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像那樣誕生的人

「早啊，太一。」

隔了一個週末，在隔週碰面的永瀨，難免還是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早啊，永瀨。」

多了一段不自然的空白時間。

永瀨像是要提起幹勁般，用雙手夾住自己白皙又充滿彈性的柔嫩臉頰，啪、啪地拍打着。

「『無論聽到什麼都會保持跟以前一樣的態度』，我們像這樣做了男人跟男人之間的約定，不是嗎！」

「那個語調是怎麼回事啊？」太一吐槽道。

「『無論聽到什麼都會保持跟以前一樣的態度』，我們像這樣做了男人跟男人之間的約定，不是嗎！」

「爲什麼要說兩次？還有，你不是男人吧……你該不會是要我這麼吐槽吧？」

雖然不曉得是否爲正確答案，但總之永瀨「呵呵呵」地笑了。

「但是呀，爲什麼只要加上男人跟男人之間，感覺就會變成非常熱情的約定呢？如果是女人跟女人之間、或女人跟男人之間，就沒辦法有那種感覺呢！」

「我哪知道啊……話說，你不要緊嗎？」

雖然話題沒有連貫，但太一忽然想這麼問。

「……喔，不要緊的！」

永瀨眯起雙眼，比着「V」的勝利手勢。

可以把那副笑容按照表面上的意思來理解嗎？

「總之，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吧。」

太一所能做的，只有像這樣說道而已。

「嗯，謝謝你，太一真溫柔呢。」

永瀨低下頭，難得地害羞起來，並這麼低喃道。

「……嗚。」

怎麼樣啊？太一像是想這麼說似地俯視稻葉。

「嗯……是啊。」

□■□■□

稻葉曾說過這種狀況相當絕望。

太一飛奔進最前面的西式廁所，將堆積在嘴裏的嘔吐物吐了出來，同時一併吐出緊接着湧上來的東西，喉嚨因胃酸而疼痛得宛如灼傷一般，且冒出一種讓人想撕裂胸口的不愉快感，連頭部強烈地劇痛着。

果然沒錯。

雖然教室裏似乎發出了議論紛紛的喧鬧聲，但太一根本沒心情去在意。

太一追逐着永瀨帶着憂愁的視線，只見正好走進教室、表情似乎有些疲憊的稻葉姬子正站在那裏。

明明真的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太一深深地反省。

「喔……」

太一難得地感到火大。

「……喔，吐出來之後舒服多了……說不定已經可以回教室了。」

「喔，說得也是……我怎麼可能這麼說啊！你的臉色那麼差，我怎麼能丟下你不管？雖然吐完之後就不覺得想吐了，但身體沉重到不行，頭也還在痛啊。」

那是非常柔軟且溫柔、溫暖又沉着、寧靜且優雅的笑容。

已經可以說是「慣例」，視野在僅僅一瞬問轉變成一片漆黑走後——太一忽然覺得非常想吐。　「嗚咕！」

「等等……剛纔的話不算數……忘了吧。」

「不是那樣……我是說對於這個人格交換的狀況。」

「啊啊，給你添麻煩了，太一，快回去上課吧。」

「……總覺得你的臺詞的前後似乎有矛盾啊……」

「說得一點都沒錯。那麼，我們到社辦去吧。」

「那麼，要是我沒幫助過你們的話，你就不會幫我了嗎……還有別說那麼丟臉的話啦，笨蛋。」

「所以說……稻葉兒應該多保重自己的身體呀……這不是害我嚇一大跳嗎……太一，你沒事吧？」永瀨有些擔心地問着太一【稻葉】。

但永瀨這時似乎發現了什麼，忽然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不，不是麻煩什麼的……但稻葉也會感到不安對吧？根據人格交換的時機，甚至會變成像今天的我這種狀況……倒不如說，健康第一算是基本吧，跟人格交換無關。」

當然，不由分說的，目的地就決定是社辦了。

「……復原了呢。」太一低喃道。

「我像這樣子的話，會給人添麻煩……對吧？抱歉……」

「怎麼辦？就這樣去保健室嗎？雖然說不是不可能又跟某人交換……」

稻葉這麼斷言，讓太一連哀號都發不出來……

自己現在大概露出一副快哭出來，同時充滿悲壯感的表情吧？太一這麼心想。

稻葉【太一】彷佛想說什麼似地適麼說道。

這次是【太一】有些惱火的聲音，內在八成是稻葉，不會錯吧。

在掛心永瀨的同時，太一也同樣擔心稻葉的情況，畢竟她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太一緩緩地開口，自己也感受到聲音在顫抖着。

「稻葉……你……不要緊嗎？」

如同稻葉所說的，自己這個「愛自我犧牲的傻瓜」實在太遲鈍了。稻葉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一定是因爲人格交換，還有無法察覺到這點的社團同伴的緣故。

