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除夕

即使是除夕，仍有可能會發生那種現象，因此太一等人只能無奈地在廢棄大樓集合。進入大樓之前，爲了以防萬一，他們仔細確認過是否遭到監視。

「……真慢！」

稻葉「碰」一聲敲響辦公桌。

明明距離十二點只剩下不到五分鐘，永瀨卻還沒有來到大樓。

如果永瀨在十二點之前沒有出現在這裏，而且發生「時間逆行」的現象……事情會變得相當嚴重。

「什麼叫『趕得上的事不會來不及』啊……」

稻葉正想繼續抱恕的時候，門突然打開。

「抱歉，我來晚了！」

永瀨勉強趕在十二點前衝進房間。

「你未免太慢了，混帳！」

「哎呀～抱歉抱歉，因爲稍微出一點小差錯嘛！」

永瀨用開朗的聲音說道，但她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睛也紅紅的。

「喂……發生什麼事？」太一問。

「我不是說『出一點小差錯』嗎？不用擔心啦！」

她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打起精神。

這一天被捲入「時間逆行」現象的人是稻葉跟桐山。

兩人的身體稍微縮小，臉蛋也變得較爲稚嫩。另外，桐山的頭髮變得相當短，似乎是回到她剪短髮的時期。

兩人的變化都不大，看來似乎都是國中生的年紀。

今天也是一樣的開始嗎？

正當太一這麼心想的時候——

「了、瞭解。」

「這種時候啊……」

太一看着被永瀨用僞關西腔吐槽的青木，覺得青木果然不太對勁。

永瀨看來像是單純地感到高興。

爲什麼她要這麼堅定地說這些話？太一對此感到有些疑惑。

太一說完，心裏覺得自己這麼說實在太不負責任。

「咦？我們的相遇……啊！不是啦！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樣啊……希望這種現象可以早點結束。」

「你根本啥也沒在想嗎？」

「你怎麼了，唯？沒事吧？」

時間到了五點，「時間逆行」現象結束。

附帶一提，青木跑去便利商店借廁所。

不過，永瀨對此似乎有不同的解釋。

「最重大的事件嗎……如果要統整成一個……大概是跟〈風船葛〉的遭遇吧。」

太一也從正面回看永瀨並如此回答，於是她露出微笑。

「……咦？啊啊，說的也是……該怎麼說呢……」

處於「時間逆行」狀態的桐山突然發出尖叫聲。

「我、我們的相過……永、永瀨說話真是大膽……」

稻葉面前的害，都是對國中生而言難以理解的書籍。

永瀨用蘊含決心的眼神，堅定地這麼說。

「嗯，我知道了。不要緊的，所以你冷靜一點。先深呼吸吧？」

今天要出門時，她也很生氣地責怪太一最近太常外出、不肯陪她玩、不幫她寫功課（雖然太一告訴她「功課本來就是要自己寫哦」，妹妹卻回道：「不肯幫忙寫功課的哥哥纔不是哥哥！」她不可能只是因爲方便利用才承認哥哥的存在吧……不可能吧）。

永瀨咧嘴笑着。

「……別害怕成那樣子，會讓人分心。」

「一般來說，除夕跟新年應該是全家一起度過。太一今天出門沒問題嗎？」

「哇……沒多久之前的稻葉兒還真是不留情。」

永瀨接着向一直保持沉默的青木搭話。

「那麼，青木有什麼看法？」

「的確……會不會是正好回到她『差點被男人襲擊』沒多久後的狀態？」

「說、說的也是……那麼……我來看看這本書……」

看來永瀨非常混亂的樣子。

永瀨推開太一，在桐山的眼前蹲下。

那笑容燦爛得彷佛給予大地恩惠的太陽一般。

「有……有男生……我……我……」

「應該要回答『我們的相遇』纔行啊。」

永瀨清了清喉嚨後換一個話題。

大家讓平靜下來的【十四歲桐山】跟【十四歲稻葉】坐到椅子上（已先確認過年齡），太一等人則在有點距離的位置交談。

剛纔也是。原本應該是青木會對發出哀號的【十四歲桐山】最先做出反應纔對。

「在太一心中，『今年最重大的事件』是什麼呢？」

「哼。你不做些什麼嗎？在那邊發呆只是浪費時間吧？」

「不，雖然也包含那種意思，但我想說的是類似『能夠遇到文研社的大家』這樣的意思！」

一瞬間兩人的身體有些不適，接着【十四歲稻葉】跟【十四歲桐山】恢復原狀。

永瀨的臉紅了起來。

「倒不如說，永瀨纔是……家裏只剩你媽媽一個人嗎？」

「……害怕成這樣也太誇張了。」

沒有任何污穢、純粹閃耀的笑容，讓太一倒抽一口氣。

永瀨慢慢安撫全身顫抖個不停的桐山。

視線依然盯在書上的【十四歲稻葉】對【十四歲桐山】這麼說。

然後，太一瞄一眼【十四歲稻葉】跟【十四歲桐山】，確認她們的樣子。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她的本性一定不壞，不過態度真的很冷酷。」

