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男朋友1
《只要活着》 · 绵矢莉莎 · 4536 字
进公司第八年的春天,我由女性杂志编辑部转至主要刊登小说的月刊杂志编辑部。自此,我的主要工作对象转变为作家和散文家。与他们打交道时,接收原稿的过程中往往需要安排采访或是请客吃饭。虽说我已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但负责小说这类作品却是头一遭。在这个充满独特规矩的业界,我时常遭到批评,陷入了苦战之中。
有一次,某位编辑部的前辈带着我去取一位老年男性作家的短篇小说原稿,后来那位作家好像投诉我「过于沉默寡言」,对于这份不仅要求编辑技术,还需要人际交流能力的工作,我只能拼命去适应。说实话,除了认真检查送来的原稿,其他的工作我都不想做,然而,对收到的原稿完成度给予高度评价,并恳请作家下次提升原稿的技术水平,也是编辑的重要能力。因此我的工作时间变得更加不规律,一直以来自由的晚餐时间也要经常出门了。
有一次,我和比我年轻却已负责月刊杂志很久了的岸本君一起去和作家八幡伊佐吃饭。八幡老师是位40多岁的中坚女作家,职业生涯很长,不过从未为我们的杂志写过稿。岸本君以新加入部门的我想要见八幡老师的名义,才成功的把她拉出来。虽然主编给我打气,说单篇也是可以的,只要保证能拿到原稿就行,但我连事先已经决定刊登的原稿要怎么处理都还不习惯,根本不觉得我自己能完成那么高难度的工作。所以今天我决定完全作为岸本君的助手,帮助他亲近八幡老师,完成原稿的任务。
但是八幡老师对原稿的话题只字不提,只是一味地豪吃海喝,即使岸本对她过去的作品赞不绝口,真挚地阐述感想,她也只是清淡的回应着「嘿~谢谢」,只有喝着陈年的干红葡萄酒时的侧脸,才感觉是真的幸福地放松着。我只是在晚上读了一本她作品的最新刊,所以只能听着岸本君的读书感想,装作很理解的拼命点头,当八幡老师的杯子空了的时候就为她斟酒,认真的做着这种谁都能做到的工作。岸本君虽然顾及年长的我,向我递了很多话题,也说让他来斟酒,但我希望他能专心和老师说话,因而委婉的拒绝了他。
「那样啊,老师,我有一个请求」
在吃完主菜的肉之后,岸本君一脸紧张的开口了,我察觉他的意图,就拿起自己的包,取出了接下来谈话所需要的文件。那是为了在「bitter&sweet恋爱特集~号」上委托八幡老师写短篇,记录了详细的内容和截稿日期等等,是今天重要的文件。但是无论我在文件夹中如何翻找,却都没有找到它。
糟糕,昨天在家里重读检查之后,忘记放回包里了。总之我先取出了最新号,递给了八幡老师。
「希望八幡老师也一定能来参加恋爱特辑。这就是那本杂志」
在岸本君话语的催促下,八幡老师戴上眼镜,翻阅起我递给她的月刊杂志。我趁此机会离开了房间,抱着一线希望给彩夏打了电话。
「喂」
「彩夏?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啊」
太好了,我不由得握紧拳头。
「你现在在做什么吗?可以出来吗?很抱歉,有点事想要拜托你一下」
「我刚刚洗过澡,吹干头发马上就可以出门。怎么了?」
「能把我桌子上的资料送到中黑目(地名)的<斯特凡诺>来吗?工作上无论如何都需要的资料,我却忘在家里了」
幸运的是,从我家到餐厅,坐出租车只需要十分钟。虽然自己回去取也是可以的,但还是想尽量避免长时间离开饭局。彩夏很快在我的桌子上发现了资料,答应马上就会送过来给我。
「谢谢,帮大忙了。还有要是能不暴露身份,稍微变装一下就好了」
「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我急忙回到座位上,八幡老师正吃着甜点Affogato,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在我的强烈否定下,其他的全部都被当作是承认了,等三人再次坐回饭桌,也一直在讨论这个话题。