「總覺得讓你們兩人自行處理很不放心呢……而且你們都對自己的事毫不關心……看是要去保健室好好休息，或是覺得撐不住的話，就不要勉強，直接早退羅？知道嗎？回答我？」

這麼說來，稻葉曾經有好幾次像那樣顯露出自己內心的空隙，不是嗎？

「……說得也是，抱歉。畢竟是【別人的身體】，必須更加重視纔行……」

兩人稍微陷入沉默。

「不過，爲什麼你們會善良成這樣呢？我完全無法理解啊……要是你們可以再稍微『黑心』一點的話，說不定又會有別的變化……不，不對，必須改變的是我嗎？」

的確，稻葉的話語當中一定也含有給太一等人的忠告。

因爲原本正好打算那麼說，所以太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但他立刻想到了別的話語。

讓稻葉來說的話，或許自己並沒有立場說這些話，但她現在的樣子和態度，實在讓人無法坐視不理。

「……你別那麼大聲嚷嚷，這樣會讓我頭更痛。」

她又想要含糊地迴避掉問題。

「伊織，你也先回教室去吧，【這個】就由我帶去保健室。」

這該不會其實是在無意識之中的嚴重刻板印象吧？

「你爲什麼想幫我的忙……可別說什麼因爲『我想那樣做』或『我們是同伴』的理由喔。」

雖然教師也一副慌忙樣地追了上來，但稻葉【太一】一說：「她只不過是覺得不舒服而已，從早上狀況就不是很好了，我會負責帶她到保健室。」不知是否想早點回去上課，教師並沒有多加確認，便立刻折返回教室。

爲什麼不算數呢？

「倘若是【別人的身體】，是嗎……」

稻葉是因爲擔心會有其他人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外，進入目前的【稻葉的身體】裏面，纔會選擇到社辦，而非保健室。

到目前爲止，稻葉一直對這種狀態發出警告，但是太一……不，不只是太一，除了稻葉以外的四人，都只把那當成是對自己的警告。

可以看到腿部的黑色及膝襪跟裙子，於是目的地便決定是女生廁所了。

「稻葉，我想幫上你的忙。」

「……什麼不要緊？如果是說我的身體，只要再稍微休息一下的話——」

比任何人都聰明的她，就是因爲別人都知道她很聰明，纔會無法被人瞭解她內心的脆弱。

他沒有時間去確認自己究竟變成【誰】，立刻站起身並飛奔離開教室。

「如果到保健室，有可能會發生預料之外的狀況……無所謂，只是睡覺的話，社辦的沙發就夠用了吧。」

「你明明還跟伊織說沒事了！還有別微妙地接話然後吐槽，很噁心。」

雖然並非不會將感情表現在臉上，但稻葉平常給人一種彷佛戴着面具的印象，基本上只會露出表面範疇內的表情變化。那樣的稻葉卻暴露出充滿漏洞、確實剝下了面具的真實面貌，當中大概有許多必須去洞悉到的重要事物吧。

更正，是隻有發出哀號聲。

但比起那些，她或許只是想要吐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吧？她會不會是想要坦白正因爲聰明，纔會面臨到的不安呢？

這時，稻葉的表情瞬間染上了驚愕的色彩。

稻葉只是曖昧地回答，並用右手臂遮住眼睛。

「太一，你不能忘記，現在的你是在使用【稻葉兒的身體】這件事喔。」

永瀨像是在說給小孩聽一般叮嚀了好幾次之後，才總算回教室去。

「……因爲稻葉總是在爲我們着想、幫助我們，不是嗎？雖然平時看起來像是對我們爲所欲爲，但在關鍵時刻，稻葉總是會幫助我們，所以這算是回報。」

稻葉仍然注視着天花板，用彷佛快消失的聲音這麼說道，聲色有點像是在哭也說不定。

幾乎在到達社辦的同時，太一跟稻葉的人格交換便結束了。

然後太一想到了那是什麼。

「變成我的果然是太一嗎？啊；真是的，這種程度就忍耐一下吧，真沒毅力啊。」

稻葉若無其事地吐露出來的那份感情，感覺是非常重要的一面。

「她爲什麼要叮嚀到那種程度啊？我們這麼缺乏信用嗎？」

「並不卑鄙。」

「是啊。」稻葉這麼回應。

聽到永瀨的聲音，太一領悟到自己現在變成了【稻葉】。

可以察覺到有人從後方飛奔進了廁所。

但是話雖如此，太一卻無法採取任何行動，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度過。到了那一週的星期五，在上第四堂的世界史課程時，事情發生了。

