高的位置有扇玻璃破裂的窗户，而且窗户下放着老旧的置物柜。她透过窗户窥探里面的情况。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甩开原本盖着的棉被。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啊啊，完全无法否定。竟然会以为自己受到众人期待，只不过是对自己过度期待罢了，不是吗？然后又硬撑到忍不住发飙、迁怒周围，她真是个任性妄为的人。

与其说是感到愤怒，不如说觉得恶心。好想吐，差点想大叫出声，但是伊织按住嘴巴、拚命忍耐。

稻叶真的被绑住手脚，嘴巴还被黏上封箱胶带，正倒在一旁。

大量阳光照射进来，将她包围在白色的世界里。

工厂内传出濑户内的哀号和东西碰撞的声响，伊织慌忙从窗户窥探，只见濑户内倒在地上。

从「感情传导」的内容推敲地点，她骑着脚踏车向前奔驰。

能不能完美地扮演自己，终究只是个结果。

自己想成为什么？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永濑伊织这个人哦。』

伊织瞬间眯起双眼，让被纯白包围的世界恢复原本的色彩。

要做得完美无缺，要成功才行——她一直如此认为，认为自己不能失败。因为以前有过严重的失败经验，所以她抱持着「必须做到完美无缺才行」的强迫观念，甚至到达异常的程度。贯彻着无谓的完美主义、逼迫自己选边站，或许她就是藉由这么做来维持理想的自己。

濑户内说完，男人回答她：

自己究竟是弄错什么？误会什么？

结果，她只是对自然状态中的自己没有信心。逐渐搞不懂自己，一切都变得暧昧模糊，所以才贴上标签、画下界线，试图判断一切。是成功或失败？是理想的自己或现实的自己？是真实或谎言？

顺从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自己以前连这种事都不明白？是傻瓜吗？是傻瓜吧！是个超级大傻瓜！但是，那已经无关紧要。

【要救她！】

只是去感觉。

【去救她吧！】

只是单纯照自己的想法过生活，才是人生的目标吧？

依照目前的情况判断，这似乎不是原本预定的行动，而是突发状况。

三人一起发生这种现象还是第一次，这表示三人同时抱持那么强烈的想法吗？

眼泪流出来。

在自己的右前方有人影。因为距离很近，可以看得很清楚。

已经受够了，好累，想放弃、结束，不想做，真希望能画下句点——

刚才那股气势猛然减弱，双脚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由于接收到过于大量的感情，感觉好像会从身上溢出一般，真是奇怪的错觉。

伊织瞬间有种那群人并非为了威胁自己才掳走稻叶，因此不全是自己害的想法，但又不禁打从心底厌恶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仍然考虑着如何自保的自己。

自己总是想太多。因为那些多余的想法，她只顾着要做得完美无缺或是干脆不做，因而迷失重要的东西。

伊织放弃从窗户偷窥，转身向后，将背贴在墙上。

完美地扮演自己是人生的目标吗？

永濑伊织要成为永濑伊织。

去感觉。

在棉被之中．在一片漆黑之中，感觉似乎看见光芒。

『你好好想想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发生什么事？怎么回事？不知道，但会变成这样是自己害的，这点无庸置疑。

『你以为你是谁？干嘛装出一副女主角的样子，啊？』

卸下脚踏车的锁，跨上停放在停车场的脚踏车。

「……这样子实在……太过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并没有人那么关心你打算怎么做又想变成怎样好吗？笨蛋～～～～～～』

