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解放

1

提欧·柯涅洛平息浑沌涡的风声，也传到了拉克西亚。

镇上的居民们虽然也为此欢喜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转而担心起提欧·柯涅洛这号人物的品性。

「提欧所率领的反叛军，似乎正以拉克西亚镇为目标进军。那家伙对这座城镇怀有积怨，恐怕会烧毁城镇，屠杀居民啊……」

这样的谣言逐渐流传开来。

这项消息也被裘洁尔捎至罗锡尼家的城馆。

「这怎么可能……」

父亲培德利戈一次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在听到消息的当下，我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不过，这项消息似乎是真的……」

裘洁尔平淡地说道。

不过，一想到后续会引发的效应，一股绝望之情就随之涌上。

「我试着不放出诱饵，让奴隶船出海了十来次，但每一次都是平安回航。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各地的居民们像是在举办祭典般兴奋不已，提欧·柯涅洛似乎已经彻底掌握了西诗提那的民心啊。」

「那又如何？」

裘洁尔的说法惹得兄长多尼气冲冲地回应。

「就算各地居民都打算加入提欧那方，我也已经将士兵们集合完毕了。他们有着精良的装备，也对我们宣示效忠了。那不过是一群试图反抗的乌合之众，只要让我把他们和提欧·柯涅洛一起杀光就没事了。」

「是啊……」

裘洁尔回望向兄长点点头。现在的他虽是千头万绪，但为了让罗锡尼家存续下去，他们也只剩下这条路能走了。

「你现在就出兵，为我讨伐那个提欧·柯涅洛吧。」

培德利戈搭上长男的肩膀，低头这么说道。

「包在我身上吧。」

多尼露出牙齿点了点头后，便一脚将门踹开，粗鲁地离开了房间。

「贫民窟的居民们虽然表面上对我们言计听从，但心底肯定痛恨我们这些主街区的居民才是。」

「兄长，万事拜托了。」

自从数天前，那名刺客传来别有所图的气息后，艾维因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裘洁尔这么下定了决心。

只要被打败一次，他们就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了。

「在浑沌涡平息，海域重新开放的现在，居民们多了放弃这座岛屿逃往大陆的选择。一旦没了居民，统治就毫无意义可言了。」

虽说刺客的规矩不会允许他们擅自改变目标，但也有可能是主人下达了新的命令。毕竟，提欧也曾有一度成为那名刺客的下手对象。

（看来是不需要教导他们撤退的命令了。）

两军就这么对峙起来，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动作。

这是因为他接获情报得知，由于他们的掠夺毫无节制可言，进而导致了西诗提那居民们疲惫不堪的现状。一旦居民自这片土地上死绝，他们也会失去掠夺的对象——然而他们似乎完全不明白这一层道理。即使明白了，若是没有人加以管制，他们也不会适度收手。管制他们虽然是兄长多尼的范畴，但他管理的状况似乎不怎么理想。

（我就来亲眼见证兄长和提欧·柯涅洛的这场战役吧。）

虽然聚集到提欧底下的民众有数万人之谱，但他只挑了其中约一万人参与作战，其他人则是被他请回了村落。以组成来说，大约是每个村落各挑了十人至数十人的比例。因为提欧这里没有充足的武器和防具，若是带了太多人一起战斗，要张罗粮食也会变得困难许多。

虽说爵位仅止于子爵，但放眼整座大陆，拥有这般悠久历史的君主也是寥寥可数。

裘洁尔走到窗边，将视线投向港口的方向。

附庸于罗锡尼家的君主们都在拉克西亚的主街区坐拥宅邸，并过着奢华挥霍的生活。他们不仅从未参与战事，也看不出他们有为此做过准备。

裘洁尔点点头，在和培德利戈相拥后，便离开了房间。

因为士兵们大多是贫民窟出身，他们在前往各地村落，打着征税之名行掠夺之实，已经看尽了有气无力的村民们毫无反抗的样子。在他们眼里，那些村民根本没有丝毫勇气，一旦真正开战，对方肯定会立刻吓得鸟兽散。

士兵们虽然都听说了提欧·柯涅洛平定浑沌涡的传闻，也知道各地的居民纷纷投入提欧的麾下，但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三天后，罗锡尼的五千军队与提欧所率领的一万叛军，在西诗提那的北部丘陵相遇了。

「居然会栽在那个小鬼手上……」

「兄长固然勇猛，向罗锡尼家效忠过的士兵们，想必也能在战场上冷酷无情地战斗吧。然而，在他招募到的五千兵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发自真心效忠这个家族呢？」

「你难道认为那些家伙打算甩掉我们？」

父亲愕然地说。

这支军队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沿着拉克西亚西北方的街道行进。

父亲的话声颤抖起来。

裘洁尔转身看向父亲说道。

三天后，多尼·罗锡尼所率领的五千兵马自拉克西亚启程。罗锡尼家还是头一次动员了如此大量的军队。

「前提是他们愿意触碰战旗就是了。」

虽然开战在即，但艾维因的内心却怀抱着一股焦虑。

（要是在混战之中被他摸到身边，那可就难办了。）

「我们持续了超过两百年的统治，要在此一败涂地了吗……」

「我明白了……」

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赢这一仗，但要是输了，他们也就到此为止了。因此，希露卡必须以获胜为前提，做好未来的规画才行。在推翻罗锡尼家之后，他们就得迅速整顿西诗提那。虽说奥图克的战况暂且还算是乐观，但那是因为有欧伊根男爵抱着必死决心接连展开一波波游击战的关系。他们必须尽早返回大陆才行。

所幸聚集而来的人们都带着高昂的士气。能够成为英雄提欧手下的士兵，似乎让他们相当兴奋。提欧原本就擅长提升士兵们的士气，而他的战旗更是能让普通人激起奋战之心的爱国者之旗。

「浑沌涡一直是将居民绑在这座岛上的牢笼，而我怎么样也想不到，提欧·柯涅洛居然会瞄准这一点下手。过去的柯涅洛家也没能成就的大业，他居然宛如探囊取物般完成了。柯涅洛家之名相当受人爱戴，不满我们暴政的人们甚至将之奉为神明崇拜。提欧这名君主虽然擅自用了柯涅洛的姓氏，并自称继承其志，但在这起事件之前，他也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然而，现在的他，其功绩已经远远超越原本的柯涅洛家了。」

「不过，现在还是先相信多尼会打赢这一仗吧。至于之后的变化，也只能慎重地评估再加以执行了。」

「一旦叛乱成功，我们一定会全数奉还。」

在行军途中，他们向邻近的村落商借少量的粮食，也索取了必要的物资。

（是罗锡尼家的血誓会获胜，还是提欧大人的爱国者更胜一筹呢？）

直属于多尼的，则是自罗锡尼家直辖庄园募集而来的士兵们。

裘洁尔安慰起父亲说道：

虽说是判断错误，但就优先顺序来说，他会有那样的选择也是无可厚非。虽然所谓的侍者，就是该在主人需要的时刻出现在身边，但无论在身上烙了再多邪纹，一个人的能力终究还是有其极限。

多尼身穿红黑色的甲冑，傲然地策马在队伍的最前方领军。他全身上下散发着熊熊怒火，带着一股万夫莫敌的骇人魄力。

裘洁尔并不信任贫民窟的居民。

「附庸君主与其家族，和我们已经是在同一条船上了。从罗锡尼家直辖的庄园所招募到的士兵也足以信任。而贫民窟的居民，应该也很清楚自己是站在被民众怨恨的立场上才是。至于那些食客在我们这里吃了那么多饭，也该是他们知恩图报的时候了。」

艾维因迷惘了。

提欧也同样摆出了横向阵形。

培德利戈像是在呻吟般说道。

在行军的过程中，希露卡依照村落的出身，将村民们分为一支支小队，并挑选出了队长。接着，提欧和希露卡巡视各队的状况，挑选了一至数名反应干练之人作为副队长。副队长们被安排在提欧的身边，作为他的传令。这同时也是考量将来，让他们成为提欧直属士兵所做的布局。

「毕竟罗锡尼家的统治是千古不变的呀……」

裘洁尔带着一副愧疚的神情向父亲说道。

2

「附庸君主们应该不会背叛吧。但教人忧心的，还是他们能在战场上能发挥多少战斗的能力。」

裘洁尔摇了摇头。

拉克西亚镇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裘洁尔盘根错节的情报网已经深入了城镇的各个角落。

当时的艾维因感受到了刺客散发出来的可怕杀气，因此打算先一步加以排除，但这样的行动，反而让提欧和希露卡置身险境。

「也是啊……」

提欧·柯涅洛的诸般英雄事迹，就连西诗提那也时有所闻。虽说其中应该有不少加油添醋的部分，但他肯定是一名长于征战的君主。

提欧征召到的尽是些虾兵蟹将，装备也只是仓促拼凑，甚至连训练的时间都没有。光是让他们组成队列行军，就耗尽了希露卡的心力。一直到出征之前，士兵们才好不容易记住了前进和停止这两道命令。

「不只是贫民窟的居民而已，就连主街区的居民之中，也有人开始打包行囊，做起逃离这座岛屿的准备了。」

「你的意思是，一旦多尼败给了提欧·柯涅洛，我们就会自此灭亡吗？」

「多尼大人是绝对不会输的……」

裘洁尔的一番话，让培德利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巧合的是，那里刚好位于萨尔瓦多杀鸡儆猴的村落附近。

在战争结束后，究竟是哪一方的战旗会飘扬在西诗提那的大地呢——

「我们只能趁着这个机会，重新翻修一直以来的统治方针了。这不仅旷日费时，也不见得会顺利成功，但即使如此，若要让罗锡尼家继续延续下去，我们就只能这么做了。」

「我也希望那不会成真啊……」

就在这个时候——艾玛和露娜抽了抽鼻子，露出了凶狠的神情。

与此同时，提欧也率领了反叛军，朝着拉克西亚展开进军。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的预测是错误的。」

（该怎么做？）

「若是能在那个时候永绝后患的话……」

罗锡尼军先一步展开布阵，排出了一列横阵。

大部分的附庸君主都带上了自己的家人一同参战，并率领自贫民窟征召而来的士兵们。

「那些家伙是没办法背叛我们的，我们可是有血誓战旗这个杀手锏啊。」

「是啊……」

「就算兄长赢了这一仗，搞不好罗锡尼家也是毫无未来可言……」

不过，刺客也可能会再次施展在浩尔西亚时所用的手法，刻意将自己引诱出来。

培德利戈颔首回应。父亲应该也对此了然于胸才是。

罗锡尼家的食客们也编制成一个部队。虽然数量仅有十人上下，但全都是邪纹使。他们被归类为游击队，获得了能自由参战的许可。

罗锡尼军的士兵们这么窃窃私语着。

「提欧·柯涅洛若真是与传闻相符的人物，那兄长也不见得能够打败他……」

「我原本就认为，罗锡尼家的统治已经濒临崩溃，想不到提欧就在这个时间点上来到了这座岛屿。就连时代的趋势都站在他那一方啊。」

裘洁尔以沉痛的话声说道。

他知道刺客的目标是放在自己身上，因此没有主动出击的必要。然而，他却也感觉到对方似乎有意改变目标。

希露卡向他们如此约定，并精确地记下了要来的粮食和物资的数量，也撰写了借据。

父亲叹着气说着，走到了裘洁尔身边，要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这也代表提欧有着过人的运气啊。」