「稻葉兒！沒事吧？」

「是啊……我是太一……話說回來……這種痛是要怎麼用毅力去忍耐啊……」太一【稻葉】一邊用自來水漱口，一邊這麼呻吟道。

「別說我噁心啦！還有快把你的身體狀況調整好。」

稻葉將扶手的部分當成枕頭，躺到沙發上。雖然如果將身體伸直，雙腿就會跑到沙發外，但的確還算舒適。

「不……那個……所謂『怎麼可能不要緊』指的是按照一般論點來看，在這種特殊狀況下不可能無所謂的意思，可不是在說我個人會怎麼樣的問題喔。」

但是太一即使聽到她那麼說，卻仍然什麼也沒想到。直到稻葉變得如此遍體鱗傷爲止，太一都被囚禁在「因爲稻葉很堅強，所以不要緊」的幻想之中。

「但是……現在真正需要問候『不要緊嗎？』的人，我想大概另有其人喔。」

換句話說，就表示稻葉對於這種狀況感到絕望不是嗎？

因爲說出那些話的人是稻葉；因爲稻葉就是那種人；因爲稻葉是那種非常能幹、不需要特別爲了關於自己的事情煩惱，總是會指出太一等人不對的地方，將大家帶領到更好的方向的人——

對於這樣的太一，稻葉忽然放鬆了臉部表情。

不知是否太一的熱情傳達了出去，稻葉起身坐正——即使身體狀況不好，她的姿勢依然優美——然後她一邊抬頭仰望站着的太一，一邊說道：

即使新的一週開始，稻葉的身體狀況依然不見起色，反倒更加惡化。

他匆忙前往廁所。

他連忙用單手壓住嘴巴，將從胃裏湧上的東西擋在嘴裏。

她像是在說教似地嚴厲說道。

然後稻葉說了：

「不，我還是會幫你的……但你那種說法好像有點卑鄙吧？」

不過，這個說法也被稻葉用鼻音哼笑一聲駁回了。

「——怎麼可能不要緊。」

「喂，稻葉……你差不多一點。你最近很明顯地不太對勁喔。之前也是突然倒下，今天則是這種狀況。雖然你一直主張不要緊、不用擔心，但大家都很清楚地知道你不是不要緊。我們可是會實際變成【稻葉】的喔？而且，稻葉到目前爲止一直很健康，身體狀況卻在人格交換開始發生沒多久後忽然開始變差了，這不是更讓人擔心嗎？如果有什麼原因的話，告訴我們也無妨吧。這麼一來，我們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如果跟人格交換沒有關係，而是生病了，至少也跟我們說一聲是『生病』了吧？假如你不想說，可以不用說明詳細的病名。」

對於太一【稻葉】的喃喃自語，稻葉【太一】這麼回答了。

看到牽強地找着藉口的稻葉，太一被迫瞭解到自己到目前爲止，對稻葉做了多麼殘酷的事。

「因爲人格交換而感到最痛苦的……不就是稻葉嗎？」

就連這點都沒察覺到，還說什麼是同伴。

太一的膝蓋猛然彎了下去，當場坐倒在地，他全身無力。

「看來應該不會……又交換了吧……啊，太糟糕了！果然今天狀況不理想啊……竟然會對這種『敵人』暴露出自己的弱點。」

稻葉像是感到煩躁似地咬着指甲。

「對稻葉而言，我是……『敵人』嗎……？」

「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你們——」

這時稻葉中斷了話語，視線徘徊不定，可以清楚看出她的猶豫。

雖然稻葉無論想說什麼都會說出口，卻又並非將自己的心情赤裸裸地顯露出來。

「——對我而言，你們是這世上最重要的『同伴』，所以是最大的『敵人』。」

這說不定是稻葉首次顯露出來、平常絕對不會讓人看到、非常重要的「某種東西」。稻葉的心門逐漸敞開，「敵人」這句話的意思是——

「那是什麼——」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當稻葉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完後，便一口氣關上正要敞開的心門。

「話都已經講到這邊……不應該說了就跑吧，稻葉。既然你說我們是同伴，既然你也願意對我這麼說，就讓我也稍微揹負一下你的痛苦吧，我不想看到同伴痛苦的樣子啊！」

「那你就閉上眼睛吧。」

「不是那種問題吧？」

稻葉今後也打算一個人忍耐下去嗎？

太一不可能容許那種事。明明太一都已經知道真相了。

「無論是家人或什麼人，我都不相信這世上的任何人，所以全員都是『敵人』。其中太一等人果然還是最大的『敵人』，大概是因爲……倘若不是我自以爲是，你們其實是這世上比任何人都更信任我的人……如果我是徹底不相信人，或許還算好，但是我即使不相信人，卻並非討厭人類，我會覺得要是能跟一般人一樣，和大家愉快地相處就好了……就是因爲這種半吊子的性格，我現在纔會每天都感到痛苦。」

稻葉一時似乎難以明白話中含意，但一如太一預料，這句話似乎立刻觸怒了她。

「話先說在前頭，無論你怎麼找，都找不到辦法救我的……因爲我原本就是那種人。」

這麼說的話，稻葉大概會生氣吧？儘管這麼心想，太一仍決定要繼續說下去，因爲他認爲無論是怎樣，無論會變成怎樣，都必須前進纔行。

「在人格交換的期間，無論是犯罪或做任何事，責任會全部歸屬到『身體原本的主人』身上。可以將責任全都推卸給別人來爲所欲爲，可以說要是有想殺掉的傢伙，就去殺；要是有想偷的東西，就去偷；有想強暴的傢伙，就去強暴。」