对方有五个男人、一个女人……虽然身为女人的濑户内或许算不上战力。

她更进一步地环顾四周。

为什么感情晃动的幅度这么激烈，总觉得好不甘心。

『你啊……是把事情分成「办得到」和「办不到」的二元论者！』

工厂内有五个相貌凶狠的男人，还有……濑户内薰。

抛开那些束缚，呈现出赤裸裸的自己。

她一边擦拭不停冒出的汗水，一边寻找能从外面窥探工厂内的地方。

被困在比这更加异常的世界中，实在难以想像自己能够平安无事。

无法消除过去、无法恢复原状，这点她也认同。

□■□■□

应该以这些事为目标吧？

很难想像跟自己有过节的濑户内，是因为其他事情而跟稻叶也有过节，应该说稻叶是被自己牵连进来的比较妥当。

无药可救的人是自己。

可是，即使是那么没用的自己，即使是难以说是理想的自己……

扰人的紊乱呼吸逐渐稳定下来之后，她可以听见工厂内传出的对话。

宾果！

——活得更自由一点。

所以她想要接纳过去，在累积下来的历史上向前走，但是……

『那是你自己的人生吧，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活啊！』

伊织站起身。

自己想要做什么？

伊织见状，不禁想吐槽「这种情况只在电视上和漫画里看过耶」。眼前展开的光景彷佛非现实一般，需要费点力气才能接受那是现实。

伊织放弃思考。

在国三春天，病死的第五个父亲留下这句话以来，伊织感觉自己首次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那份心情炙热到让人疯狂的程度，而且耀眼、美丽又纯粹。

伊织没有竖起立架，跳下车便把脚踏车扔向一旁。

她在心中好几次这样哀号。

「……那是因为……大家都叫我那么做……我没有其他办法……」

为了不让感情流泻出去，伊织紧紧抱住身体。

啊啊，果然不出所料，弄乱社办的犯人是濑户内。伊织打从一开始就肯定凶手一定是她。

伊织将那份力量当作动力，鞭策着自己和自我对峙。

不抱期望地试着打电话，但没有接通，她只能拚命踩着脚踏车靠自己寻找。

「别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真是笨拙，太笨拙了。明明那么笨拙，理想却莫名崇高。

眼前发生「感情传导」这种现象。

「有什么办法？是这家伙先冲上来找碴的！而且最根本的原因在你身上吧！是你拜托我们把他们社团发表会的资料弄得乱七八糟！」

那么，她想要怎么做？

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她什么都没带便飞奔出家门。

『或许我们的确在无意中对你抱持过度的期待！但是你为了完美地……漂亮地回应那些期待，因而过度勉强自己，那样只是个……只是笨蛋而已吧！』

不管是理论或常识或教训或理所当然或日常或非日常或立场或理想之类的，怎样都无所谓。

既然是突发状况，又有因为愤怒而丧失冷静的家伙在场，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当然能完美地扮演是最好，但完美扮演好自己这件事不可能是目标。

这是太一、唯和青木的「感情传导」。

这次大概也会演变成棘手的状况，但伊织认为必须完美地跨越难关才行。再加上在这种现象中，还会被人看透内心，一想到跟自己的理想有所差距的消极一面会暴露在众人面前，伊织便十分慌张，然后彻底偏离了轨道。

怎么办？

她在街上狂飙的模样遭人投以异样的眼光。这时候或许不该有这种想法，但感觉真是棒透了。

【一定要救她。】

其他男人如此揶揄着。

稻叶说的没错，自己到底有多自以为是？说什么迷失了真正的自己，装出不幸的模样，因为被卷入恐怖的现象中，便说自己已经撑不下去。可是，被〈风船葛〉这种不可能的存在囚禁住的人，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四个人。

但自己这边只有一个弱女子。

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策略，也没有强韧的肉体或值得夸耀的勇气。

怎么办？自己能做什么？

怎么办？脑袋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这时，工厂内响起彷佛踹破钢铁一般的金属声响。

心脏跳动一下，伊织反射性地将头从窗边缩回来，「呼、呼」地大口呼吸并按着胸口。没事的，冷静一点，他们应该没有发现自己——她冷静下来之后察觉到这件事，于是再次探头看向室内，并将视线移向工厂的入口。

只见穿着制服的太一、唯跟青木在那里。

他们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看来也没有准备任何策略的样子，只是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

……才这么心想，唯就踢了太一一脚，说「你这个呆瓜，竟然没先确认里面的情况就冲进去」。因为是非常大声的吐槽，连在工厂外头的伊织都听得到。

突然冒出的乱入者，让掳走稻叶的家伙们相当惊讶。

「你们是谁啊！」

「别随便闯进来啦！」

明明他们也是非法入侵，却这么大声嚷嚷。濑户内则惊慌失措地逃到角落。

虽然似乎毫无计划，但太一等人没有丝毫畏惧的模样，还大步走近对方。

他们三人一起前去拯救稻叶，自己不在那里。若是现在过去的话……不，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在一旁静观其变。