艾维因换掉了侍者服，现在身穿的是便于行动的黑衣。他宛如真正的影子般，静候在希露卡的身侧。对他来说，首要的护卫对象虽是希露卡，但提欧也在他的优先护卫清单里面。身为侍者，就是该设身处地地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算是为主子好。

即使无人乐见那样的统治，这样的观念仍是深植人心——

在走廊上目送兄长离开后，裘洁尔又回到了父亲的办公室。他在把房门关上之后，与父亲正眼相对。

该让艾玛和露娜留下，由自己前往排除那名刺客才对。但有可能会重蹈覆辙的思绪，让他感到相当不安。

「你是说，是浑沌涡保护了我们罗锡尼家？」

触碰血誓战旗之人，将会被迫成为赤胆忠诚的冷酷战士。

若不接受战旗的话，就无法让强制力显现。就算触碰了战旗，一旦和君主之间的精神联系遭到切断，效力也会随之丧失。所谓的精神联系，可以是由尊敬之情作为连结，也可以是以恐惧的形式联系。就罗锡尼家的状况而言，他们用的是恐惧这个情感为媒介。然而，一旦接纳战旗者失去了这种情绪的话……

「是那家伙！」

艾玛高喊一声，接着发出了低吼。

「嗯，不会错的。」

露娜点了点头，露出了锐利的虎牙。

「怎么了？」

艾维因向两人问道。

虽然他应该斥责两人「身为侍女不该如此失礼」，但她们的身份毕竟是狼人，现在也不是待在屋内，而是在战场上。

「黑魔女就在附近，那个男的也和她在一起。」

艾玛回答了之后，险些就变身成狼的模样。但她还是发挥了自制心按捺下来，维持住少女的姿态。

「他们一定会出手袭击，只是还不知道目标是谁……」

露娜只让耳朵变成了狼的外形，而那对耳朵所朝向的是西方。朝着那个方向过去的话，就会抵达一座遍布着被火烧过的葡萄田的丘陵。

艾维因所感受到的气息，也是来自那个方位。

「要去吗？」

既然魔女也在，他就没有迷惘的必要了。排除那两人应是第一要项。

「那是当然！」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

「发生什么事了？」

希露卡回望过来，以狐疑的神色向艾维因问道。

「非常抱歉，敝人有些私事要处理。我等将暂时离开片刻。」

「在这个时间点有私事？」

希露卡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她似乎立刻察觉了艾维因的弦外之音，转而露出不安的神色点了点头。

爱雪拉继续说道。

黑魔女的咏唱持续了一阵子，在咏唱结束之际，她以帚柄朝着地面一敲。

「是你们……」

「我们听说西诗提那的居民们纷纷响应起义，便前来实践诺言了。」

远处可见双方大军摆出阵仗互别苗头。虽然尚未开战，但应该也只是早晚而已。

「是深渊界的居民——是其中一头恶魔喔。他同时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呢。」

爱雪拉大剌剌地盯着男子们的邪纹说道。

「差不多是马马虎虎的水准吧。不过，一般人类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会一个个解决他们，所以希望这些士兵能帮我拖延时间。」

（都被这么深沉的黑暗侵蚀了，能保持正常反而才奇怪吧……）

两人都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狼人，而且只要她们凑在一起，就能发挥出远超乎两人份的战力。

在迄今的众多战役之中，有许多伤患都因为有她的治疗而捡回一命，而爱雪拉更是获救的其中一人，因此她才会希望普莉希拉能专心在治疗上头。

「我可是刺客，早就习惯与这类东西为伍了。」

爱雪拉快嘴回道。她会说得如此直白，也代表那道光芒带来的痛楚非比寻常吧。就连卡律布狄斯也被她所施放的圣光拦住去路，无法逃回近海。

「我们在和大蜘蛛的过程中，为了让自己变强而吸纳了浑沌。不过，我们其实不知道成为邪纹使是怎么回事，于是就许了愿，希望能获得蜘蛛的力量了。」

（不过，我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布鲁诺笑着说道。

「准备好了吗？」

「大概和那个黑魔女一样，是在大陆混不下去，靠着某些手段跑到这座岛上来避风头的吧。」

「有什么问题吗？」

「放心！我们不会再输了！」

艾维因很清楚那名刺客有多么优秀，而他对双胞胎的警告也适用在自己身上。对手肯定已经准备好了杀手锏。

「这份差事，可以让我们接下吗？」

希露卡说不出话来了。

「差不多是那样吧。那一队的人，全都是邪纹使喔。要我一个人去应付的话，负担未免有点太重了呀……」

艾玛边跑边搭话道。虽然在强风之中，她说话的时候带了些颤抖，但她的脸上并没有迷惘或是胆怯的神色。

爱雪拉有些含糊地说着，伸手指向距离敌方本队有些距离，约莫十人左右的小队。

波尔兹转头看向芽娜。

那是住在网之森隐密聚落的邪纹使布鲁诺，以及他的同伴们。

「我去问问士兵们的意愿吧……」

然后，她用了波尔兹从未听过的语言念出了一串字句。

（她们确实是成长了许多。不仅日复一日地锻炼，也吞食了那个卡律布狄斯的浑沌。）

要分出五百兵力并不是问题，但她实在狠不下心下达为了拖延时间去送死的命令。

艾维因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领着双胞胎以惊人的速度发足疾奔。

在她们身旁聆听对话的提欧叹了口气。

黑魔女有黑魔女的一套做法，波尔兹不打算为此说三道四。

察觉到三人施展了邪纹之力跑离战场的爱雪拉皱起眉头，回到了希露卡的身边。

「那魔物是什么来头？」

黑魔女倒持扫帚，在地上画出了某种图形，并拎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鸡只洒上鸡血。黑魔女似乎擅长利用这类仪式提升浑沌的浓度和自己的集中力。

「对方有这么难缠吗？」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过，刺客和她也是相似的人种。

「是呀。我才不想和那种家伙正面交锋呢。我会待在上空，好好观看那对双胞胎被这头恶魔强暴的美景。」

下一瞬间，图形的中心点冒出了黑色光芒，而一头奇形怪状的魔物则是从黑暗之中爬了出来。它有着人类的身躯，却也有着和黑山羊一样的头部。它身上虽有一对丰满的乳房，但双腿之间也长着男性的性器，是一头双性生物。

芽娜朝他瞥了一眼，点头说道。

「看来只能征召有意愿的士兵，并交给爱雪拉处理了。这座岛上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争，所以我才没把佣兵参战的可能性纳入考量……」

「我知道……」

「在召唤时最重要的，就是对于对象的印象认知。听说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和对方『交媾』呀。」

现在的艾维因有了应当侍奉的主人，而她也还需要自己的协助。除此之外，他更是想亲眼见识那个破天荒的丫头和纯朴青年日后的活跃表现。

「和狼人是同样类型的兽化人吗？不过，居然是蜘蛛……」

希露卡诧异地拔高了嗓子。

爱雪拉这么说完，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与布鲁诺握了手。

「这样的话，我希望能调个五百名左右的兵力过来。虽然应该会死伤惨重……」

「要不要让我来帮忙呢？」

这时，忽然传来一道说话声——接着，几名身穿粗糙衣物的男子便现出了身形。

接着，他看到有三个小小的人影从大军之中窜了出来。

波尔兹皱起了脸庞。

露娜以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

「那些人是？」

「来了啊……」

「比起这个，我给你的那个东西，你在使用上可要多加小心啊。」

「可别逞强啊。他们是刻意引诱我们上门的，说不定已经设好陷阱了。」

「随时都可以开打哟。」

「是有点小问题啦……」

希露卡凝神端详着。

「那个大蜘蛛也满棘手的呢。照这样看来，交给你们也应该不成问题吧？」

提欧也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不过，这世界上不存在不做任何牺牲就能打赢的战争。

3

「你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该不会是佣兵吧？」

爱雪拉轻轻耸了耸肩。

普莉希拉有些顾虑地说。

希露卡对爱雪拉回应道。

在察觉到来者的气息后，波尔兹随即登上了过去被自己放火烧掉的葡萄田的丘顶。

爱雪拉叹了口气。

波尔兹颔首道。

「挺不错的安排。毕竟我的部下全都被那对双胞胎杀了啊。」

「身上邪纹还满多的嘛，但你们能战斗吗？还有，你们的规矩是什么？」

「我原本想去迎接你们的，感谢你们特地跑了这一趟。」

（我可是盼望着能称呼希露卡大人为「夫人」的那一天，也希望有朝一日能照料他们的子嗣啊。）

（反而是我该担心自己的状况啊。）

若说是罗锡尼家派来的打手，他们的装备也太不统一了，而且他们还随意席地而坐，一副在等待开战的模样。

虽说这名黑魔女平时的应对进退还算正常，但在言行举止之间终究还是散发着些许疯狂的气息。

这不是他在自嘲，而是认真地这么想。

提欧也露出笑容握住了布鲁诺的手。

「拜此之赐，我们获得了各式各样的能力。这虽然是我们第一次对付人类，但我们已经和大蜘蛛交手过无数次了，肯定帮得上你们的忙。」

「谢谢您。」

「我也没办法过去支援啊……」

「黑魔女就交给我们狩猎吧。」

「这是你用来应付狼人的对策？」

肯定是那个侍者和狼人双胞胎。

「你不行啦，我可不想再碰到那个光一次了。」

「这……」

芽娜妖艳地笑了笑。

「多多指教啦。让我们把那些家伙的邪纹吃个精光吧。」

「我知道了，路上要小心。还有，要尽快回到我身边。」

这时，侍者和狼人双胞胎已经抵达了丘陵的底部——

「况且，我比较希望普莉希拉祭司能帮忙照料伤患呢。」

「不只是艾维因，连艾玛和露娜都走了吗？」

「这也没办法呀。毕竟我也不希望刺客和魔女加入这场战局……」

冲上丘陵的艾维因，看到在刺客和魔女身侧有着一头丑陋的生物，便向双胞胎询问。

「应该是恶魔吧？我曾听白魔女说过，黑魔女经常会召唤那种东西。」

艾玛回答道。

「如果是那个女人叫出来的，那应该是相当强悍的恶魔吧。」

「但比吸血鬼之王软弱多了。」

「最重要的是要怎么把飞上天的黑魔女打下来呢。」

露娜和艾玛互看着彼此接连说道。

「艾维因，你才要小心别丧命喔。那家伙的身手相当厉害。」

「是啊……」

艾维因苦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我继承了已亡故的侍从长的邪纹啊。对于邪纹使来说，邪纹就是生命的象征。除了受我认可的侍者或侍女之外，我可没有将它让出去的打算。」

接着，艾维因和双胞胎分了开来，他加快脚步，一口气缩短距离，冲上了刺客正悠哉等候的丘顶。

艾维因穿过了被烧毁的一列列葡萄树，并射出了投掷用的短剑。他伸手入怀，以指缝各挟住了藏在衣服底下的三把短剑，并以交叉双臂的动作同时掷出，这般手法俨然已是绝技的领域。

六把飞刀滑过了半空。

刺客虽然试图闪避，但无法悉数躲开，被其中一把刀刃扎进了大腿。不过，艾维因也很清楚，对方并不是受到这点伤害就会畏缩的货色。

趁着对手拔出短剑的空档，艾维因的双手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各拔出了一把战斗用的短剑，摆出架势与刺客对峙。