「你……但是風險那麼高的行爲……我哪可能辦得到啊！要是大家不能接受的話，你說我該怎麼辦？」

「但是……那樣的話，會給身體原本的主人添麻煩——」

啊~啊，說出來了——稻葉這麼補了一句之後，自嘲般地笑了。

應該是那樣纔對。

朝詭異的方向啓動電源的稻葉，接連不斷地胡亂射擊出話語。

「啊？」稻葉眯起雙眼，用訝異的視線看着太一。

稻葉的獨自彷佛決堤般繼續下去。

對方說出預料之外的臺詞。

「但是說出來的話……到時一切就都結束了……所以——」

不過，太一忽然想到一件事。

稻葉彷佛看到珍禽異獸一般瞪大了眼。

稻葉啞口無言，同時退後了一、兩步。

「喔……換言之，你是說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是不值得煩惱的瑣碎小事嗎？還有會因此倒下的傢伙，只不過是笨蛋而已？」

她很堅強，但同時也有着脆弱的一面。

「你……真的是無意識地說出那種話嗎……這是天生的嗎……！」

「不如說，我一直認爲人類多少都會有那樣的一面。即使表面上露出『我相信大家』的表情，背地裏還是會有某種程度的懷疑吧？但是，互相交換之後我才知道，你們是真的相信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對於我所想的觀點，你們根本都不覺得恐怖什麼的嘛……那我究竟算什麼呢？」

「接下來的這些話雖然含有相當多個人的主觀意見，但我想現實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有什麼可以寫成故事的明確又戲劇化的心靈創傷。當然，我不會說我變成這樣並沒有任何外部因素，但是大部分的人類，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契機，只是因爲與生俱來就是『那副德性』。如果是故事，因爲必須讓要素明確地成爲劇情，所以會準備好『只要能跨越就行的內容』；然而實際上，我認爲現實中發生的大部分都是沒有救贖方法，也『無法當成故事的故事』。這世上並沒育那麼多救贖……在這層意義上，太一那種愛自我犧牲的性格或許也是無藥可救吧？你不也是原本就是那種個性嗎？」

「我……對於你們……我沒辦法信任你們。」

閉上眼睛、逃開、矇混過去，這樣能得到什麼？

太一不認爲稻葉說的話是錯的，但是——他也不認爲是對的。

「但是，稻葉……即使那樣，我們也不會討厭你喔。」

「即使不會突然討厭，但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相處了吧？」

「我並沒有什麼像唯或是伊織那樣的心靈創傷……倘若是故事中的人物，經常有人因爲歷經了壯烈的人生，變成讓人不太樂見的性格吧？看到那樣的狀況，人們纔會覺得很可憐什麼的。但是讓我來說的話，我認爲那還算幸福喔，因爲他們確實有變成那樣的原因，對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倒還有救，因爲只要設法解決那段心靈創傷——只不過是那麼回事罷了。但是，根本沒有那種心靈創傷的人該怎麼做纔好？原因在於『自己以自己的身分誕生』，若是那樣，便無藥可救了，畢竟是與生俱來的。倘若想要改正，就只能讓自己不再是自己了……你不認爲那是比其他任何事都還要悲慘的事情嗎？」

並非「不」相信，而是「無法」相信；明明「被信任」，也「想要信任別人」，卻「無法信任」這種事。當然，太一隻能用想像的，但那八成很痛苦吧。

他瞬間想要讓步。

「……但是，或許結果就是那麼一回事。」

但還是必須去面對纔行。

「那麼——」

「甚至無法互相傳達像這樣感到痛苦的理由，這種關係應該無法稱爲『同伴』吧。」

稻葉露出像是冷不防地捱了記攻擊的表情。

「至少我無法跟以前一樣。我還不至於沒神經到可以對相信自己的人大肆說出『我無法相信你們』這種臺詞之後，還能彷佛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地生活。」

「即使那樣，也還有我在啊，這樣不行嗎？」

「的確……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

被妖豔的修長睫毛圍住的細長大眼正燃燒着，雖然嘴脣依然蒼白，臉頰卻漲得通紅。稻葉那毫不遮掩憤慨情緒的表情，配上與生俱來的美貌，具備了讓人難以相信是身體狀況相當差的人會散發出的魄力。

「我接受了喔。」

「不……稻葉不願意相信我們這點的確很讓人難過，但我認爲，你並不需要因此硬是改變自己……我認爲大家應該也能接受那樣的你……就算相處方式不會跟以前完全一樣。」

「稻葉，絕對沒問題的，由我來拯救你吧。」

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似乎是震驚的情緒更加強烈，稻葉訝異地大叫出聲。

「你、你是笨蛋嗎？事情怎麼可能那麼順利！」

不，應該說他不想認爲那是正確的，因爲那樣的世界實在太過空虛了。

太一的頸部又被拉得更緊了。

「所以說，我認爲人類打從一開始就擁有的那種性質，應該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沒問題的。太一這麼說服自己。