可能因为闯进工厂的只是三个高中生，相貌凶狠的五个男人恢复原先的气势，其中一人走向前。

「喂喂，我们正在忙耶！你们也想吃点苦头吗！」

用恶心声音开口这么说的男人……

他被太一跟青木两人揍飞了。

默契十足的两人用方挥出拳头，似乎正好打中要害，男人整个人躺平在地上。

「别说那些啦……稻叶！」

倘若能顺利实行，便能拯救稻叶。

这时只有一个人能自由行动——名为「永濑伊织」的存在。

伊织开口向男人这么说。

那么，自己想要做什么？

男人呐喊着某些不知所云的话，他抓狂了。

啊——伊织这么心想。

「哎呀……我是在想，你应该很伤脑筋吧？」

所有人都露出无法理解状况的表情，那也难怪。

全身都在颤抖。

能完美地达成任务吗？还是不能？

「少罗唆！你们要是敢乱动，我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永濑！」

好强。

男人大叫，但伊织从容地走近他。

就说了不是那样子！

「我、我知道……我知道了，所以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情况有点不妙哦，要不要我帮忙呢？」

真是穷途末路的大危机。

要是能叫出声就好了，她却发不出声音，身心都已彻底退化成旁观者。

男人跑到仍然被捆绑着的稻叶身旁。

「「帅、帅呆了！」」

为了不刺激对方，太一用比刚才柔和的声音这么说。当然，太一等人都没有动。

唯的战斗之舞优美得让观者不禁赞叹。

这实在是笑不出来，真是不好笑的笑话。

但是，或许因为刚才的局面太过一面倒，因此产生空隙。

胜负非常明显，根本不需要确认。

倘若是最差劲的自己，会因为害怕这种状况而逃离现场。

伊织一瞬间可以看到稻叶的双眼，瞪大的瞳孔染上恐惧的色彩。

只有想要那么做的「心情」。

虽然太一等人发出彷佛哀号一般的劝告，但男人不打算放下刀子。

透过「感情传导」，可以得知他们那份心情是多么强烈且纯粹。

「咦？」

「就算你拿刀子对着她，那又能如何？一样无计可施嘛。」

自己也是，自己也一样，那份心情不会输给他们……

太一、唯和青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嘴巴被封住的稻叶也用眼睛呼唤自己。

——去你的王八蛋！

但更重要的是，总之他们两人——就是想拯救稻叶。

「搞什么，你也是这些家伙的同伴吗？」

不知是否跟她一样惊讶，剩下的四个男人暂时僵在原地，但没多久后，他们大叫着「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想打架吗，混帐」朝太一他们走近，神态非常激动。

传出去吧传出去吧传出去吧。

即使自己不在，文化研究社也能仰赖他们四人。

「这次又是谁啊！」

被唯打倒的其中一个男人抬起身体。

倘若是普通的一般人……果然还是会报警吗？但要是警察来了，会不会更刺激那个男人？

「把刀子放下！别做傻事！」

唯钻进敌人的阵营中。

无法成为主角或配角的自己，只是个局外人罢了。

「伊织！」

男人扑向唯想攻击她，但没打中。接着改用铁棒攻击，依然没打中。

这是什么事态？就算是命运的恶作剧，未免太过凑巧。

为了追求真正重要的事物，激励缺乏信心的自己冲出来是无妨，但是，自己顺势冲得太过头，因此弄错原先设想好的作战步骤。

甚至还不到一瞬间，唯便已打倒四个男人。

伊织技巧性地调整自己脸庞的角度，努力让对方留下神秘的印象。

还有，要是「自己想那么做」，那无论多痛苦、多疲惫，或是好像会失败，都不要轻言放弃。即使沾满泥土又狼狈不堪，也要向前迈进！

「啊……咦……」

一个人……两个人……

不需要思考什么理想的、现实的或普通的问题。

倘若是理想中的自己，为了拯救大家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办得到吗？办不到吗？

这表示他们非常愤怒……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他们毫不留情的态度，让伊织惊讶不已。