「真是好身手……」

刺客开口搭话。他的裤子上渗出了血迹，并逐渐晕染开来。

「你也是啊。我还是头一次只射中一把啊。不过，我原本侍奉的侍从长可是能全数躲过呢。」

艾维因答腔道。

「怎么啦？已经没戏唱了吗？」

「你这个怪物！」

「应该是防守的一方比较疲惫吧？」

「你是指侍奉尤尔根·克莱榭的侍从长吗？在影子的圈子里，他可是传说级人物。」

虽然没有丝毫喘息的余裕，但他总算是撑过了这一波攻势。

过了不久，刺客向后用力一退，猛烈地喘起气来。

「若是勉强展开攻势，只会让自己徒增破绽——在与提欧大人对练的时候，他让我上了这一课。」

他一边慎重地提防对手的反击，一边凭借着俐落的动作和预测先机的本事，慢慢将刺客逼上了绝境。

刺客这么说完，便缓缓晃动手脚，让身子旋转起来，动作宛如舞蹈般优雅流畅。而在欺近艾维因的身边时，刺客随即施展出变幻莫测的刀刃攻势。

（看来是将军了……）

艾维因在心中低喃。

「是刺客的绝技吗？据说这是女性刺客在刺杀君主时常用的手段，想不到在二流的伎俩之后，你连这种招式都祭了出来啊。」

「而你也一样没守住自己的主人。」

刺客挥舞双手和双脚，再次展开了攻势。

「你是指没能守护主人的这项功绩吗？」

「真有一手。不过，我看你似乎只能一味防守啊？」

「这么做虽然单纯，却很有效啊。」

刺客这么说完，也同样以双手各持了一把武器。那是刺客爱用的波浪形短剑，上头还涂抹了浓稠的黑色液体。

刺客的防御和反击都无比完美，但也因为如此，所以艾维因没有变更计划的必要。

「有人这么委托你吗？」

然后——

虽然那把刀刃并非波浪外型，但上头果然也抹了剧毒。

刺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气息重新调整。

刺客一边跳着舞蹈，一边施展着出其不意的攻击。他忽快忽慢地出刀，出招的轨迹也显得复杂难寻，想将之招架开来实在是困难至极。

艾维因眯细了眼睛。

刺客虽然这么回了话，但这点艾维因也是心知肚明。像这样的唇枪舌战，其实也是战斗的一环。若是能成功动摇对方的心灵，身体的动作和技巧也会变得迟钝。

「侍者不仅必须同时处理好几种工作，还必须能够预测先机啊。」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私人恩怨，但在明白刺客的下一个目标是希露卡和提欧后，即使只能称得上是杂事，这也成了他必须完成的工作之一。因此，他绝对不容许自己失手。

对手如果没有用毒的话，反击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接着，他只需照着脑中的安排处理完这段过程即可。

「所谓的影子，就是得为了完成目的不择手段。」

「为什么？」

由于剑上抹了毒，因此没有对准要害攻击的必要。正是如此才难以锁定攻击的部位。

（一……）

「我会先杀了你，再宰掉提欧·柯涅洛和你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女魔法师。」

（五……）

两人反射性地向后退开，无言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刺客啐道。

对手的最后一击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就算只是一点擦伤也足以致命，因此他才会坚守防御的立场。

「你的意思是，你办得到这种事？」

「换句话说，只要不被划到就行了吧？」

（在一百回合后，我的刀刃就会砍到对手的上臂。）

「要是连这点速度都跟不上，我可没办法满足这一任主人的要求啊。」

刺客高喊了一声，这同时也是开战的信号。

「不过，就算预测的能力再强，你们也无法对应在毫无任何前兆下发生的状况。」

（十……）

「罗锡尼家也有侍者。虽然是个背叛主人，从大陆逃来避风头的家伙，但我光是观察他，就能明白侍者是怎么样的存在了。你们就是那种万事力求完美，就算烙上再多邪纹也不会满足的家伙吧？不过其中最让我震惊的，就是你们的洞察力。光是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让你们预测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并防范于未然……」

「彼此彼此。既然烙下了这么多的邪纹，只要你我一死，肯定会被浑沌吞噬殆尽。我们现在已经是极为趋近投影体的存在了……」

「若没有这点本事，就没办法立刻回应主人的命令了。」

接着，最后一击正如他所预料，在对手的右上臂浅浅划上了一刀。

「你办得到吗？」

「是啊……」

艾维因嘲笑道。

刺客似乎也看出了艾维因的目的，但他肯定已是束手无策。

即使艾维因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限，但终究无法将袭来的攻击以刀刃全数弹开。对于来不及格档的攻击，他只能选择闪避。

（五十……）

「既然在速度上比不过你！」

艾维因很清楚毒素正从脚上蔓延开来。

在大礼堂里，艾维因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失败。

侍者虽然应是无所不能，但终究还是有其极限。不过，身为侍者，就该在自己的生涯之中，尽可能不断提升自己的极限。

然而，艾维因也以双手的短剑一一弹开了抹毒的刀刃。

刺客抽了一下眉头。

「难道说……」

刺客讥讽道。

艾维因勉强挤出了声音问道。

他手中的两把短剑以惊人的速度挥舞而至。

「想不到你居然跟得上我的速度。」

艾维因这么说完，将手中的短剑亮给刺客观看。

「怎么可能……」

「不会让你得逞的……」

虽然他早有预期，但希露卡的确是个「毫无节制地指使自己的最佳主人」。

艾维因冷冷地回击了一句。

「那这一招又如何？」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你在招架我的刀刃的同时，居然还把毒药刮到上头了？」

也拜此之赐，艾维因确实感受到自己身为侍者的水平正不断提升，甚至也逐渐能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完美地完成她交办的事项。

刺客轻笑了几声。

「若是不停止呼吸，是施展不出那样的速度的。你现在应该很累了吧？」

刺客再次抽开了身子。

刺客的舞蹈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能让见者的心为之荡漾。当然，只要分心了一个瞬间，就会让自己送掉小命。

艾维因点点头。

艾维因准备一口气收尾。

刺客傲然一笑。

对手右脚上的刀刃，却也在这时划过了艾维因的左小腿。

「没有人委托的话，我就不会杀人。所谓的刺客就是如此。」

不过，艾维因依旧完美地做到了这一步。

「只不过，我再也没有勉强展开攻势的必要。」

虽然不为世人所知，但在尤尔根·克莱榭创设，并扩张大工房同盟的那段期间里，侍从长曾以超人般的身手在各方面大为活跃。

「这点运动还不至于让敝人感到疲累。侍者和刺客不同，总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啊。」

由于尤尔根·克莱榭是遭到上一任的诺尔德侯爵杀害，因此侍从长确实没有克尽守护主人的职责。不过，他之所以会失手，得归咎于诺尔德侯爵是在激愤之下忽然砍向尤尔根。若是在涌现杀意的瞬间就采取行动，那就算是再优秀的侍者，也防不住这一类的袭击。

那可是黑魔女制作的剧毒，就算只有微量，想必也足以致命。

艾维因这么说完，首次主动展开了攻势。

说完，刺客迅速地踢了一下脚尖，接着，鞋子的前端便随之伸出了一支短刃。

艾维因笑着说道。

然而——

只见他的短剑上头，居然也附着了相当大量的黑色液体。

「他的功绩肯定会流芳千古吧……」

「是毒药吗？我听说只有二流的刺客才会喜欢抹毒啊。」

「你是打算增加出手的次数吗？」

「为了对你聊表敬意，我才会用上毒药，而波刃短剑也是为此特地准备的。这是为了增加杀伤面积，好让大量毒素逼入体内。还有，这是黑魔女特制的剧毒，就算只是轻轻划过，也会夺走你的性命。」

艾维因冷笑道。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以无伤战胜作为目标。

艾维因呻吟道。

他以手指按着左脚脚上的血管。这是为了减缓毒素扩散的速度。

「消去气息、消去意识——我的前任甚至连『接受过暗杀的指令』一事都能忘却。然而，目标却会莫名接近到他的身边，在回过神来之际，目标已然毙命。看来我还没有抵达那样的境界啊……」

刺客身上的毒素似乎蔓延得快上许多，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看来，我也没能抵达侍从长的那层境界啊……」

艾维因也单膝跪了下来。他的左脚忽然就失去了力气。

看来在影子的世界里，有两道相传了无数世代的伟大邪纹要就此消散了。

「我的名字是艾维因。刺客，你的名字是？」

「波尔兹……」

在挤出这几个字后，刺客的脸上就失去了生气。

（看来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他虽然认为自己对毒素略有承受的耐力，但这可是黑魔女特制的毒药。

（要幸福啊，希露卡·梅连提丝……）

接着，艾维因便失去了意识。

4

狼人双胞胎正在动脑思考。

她们目前正和黑魔女召唤出来的恶魔交战。

不过，恶魔就只是坐在描绘了奇怪图形的位置上，完全没有展开行动。

「山羊不过就是一顿美食而已！」

艾玛轻佻地挑衅着，试图将恶魔撕碎，却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

「恶魔的结界可不是三两下就能攻破的呀。」

「是圆圆的呀……」

黑魔女的笑声从上空传遍四周。

「就是这招！」

她身穿的衣服被撕裂开来，鲜血也一滴滴洒向地面。对恶魔的支配也因此遭到解除。

出乎意料的剧痛让艾玛解除了变身，她按着自己的脸部滚倒在地。

「咿！」

「这么说来，弗林特哥虽然去了维拉尔大人的城堡，但那之后就没有回到狼人的聚落了呢。听说跟他一起去的吉德哥倒是带了老婆回来。」

「不晓得能不能跳过那道结界呢。」

露娜回问道。

地面上传来了双胞胎的长嚎。

双胞胎化为狼人的外型，以恶魔为中心绕着圈圈疾跑，并不时以身子冲撞或是以爪子撕扯结界。然而，那堵看不见的墙壁却比钢铁更为坚硬，将她们的攻击全数弹了开来。

艾玛直呼痛快。

「上吧～～」

艾玛对露娜问道。

然而——

「嗷！」

人在上空的黑魔女以傻眼的口吻说道。

无论她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打破恶魔的结界。

这一次，她没再撞上看不见的墙壁了。

艾玛拼了命动脑思考。

艾玛这么回应后，再次变成了狼人的姿态，以恶魔的头顶为目标跳了起来。

不过，她只前进了一点点，就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去路。

加上她一开始就待在略高的结界上头，也还多了一人分的身高高度。

瞬间，一道黑色的火焰从双胞胎的脚底窜了上来。那道火焰并不带有热度，但却捎来一股疲劳感，仿佛灵魂遭到了磨耗似的。

而那就是结界的真面目。芽娜深信，那是一道牢不可破的障壁。

由于提欧没有想变成狼人的意思，因此她们打算多生几胎宝宝后，再将之带回部落——这是双胞胎经常会聊到的话题。

「暗之焰的滋味不错吧？好啦，宴会要开始啦！」

黑魔女芽娜不解地思索着，并移动自己的扫帚，观察起狼人双胞胎采取的奇妙行动。

黑魔女傍若无人的笑声传了过来。她露出一副对接下来的发展无比期待的神色。

「我要上喽～～」

「我知道了……」

不过，即使用上了狼人的跳跃力，也构不着黑魔女所在的位置。

只是，待在上方的狼人在受到来自下方的推力后，便跳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跳跃高度。