「倒不如說……像那樣的稻葉……也沒什麼不好啊？」

自己果然還是太過樂觀了嗎？

稻葉投射出強烈且銳利的眼神，眼神甚至讓人感覺蘊含着憎恨。

不要緊嗎？

「誰會去管別人的死活啊。」稻葉冷漠地打斷了太一的話。「……或許剛纔那些犯罪的例子是說得過火了點，但彼此都待在家裏時互相交換的話，也是可以自由地搜索屋內，掌握住對方的祕密，或是摸走零錢吧？」

無論太一等人是怎麼想的，既然稻葉說她就是會那麼想的話，便無計可施了。

到目前爲止。太一一直單方面地認爲稻葉的內在就跟她的外表一樣堅強，但現在不一樣，他知道即使是稻葉，也理所當然地會有脆弱的一面。

稻葉一邊激動地顫抖着，一邊像是要撕裂開來般地緊握住沙發的皮革。要是再用力一點的話，那白皙纖細的手指彷佛就會折斷一般。

畢竟太一讓稻葉將一直隱瞞、直到倒下都不想說出口的事坦承到這種地步，所以他必須負起這個責任。

「爲什麼你能對那種根本還不知道、曖昧模糊的事物說什麼沒問題？果然我還是無法理解……好吧，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告訴你。」

「什麼……！」

直到現在，太一才實際感受到稻葉理所當然地也是跟自己同年紀的女孩子。

眼前的稻葉露出了彷佛被逼入絕境一般痛苦的表情。

「那種人……是我的話，根本無法接受……！」

她的雙手放鬆了力量。

這世界應該沒有單純到能夠不受傷害而有所收穫。

「但也不一定會無法那麼順利啊。」

如果以稻葉的理論來說，的確會變成那樣。什麼拯救或被救贖，一定是非常罕見的例子。

而且，太一也是——

但是，向來逞強的稻葉正坦率地向對方尋求着意見和幫助，太一認爲總之得想個辦法幫她纔行。但是不可能那麼順利地找到感覺「就是這個！」的答案。

「我忍不住會想像你們是不是會做出那些事？在【自己的身體】被佔據的時候，是不是會被動手腳？一想到這些，我就害怕得連晚上也睡不着。」

沒錯，因爲那是上帝判斷人類打從誕生時就可以擁有的性質。

我可不是自以爲是什麼悲劇女主角喔——稻葉這麼說道，並在臉前揮了揮手。

沒錯，即使被那麼認爲，但稻葉是稻葉的這點依然沒有改變——

稻葉站起身，順勢一口氣往前踏進並抓住太一的領口。

像這樣說着這種根本不曉得辦不辦得到的事，是否只是個無知的傻瓜呢？但只要將這點宣告出來，太一感覺自己就能稍微貼近現實。

「太一!」

她雙眼下方的黑眼圈，看起來比陽才更深、更嚴重了。

「我、我沒有說得那麼絕吧？」

「這——」

所以他絲毫沒有露出畏懼的樣子，如此說道。

太一問着自己。

稻葉的臉彷佛快哭出來似地扭曲了。

說不定其實根本不是不要緊……儘管如此，還是必須前進纔行，因爲倘若不曉得那是什麼，自己便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即使最後會受傷，太一還是想先站到起跑點上。

稻葉看向太一，用力握緊拳頭，然後將拳頭狠狠地敲向牆璧，彷佛要將自己的身體破壞一般地用力。

太一纔剛開口便語塞。就在他說不出話來時，稻葉別有居心地揚起了嘴角，那是讓人感到莫名哀傷的笑容。

稻葉緩緩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將手放到胸口。彷佛接下來說出的話語需要相當大的覺悟。

雖然太一認爲：「應該不用驚愕成那樣吧……？」

稻葉那充滿魄力的聲音，讓太一有些退縮。

因爲問題已經存在於那裏，所以必須去接受、思考，然後前進纔行。

倘若要說實話，照理說正確答案應該是「這樣也無可奈何」吧。

頸部被緊抓得有點難以呼吸，但太一仍然毫不介意地說下去。

所以太一開門見山地告訴她。

「但是，那是因爲『沒有必要被救贖』吧？」

太一將手放在膝上，站起身來。

「那種話能成爲什麼保證……我跟你們……不一樣，跟你們完全不一樣啊……！而且那是……無藥可救的。」

「雖然我不曉得那是怎樣的內容，但不可能因爲那種事就結束吧，你可別瞧不起人了，稻葉。」

「人跟人的內在互相交換……換言之，那表示【自己的身體】——同時也包括【社會角色】會被他人佔據，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你在……說什麼……」

太一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殺氣。

憤怒——她的全身瞬間纏繞起那樣的氛圍。

「所以說，我不是接受了嗎？還有……永瀨、桐山跟青木大概也沒問題吧，大家都會接受那樣的你，所以你試着說出來看看嘛！那麼一來，稻葉的煩惱也會減輕許多吧？而且只要毅然地改變態度，還可以採取爲了自我防衛的對策，不是嗎？這樣就萬事解決了呢。」