并将刀子按在她的脖子上。

下个瞬间，伊织便跳下置物柜。她绕到出入口，毫不犹豫地冲进废弃工厂。

「他们大概马上会爬起来，动作快一点。」

唯向太一和青木这么说道。

这时伊织发现一个重大的问题。

伊织尽可能用最粗鲁的话语咒骂自己。

啊啊，伊织突然想到一件事。

到目前为止，伊织甚至不曾想像过太一跟青木殴打某人的场面。

自己丝毫没有出场的机会。

男人如此大叫，他的眼神十分危险。

虽然唯察觉到男人的动作，但她慢了一步。

应该看自己想怎么做。

「等、等等，快住手！」

只要那么做就好了嘛！

但事到如今……实在无法踏入那个空间，伊织对如此缺乏勇气的自己十分失望。

但是现在的自己，现在这个丧失自信、抛开一切的软弱自己，办得到那种事吗？

「伊织～～」

伊织尽可能露出悠闲、冷漠的揶揄笑容，率先开口。

一个男人拿起手边像是铁棒的东西——不过，这时候已经分出胜负。

可是，她已经无法后退。

唯走近动弹不得的稻叶身边。

如果是理想中那个坚强的自己，应该可以那么做。

……说不定起头的步骤弄错了，说真的，应该好好策划一下剧本才对。

太强了。

栗色的长发跃动。

笨拙也该有个限度吧！就算是为了改变截至目前为止的做法，这也太夸张。

「那样很危险啊！」

这种状况是怎么回事？

因为伊织是从上方俯瞰，才能掌握到唯的行动，但对于现场的男人们来说，唯看起来应该便是瞬间移动一般。

原本只是个旁观者，但回过神时，她已经变成唯一能拯救大家的主角。

伊织一边对男人说话，一边在内心祈祷。既然已不能选择手机这个方案，她只能用这个方法，只能赌上不确定的要素。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真是笨拙。

男人将手伸入怀里。

伊织用力握紧拳头。

男人们逐渐倒下。

「我是说，要不要我帮你，教你一个好方法呢？」

那是非常做作、需要勇气的愚蠢方法。

那没什么理论可言，也没什么胜算好说。

「啥？」

三个人……四个人。

她相信自己能够办到。

相信自己最讨厂却又最喜欢的「扮演能力」。

下……啥？」

男人像是觉得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意料，露出讶异的表情。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永濑？」

一脸困惑的太一问道。

太一，不要感到困惑啦！虽然是自己搞错步骤的关系！

伊织稍微移动视线。濑户内仍缩在角落，可以看出她大概是太过困惑而动弹不得，无视她似乎不要紧。

伊织尽可能压低声音，用独特的节奏说：

「我跟这些家伙有些过节啊，所以想协助你。敌人的敌人便是同伴，你就当作是这样如何？」

这个男人大概会喜欢「敌人的敌人便是同伴」这种台词。

虽然最近那种能力的精密度有点劣化，但自己具备的「识破他人喜好之能力」，告诉自己对方会喜欢那种台词。

「敌人的敌人便是同伴……原来如此。」

男人咧嘴露出笑容。

中计了，他真的相信。怎么可能有那种像不良少年漫画一样的事态发展啊，还有别拿刀子在那边耍帅好吗？伊织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伊织……你在说什么！」唯大叫。

唯，用不着中计啦！虽然这表示自己的演技逼真到足以骗过同伴。

虽然想用视线暗示他们……但对方也在看，她很难那么做。

传出去吧传出去吧传出去吧传出去吧，

「那么，具体而言要怎么做？老实说，我也觉得事情闹这么大很不妙。话说回来，趴在地上的那些家伙，差不多要爬起来了……啊啊，对了，拜托你叫醒他们吧。」

伊织站到濑户内的正前方。

「用不着道歉啦，唯。毕竟是我自己决定要那么做……」

「那么，你要怎么做？」

一行人向濑户内薰询问详情，想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大伙让濑户内坐在长椅上，然后文研社的五人包围住她。