「咕！」

狼人双胞胎并没有打算打坏结界。

「那我们得加把劲，多生几个小孩才行。」

狼人双胞胎这么呐喊，并同时跳了起来。当然，待在下方的狼人因为被上方的狼人压了下去，因此依旧停留在结界的上头。

这一瞬间，艾玛再次高高跃起，企图从恶魔的头顶上方展开攻势。

「那你们还有闲工夫聊些有的没的呀？」

待在结界里的恶魔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抬头望向芽娜。

「老实说，我还真想和你一起回深渊界呢。虽然大概会被轮流侵犯一番，最后落得被吃掉的下场……」

在这段期间，暗之焰也不断在各处窜升，即使只是被轻轻烧到，灵魂也会遭到磨耗。

不过，她还是慢了一步。

在她张开嘴巴，打算从上方咬断山羊的脖子之际，鼻子却在差之毫厘的距离撞上了某个东西。

芽娜叹了一口气。

光是这么一个动作，露娜就明白了。

「弗林特哥有说过，那是强迫不愿意的对方和自己做生孩子的行为。」

艾玛将手向上一指。

「两位，真可惜啊。恶魔的结界可是呈球状的哟。」

「在恶魔张开的透明结界的上面。」

露娜对她说道。

在疼痛终于消褪之后，艾玛一边高速移动着，一边观察眼前的魔法阵。结界似乎是以地上的圆形为基点，并朝上空和地底画出一个封闭的球形的样子。

在挖出足以让身子通过的深度后，她便转而向前挖掘。

「我们绝对饶不了你！我们一定会帮妈妈报仇！」

艾玛在脑海中描绘出结界的形状，然后转头看向露娜。

黑魔女这么说着，打了个响指。

「我们是在想该怎么对付你啦！」

「看来宴会要落幕了……」

「从上面没办法的话，要不要试着从地下钻过去？」

双胞胎发出「嗷」的一声哀鸣，连忙向后退去。

双胞胎之一先是在结界上头着地，接着她弯下膝盖，汇聚力量。下一瞬间，另一个双胞胎随即跳上了她的肩膀。

「还真是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啊……」

艾玛瞪向黑魔女回骂道。

锐利爪子所带来的一击，深深撕裂了芽娜的背部。

露娜这么说完，随即移动到结界附近伸长爪子，迅速地刨挖起地面。

芽娜发出悲鸣，企图朝上空逃去。

「随便你们吧，只是你们应该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趁着她露出破绽，一道道暗之焰随之烧了过来。艾玛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总算是逃过了火焰的攻势。不过，她没能完全躲过暗之焰的攻击，心灵和身体都变得冰冷许多。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的会动弹不得。

艾玛用尽全力向上一跳，但她跳起的高度连黑魔女所在位置的一半都还不到。

「虽然要死在你们手上也不是不行……」

（她们在打什么主意？）

黑魔女像是在嘲笑双胞胎似的，骑着扫帚在空中绕圈飞行。

她们应该正开开心心地等着芽娜掉落地面吧。

芽娜也曾在黑魔女的集会里聚集活祭品，并执行类似的仪式。

「那个是哪个？」

艾玛回想起希露卡教过她们的简单课程。由于她学得迟钝，总是让希露卡不禁叹气，但她其实对于绘画和图形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只是讨厌计算看不见的数字和词汇罢了。

「我还真是过了个倒楣透顶的人生呀。」

「再过不久，你们就会动弹不得了。在那之后，我就会帮你们解除结界喽。然后恶魔就会走出魔法阵，把你们两个好好强暴一番。你们应该还是处女吧？恶魔的那话儿，肯定可以带给你们永生难忘的初体验哟。」

「我们是用这种方式来想办法的嘛！」

这似乎是为了理解人称地狱界的深渊界，好让自己能重现那里的日常光景。

「『强暴』是什么意思？」

「试试那个吧。」

「不过，要在哪里做？」

露娜仰望天空，露出牙齿威吓。

然而——

恶魔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发出了一串奇怪的话语。

那就像是在邀她一起回去似的。

深渊界的居民待在这里的世界，似乎会感到相当痛苦，因此她在这个世界里打造了一座小小的深渊界。

（就算用上那一招，应该也构不到吧……）

「跳过去了！」

芽娜虽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但还是勉强骑在扫帚上，并再次提升到不会受到攻击的高度。

露娜也在隔了一拍后，跳向相同的位置——

「呜～～！」

「虽然希望弗林特哥平安无事，但他应该是死掉了吧？」

她们经常做不好工作，也常常出纰漏，总是被艾维因斥骂。

「亚黛姐也被吸血鬼杀了，我们的哥哥姐姐要越来越少了。」

「不行不行，得先让希露卡生完才行。」

芽娜忍着剧痛咕哝道。

接着，她以双眼搜寻起波尔兹的身影。

只见在稍远之处，波尔兹和侍者都倒在地上。看来是落得了两败俱伤的下场。

「打倒侍者让你心满意足了吗？」

芽娜紧盯着波尔兹，对他唤道。

「那么，我也该仿效你才是……」

以出血的规模来说，自己恐怕是已经没救了。由于伤口在背上，她也没办法治疗自己。

「既然横竖都是要死，那我至少也要拖他们其中一个下水。」

芽娜紧咬双唇，让扫帚朝着战场飞去。

双胞胎并没有追上来，看来她们是去找侍者了。

「好啦，该挑哪一个杀掉呢？」

芽娜自问道。

硬要说的话，她想杀的是艾拉姆的魔女。不过，若是杀掉君主，后续的发展似乎会更有意思。

芽娜绞尽剩余的气力，摇摇晃晃地骑着扫帚飞行。

而她所前往的方向，正是提欧军与罗锡尼军正面冲突的战场——

「被她逃了！」

露娜不甘地低吼道。

她虽然以爪子撕裂了魔女的背部，但伤口看来还是太浅了。魔女虽然血流不止，还是骑着扫帚高速离开了。

「要追上去吗？」

露娜转头望向艾玛。

「晚点再追吧，我担心艾维因的状况。」

和对方相比，己军则是抱持着非胜不可的决心踏上战场。就算陷入劣势，将士们肯定也会咬牙苦撑。

（再这样下去，还没正式开战，我军就要崩溃了。）

若是兄长能够击败提欧，或许就能改变趋势的流向吧。

多尼·罗锡尼这么咕哝了一句，愤怒之情令他咬牙切齿。

「他们会怎么出招呢？」

（要开战了呢……）

「我没有教导他们突击的命令，因此也只能保持队形前进了。」

继与赛维思王——纳维尔·杰尔杰的会战，以及在大败侵攻永夜之森的布鲁塔珐军后，这是她第三次经历大规模的野战，至于小规模的野战已经历经无数次了。

艾玛想了想后，双眼直盯着露娜。

（兄长肯定怀抱着为萨尔瓦多报仇的意念。）

艾玛循着气息嗅去，找到了左小腿上的伤口。伤口上附着了微量的浓稠黑色液体，还散发出一股恶臭。

希露卡向提欧说道。

「能吸出来吗？」

光是穿着不习惯的盔甲上阵，就能看出经验有无的差距。即使盔甲套起来合身，若没有激烈地运动过，就无法体会穿戴起来真正的感觉。

希露卡露出了微笑。

提欧低喃道。

然而，提欧军的队伍却没有出现混乱的迹象，持续以稳健的步伐向前行进。虽然没有任何人开口，但他们都并非是慑于恐惧不敢发声。希露卡看着众人的背影，确实感受到了他们高昂的气势——

触碰了这道光芒之人，身上也会发出阵阵光芒，并浮现出同样的纹样。战旗就这么不断传递下去，在转瞬间传遍了全军。

提欧下令之后，随即握好了剑与盾，领军前行。

「这代表他们连穿戴盔甲的训练都没好好操练吧。」

「我还以为会就这么溃散呢，真亏兄长能重振旗鼓。」

「这代表一旦陷入劣势，他们就会兵败如山倒呢。」

希露卡也跟在他的身后。她握好魔法杖集中精神，做好了随时都能施法的准备。她已经事先准备了好几种能派上用场的魔法，能在瞬间施展。

然后，她们看到了趴倒在地的艾维因。刺客也倒在略远处的地面上。

狼人就连血液里都烙下了邪纹。他们的血液具备了强大的再生能力。此外，若是将这道血液授与他人，就能让对象获得变成狼人的能力。然而，若是对象适应不佳的话，就会因为冲击过大而猝死。不过，若是放任毒素蔓延下去，艾维因必死无疑。她们只能相信艾维因具备适应这股血液的体质了。

艾维因的意识尚未恢复，脉搏也依然微弱，不过，他的呼吸似乎有稳定下来的趋势。现在只能相信狼人之血能顺利中和他体内的毒素了。

艾玛和露娜连忙赶到身边，确认他的状况。虽然还有气息，但脉搏几乎不怎么跳动了。

他让右手背上的圣印发出光芒，并随之扩散，化为一道发光的图纹浮上半空。这道图纹正是爱国者的战旗。

「真让人看不顺眼啊……」

露娜哀痛地喊道。

直属于他的士兵们立刻追了上去。

「也是呢。」

5

「既然如此，就只需踏平他们即可。罗锡尼的士兵啊，现在正是以你们的血宣示忠诚的时刻！」

受到这股气势的牵引，附庸君主们也像是大梦初醒般，向麾下的士兵们下达了突击的指示。见到罗锡尼家的猛兽展开行动，士兵们也纷纷回过神来，跟着上前迎战。

罗锡尼军肯定也是如此。

「嗯，只剩下那招能用了。」

军队随之迈开步伐。原先凌乱的脚步逐渐变得整齐划一，每当他们踏出一步，便会震出慑人的巨响。

光是要在开阔的地形与敌军对峙，就需要不小的勇气了。不过，提欧军里并没有任何一人露出想阵前逃亡的反应。每个人都做好了觉悟，坚定决心在此一战。

他原本以为只要受到攻击，这批叛军就会吓得抱头鼠窜，但由此看来，对方似乎也是抱持着相当的觉悟步上战场。

多尼几乎是凭借直觉察觉了这一点。

多尼拔剑出鞘，单枪匹马地向前奔驰。

一堵人墙正无言地朝着己方逼近。就算放箭攻击，对方也毫不畏惧，而且所有人都高举着提欧·柯涅洛的战旗。

「如何？」

「猛兽啊……」

裘洁尔·罗锡尼登上了一座视野良好的丘陵，忍不住这么说道。

希露卡回答道。她甚至没有制订作战方针的必要，只需与对方正面交锋即可。

「已经蔓延到全身了，用吸的根本来不及……」

「好啦，那我们该怎么战斗？」

「您说得没错……」

提欧露出笑容，回身望向自己的队伍。

而她握着魔法杖的手也渗出了手汗。

「除了多尼以外，还有一些人骑着马，那是附庸君主与其家人吗？可是他们怎么会率领步兵队呢？」

提欧点了点头。

艾玛对露娜点点头后，便抱起了艾维因。

「他们的武器和防具看起来都还很新呢。」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掉！」

艾玛控制着自己的血流，让足量的血液流入了艾维因的身体。接着，她让手腕上的伤口再生，堵住了出血口，并以撕破的裤子布料包扎艾维因腿上的伤口。

「只要罗锡尼家还是西诗提那的领主，我们就得过着遭受掠夺，以及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杀害的日子。除了此地之外，全世界已经找不到被如此蛮横统治的领地了。不过，我们如今已经决定挺身相抗。我们以勇气克服了恐惧，企图在绝望之中挖掘希望。各位，让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结束罗锡尼家的暴政吧！为了我们所爱之人，也为了我们欲保护之人！」