「說得也是……對於沒有心靈創傷的人，或許根本沒有什麼救贖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打從心底——厭惡會想像那種事情的自己，覺得自己要是去死就好了……我認爲你們是同伴，知道你們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這是……真的。或許聽起來很矛盾，但希望你能相信這點……但是，那跟這是兩回事。即使我自認爲可以理解，卻無論如何都會想到那種恐怖的『萬一』。於是和某人互相交換然後恢復原狀時，我不得不去確認是否有發生什麼事。我害怕……讓你們看到自己內心那樣醜陋的一面。」

「總之，稻葉首先要接受自己，這一點是別人幫不上忙的。」

無論打算怎麼改變自己，起點都是「接受自己」。

「……沒想到竟然會被太一說教啊。」

稻葉又退後了幾步，並在腿部碰上沙發時，像是崩潰般地坐下了。她順勢往橫躺平，將臉埋在手臂當中。

這是太一首次看見的、明顯地毫無防備的稻葉。

太一心想「暫時先讓她靜一靜吧」，而坐到摺疊椅上。

感覺兩人似乎會就這樣直接蹺掉第四堂課。

好幾百名學生都在上課的學校裏，現在在這房間的，只有兩個人，感覺非常舒適。雖然不是很清楚理由，也無法順利用言語來表現，但太一這麼認爲：「要是稻葉也是這麼想就好了。」

這時，一直蜷伏着的稻葉突然跳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行！」

「什麼不行？」

「所以說……我還是沒辦法向其他人暴露出醜陋的一面。無論怎麼做，我都只能看到……負面的結果。」

稻葉掩面垂頭。她平時明明貫徹着傲慢又充滿自信的態度，但現在完全看不到半點影子。

「但是我沒問題——」

「要把太一的例子當成一般化的現象實在太勉強了。」

……感覺被迂迴地說了自己很「怪」。

那麼，該怎麼做呢——這時，太一又想到了鬼點子。

「……欸，稻葉，我認爲人類要是獨自想着『這件事要是被別人知道就慘了』的話，有時會超乎必要地把那件事看得太嚴重喔。」

「你那種安慰人的話——」

「所以我想試着說出原本打算到進墳墓都要保守的祕密。」

「你先講，我聽過之後再做判斷。至少我已經跟太一說了某種也算祕密的事。」

文研社員的反應，就是這麼回事。

「你的腦袋到~~底是怎樣的構造啊~~！」

「……你說的自慰對象……是指那個『自慰對象』沒錯吧……？」

「但是——」

「這點當然是最重要的，其他怎樣都無關緊要！」

總算止住笑聲時，稻葉已經眼睛掉淚，彷佛剛跑完馬拉松似地喘着氣。

「你們……沒有其他感想了嗎……」

稻葉緊張地抽動了一下身體。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聲音卻忍不住顫抖起來。

但是，如果是這羣成員的話，一定——

時間停止了。

「這、這是那個喔！是哪才笑到掉淚的後績！」

太一做好了覺悟。

「該在意的地方是這點嗎……？」

青木像是被逼入絕境一般地問道。

「只能對我說，是嗎……這點我應該高興嗎……話說回來，有很多地方真的很愚蠢呢！坦白出這種祕密很蠢，以爲這樣就能說服人也很蠢，被認爲聽到這種事也不要緊這點也很蠢，實際上聽了之後的確不要緊這點也很蠢……最愚蠢的是會因爲這種事情而被打動……」

不知是否被太一不尋常的模樣震撼到，稻葉也像是要迎戰似地繃緊了臉。

截至午休爲止，臉紅得跟煮熟的章魚一樣的稻葉對太一說了「你把我哭過還有說了其他多餘事情的記憶全部忘掉！不想死的話就照做~~！」硬是把消除記憶的義務強加在太一身上。

太一很想逃跑……雖然很想逃跑，但是，他說服自己踏出腳步。

桐山驕傲地挺起胸膛，擺出非常適合「嘿嘿」這種音效的姿勢。

青木甚至斷定其他事都無關緊要。

稻葉這麼問道。

「……聲音太大了喔，稻葉，雖說社辦大樓跟校舍有點距離，但畢竟還在上課……」

總之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之後管他三七二十一的。

「咦？」稻葉露出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驚訝表情。

「……嗚咕嗚嗚……」

然後，在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響起的同時，午休也跟着來臨——

一直保持沉默（因爲稻葉要大家閉嘴）的三人，其中最先開口的是永瀨。

太一心想，光是這些言語攻擊就足以置自己於死地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把我當成……這就表示，伊織跟唯大概也被當成了吧……？」