啊啊，真的是。

唯踹飞男人拿着的刀子，紧接着往男人的脸补上一脚，将他击倒在地。

……还没好吗？不妙，不管动作有多缓慢，要是再继续靠近，很可能会撞上。不妙，竟然要在这种地方，将真正的第一次献给……不妙，要暂时抬起头吗？对方会起疑吗？不妙，已经——

伊织蹲下来，窥探着倒在地上的男人面孔。他好像已快醒来，总之，先拍拍他的脸颊。

仔细一想，从小时候开始，就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任性的话，总是当个有礼貌的乖孩子。果然她从以前开始便在勉强自己吗？

太一开口对其他四人，以及在角落缩起身体颤抖的濑户内这么说道。

「哇！」

获得自由的稻叶抱住太一。虽然有点难为情，但太一也高兴地接住稻叶。两人互相抱着彼此，这是很适合Happy　End的光景，感觉他们两人非常相配。

过一阵子之后，稻叶拍摄完毕。

这时，伊织听见用手机在拍照的声音，因而转头看是发生什么事，只见稻叶正不停按着快门拍照。她打算做什么？

太一、唯跟青木的眼神变了。

虽然持刀的男人正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但他应该能在视野范围的角落，勉强捕捉到太一、唯和青木的身影。还没有足够的空隙抢下他手中的刀，必须让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自己身上才行。

在大家面前不顾羞耻地坦露感情之后，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一点。

「我从稻叶那里稍微听说一些……都是我们莫名地期待伊织是个厉害的人，让你为了回应我们的期待，不得不勉强自己，对不起哦。」

再加上伊织的挑衅和态度突然大转变，让她开始找伊织麻烦。还有以这件事为乐的不良同伴们在旁煽风点火，令她无法收手。

伊织瞄准倘若继续移动，嘴唇和嘴唇便会碰撞上的座标轴。

这时，稻叶对自己说过的话，又在脑海中复苏。

伊织吸了吸鼻涕，擦拭着眼泪。

伊织说着，稍微推开唯。然后，换青木对她开口说：

真想将熊熊燃烧的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让这家伙悔不当初。真想用脏话辱骂她、痛斥她一顿，将同样程度的痛苦烙印在她的身心——伊织感受到至今未曾有过的愤怒。

多么流畅的动作啊！果然厉害、果然坚强，实在太强了。

「伊织！」

「嗯……谢谢你，我也最喜欢唯哦，但这、这样有点难受……」

现在让那种现象发生一下也不会死吧，〈风船葛〉！

伊织靠近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已经没时间了，她已走到男人的身旁。

「我怕死了！」

伊织用非常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如此回应。

「……别叫得那么亲密好吗？」

太一捡起掉落的刀子，割开绑住稻叶的绳子，并帮她撕下黏住嘴巴的封箱胶带。

可是，事惰本来就分成「普通」跟「不普通」呀。

毕竟自己也有错，伊织不想单方面地责怪对方。

——为什么只能选边站啊！

因为伊织跟濑户内没有穿制服，不方便去学校，所以一行人在附近寻找能够坐下来好好谈话的场所。找一阵子之后，他们在沿着河川铺设的散步道上发现空位。那边有长椅和自来水，是个很适合散步到一半用来休息的场所。

不过，就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濑户内那样做还是太过分。

「啊啊……呜呜……」

因为甩了她喜欢的男人就被找麻烦，还将无关的人扯进来，稻叶甚至被殴打头部，而且社团发表会要用的资料已经变成无法挽回的状态。

慢慢的、慢慢的，为了让持刀的男人感兴趣并专注看向这边，伊织缓缓移动。

「……对不起。」

伊织连忙将脸远离在眼前扩大的男人面孔。

既然自己的策略已经传达给其他人，之后只要专心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即可。

她舍弃理想中的自己，还有想获得好评价的感情，仿佛幼童一般大声哭喊。

倘若是最差劲的自己，会将愤怒直接发泄在她身上吗？

伊织将自己的脸凑近男人的脸。

啊啊，终于。

啊啊，终于……真的是终于……糟糕，好像会哭出来，这是喜极而泣吗？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她发觉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这种事，实在太愚蠢，这也是哭泣的原因之一。

