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2节

《只要活着》 · 绵矢莉莎 · 3.7万 字

一直以来生活并不乏味。进入社会后,我和高中时代年长我一岁的学长丸山飒开始了交往,如今两年经过,二十五岁的我正打算在盂兰盆节假期去秋田旅行。

听说汤泽市的大型酒店原本是飒的父亲所在公司旗下的度假村公寓,后来作为休养所出借给了公司员工。然而现在酒店经营惨淡,似乎除了滑雪季以外,其他时期都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空空荡荡,一片萧条。飒说,哪怕处于旺季也能随心所欲预订酒店,而且还有公司内部员工优惠,离大海也近……我被飒的言语所诱惑,于是便启程踏上了从我们同居的大塚公寓至汤泽市,共约六小时车程的旅途。

即使上了高速,我也喜欢开着车窗。话虽如此,但若将窗户全开到整张脸都可以感受到烈风扑面而来,飒会生气地控诉车内空调失了效用,所以我只将车窗降下十公分左右,随即混合大量汽车废气,猛烈朝后方吹去的风刀气浪便扑打在我的刘海上。

「话说,飒。这个叫汤泽天空酒店的地方,你之前去过几次?」

「小时候可以说是去过无数次。当年我家人还租着一室户生活的时候,每逢暑假和寒假都会去。尤其父亲喜欢滑雪,所以冬天一定会去。」

驾驶中的飒为了让坐于正后方座位上的我听得清楚,稍大声地说道。因天气炎热而卷起的雪白T恤中露出的一小截手臂对我来说十分耀眼。即使在悠闲放松的驾驶中,手臂肌肉也显得尤为壮实,无论是沿手臂线条蜿蜒而上的肩部隆起,还是健壮结实的脖颈处自然生长的黑痣,抑或是修剪得短而整齐的粗硬黑发,尽皆映入了从后方打量的我的眼中。

「那边夏天不是能泡海水浴吗?感觉会很受欢迎,怎么就到了衰落的地步呢……按理说应该有很多人去才对。」

「那个,关于海我有一件事不得不说。」

飒的话停了一下,神情看上去也略显尴尬:「你没在期待什么海景房吧?」

「那倒不至于,大海也没靠那么近不是?何况酒店网页上关于客房外的景色,也只提及了山。不过,距离酒店一小时车程的地方,不是有家叫日庄玛丽娜的海水浴场吗?去那里就行。」

「但是,酒店相较于那里地势较高。本来锁定的目标客户就是那些喜欢滑雪的人,所以就建在了距离山脚有一定高度的地方。相应地,景色很美,毕竟都能称得上天空酒店了嘛,毫无疑问可以饱览天空和群山的美景。不过,要去海边就必须驾车下山,而下山的道路十分险恶,狭窄到无法与对面来车错车。而且容易起雾,到了夜晚周遭一片漆黑,路上也没公交经过。小的时候一家人去海边,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是我老头开车,我应该早就去见上帝了,毕竟弯道也不少啊。当然,如果换我驾驶,开车下山这点小事还是轻而易举的,不过恐怕没法每天如此。尤其是宿醉的第二天,我绝对有自信当场吐出来。」

「真的假的?! 那还订了四晚,我们到底能玩什么啊?」

「可以泡温泉、打网球……对了,那里也有乒乓球馆,除此之外,小时候还和家人在房间里玩过扑克。」

「就我们两个人,玩扑克?有什么意思?唉——算了,总之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里鲜有人造访了。」

我叹着气倚在坐席上。特意买来的拉夫劳伦黑色连体泳衣,在本季恐怕最多也只能穿一回了。如今比基尼盛行于世,我煞费苦心拼命找了好几日连体样式的泳衣,好不容易才给我找到合眼缘的。

「那就在游泳池里游吧。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度假村酒店,泳池总该有吧?」

「确实,作为基础设施来讲,酒店配备了豪华气派的室内和室外游泳池,可因为客流稀少,早在我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不注水了。」

「什么玩意。完全感受不到干劲。」

「这哪是什么干劲的问题,都是经营困难造成的啊。」

行驶在相邻超车道上的小货车,似是因为过轻的车身而无法停止滑行,以风行电掣般的速度从我们车旁呼啸而过,来自窗口的强烈风压让我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记不起名字,但她的长相我有印象,在电视里见过。如此一说,原来是个名人。普通情况下我会很开心,但如果对方不近人情,那就另当别论了。真没想到,前脚才从压力山大的职场中解放,后脚就要在这短暂假期中面对如此焦心劳思的局面。