太一常常在想，要是能更清楚瞭解永瀨這個人就好了。

只見兩人完全呆住，怔怔地看着太一和永瀨。

「呃，可是啊，太一當然也是其中之一羅！倒不如說，如果要從文研社裏特別選出一個人，我選的可能是太一……哇哇哇！」

【十四歲稻葉】默默看着書，相對的，【十四崴桐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坐在椅子上，偶爾會偷瞄太一跟青木。她簡直像是感到害怕的小貓一般。

雖然今天一開始看到她時，感覺永瀨的身體不太舒服的樣子，但大概沒事吧。

「咦？到底是怎樣？」

「不、不是啦！只是因爲這樣感覺好像在說我的腦袋很好，並沒有什麼其他特殊的含意……」

「不過，反正晚上還是可以正常回家嘛……可以在沒有外人打擾的狀況下，跟家人一起跨年。」

「……在這種時期幾乎每天都不在家，家人當然是不太高興啦，因爲要幫忙大掃除什麼的。我是趁早上儘可能幫忙之後再過來。」

太一回答後，永瀨發出「咦！」的聲音，似乎很不滿地皺起眉頭。

「我很……擔心。」

「我、我知道了。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吧。」

「……話雖如此，你也不會因此討厭稻葉兒吧？」

永瀨撫摸着桐山的背，安撫她好一段時間。

永瀨感慨良深地低喃。

「別這樣，我會不好意思。」

【十四歲稻葉一用鼻子哼笑一聲，又開始看起書。

「哦哦……我想也是。抱歉，我太早下定論……」

察覺到太一的視線後，【十四歲稻葉】冷笑一聲又繼續低頭看書，【十四歲桐山】則是移開視線。

「我、我知道啦……但是，那樣子根本連學校也去不成吧？」

「今天是除夕對吧？今年一整年……真的發生很多事呢。」

「可、可能不是很懂……」

「……爲什麼會不好意思？」

「那是無所謂。不過，你看得懂那本書嗎？」

「那就好。」

「什麼？怎麼回事？」

明明知道這種現象「真正的內幕」，自己卻束手無策。

永瀨的表情非常沮喪，剛纔開朗的模樣在眨眼間煙消雲散。

「咦……呃……那個……對不起。」

「哎唷，沒有啦，就只有媽媽一個人呀。所以，嗯……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哦哦，你這樣感覺有點像稻葉兒耶，太一。」

「怎麼？不然你要我怎麼回答？」

房內應該很冷，太一卻感覺快要流汗。

雖然每次都是這樣，但還真是摸不透這傢伙內心真正的想法。

【十四歲桐山】朝着堆積在【十四歲稻葉】面前的書伸手。這些書是稻葉說「如果變小的我年紀夠大，只要給我看這個，我就會乖乖坐着」而事先準備好的。

永瀨慌張地揮動雙手。

「哈哈～你太慌張啦，太一～」

「這次的現象是這麼一回事嗎……不過，變成以前的模樣這種事，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發生的。在這種現象裏會使記憶跟感情產生混亂……這也是有可能吧。」

「不，現在不是那樣……啊！沒事沒事。你說的對，只有媽媽一個人。」

【十四歲桐山】則縮起身體，低頭看着地上。

「嗯哼～話說回來……」

太一喃喃自語。永瀨聞言，有些生氣地皺起眉頭。

「太一，那種說法很不好。」

「事件發生的密度確實是太密集。『人格交換』現象加上『慾望解放』現象……」

「……那是當然啊。畢竟是過去的事，而且我也不覺得她的本性很壞。」

「太一，你讓開一下！」

永瀨大概一開始就看準事情會變成這樣，她讓室內的氣氛變得開朗許多。

太一跟永瀨從遠處眺望兩人那副模樣。

太一正想靠近，桐山卻發出「咿」的小小哀號並往後退。

永瀨筆直地注視太一問道。

「好乖好乖，沒什麼好怕的，不可怕哦。」

太一對自己的誤會感到很害臊，因而低下頭。

比較有問題的是，妹妹最近的心情顯然很差。

「……唔！啊，今天是發生在我身上嗎？我變成幾歲？」

太一回答稻葉的問題：

「你變成十四歲，附帶一提桐山也一樣是十四歲……桐山？」

桐山彷佛快被凍僵似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被栗色長髮遮蓋一半的臉色十分蒼白。

「沒事吧？唯！」

永瀨到桐山身旁向她搭話，於是桐山發出沙啞的聲音說：

「……我……想起來了……全部……清楚地……我……」

桐山一邊顫抖一邊擠出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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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完晚餐之後，桐山唯說聲「晚點會再下來」便把自己關進房裏。