希露卡这么回答道。

「艾维因！」

两军的距离逐渐缩短。率先展开攻击的，是罗锡尼家的弓兵。箭矢零零落落地洒了下来，接连有好几名士兵中箭倒地。

艾玛让两道伤口贴合在一起。

露娜一脸担心地问道。

「什么？」

「那就好……」

多尼这么呐喊着挥出右拳，直指在队列中央处的提欧·柯涅洛。他的手背浮现出父亲授与他的圣印，扬起了血誓的战旗。接下来，战旗肯定会不断传递下去，让全军都获得战旗的加持才是。

艾玛摇了摇头。

「就队伍的状况来看，他们的指挥状况相当良好，而且士气也并不低。大概是认为己方势在必得吧。」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在这段期间里，艾玛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黑色的鲜血」登时泊泊流出。

提欧在结束简短的演说后，随即拔出长剑，高高地指向天空。

「我们回到提欧身边吧。」

在兄长亲自展开突击下，全军也随之振奋起来。他虽然不擅长在后方运筹帷幄，却长于像那样亲上前线杀敌。由于提欧·柯涅洛也同样站在前线，兄长和提欧想必很快就会展开交锋吧。

一名身穿红黑色盔甲的男子骑马站在罗锡尼军的队伍最前方，并不时让左右下属传递指令。

然而，从贫民窟征召而来的士兵们，居然有大多数都不愿触碰战旗。

「由于其总数有数百骑之谱，是我的话，就会让所有的骑兵编制成一队。若是和步兵一同作战的话，就会浪费掉骑马单位的机动力了。」

「那么，只能用那招了。」

「是毒药……」

「我也不知道……」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敌方的兵力倍于己方，但在亲眼目睹之后，这才产生了动摇。对方像是不把自军的牺牲当一回事般沉默地前行的模样，似乎甚至让他们感到恐惧。而统领士兵，不得不接过战旗的附庸君主们，甚至还露出了畏缩的神色。

艾玛低喃道。这恐怕是那个黑魔女调制的药剂。若真是如此，肯定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提欧低头看向自己的盔甲。由于有艾维因的精心保养，因此上头并没有任何脏污，但还是充斥了大小的伤痕，色泽也显得黯淡。

「没有选择的余地，反而不会让人迷惘呢。」

即使凝神倾听，她也听不见战斗的声响，而且还嗅到了少许的血腥味。

「据说他素有罗锡尼家的猛兽之称。」

露娜赞同道。两人旋即跑向艾维因交战的所在。

「全军突击！所有人跟着我上！」

「前进！」

说完，狼人双胞胎便朝着战场迈步疾奔——

「那应该就是培德利戈的长子——多尼·罗锡尼吧……」

多尼看到这种反应，登时涌现了一股想把每个士兵都抓来揍一顿的怒意。

接着，他拉高嗓子喊道：

艾玛对双胞胎妹妹说道。

而这份心意将会化为强悍的力量。

希露卡感受到两军的兴奋和紧张感不断攀升，正逐渐趋近极限。

露娜点了点头。

两人在确认彼此的意图后，露娜迅速扯破了艾维因的裤子，接着她伸出利爪，划破了大腿上的静脉。红黑色的血液随即从这道新的伤口流了出来。

（身为罗锡尼家的一员，我也只能这么期盼了。）

裘洁尔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在罗锡尼家的突击下，战场各处都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

怒吼声此起彼落，金属交击声不绝于耳。双方都是没有受过太多训练的军队，因此很快就演变成大规模的混战。

（我就是希望能变成混战。）

希露卡这么思忖着。

这是因为双方的兵力数量够悬殊的关系。贫民窟的居民惯于争斗，在战斗力方面想必较为突出。不过，长期承受着严酷劳动的村民们，也具备着过人的韧性。一旦战斗的时间拖长，局势想会倒向我方吧。

前提是我方必须能撑到那一刻的到来。

最为棘手的问题是，提欧和希露卡所在的中央区域变成了战况最激烈的一带，而提欧和多尼甚至还展开了单挑。这是统率两军的君主所展开的对决。虽然在爵位受到管制的现代并不多见，但希露卡听说这在以前是相当常见的光景。

由于提欧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多尼也率先领军突击，因此两人会展开对决，可说是必然的发展。不过，双方并不是采取一对一决斗的形式，因此希露卡可以从旁施展魔法支援。然而，直属于多尼的士兵们并不打算让她有可趁之机。

希露卡只得挥舞魔法杖，以魔法格挡或是承受敌兵的攻击。

（要是有艾维因在身边的话……）

她虽然忍不住冒出了这般想法，但侍者和双胞胎肯定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死斗。

「晚餐记得准备得丰盛一点呀……」

在忽然传来这句说话声的同时，巴尔迦礼殿下从希露卡的影子之中现身了。

他随即挥舞起尖利的爪子，撕裂了正要攻击希露卡的一名敌兵的脚部。

敌兵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就这么跌倒在地。希露卡立即拔出了细剑，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喉咙。

「多尼大人……在下已尽了自己的忠诚。」

敌兵睁大双眼，以气声喊出这句话后便断气了。

「守护魔法师大人！」

原本待在提欧本队的玛莎村村民们拨出了四五人，以希露卡为中心组成圆阵，和敌兵短兵相接。

提欧则是以盾牌接下这一击并将之格开，随即这么回应道——

多尼·罗锡尼和提欧·柯涅洛——这两名君主依然持续在打斗，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你们并不是强化跳跃力，而是抵销了自己的体重？」

「可别随便搭人家的顺风车啊。」

在佣兵的圈子里，华尔奇莉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同时也是抱持敌对立场的佣兵们所惧怕的对象。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袭击主街区，把能抢的东西都掠夺一番再找地方躲起来吧？」

然后，爱雪拉便一举跳入了邪纹使的部队之中。

若对手是普通的人类，就能恣意地展开屠杀。他们的眼里燃烧着残忍的杀戮欲望。

此时连中央的部队都遭到包围，再这样下去，被歼灭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这些家伙是罗锡尼家过去的领民。他们经营着拉克西亚周遭的农庄，而且在税务上也享有优惠。虽然西诗提那的所有居民都憎恨着罗锡尼家，但就只有他们从以前就对罗锡尼家忠心不二。」

多尼像是在挑衅般开了口，并以全力挥出一击。

「这和英雄的战斗方式相去甚远吧？」

虽然威力略有减弱，不过多尼这回的攻势里带了更多的巧技。只是这些攻击，全都被提欧以剑、盾和身体的动作挡了下来。

「慢、慢着！我们邪纹使没必要自相残杀吧？就让我们挑些能够轻松应付的敌兵来杀，以回应雇主的期待吧？这才是佣兵该干的事吧？」

（感觉是很容易想象的光景呢……）

爱雪拉虽然出言抱怨，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

看来，这些邪纹使身上都烙下了强化武器战斗的邪纹。但说穿了，也就只是毫无气慨的佣兵们像是在打扮行头般烙下的邪纹罢了。

接着她高高一跃，准备跳入敌方邪纹使的阵中。

甚至形成了己军包围住提欧，以及与之交战的多尼的态势。

希露卡向他道谢。她虽然希望战局形成混战，但实际上，魔法师这个职业相当难以在混战之中生存。在过去的战场之中，就有许多名魔法师被卷入混战之中，命绝沙场。

但话又说回来，就是因为有罗锡尼家的暴政，才会有现在的提欧。要是没有罗锡尼家的存在，提欧恐怕会以西诗提那的农庄主人身份过完一生吧。

爱雪拉慌张了起来。

（比我预期得还要窝囊呢。）

于是提欧转换目标，将长剑刺入了多尼坐骑的脖颈。

提欧似乎打算在未来授与他附庸圣印，使其成为君主的样子。以两人的渊源来说，提欧原本就适合将他收为家臣，而在提欧无法留在玛莎村的时候，也可以让他成为代理城主。

敌方士兵高声呐喊，试图再次向前推进。

这时，爱雪拉踏着轻快的舞步，开始挥舞起薙刀。

布鲁诺笑着搭话道。

爱雪拉莫名觉得背上传来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她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背上被黏了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则是牵动着网之森的邪纹使们，令他们在空中飞翔。丝线似乎是从他们的掌心射出来的。

（不过，我还是讨厌那种毛茸茸的东西。）

希露卡对法比欧问道。

身为佣兵，一旦以战士的踏上战场，就应当以命相搏。

他们家原本似乎是提欧父亲底下的佃农。然而，在提欧的父亲遭到处决后，他们就占据了那片田地。他之所以会欺负提欧，也是因为心底萌生了罪恶感，加上不希望他抢回原本的田地所致吧。

（既然承载了如此大量的邪纹，他们肯定有两把刷子。）

而多尼·罗锡尼的剑技也在这时变得迟钝。

由于希露卡的压力减轻了许多，她便开始转而指挥战况。

「你叫我投降？我可还没输啊！」

布鲁诺等人也从掌心射出丝线、从口中吐出毒液，并让双手变化成蜘蛛脚般的外型，准备以锐利的前端贯穿敌人。虽然他们的动作难以用洗炼来形容，但对于藏身在只有大蜘蛛横行的森林里的他们来说，也没有其他可以仿效的对象了吧。

由邪纹使组成的敌方独立部队，对提欧军的左翼展开了突击。

在贫民窟的生活绝对称不上惬意，就算为了罗锡尼家付出心力，也只会继续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兄长战斗的英姿固然勇猛无比，但这却是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役。）

现在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见证兄长的最后一刻而已——

不过，战局的重心并不在两人战得如火如荼的中央一带，而是在两翼奠定了走势。数量较多的叛军逐渐在战斗中占了上风，而感到恐惧的附庸君主们也开始落荒而逃了。就连贫民窟的士兵们也因为战斗拖得太久，而逐渐丧失了体力和斗志。

爱雪拉这么想着。

爱雪拉决定专心应付自己的战斗。

多尼猛喘着气，向提欧问道。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

她觉得，比起以君主身份上阵作战，下田照料农作物反而更符合提欧的形象。他大概会迎娶那位名为蕾贝卡的女孩为妻，并过着安宁平稳的生活吧。

看似敌方队长的男子皱起了脸庞。

「蜘蛛的小孩就是像这样伸出丝线，乘风飞翔的呀。」

（罗锡尼家也真是古怪，居然连这种货色都养。）

「只有能站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抱歉啊。）

自己明明正拉着四五人跳跃，但她却几乎感受不到这些人的重量。

爱雪拉扫出了手中的薙刀。

蓦然惊觉之际，多尼·罗锡尼和效忠于他的士兵们已经被团团包围，彻底遭到孤立——

「我总觉得多尼本队的氛围，和贫民窟出身的士兵们大不相同呢。」

在提欧与多尼交战处的周遭，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攻防战——

「汝等不具成为神之战士的资格，堕入地狱去吧！」

「你是怪物吗？」

「谢谢你……」

（而这就会形成所谓的规矩。）

「守护多尼大人！」

（真棘手啊……）

以这样的为人，是得不到佣兵同伴的支持。也难怪他会在大陆混不下去。

「这、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有人这么提议。而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暗号般，在转瞬间扩散开来。接着，贫民窟的士兵们就此逃离了战场。自此，罗锡尼军的两翼彻底崩溃，提欧军随即从两侧推向中央的战场。