「變~~~~~~~~~~態！」

稻葉浮現出感覺很壞心眼的笑容，這纔是她啊……總覺得不要讓她恢復原本的樣子好像比較好？太一很想相信這種感覺只是錯覺。

「這樣啊，原來太一是這樣看待同年級的女生，還拿來利用，是嗎……」

那是……遠超乎想像之外的想法。

「………………是啊，就是那個『自慰對象』。」

「我完全就是那種打算。」

聽完自己的告白，永瀨究竟會編織出怎樣的話語呢？

她擦了好幾次眼睛，又做了個深呼吸，儘管如此，似乎還是沒笑夠，有時仍會想起來而發笑，但她勉強讓身體冷靜了下來。

「不，倒不如說，太一也是那樣子呢……既然是青春期的男生，這算是理所當然的？話說回來，你還真敢說呢，這種事情……要是一個沒弄好，就會遭受迫害了吧……還好對象是我，你可千萬別對其他女生那麼說啊，真是的。」

「……話說，太一暴露出祕密，我又有什麼好處……你該不會是想說『我也說一個自己的祕密。所以你也說出來吧』什麼的吧……？」

這是人生有史以來最強烈的緊張感，感覺全身麻痹，胃裏的東西彷彿要倒流出來一般。

這句話帶來彷佛被大斧頭狠狠砍下去般的衝擊。

稻葉將自己抱持着的祕密跟煩惱，一口氣向永瀨、桐山跟青木三人吐露而出。雖然之前逃避成那樣，但應該說不愧是稻葉嗎？在下定決心之後，乾脆的程度跟行動力都很有她的風格。

「啊！哈哈哈……啊……笑得好痛……咯咯咯。」

桐山一句「少羅唆！這是看平時的爲人！」一刀兩斷地擊倒了大聲嚷嚷的青木。

「——那樣的太一也沒什麼不好啊？」

她那麼說並笑了。

太一心想：「你是小孩子嗎？」但轉念一想，她的確是小孩子……稻葉也還是個小孩子啊。

因爲那感覺是絕對不能跟女生說的禁忌。

她這時中斷了一下。

稻葉仰望上方，擦拭着眼淚，彷佛在說「自己絕對不要流下眼淚」一般。儘管如此，她似乎仍舊晚了一步，只能用制服的袖子不停摩擦着雙眼。

太一緊張地吞了口口水。老實說，要暴露出這個祕密實在太恐怖了。

不過就在這時，稻葉冷酷的表情忽然像是滿足似地緩和了下來。

「我曾經把稻葉————————當成自慰對象。」

「喂……喂……！我可沒有經常那麼做喔！而且幾乎沒做過……你有在聽嗎？」

「……把我當成……噗!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稻葉抱着肚子爆笑了起來。只見她一邊看似呼吸困難地大笑，一邊倒坐在沙發上，砰、砰地敲打着沙發。

那是讓人剎那間不禁會僵硬住的怒吼。

她氣勢洶洶地推動了長桌！

「——你很愛操心，對吧？」

雖然並非認爲好事不宜遲，但既然要一決勝負的話，還是及早進行得好。於是兩人決定立刻召集文研社社員。

「嗚啊！」

「愛、愛操心……伊織，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這不是用那句話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吧……」

然後用充滿了厭惡感、不快感跟輕蔑感的語氣大聲說道。

接着開口的是桐山。

「——就是這麼回事。」

「嗯……稻葉的想法確實有點唐突呢，像是犯罪什麼的。但是你放心吧，具備道德良知的我是不會做什麼壞事的，我可是就連無視紅綠燈這種事都幾乎不會做的類型喔！」

太一走到稻葉身旁，將手帕遞給她。

他甚至連人話都說不出來。

讓永瀨伊織來說的話，稻葉姬子不相信人的個性，只不過是單純的愛操心而已。

房間裏的空氣因爲讓人感覺是絕對零度的寒冷而凍結住。

所以會在許多地方感到煩惱和痛苦，無法一直一個人走下去，偶爾也必須有人扶持纔行。不過即使變成大人，這點或許也不會改變吧。

「你這個大變態、色狗、沒人性、心理變態、垃圾、不是人、畜生、發情的猴子！」

……雖然感覺痛斷肝腸，但太一不得不點頭默認。

自己認爲沒問題，自己說了沒問題，即使是那樣的稻葉，三人也應該願意接受纔對——太一這麼相信，並用彷佛在祈禱的心情窺探着他們的反應。如果事情無法照預料般進行，而且還演變成最糟的結果，自己應該用什麼臉跟稻葉道歉纔好呢？不，在那之前，文化研究社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總之先請你告訴我那個祕密吧……！」

不過話雖如此，稻葉其實並非將不安跟恐懼感全都甩開，只見她站着說話的雙腿，一直微微地顫抖着。

太一的身體真的連一公釐都動不了，因爲感覺要是一動，現在僵住的空氣就會溶解開來一般。他想讓稻葉的反應稍微晚一點再發生。

決戰場所就定在午休的文研社社辦。

用平坦的語調井然有序地整理思緒的稻葉，比任何存在都還要恐怖。

潛藏着虐待狂興趣的雙眼兇狠地閃亮了起來。

稻葉砰一聲地用拳頭敲着桌子。

稻葉一邊抽動着表情，一邊站起身來，就那樣往前走。

「唉呀~~怎麼說呢，真的有很多事讓我開始火大了，而且我本來就累積了不少壓力呢，剛剛那件事已經讓我到達極限了。」

「這個……要先請稻葉答應我你也會跟大家坦白——」

過了一陣子，她彷佛想說「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似地大大嘆了口氣」——下個瞬間，稻葉便微微眯起雙眼，用令人難以想像會存在於這世上的冰冷眼神看向太一。