倘若是理想中的自己，会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并温柔地原谅她吗？

即使不提自己受害的情况，也不能原谅她波及周遭的人。

男人的声音有些焦躁。要是慢吞吞的话，可能会遭到怀疑。

「喂，动作快点。」

事情跟伊织预料的差不多。

太好了，幸好没有演变成惨剧，真是太好了。

倘若以倒在地上的男人和自己的位置为基准，太一等人正僵在前方偏左的位置，持刀的男人和稻叶则是位在更里头的墙壁那边，正好是三个点，可以形成正三角形的位置图。

濑户内喜欢一年三班且隶属于爵士乐团社的城山翔斗，本想趁情人节告白却提不起勇气，这时得知伊织冷淡拒绝城山的告白，因而十分愤怒。

只因为愤怒和憎恨，她就做出这么任性妄为的举动。

坦承一切之后，濑户内用虚弱的声音谢罪。她缩趄身体，彷佛随时会消失一般。

「伊织，你在做什么傻事！」青木也这么说。

男人下达具体的指令。以事态发展来说，她无法拒绝。

这么心想的瞬间，绷紧的情绪突然断线。

而且到最后，为了刺激伊织，还有为了爵士乐团社……为了城山，甚至委托那群男人去破坏文研社的社办。

她缓缓地、慢慢地移动，故意卖关子，可以感受到男人强烈的视线。

伊织用性感的姿势往上撩起垂落的头发，挂在耳边。

倘若是普通的一般人……倘若是普通的一般人呢？

「应该再挑远一点的地方……不过这里跟公园是不同方向，倒也还好吧？」稻叶喃喃自语着。

□■□■□

「伊织！嗯，该怎么说呢……总之，很多事都不要紧的！」

没时间了，快传出去啊。「自己的扮演能力」很成功，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之后的事便交给那些远比自己厉害的家伙们想办法。

虽然得豁出去，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要达成目的，必须那么做才行。

明明被看到这么丢脸的一面，却觉得神清气爽。

「太一！　」

虽然稻叶威胁她「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招来」，但就算稻叶没那么说，濑户内应该也会坦承一切。濑户内露出非常疲惫的表情，她的黑眼圈相当严重，褐色长发凌乱不堪。

伊织流着泪，跟倒在地上的男人保持距离，然后瘫坐在地上。

青木这么说道，并竖起大拇指。

【快趁现在救出稻叶儿！】

「怎样都好，总之先离开这里吧……还有濑户内也是。」

稻叶询问伊织，似乎想先听听看伊织的意见再决定。

唯扑向伊织。

倘若按照步骤进行，应该在一开始就告知他们的事情，总算传达给其他人。

该怎么做？

「喝！」

——那是你自己的人生吧，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活啊！

唯将头往伊织身上磨蹭。

啊，对了——伊织想到一个好主意。

但要是脱离普通的轨道，不是会引人注目吗？

其他四人在旁观看着伊织的行动。

「……我已经……我已经受够啦，这种事太可怕！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她紧紧抱住自己，感觉非常温暖。

而且，这还是传达给其他四人的「感情传导」。

「即使是那样，还是对不起。还有我啊，虽然被问起原因也很伤脑筋，但无论是怎样的伊织，我都喜欢哦！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我知道伊织绝对不是坏孩子，而且……唔……总之我就是喜欢喜欢喜欢好喜欢你～～～～」

但是普通……

这就是山星高中的文化研究社。

拜托！快发生吧，快发生吧，快发生吧，快发生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但别写在脸上啊！

所谓的普通是什么？

这个男人总是很轻易理解何谓最重要的事，还有事情的本质。

……不，别那样，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你以为有谁会抱持多大的兴趣在观察你吗？未免太自恋了！