提欧虽然试图反击，但对手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这也和对手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有关。他持盾的那只手臂逐渐变得麻痹。

就在这时——

提欧在内心为被自己杀死的马匹祈福。

希露卡的指示相当到位，原本被多尼的突击冲得节节败退的中央一带，逐渐又反推了回去。

爱雪拉乃是瓦尔哈拉界的精灵——华尔奇莉的「化身」。

马匹发出了嘶鸣，嘴里喷出了血沫。不过，即使流出了大量的鲜血，它还是支撑了片刻的时间。在它终于倒地之际，马匹已经没了呼吸。

「这是锻炼和圣印的力量喔。因为我就只有这么一种战斗方式。」

向罗锡尼家宣示忠诚的士兵们虽然骁勇善战，但依然寡不敌众，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

敌方的邪纹使当然也注意到了爱雪拉等人。他们伸手指了过来，不知在喊些什么。

（真不愧是承载了大量邪纹的邪纹使。）

然而，对于希露卡来说，提欧已经是她无可取代的存在了。提欧不只是她心爱的对象，她更以能侍奉如此高洁的君主感到自豪。

「既然能受到过去的领民爱戴，那为什么不把这份心思散播到西诗提那的全土呢？」

提欧以剑盾接下多尼从马上挥下的斩击，并在心里这么嘟嚷。多尼毫不间断地挥舞长剑，而他使出的每一击都相当沉重。

兄长虽然主动与提欧展开对决，却迟迟无法拿下胜利。除了兄长之外，他的军队中再也没有激励士兵士气的人才，才会导致两翼溃败的结局。

希露卡忍不住这么评论道。

她这么下了评论。

爱雪拉叹了口气。

这么开口的是法比欧。

爱雪拉自队伍的后方疾奔，缩短与敌方小队的距离。在她身后，则是跟着网之森的邪纹使们。虽说他们吸纳了大蜘蛛的力量，但爱雪拉还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少本事。要是他们三两下就死掉的话，自己也会身陷险境，因此也只能请他们多加努力了。

然而，看到提欧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并朝着远大志向努力的模样，似乎让法比欧大为折服。他接受了爱雪拉严格的战斗训练，并招募了村里的年轻人，组织了警备队。

想到继弟弟之后，恐怕连兄长都要失去的裘洁尔，心里涌上了一股哀恸。而必须向父亲禀报此事的义务，也让他沉郁不已。

不过，这一击终究被敌方躲开了。

在马匹倒下之际，多尼灵巧地从鞍上跳了下来，没落得被马尸压扁的难看下场。他立刻重整态势，再次对提欧展开攻势。

不过爱雪拉的眼里也燃烧着欲望。只是，她所抱持的乃是击毙邪纹使，将邪纹收为己有的欲望。

在丘顶遥望这一幕的裘洁尔·罗锡尼重重地叹了口气。

爱雪拉傻眼地握好手中的薙刀。

「我们会成为您的壁垒。」

「我是不是英雄姑且不论，但人们对英雄的期许，并不是他如何作战，而是他能成就什么事业吧。你是不是差不多该投降了？」

「怎么啦？只顾着防守吗？」

即使寻遍大陆，也找不到和提欧一样的君主。他所怀抱的理想之大，甚至被玛丽娜批评为梦想家，但他依然认真地想要加以实现，希露卡则是为他指引「道路」。然而，这条道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这场战役，也只是这条道路上的其中一面路标罢了。

她下达以两人一组作战的指示，斥骂那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士兵，并协助陷入苦战的己军解围。

多尼大喝一声，绞尽最后的力气向提欧发起了猛攻。

然而，提欧依旧没有倒下。多尼很快就喘不过气来，身体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动作了。

这时，提欧总算展开了反击。

多尼扔下长剑，拔出了配戴在腰间的马来短剑。

即使已经没了挥剑的力气，也还是可以用短刀扎进对手的要害。

让人惊讶的是，提欧居然也扔下了剑与盾。

接着他以空手摆出了架势。

「关于该怎么应付拿着短刀的家伙，我已经在贫民窟的那段日子里上过一堂又一堂的课了。而且，我的对练对象之中，就有一个是耍弄短剑的高手。」

「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多尼以双手交互握持短刀，从各式各样的角度攻向提欧的要害。不过，提欧这次不倚赖盾牌，而是只稍稍挪动身子，用身上的盔甲抵挡短刀的攻势。即使手中没有盾牌，提欧似乎也还是有着五花八门的防御方式。

接着，提欧突如其来的一拳，击中了多尼的下巴。多尼的意识瞬间震荡了一下，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倒在地了。

提欧从多尼的手中抢过马来短剑，并自腋下深深刺进了多尼的身体。

多尼痛苦地呐喊着，企图掐住提欧的脖子，但他的肉体已经再也无法支撑下去。鲜血自腋下的伤口泉涌而出。

随着血液流失，他的力气也消失得更为彻底。讽刺的是，由于痛觉的运作，他的意识反而异常清醒。

（我就要死了。）

多尼察觉到了这个事实。

然而，他不认为自己能有一个安祥的死法。他迄今已经残酷地对待了太多的人，而他也没打算逃避自己的这份报应。

「罗锡尼的士兵啊，你们果然是赤胆忠心之人。不过，你们已尽了足够的忠诚。你们还有该回去的地方。」

多尼这么呐喊着，并勉强稍微提起右手，让圣印的光芒褪去。

「提欧·柯涅洛……希望你能接受这些士兵的投降。」

希露卡所施展的流星魔法，与飞袭而来的帚星魔法正面相撞，登时闪光大作，并传出了响彻四周的爆炸声。

多尼痛苦地对提欧说道。

爱雪拉曾是——应该说现在也还是魔法师协会的探员。因此她收到的薪水大部分都要上缴给协会。

「把他和其他战死者一同安葬。」

这是希露卡一直以来的目标之一。

芽娜在咏唱完魔咒后，扫帚登时被一阵耀眼的强光包覆。接着，她瞄准提欧·柯涅洛，将扫帚掷了出去。

「因为爱雪拉很清楚那个黑魔女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置呀……」

「总之，对提欧大人来说，您又多了一项新的功绩。英雄提欧·柯涅洛的名声应该会再上一层楼吧！」

「然而，柯涅洛家就只有广受领民爱戴这个优点。在我罗锡尼家宣布成为西诗提那的领主后，领民们随即展开了叛乱……」

「不管他们的真心为何，但在表面上总是得褒奖我们一下吧？而且，这也能向世人宣传『大礼堂血案的主嫌被提欧·柯涅洛抓到了』呢。」

「你也和过去的柯涅洛家一样，就只是个擅长讨好领民的愚蠢领主而已。你的家族绝对不会像我们一样，能持续数百年以上的……历史……」

「流星啊流星！你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

「现在还不是开心的时候，我们还有要面对的战役。接下来，我要打倒人在拉克西亚的培德利戈。各位，还请你们再将力量借给我一阵子。」

希露卡像是在打气般这么说道。

在以这样的姿势调整好气息后，芽娜随即解除了扫帚的飘浮状态。

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们，在这时发出了盛大的欢呼。

接着她高高飞上空中，抱住了黑魔女的身子。

说起来，希露卡也是协会的一员，因此她每个月都要将一笔金额汇到艾拉姆那里。

不过，她无法预测黑魔女会使出何种手段。

「提欧·柯涅洛，你应该不知道吧？过去统治这座岛的柯涅洛家，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君主。他为了博得声望，而鲁莽地试图平息魔境。许多附庸君主和士兵为此丧命，最后就连他自己都丢掉了性命。他的继承人也打算继承父亲的路线，惹得西诗提那的君主们拒绝附庸其下，最后来到了我们罗锡尼家团结一致。」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必须好好完成自己该对协会付出的义务。

（若是打算召唤恶魔的话，就得中断她的施法……）

6

这么说完后，爱雪拉便一个跳跃，离开了现场。

爱雪拉虽然点头回应，但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并没有平时那股快活的气息。

提欧环顾战场，叹了一口气。

她一旦没了扫帚，就没办法飞行，想必是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施展魔法的吧。

「去死吧，提欧·柯涅洛！尽管哀叹吧，艾拉姆的魔女！」

「一想到这个名声是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换来的，就让我没办法高兴起来啊。」

「那么，我就把这女人带去普莉希拉那边了喔。」

提欧平静地点头。

人们骚动起来，不晓得发生何事。

爱雪拉慌慌张张地露出了笑容。

提欧凑了过来，觉得有些奇异地说道。

在看到黑魔女骑着扫帚接近后，希露卡立刻判断她是来杀自己和提欧的。

不过，她深信要是再次对上黑魔女，这个魔法肯定能派上用场。

希露卡点头说道。

「真不愧是希露卡……」

「看来你们是在平定领民反抗的过程中，逐渐转型成高压的统治啊。然而，你真的认为那是身为领主所该进行的统治吗？」

希露卡喊道。

「也对……」

在希露卡听来，提欧的这句话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抱着黑魔女的爱雪拉，在这时返回了原地。

至此，多尼似乎用尽了力气，他就这么张着双眼死去了。

「我虽然对详细的历史不太清楚，但多少能想象那样的状况。」

（正所谓有备无患呢。）

和逐渐远去的意识不断搏斗的芽娜，总算在这时抵达了战场。

进攻的并非提欧·柯涅洛的军队，而是贫民窟的居民。他们打算攻破城门，冲入市内进行掠夺。

而在这段期间里，黑魔女依然朝着地面下坠。

「她肯定是会被判处死刑。我认为让她死在这里，才是一种慈悲的表现。」

「没那回事！」

「她好像有点怪怪的耶。」

在实际与卡律布狄斯交战过后，他才切身明白平息魔境是有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即使希露卡找出对策，也有同伴们一同奋战，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击败了卡律布狄斯。

听完提欧的呼吁，叛军的人们随即高举武器，再次发出欢呼声作为回应。

「她说不定可以揭露大礼堂血案的真相。况且，这搞不好也能卖魔法师协会一个面子呢。」

在永夜之森与之交手时，希露卡险些被帚星的魔法所杀。在那之后，她向白魔女长老婕玛学习了帚星的魔法，并进一步加以改良，让自己能以魔法杖施展。

多尼·罗锡尼这么说道。

就算这里的环境没办法叫出恶魔领主，凭黑魔女的实力，肯定也能召唤出相当强力的恶魔。

提欧虽然任他们欢呼了好一会儿，但在过了片刻后，他便举起右手，要人们安静下来。

她从上空望去，很快就找到了提欧·柯涅洛和艾拉姆魔女的身影。

「这女人失去意识了，还伤得很重呢。从伤口来看，应该是栽在艾玛或露娜的手上。」

在练到可以瞬间发动，并能对目标百发百中的这段过程，可是耗尽了希露卡的心力。

（我得尽可能和魔法师协会打好关系……）

接着，她让脸部朝向地面，并让身体从扫帚上离开，往下方摔去。但因为扫帚依然飞在空中，因此她便呈现吊挂在上头的姿势。

而就在黑魔女施展帚星的瞬间，希露卡也扔出了魔法杖。

「帚星啊帚星，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吗？不会不会，因为你是扫把星，是带来死亡和灾难的星星呀！」