「因为刚才见面只有一瞬间,外貌什么根本都没有看到嘛。而且我都没能打个招呼。只凭这点接触,就算依靠想象力来补充也是有限度的。委托书上也写着,这个特辑换算成稿纸必须要写三十张以上。这样的话,仅仅从南里这里的取材是完全不够的,大概只能写十五张左右吧。也不说是要采访他,至少稍微说说话,让我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到他的人物形象,再来写作吧」
「就是就是,很奇怪哦」
「难道不是因为之前都是长发吗?头发剪短后,还带着那样的帽子,远处看去,就算弄错了也不奇怪。八幡老师和岸本君都完全以为是男人呢」
「原来如此呢,虽然吃软饭,但是自尊心还是很高,怕是看到南里工作的样子会感到自卑吧」
「啊—真好呀—,能有这样的关系是很可贵的,我也能理解想要尽可能珍惜他的心情。想要结婚却无法说出口的年长女性,和还想自由自在的小男友的同居生活吗。啊~感觉久违的能写出恋爱小说了。果然身边有正在热恋中的人,就能得到刺激呀。虽说我的实际生活已经与之无缘了,但大脑似乎还处于恋爱期啊。喂,南里,我今天马上就要开始着手写作了,让我再和你男朋友见一面吧」
八幡老师用难以言喻的怪异眼神盯着我,话语里好像也包含了很多东西。
「刚刚的是谁?」
「总之是比较神经质的类型,如果不能做想做的题材或者无法凑齐题材要素的话,就会变得抑郁,绝对不会接受工作的。我认为最好还是让他们见一面,让她如愿比较好」
岸本君也说话了。
彩夏小声说完,便挥了挥手,顺着走廊回去了。我深感歉意,反思着不该让刚洗完澡的她如此奔波,却在回头的时候,正看到从房间里探出头,偷窥着这边的八幡老师和岸本君。
「很明显就是恋人之间的对话呢?」
岸本也是一步也不退让,热心地拜托着老师。
「难道不是出版界的人眼睛都有毛病吗」
「因为今天彩夏的打扮,就算我说是认真的上班族,他们也不会相信啊」
「很抱歉,您们的同伴到了」
「二十八岁了吧」
如果被这样的人发现我的男朋友其实是彩夏,会怎么样呀,光是想象一下就很可怕。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会更加慎重地应对了,还是大意了。不过这么想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这种男人,在女人的溺爱下是什么都不想做的,如果不能狠下心来把他推出家门,就不会有任何进展的。你再不采取点更强硬的态度,会被看不起的哦」
臆造的这个男友形象,我自己说的时候都忍不住想笑,真的是非常廉价。但可能是亲眼看到了彩夏这个实物,两个人都发自内心的相信了我的话,岸本甚至还向八幡老师问出了,该如何攻略这种男人的恋爱技巧。
服务员出去以后,戴着墨镜,穿着漆黑服饰的彩夏出现在门旁,在我们全员看向她时,她焦急地躲回了门后。当我离开座位,走出房间,来到在走廊避难的彩夏身边时,她把资料递给了我。
「是的啊,很合得来,根本离不开」
「老师太感谢你了!南里,我也拜托你,让我们听听你的恋爱故事吧!」
「不是,那个人他很害羞的,好像也不太想接触我工作上的人。而且没有演出的时候还要去工地打工。他不怎么管我工作上的事情,应该说是不关心吧」
当场暂且没有给出回应,等回到公司,岸本君报告了事情的原委,主编听后却并不怎么惊讶。
「那个,这样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的眼睛眯起了,好像在说不要小看我。
***
我只是顺着八幡老师的话而已,但说出口却莫名的充满了真实,让我不禁脸红。
我的男朋友比我小,今年28岁,在乐队里弹吉他,却根本没有人气。现在住在我家,过着小白脸一样的生活,又不想认真工作,就这样好像还不愿意向我求婚,最近我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分手呢——
「必须的!饭局我会来安排的」
我问的是主编,岸本君却用手摸着下巴回答了我。
「那孩子不是身材很好吗?真想看看长相啊,要是刚刚邀请来一起喝就好了!你是叫南里吧,你和那孩子是怎么谈恋爱的呢?你如果告诉我,我可以参考你的故事,来创作参加特辑哦!」
八幡老师询问我。
「是特意把那张纸送到这里的吧,朋友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岸本君擅自把话题进行下去,让我慌张起来。