有什么自己能做的事呢……

自己一直被无聊的基准束缚。

普通人应该会这么做吧——自己经常在顾虑这种事。

所以才会区分这样是比普通更理想的型态、这样是比普通更糟糕的型态，然后以这些条件为前提来决定自己的行动，才会陷入像是在选择的情况——像是在演戏一样。

伊织回想自己的人生。

母亲离婚之后，她首次迎接新的父亲，那是一个喝醉便会动粗的男人。

所以，自己试着扮演那男人会喜欢的乖孩子。

然后母亲再度离婚，接着再婚。

当时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已感受到自己必须跟新的父亲好好相处才行，因此她试着扮演那男人心目中的乖孩子。

从那之后一直是如此。

一直、一直、一直都是。

无论面对谁，她都一直想要扮演一个乖孩子。

之所以像傻瓜一样烦恼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一点。

「必须扮演乖孩子才行」的想法，随着年龄增加，转变成「必须适应自己所在的社交圈」。换言之，她开始会跟周围比较，追求可以当成根据的基准，执着于「什么是普通」。

让自己不要在普通之下。

让自己比普通更好。

可能的话，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完美。

倘若不随时提醒自己要扮演一个乖孩子，便无法成为大家期望的模样——伊织一直这么认为。

对于最原本的自己没有自信，总是在跟周围比较，找出名为「普通」的基准，思考自己应该维持的理想形象。

虽然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但其实老是在意别人的眼光。

明明以前对稻叶说过那些自以为是的话，但自己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虽然方向有点不同，但过于在意别人眼光这点是一样的。啊啊，真难为情。

「……非常用力呢。」

或许是因为同类相斥，才会异常排斥对方。

「濑户内同学，你其实是个乖孩子吧？」

该说什么呢？

濑户内用微弱颤抖的声音低喃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下头。

这孩子确实知道自己不对，她对这件事感到过意不去。

啊，濑户内稍微有些动作。

啊啊，真是够了，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到无可挑剔的地步。

濑户内用哭声低喃，并摇了摇头。

倒不如说，即使从现在开始也还来得及吗？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补救吗？

「咦？」

哦，这孩子的反应果然很棒。

虽然感到困惑，濑户内仍闭上双眼，紧抿着嘴唇。

「咦！」

「啊，突然这么说似乎太抽象……嗯！在我看来，濑户内同学现在像是在勉强自己……像是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所以，我想知道你其实想变成怎么样的人、想要做什么。」

「啊哈哈，很意外吗？不过，与其说是算了，倒不如说我同样有错，所以在这方面我们是彼此彼此。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愿意原谅我吗？」

让自己幸福得快哭出来。

虽然濑户内薰染发又戴耳环，还经常跟不良学生们厮混，摆出像是不良少女的态度，但是……

「没、没事吧？抱歉，我下手太重！」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一记完美的直拳掌击。」

「我哪有资格说什么原不原谅……明明是我不好……」

倒不如说，自己的情绪实在转变太大，就是这样才会被人说感情起伏太激烈，还有情绪不稳定。但是，这也没办法。虽然最近的心情一直很阴暗，现在却快乐得不得了。有意见吗？

永濑伊织想要那么做。

背后的其他四人有些不敢领教。

伊织狠狠用手心甩了濑户内的脸一巴掌！

「你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当个不良少女？」

这份心情确实传达出来了。

……怎么办？不做点什么的话，似乎无法收场。

「附带一提，刚才那一巴掌就当作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的份，我的份算了。」

……

「呜……好痛……呜呜……」

倘若是理想中的自己、倘若是最差劲的自己、倘若是普通的一般人——挥别那种贴标签的生活方式吧，

——那样子好吗？

不过，那是濑户内薰跟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

「哎，濑户内同学想变成什么样的人？想用什么方式生活？」

这时，濑户内用有些讶异的表情窥探着她，这让伊织察觉到自己已经静止很长一段时间，彻底忘记眼前的状况。

「既然如此，你就那么做啊！干嘛说什么没办法办到，在那边扭扭捏捏的又迁怒别人！虽然我自己好像也差不多，还讲得这么了不起，真是抱歉！」

——那样就行了！

「谢谢大家，永濑伊织复活了！给大家添不少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她丝毫没有动静。