母親問「你的身體不舒服嗎」，唯則回答她只是有點累。

母親又問：「那還要喫跨年的薔麥面當作宵夜嗎？」

這次唯回答：「我晚點下來時再弄給我喫吧。」

雖然露出一臉擔心的樣子，但母親仍然默默目送唯上樓。

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個人趴倒在牀上。

現在的母親對自己實在是太過溫柔。

回想起來，母親以前比較嚴厲一點。雖然自己做錯事時遭到責罵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母親以前會嚴厲地斥責她任性的行爲。

她原本已經忘記母親從前的態度。

一切都是在那一天產生變化。

什麼也沒有。

以前只是天真地這麼希望，相信自己可以成爲第一而朝着空手道的路邁進。

這不是指肉體或技術上的強悍。

那是跟名爲三橋千夏的少女立下的約定。

因爲就算努力也辦不到。

世上還有誰會承認她的價值？

因爲極限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自己對青木而言，是西野菜萊的……

自己毫無價值。

明明是具空殼，竟然還像人一樣流下淚水。

那是非常偉大又孩子氣，像傻瓜一樣的夢想。

所以自己在不勉強的範圍內盡力了。

在周圍的保護下隨波逐流地活着。

但比起這點，回想起以前的自己這件事更加痛苦。

可是，原本聲稱喜歡自己、願意肯定自己的人，也不再說喜歡自己。

但是，身爲茫茫人海中的一員又有什麼不對？

只是空殼。

唯想起很多事情。

空虛得……讓人厭煩。

已經盡力了吧？

但是，現在的自己很弱，

第一是指什麼啊？唯忍不住想這麼吐槽自己。

即使在大會碰面也幾乎不跟自己搭話的三橋，在即將搬家之前，曾滿臉通紅地向她說：「等上了高中之後，在全國大會一決勝負吧！下次我不會輸的。」

她曾經有個夢想。

明明發誓過好幾次，說自己一定會完成約定。

把一切都留在過去。

桐山唯這個人是具空殼。

笫一就是第一。

沒有人願意承認。

自己並沒有忘記，但是將夢想蓋上蓋子，儘量不去看。然後，等到自己察覺時，蓋子已經佈滿灰塵。

原本以爲三橋很討厭自己，但似乎不是那樣，而且「在全國大會一決勝負」像是認同自己的實力很強一般，讓唯非常開心。

那時的自己「很強」。

自己跟那種了不起的人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她已捨棄夢想。

現在的自己擁有什麼？又能夠做些什麼？

包括一直不想正視的事，還有想要一直遺忘的事。

自己也曾落敗，但不是輸了就一蹶不振。一旦跌倒馬上會爬起來，奮不顧身地挺身面對。無論幾次都會挺身面對。

自己總是從大家身上獲得許多東西。

自己只是一直看着前方不斷前進。

這世上又有多少了不起的人呢？

沒錯，替代品。

兩人常常在地方大會的決戰碰面，自己總是獲得第一，三橋一直屈居於第二，因而非常不甘心。

自己跟她約好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而是更廣泛意義的「很強」，並且是用自己的雙腳向前衝。

三橋應該一直很重視這個約定，自己卻無法履行承諾，甚至根本不記得這件事。

是在某個大會上得到第一？還是成爲日本第一？還是成爲世界第一？或是超越男女的限制成爲第一？

——我要成爲第一。

自己並非什麼了不起的人。

發生那件事之後就停滯不前的自己，已經軟弱得無法獨自行走，倘若跌倒也無法自己站起來。

無論何時都能換個替代品。

即使發生「時間逆行」現象，她被迫看到無法掩蓋、自己仍燦爛閃耀時的那個夢想，唯依舊不願正視。

但是，那已經無法掩飾。

自己修練的空手道門派沒有舉辦國中生的全國大會，所以在三橋搬家之後，兩人自然沒有對戰的機會。

但是，自己無以回報。

真的是受夠了。

以前的自己根本不曾想過這些事。

桐山唯一無所有，而且一無是處。

差點被男人襲擊的恐怖，讓她感覺很痛苦。

她曾經跟某人有個約定。

要是說自己已經忘記那個夢想，會是個天大的謊言。

只是個沒有任何意義的路人甲。

即使努力也徒勞無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