培德利戈的次子裘洁尔站在城墙上头，指挥化为要塞的主街区作战，并露出自嘲的笑。

「也只能这么做了。」

如此一来，她自然开始从空中坠落，而坠落的速度也逐渐增快。

拉克西亚的主街区正遭受到猛烈的攻击。

然而，只见魔女在空中吊挂在扫帚上，就这么朝下方摔去。然后，她手中的扫帚发出了光芒。

爱雪拉点头回应，同时用力蹬了一下地面。

「爱雪拉！」

提欧回望希露卡这么说道。

「对于支持愚蠢君主的愚蠢民众，还有什么其他治理的办法？领民只需乖乖服从君主，这就是爵位制度的本意。」

芽娜集中精神，再一次提升了飞行的高度。

希露卡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领民也有挑选领主的权利。无论理由为何，暴政都不该被饶恕。光凭这一点，我就能断言你们没有成为西诗提那领主的资格。」

「我明白……」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可以麻烦你把她带到普莉希拉身边，并交代要以第一顺位优先治疗吗？我们得活捉她，并将之交到艾拉姆的调查委员会手中才行。」

提欧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瞬间，希露卡手中的魔法杖也被光芒所包覆。

幸存下来的罗锡尼军士兵纷纷抛下了武器投降。

「还请您珍视现在的心情。正因如此，您也必须成为一名能守护更多人性命的君主。」

「你觉得有哪里不妥吗？」

虽然上次被盾牌挡了下来，但现在的他手上没有持盾，想必一定能得手。

「是帚星！」

希露卡对提欧微笑道。

「那些家伙会把这个面子当真吗？」

「我知道了。」

7

（罗锡尼家的治世虽然持续了好几个世代，但要垮台却只是一瞬间的事呢。）

芽娜发出了高亢的笑声，就这么头下脚上地坠向地面——

「我知道了……」

在这瞬间，叛军的士兵们高声欢呼了起来。

在见证了兄长多尼的最后一刻之后，裘洁尔随即策马回到了拉克西亚，并做起防卫的准备。

（提欧的军队迟早会抵达。现在就看我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

提欧所率领的并非强盗组成的集团。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让那些参与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变成了恪守纪律的军人。

（看来只能做好心理准备，等待那批前来灭亡罗锡尼家的军队的救援了。）

拉克西亚的主街区陷入了恐慌状态，富裕阶级纷纷收拾了贵重物品，打算搭船逃往海外。不过，那些奴隶水手们却先一步展开逃亡，因此呈现无船可搭的状况。

而实际上，放那些水手自由的，正是裘洁尔本人。

（我要将拉克西亚的繁荣和财富，原封不动移交到提欧·柯涅洛手上。）

这些财富是从西诗提那的居民手中榨取而来的。万一这批财富流落到海外，就等于是这座岛屿的损失。

对裘洁尔来说，提欧·柯涅洛是杀死兄长多尼和弟弟萨尔瓦多的仇人，更是企图杀害父亲培德利戈的敌人。不过，就算到了沦陷的那刻来临，罗锡尼家依旧是西诗提那的领主。即使灭亡在即，身为领主，也不该让会对西诗提那不利的事情发生。

这时，做好出战准备的父亲培德利戈登上了城墙。

「战况如何？」

父亲手中握着收在鞘内的长剑。那是罗锡尼家代代相传的宝剑。

「有赖于市民们愿意协助作战，目前勉强还撑得住。」

城墙上有许多人手持十字弓，对着群聚在城门底下的贫民窟居民放箭，但他们不全是军人，其中也混了不少主街区的居民。

「这样啊……」

培德利戈点点头，向周遭的人们聊表谢意，并出言为他们打气。

对于主街区的居民来说，罗锡尼家是个优秀的君主。拉克西亚的主街区既安全又富庶，而且还充斥着人文气息。即使这是牺牲了地方居民所换来的结果，镇上的居民们也不会察觉到这一点吧。

「提欧·柯涅洛的军队迟早会来。」

在绕行城墙一圈后回来的父亲，低声对裘洁尔说道。

「以目前这般惨况来看，我们应该是已经无力还击了吧。」

父亲苦笑了几声，他大概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狼人双胞胎在结束拉克西亚镇的侦察后，回来向希露卡做了回报。

「遵命。」

「父亲方才将爵位转让给我了。因此，这次的交涉由我全权负责。」

提欧对罗锡尼家抱持着愤怒和憎恨，而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也是如此。双方很有可能没办法进行一场理性的对谈。

父亲露出了感到些许安心的神情。

「提欧也许真的是这样的一号人物。然而，参与这场叛乱的地方居民，肯定不会饶恕罗锡尼家和支持他们的党羽。」

提欧转向众人，以清亮的说话声下达了命令。

父亲应该也是明白这一点。不过，他仍担心事有万一。

裘洁尔缓缓地摇了摇头。

「培德利戈阁下呢？」

「同盟是不可能会接纳我的……」

父亲露出了像是在恳求的眼神直望了过来。

「那么，要不要去艾拉姆看看？只要有钱的话，就可以在那里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喔。你就在那边避避风头，静待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提欧军目前虽然还遵守着纪律，但想到他们迄今遭受的对待，会对贫民窟居民产生报复心理也是情有可原。然而，一旦让他们这么做了，这股负面的循环就不会有终止的一天。

「主街区那边也是一片混乱呢……」

「这样啊……」

「好的……」

接着，提欧军来到了通往主街区的城门后，发现城墙上挂了一面偌大的彩虹旗。

「提欧大人……」

「我们先向贫民窟的居民发出通告，要他们停止暴动，并禁止离开居所吧。在通告结束后，我们便要展开镇压。请提欧大人严令禁止士兵们进行掠夺或是施暴的行为，并声明若有人违反命令，将会从严惩处。」

希露卡警戒着四周，跟在提欧身后前进。

而在过了半天后，提欧·柯涅洛的军队终于抵达了拉克西亚镇上——

放心许多的希露卡，向提欧探询他打算提出何种停战的条件。

「逃跑？」

裘洁尔的一番话让父亲的脸色一变。

父亲的双手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这样的动作，就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儿子依然活在自己的面前似的。

「你要是死了，我们罗锡尼家就要绝后了。即使领地会落入他人之手，我们也必须死守罗锡尼家的圣印……」

即使如此，提欧军还是在没有爆发太大冲突的状况下，结束了对贫民窟的镇压。

心生紧张的希露卡向他行了一礼。

「你就投身同盟，静待反击的时机降临吧。脆弱的联邦迟早会步上被同盟吞噬的末路，而提欧能在这座岛上称王的时间也不会太久。等到时机成熟了，你就带着罗锡尼家的圣印，返回这座岛上即可。」

「嗯……」

「这也是无可奈何。我会以西诗提那的领主身份，尽我最后的义务。至于你，就搭船逃出这座岛屿吧。我在宫殿的地下水道里准备了小船，侍者、契约魔法师和佣人们都已经在船上等你了。」

「培德利戈没有现身呢……」

提欧慌张地点点头，向前迈出步伐。

「我刚才说要在提欧身上赌一把，其实赌的不只是让我存活下来的可能性而已。我希望在成为他的附庸后，能凭借一己之力做出君主应有的表现。假以时日，我说不定就能洗刷罗锡尼家的污名了。」

父亲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了裘洁尔的肩膀，以发颤的话声说道：

「先等对方提出主张后再说吧。」

如果最坏的状况真的发生，那也只能做好觉悟面对了。反正不过就是和父亲一起上行刑台罢了。

城门在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启，而现身在提欧等人面前的，是一名身穿法袍的初老男子、一名身穿侍者服装的老人，以及看似君主的年轻人。

两人异口同声地行礼道。和平时不同，她们没有露出半点玩闹的神色。也许是看到艾维因命在旦夕，让她们萌生了改变自己的念头吧。

希露卡僵着脸，催促提欧采取行动。

在表示愿意交涉后，提欧让全军都从城门口退了下去。

「这……确实是如此呢。」

「我并不是凭借着直觉做出这个决定。关于提欧这个人，我早在事前就搜集了许多相关的情报，因此，我对这样的选择有把握。」

「我是裘洁尔·罗锡尼。」

「在镇压完贫民窟后，就让我们前往主街区吧。」

「父亲……」

「我知道了……」

「贫民窟发生暴动了喔。」

「他若是愿意开城，这件事就能在避免无谓的牺牲下落幕，不过……」

8

裘洁尔平淡地述说着自己的考量。

这原本是艾维因的工作，但他在与刺客的战斗之中中了毒，目前正徘徊在生死关头。

他将牺牲父亲，换得自己的活命。对于说出了这般提议的自己，裘洁尔感到既愤怒又悲伤。他的眼里盈满泪水，抱住父亲的双手也自然加强了力道。在他的记忆之中，父亲的身影总是高大而有力，但现在的父亲看起来竟是如此软弱而娇小。

「我会以父亲的性命、罗锡尼家和其附庸君主们的圣印作为投降的条件。我自己是不会乞求饶命，但会试着让对方明白我是个还有利用价值的角色。」

（艾维因才不会死。）

父亲像是在激励裘洁尔似的，晃了晃他的肩膀。

「要是不把我杀掉的话，西诗提那的居民的愤怒就不会平息。那股无处发散的怒火，很可能发泄在主街区的市民，或是直辖地的领民身上啊！」

接着，提欧军便向着贫民窟推进。他们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持续暴动的居民，也对反抗者施以武力镇压。不过，大部分的居民都选择闭门不出。这不是因为他们性情乖顺，而是这些人很清楚反抗提欧军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一旦有机可趁，他们就会露出利牙。居住在这里的全都是这一类人士。

「我会将您的这句话铭记在心。」

裘洁尔感到一头雾水。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选项。

提欧露出了前所未见的严肃神情说道。

「你这蠢儿子！」

裘洁尔苦涩地点了点头。

「艾玛、露娜，你们也一起过来。」

裘洁尔这么回应后，便与父亲相拥。

希露卡呢喃道。

裘洁尔闭上眼睛，烦恼了好一会儿。他的心中已有答案，只是迟迟开不了口。

「你的判断总是正确的。既是如此，我也可以安心赴死了。你要活下去——说什么都要活下去。即使那样的人生并不好过，你也要好好活着。」

「不行！我不认为提欧·柯涅洛会让你活命！」

「父亲，我更是不想抛下您一人，独自苟且偷生呀。若是这样的话，还就请您逃往大陆吧。父亲，您现在依然还拥有霸气，而这是我所不具备的本事。善后就交给我处理即可。」

光是思考该怎么治理他们，就让人伤透脑筋。

裘洁尔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看似年轻君主的男子，以光明磊落的身段报上名号。

裘洁尔以强而有力的口吻说道。

她登时闪过了这可能是陷阱的念头。

若是双胞胎没有为艾维因输血，他肯定已经没命了。狼人的血似乎蕴含着强大的再生能力，但对于无法适应的人来说，狼人之血就有可能会化为剧毒。双胞胎在情急之下，决定赌艾维因能够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艾拉姆的和平不过是虚伪的表象罢了。一旦我去到那里，想必很快就会遭到逮捕，并被指控为大礼堂血案的嫌犯。毕竟若是对外宣称罗锡尼家是那起事件的主谋，那任谁都会觉得确有其理。对于某些想要隐蔽真相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剧本了。」