「会不会太简单了啊。那也不能叫做料理哦。他多大来着?」
「那是什么设定啊?完全就是渣男友嘛」
「唉,绝对不行啊,下次一定会暴露的」
「不过,即便是戴了墨镜,就会把我当成男人吗?这种事情我活到现在可是一次都没碰到啊」
八幡老师自信满满的话语让我的喉咙颤抖起来。确认彩夏进行了精心的变装,从墨镜到运动衫再到裤子,就连遮住眼睛的帽子,都是黑色的,而且她个子也高,可能才被当做是男人吧。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偷窥二人组的气氛更加热闹了。
「坦白吧,刚才那帅气的男子,是男朋友吧?」
没错,如果再见一次的话,彩夏是女人的事就会暴露,而且还有可能会暴露她就是莊田彩夏,因此绝对不能让她们再见面。但是,由于八幡老师的强烈要求,以及岸本君那无论如何都想把原稿拿回去的压力,我根本无法明确地拒绝。
「如果您愿意写家庭方面的随笔,还参加恋爱特辑的话,那真的是太好了」
「唉~!? 为什么啊!? 」
「南里这么漂亮,而且正值妙龄,找别人不就好了嘛,看来你们很合得来啊」
「啊~八幡老师呐,那个人经常会把编辑的私生活用来写作的。适当的和她说说就好了。现在在文库编辑部的富冈呀,有顺势和八幡老师说过他稍微有点M,私生活就被八幡老师问了好多,还一起去了SM酒吧呢。嘛,富冈有说过,实际上他不是这样的,只是为了让老师觉得有趣随便聊的。但是有事先去SM酒吧看一下,也学习了很多知识,还是很了不起的。虽然八幡老师那么做是为了写出更好的作品,不过她不纯粹是为了写作而取材,还有想要窥探别人生活的一面,她可是个喜欢闲言碎语和八卦的人呀」
「明明是让店里人把逢衣喊出来的,他好像没听清楚,还以为我也是客人,把我给领了过来,真是吓我一跳。那我回去啦」
「是的,在我看来也是那样」
「恋爱啊~,最近远离了这些,不觉得能写好啊。虽然单身的时候很有兴趣,但结婚后,现在关心的都是孩子的升学问题,对情情爱爱没什么兴趣了。也不清楚现在人们的恋爱是什么样的了,现在我更想写一些家庭旅游和料理的随笔」
听到八幡老师突然提出的提议,岸本君直接眼睛闪着光的看向我。
「和我同龄呢,确实这年纪了还处于基本没有工作的状态,会让人担心啊。嘛,不过南里在赚钱,也行吧」
两个人将之前所积攒的葡萄酒的力量发挥的淋漓尽致,一起向我探出身子。这种想退也无法退缩的展开让我的额头不禁都冒出了汗。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竟然必须要谈论我的「男朋友」。只好回想着彩夏刚才的打扮,尽力的诉说。
听了我对男友形象的说明,彩夏开始愤愤不平。
「朋友」
彩夏似乎非常不满,噘着嘴不愿意承认。看着她这样的反应,虽然非常难言启齿,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她。
「这也太糟糕了吧」
「是这样吗,我还真不知道呢」
深夜凌晨,我回到家时,发现彩夏竟然还没有睡觉,在等我。
「那个,八幡老师好像还想再见彩夏一次……」
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点头同意。
「这样可不行呀,还是严厉的呵斥他「到底谁供你吃喝的」比较好」
「虽然不知道那张纸是忘在哪里了,不过应该是家里吧?那样应该是同居了吧?难道说已经结婚了?」
岸本君还在继续劝说,服务员突然打开房门探出了头。
「哈~。但是还是有温柔的一面的,像今天特意把我遗忘的东西送过来。而且偶尔也会给我做饭。虽然是泡面加蛋一类的简单东西」
「只能想办法把你的男朋友拉到八幡老师面前了。不用担心的,老师应该不会刨根问底的询问私生活的。八幡老师喜欢帅气的男人,大概只是想再看一次吧。那人虽然性格轻浮,但也有顽固的一面,一旦说出来了就不听劝了。她深信,如果有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写不出好作品」
尽管我一直在注意不要失礼,但过于吃惊让我已经无法在意这些了。
「没有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