即使不看鏡子，太一也知道自己已經漲紅了臉。

「總之，現在對稻葉兒來說，最重要的是——」永瀨用異常正經的語調，再度受到衆人矚目之後，說道。「——衝回教室把自己的便當拿來這件事。」

「應該說，稻葉無法信任的是大家吧？不是隻有我吧！」

「這真的是萬一被人知道的話，我的高中生活可能會就此結束、在社會上等同死亡、或是身爲人類已經完蛋了——瘋狂到會讓人擔憂發生以上這些狀況的超危險祕密……我有這種感覺。」

雖說有程度問題（跟特定人物）的差異，但在談過之後，才知道桐山也在想同樣的問題，而且她沒有否定稻葉的思考，而是自然地接受了。

「稻葉兒，換句話說，就是——」

稻葉目瞪口呆地這麼低哺道。

「所以說……我說過這是超危險的祕密吧！而且這種事情只能對稻葉說而已。」

採用這條路線真的好嗎？倘若失敗的話，有可能會變成過於悲慘的喜劇。雖說爲時已晚，但太一開始感到相當不安。

長桌撞向了太一的腹部！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好痛！」

「那麼……我要說羅……」

「我能瞭解~我也一樣，如果我跟青木互相交換，恢復原狀之後，首先就會仔細檢查【身體】每個角落，還會檢查是不是有私人物品不見了。」

「……可惡……你這傢伙搞什麼啊……真的淨會做些傻事……你是打算——讓我也迷上你嗎……」

「倒不如說，你既然是個女孩子，至少也帶條手帕吧。」

「我受傷了！剛纔那番話真的讓我受傷了！還有爲什麼限定是我啊！太一咧？」

完蛋了，果然這個方法還是——

但是時間當然不可能真的停止。

永瀨將紅白格子圖案的便當袋在自己的臉部旁邊晃呀晃，露出今天最認真的表情。

「說得沒錯呢。」「說得沒錯。」

桐山跟青木也點頭同意。

「好啦好啦，既然這麼決定了，就快去拿來！太一也是喔，因爲我肚子餓了！」

永瀨推着稻葉跟太一的背後，硬將他們趕出社辦。在一陣混亂當中，永瀨在稻葉耳邊竊竊私語了某些事，雖然太一不知道她說了什麼。

或許是因爲頭腦的運算速度暫時跟不上狀況，只見稻葉露出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樣，搖搖晃晃地走了一陣子，然後在前往教室的途中開口了。

「比起午餐，幾乎要讓我整個人倒下的煩惱的重要程度還比較低嗎？未免太輕率了吧！」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但是，根據對事情的看法不同，或許她的煩惱真的是那種無所謂的問題，畢竟「人類與生俱來的性質」之類的，也只不過是那種程度的東西罷了。

話雖如此，太一倒也不認爲一直爲了那件事煩惱的稻葉很愚蠢，因爲根據對事情的看法不同，那些問題果然還是會影響到一個人的人生。

「唉，我開始覺得愚蠢了……我一直煩惱到現在的問題，以及暴露出丟臉一面的事情，到底算什麼啊……」

既然稻葉的看法已經轉變成這樣，「那些煩惱」從今以後想必將一直會是瑣碎的問題吧。

那樣就行了吧……太一這麼認爲。

「……算了，反正我也掌握到了可以操控太二高中生活的祕密。」

……即使稻葉可以算了，但太一卻無窪說句「算了」帶過。

「喂……稻葉，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把那件事封印在記憶的深處……不，最好能徹底從記憶中抹消——

「不要。」

……看來剩下的高中生活只能服從稻葉來度過了。

唉……太一彷佛隨時會倒下一般地嘆着氣。稻葉一邊爆笑，一邊拍打他的後背。

然後，她停下腳步，將手輕輕放在太一的肩膀上。

稻葉將臉緊緊地湊近太一的耳邊。

彷佛以太一動搖的程度爲樂一般，稻葉只是不停咯咯笑着。

「雖然我不會忘記，但相對的，我也告訴你一個祕密，這麼一來，我們就是命運共同體了。」

「什麼……！你……！」

「我也——曾經把你當成自慰對象。」

換句話說，那代表……那件事……變成這樣……變成怎樣……就是那麼回事——

太一因爲羞恥、焦急跟驚愕等情緒而陷入恐慌狀態。

她一邊對太一吐出柔軟又溫熱的氣息，一邊這麼說道。

從她身上散發出宛如甘甜蜂蜜一般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