裘洁尔先是这么起头，接着谨慎地挑选用词说道：

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光景，而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开这样的结果。罗锡尼家唯一想要守护的事物，就是这些效忠于他们的人们了。

两人不知何时换上了侍女的服装。她们已经从艾维因那儿学过探查气息和预测先机的本事了。

「他们拒绝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像是我们对领民实行暴政的事实，或是曾企图暗杀联邦盟主阿雷克西斯·德赛等等。况且，就算接纳了手中没有任何领地和军队的君主，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可言。不仅如此，已将史塔克收为殖民地的诺尔德之民，肯定也正对这座西诗提那虎视眈眈。即使西诗提那被收为同盟的领地，他们也不可能拱手让给我们。」

希露卡这么相信着。

「培德利戈会耍什么手段呢？」

裘洁尔这么进谏道。

裘洁尔并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父亲将手搭在裘洁尔的肩上这么说道。

「提欧大人……」

彩虹旗乃是魔法师协会的象征，也被用来表示停战或交涉的意图。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比起逃窜一生，我宁可选择在提欧·柯涅洛这名君主身上赌一把。他应该很想尽快重建这座岛上的秩序，因此，他大概不会去扫荡罗锡尼家的势力吧。然而，主街区的市民和直辖地的领民们并不会这么认为。他们肯定会反抗新领主的统治……不过，我若是能成为他的附庸君主，那些领民们肯定能安心地接受提欧的治理。不，我会亲自说服他们，让他们接受的。」

「提欧·柯涅洛真会让你附庸其下吗？」

由于艾维因不在，希露卡便让狼人双胞胎担任他们的护卫。

希露卡也猜不到培德利戈会如何应对。由于己方没有任何让步的理由，倘若对方没有交涉的意图，那就只能以武力强攻了。

「我们该守护的，是主街区市民的生命和财产。我认为，若是要保住这两项，就只能在提欧军到来后向他们投降。」

提欧压抑着情绪问道。他之所以需要压抑情绪，就代表了他现在其实处于情感相当激动的状态。

「这部分，就只能相信提欧·柯涅洛的英雄气质能发挥作用了。从他能将叛军整顿得有条不紊来看，他手底下的士兵们应该是不会突然造反，甚至沦为暴徒才是。」

「裘洁尔……」

「算爸爸求你了，无论是哪里都好，找个地方逃跑吧。我已经失去了萨尔瓦多、失去了多尼，要是连你都保不住了，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你交涉的目的为何？」

提欧的说话声拔尖了些许。

「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

裘洁尔冷静地回应。

「若是如此，就让我们来谈谈吧……」

提欧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提出的条件为何？」

「我希望你们能保全主街区市民，以及罗锡尼家直辖领地领民的生命和财产。」

裘洁尔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说道。

罗锡尼家已经提出了要求，再来就轮到提欧这一方了。

希露卡窥探提欧的神色。

他的脸色依旧凝重，将目光投向裘洁尔·罗锡尼。

希露卡虽然已经有了一套腹案，但她感觉自己现在并不被允许发言。

「我方的要求如下——交出罗锡尼子爵家的圣印、培德利戈和阁下的性命。此外，也要索讨主街区市民的财产，以及直辖领地的农庄所储备的粮食……」

希露卡忍不住垂下了脸庞。这样的条件太过严苛了，根本没有交涉的余地。

「有妥协的余地吗？」

裘洁尔沉稳地回问。

「……当然是有的。因此，我才会出面接受交涉。我刚才的主张，你最好当成是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的心声。」

希露卡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抬起了脸。

「我会谨记在心。」

「哦？」

因此，希露卡便主动向提欧提议道：

「还请您定夺……」

裘洁尔苦笑着坦白道。

只是，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理由若是如此，那我就必须拒绝你的建言。毕竟这样的理由无法让参与叛乱的人们信服啊。」

裘洁尔终究没有当场屈膝跪下，毕竟在场还有许多围观的群众。

希露卡虽然也绞尽脑汁，思索着能够说服响应叛乱的西诗提那居民们的办法，却是一筹莫展。她只能一厢情愿地相信提欧有那个能耐。

裘洁尔平静地回应道。

「提欧大人……」

这时，她再次打量起裘洁尔。和萨尔瓦多或是多尼不同，他带着一股理智而沉着的气息。从他刚才和提欧的对话来看，裘洁尔确实是个可以沟通的人物。

「也是啊……」

希露卡打从心底这么想着。这让她对提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的神情严峻依旧，但似乎对刚才的交涉没有异议。

希露卡说到这里暂且打住，直直望向裘洁尔。

「不过，若是裘洁尔阁下不打算附庸于我，那这部分的交涉也就到此为止了。还有，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我必须让培德利戈阁下背负起罗锡尼家长年施行暴政的责任。这部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听裘洁尔这么说，可以感受到他似乎是死心了。

「无所谓。」

裘洁尔望向提欧身后的军队这么说道。

「……然而，关于财产部分，就只能请阁下这一方放弃了，毕竟那是长年榨取地方居民得来的财富。不过，这并不是要让他们全数上缴的意思。我方会订定一定额度的减免费用，使居民们不至于对生活造成困难。此外，也会保证他们至少能留下十分之一的财产……」

「若您允许在下发表个人意见的话，在下认为，让裘洁尔大人成为提欧大人的附庸，是一个不错的方案。若是只凭我们的说法，恐怕很难让主街区的市民和罗锡尼家直辖的领民们接纳先前的共识。此外，贫民窟也是一个问题。在下打算让贫民窟的居民在有朝一日撤回偏乡，或是进入主街区成为劳动人口。然而，若是只靠我们的力量，要统御他们想必会耗上相当大的时间和心力吧。」

提欧回答道。看来，他的内心已经有答案了。

「即使是以英雄提欧·柯涅洛之名发声，也说服不了他们吗？」

提欧面对大众，以有力的口吻述说自己对裘洁尔所说过的梦想，希望众人能支持他。

虽然为了理由或是利益而行动的人类并不少见，但若少了梦想与希望，就无法感受到喜悦。提欧一如既往地述说着自己的梦想，并打算让人们共享这份梦想。为此，他总是率先展开行动，率先出力，并一马当先地战斗。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甘愿跟随他。

「你那段建言的意思，是要我利用裘洁尔阁下，好让治理能迅速上轨道吗？」

提欧从裘洁尔手中接过了罗锡尼家的圣印，并再次授与裘洁尔男爵的圣印和原本的领地。不过，拉克西亚镇则是由提欧亲自治理。

「即使现在让村民们移居至镇上，他们也不会变得幸福。而就算流放主街区的居民，也对现状毫无帮助。只是，由于这座岛屿的经济活动将会改变，我方也会没收原本的特权，因此还请做好会变得穷困的心理准备。」

「然而，我居然忘了君主之间的主从关系所需要的，其实是信赖与忠诚才对。而提欧阁下刚才的那一席话，也让我改变了观点。我不是因为受到父亲的命令，也不是为了守护罗锡尼家，更不是为了想活命，而是出于自愿，想成为提欧·柯涅洛这位君主的附庸。」

希露卡慌张地回应，向前站了一步。

分隔拉克西亚贫民窟和主街区的城门被打了开来，而提欧则是率领了志愿成为职业士兵，约一千人上下的队伍踏入镇上。

「在下是提欧·柯涅洛的契约魔法师，名为希露卡·梅连提丝……」

「你为了抑止他们的不满，而决定让我活下来吗？这听起来还是在利用我呀。而且，若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放我一马，我大概不会想成为你的附庸。」

「好、好的……」

提欧来到了罗锡尼家的城馆，与培德利戈见了面，并向他宣判死刑。

「真是聪明啊……」

于是自罗锡尼家移交到提欧·柯涅洛手上的统治，就这么以极快的速度度过了磨合期——

然后，在罗锡尼家的行刑人的执行下，培德利戈在镇上的广场遭到了斩首。他的头颅还被挂在城墙上头，用来警示叛军和贫民窟的居民。

裘洁尔问道。

这段话虽然是对着裘洁尔所说，却也打动了希露卡的内心。

「若想获得成功，不仅要凑齐努力、才能和运气，还得常保这三项的兴旺呢。」

（有来到这座岛真是太好了……）

希露卡望向提欧。

在数天后，提欧等人将裘洁尔征收的粮食和财产分配下去，响应叛乱的人们，就此回到了各自的村子。

「父亲早已对此做足了觉悟。父亲虽然要我活下去，但我讨厌躲躲藏藏地过完一生，所以打算毛遂自荐，成为提欧阁下的附庸。不过，我不认为提欧阁下会干脆地接受我的提议，因此才会以希露卡阁下方才提出的建言作为交涉的筹码……」

「那么……」

「只能说这比遭到掠夺还要好上一点了。这也是无可奈何……」

「若不处决两位，西诗提那的居民们就不会满意。在处决之后，提欧大人便会继承罗锡尼家的圣印。」

「正是如此。」

希露卡恭敬地行了一礼。

希露卡打算用这些得来的财富和粮食遣散叛军。她要士兵们带着这些物资回到村落，回归日常生活。

希露卡报上名号，与裘洁尔展开了交涉。

希露卡点了点头。

培德利戈只说了一句：「悉听尊便。」

在想避免开战这一点上，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同时也确保了主街区市民和罗锡尼家领民们的人身安全。

她虽然有刻意避重就轻，但真心话就如提欧所言。

「不好意思，我从来就不信任我自己的名声。虽然名声确实经常帮我一把，但我从来不会以博得名声为前提展开行动。」

虽然还是有些许反弹声浪，但大多数的人民都表示愿意追随提欧的梦与理想。

然而，他什么话都没说。

提欧回望向希露卡说道。

裘洁尔看着提欧，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也许听起来是殊途同归，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也是我的决心。过去被称为英雄的裘德·柯涅洛旗下最强大的附庸君主，就是罗锡尼男爵家。我打算重回那样的时代。让血腥的日子成为过去，起誓不让憾事重演，并打造历久弥新的美丽西诗提那吧。我会向众人表达这样的意志，并让他们承认裘洁尔·罗锡尼的附庸。」

「关于培德利戈大人，以及裘洁尔大人的性命和圣印……」

在这一瞬间，希露卡的眼角瞥见了提欧动了一下。

不过，双方就这么谈妥了条件。

「不过，我其实也没有要对罗锡尼家抄家灭族的意思。因为我在这场战役中，看到了许多人愿意为罗锡尼家尽忠。要是他们掀起叛乱，我就只能出兵镇压了。一旦抗争持续下去，我治理的方针也会逐渐转为高压。如此一来，就和现在的统治没有任何不同了。」

「再来就交给你了。」

虽然有发生几起小规模的纷争和混乱，但提欧都亲自领兵前去平定了。

他的依旧面不改色，或许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不过，关于土地、住宅和工作方面，只需要维持现状即可。」

裘洁尔露出了有些讶异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