总之，伊织试着发动热血的一面。

这、这是因为自己不曾甩过别人耳光，才会不知道下手的轻重啦！而且手心还觉得麻麻的。

听伊织这么一问，濑户内原本满溢着泪水的眼眸，又掉落好几滴泪珠。

伊织如此低喃之后，和一直蹲着的濑户内对上视线。

「给我咬紧牙关吧！」

濑户内倒落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哎呀，真是个好孩子，而且是个为恋爱而活的女孩，这点自己可能学不来。

永濑伊织就是那样的人。

「我啊，看到濑户内同学时，会有一种『莫非是这样』的想法。」

「啊，濑户内同学，你顺便跟我当朋友吧。」

「咦……咦？」

——照理说是这样才对。

不过，这孩子惊讶的表情很可爱呢。

总之先道歉一下，因为刚才那番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这是独脚戏啊。

哦，但这当然不是因为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而感到愉快。

「我……不……我这种人……」

濑户内像是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僵住。

无法成为自己期望的模样、没办法完美扮演自己的笨拙同伴，要是两人能携手合作，即使全身沾满泥巴且狼狈不堪，也仍向前迈进就好了。因为只靠自己一人要像那样子努力，其实是非常困难的事。

是啊，稻叶说的一点都没错。

那种事明明无关紧要。

原本还担心万一她恼羞成怒该怎么办，但这种想法只是杞人忧天。

「你试着跟我说说看吧！别害羞！是你的话一定能说出来！」

「啊……哎呀？太用力吗？」

「……喂，刚才那不是甩耳光，而是掌击吧？」

濑户内似乎因为太过惊讶而止住泪水，露出一脸茫然的模样。伊织又对她说：

「……咦？那个……」

「那……那是因为……我……以前喜欢的人……为了配合他……我才……」

——那是你自己的人生吧．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活啊！

手心感受到一阵冲击，好痛，非常痛。同时，濑户内从长椅上跌落并摔出去，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动。

濑户内露出惊讶的表情。

濑户内接着左脸颊，抽抽噎噎地哭泣，然后反覆说：

脸庞被泪水淋湿的濑户内感到不知所措。话说回来，今天还真常看到濑户内吃惊的表情——伊织脑中忍不住冒出这种无关紧要的想法。

根本不需要透过「感情传导」这种异常现象。

光是那样，伊织便明白了。

自己内心的常识和理性这么问道。

明明真正该做的不是那种事。

「……我、我……其实……虽然和我的形象不合，但我好想更努力参加社团活动，或是加入学生会之类的……遗有……跟城山同学……」

稻叶姬子、桐山唯、青木义文，还有……八重樫太一，他们都用最灿烂的笑容迎接自己。

伊织坚定地回答，挥开扰人的束缚。

这么说完之后，伊织站起来转过身。

「……就算脑震荡也不奇怪。」

为了配合对方而改变自己，结果无法收手。

他们人也太好了。

「我要上罗——接招吧！」

可以看出濑户内、太一、稻叶、唯和青木都大吃一惊。

个性相似的同伴，一定可以相处融洽。

「对不起哦。」

对了，这时先说一下自己在这次骚动中注意到的事吧。

自己已经很久没用这么开朗的声音说话。

「咦？」

因为觉得有必要，最重要的是自己想那么做，所以伊织用全力当场下跪谢罪。

伊织飞奔向前，抱起濑户内的身体。

嗯，那就什么都别想，随兴去做吧。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感觉很愉快呢。

总之就是这样。虽然发生很多事，虽然还有很多事必须收拾善后才行，但是，这场骚动总算可以迎向尾声……

虽说类型不同，但以「被多余的束缚囚禁、无法成为自己真正期望的模样」这点来说，两人可以说是同类。

心情实在太快活，怒气不知已消失到何方。

该摆出怎样的态度？

「咬紧牙关了吗？」

可是，没想到掳走稻叶的其中一个男人，竟然会偶然经过。

而且，那男人还拿着从废弃工厂带来的铁棒。

真是太过大意。

男人发出怪声，袭向稻叶。

这时太一为了保护稻叶，介入两人之间，现场响起「喀铛」的不祥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