「逢衣,刚碰见个让人十分怀念的家伙。这是中西琢磨,我们上小学时经常在寒暑假来这座酒店玩。」

「或许是突然被搭话,吓着了?没事的,如果他们觉得麻烦会找个理由回绝,不过要真这样,应该一开始就不联系。也不必太多虑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还有琢磨为人温和,性格那么好,我不觉得他会找个那么奇怪的女人交往。」

飒很温柔,所以才这么说,我心知肚明。但我依旧没能释然笑出来。带着微醺醉意的他,随后将沉重滚烫的手往我的方向伸来。

「不知道那个工作人员为什么要待在那里?既然设置了指示牌,那温泉往哪里走我觉得还是挺显而易见的。」

我一说话,彩夏就朝我的脸投来似箭一样的目光。之所以直呼琢磨名字,而非姓氏,纯粹是因为忘了他介绍的姓而已,但看样子,貌似惹她不快了。

「应该是工作快迟到了?那肯定是辆营业车。」

「但如今已经是汤泽天空酒店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你真不明白啊,越是性格好的人,才越会被那种高冷的女人迷住啊。」

以准备酒菜为由,我从客厅逃至厨房,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出演高中生的那部剧,我和飒曾粗略看过,饰演的人物活泼可爱、笑容明灿,同此刻眼前的人有着天壤之别,可谓判若两人。比起敬佩她高超的演技,我只有种被其分外乖巧的伪装所欺骗的感觉。

我们想象着他们二人的私生活,笑了。

「这只是装饰眼镜,没有度数,实际带的隐形眼镜。姑且是觉得自己也得变装一下才戴上的,挺不搭的吧。」

我也没有!

第二天,飒抱着拼死的觉悟沿山路行驶。到达海边后,我们夹杂在众多的海水浴游客当中游泳,三点半又回到了酒店。停车场添了几辆昨天还没有的新车,前厅里几个团体在接待处排起了队伍,应该是打算于此度过周末的客人在办理登记。酒店里热闹的气氛让我松了口气。如果度假村酒店过于萧条就显得死气沉沉,我也会兴致索然。早上去吃自助餐时人也比想象中多,我很惊讶,路上没碰到半个人影,住宿的人却不少,莫非是酒店的庞大让我产生了无人投宿的错觉?

「谢谢,一定会的!我们接下来也准备预订三晚,还请多关照。」

「其实刚才,你也没必要斟什么酒吧。大家几乎都是同龄人。」

我低声向飒说道。但他没有回答,径直向前走去,于是依然紧抓着他手臂的我就这样被拖着前行,随后发现人影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性,POLO衫上戴着一道红色袖章。

「希望之后能在房间里再慢慢聊。对了,飒,你电话号码有没有换?我待会儿联系你。」

「可以这么说。我们两人的父亲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关系很好,这个酒店还是休养所的时候,直到中学时期都必定一年见一次面。」

「就像今天,彩夏住的公寓也有可能在被狗仔监视,我们没办法一起出发,只好约在高速公路出入口附近汇合。因为怕被人发现,在前厅时连像样的招呼都没打,真的非常抱歉。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如果在登记时暴露的话,可就真的只能打道回府了。」

虽然是自己主动提出的邀请,但此刻心声却是:倘若气氛会变得尴尬,这酒还不如不喝的好……墨镜女给人的威慑力非同一般,两位男士同为老友,或许相谈甚欢,但对于初次见面的我和那人,我甚至无法想象究竟能展开怎样的对话。与其劳神顾忌他人,不如和飒两个人单独过。我祈祷着,希望方才的交谈就当客套话收尾。

我稍隐在飒的身后,作出一个女友样子的微笑朝他打招呼。

她手持起泡酒,静静凝视这边。就在飒和琢磨结伴去阳台外醒酒的时候,我实在无法忽略那道一直望过来的目光,便转过头,同她面对面,四目相视。

我表面上和气地笑迎他们进屋,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想要先洗手的二人进了洗手间后,飒也目瞪口呆地低声道。

来到客厅沙发坐下,斟上我们各自喜欢的酒,举杯相碰。有些紧张的我,扯过手边靠枕抱在了怀里。

「我是飒的女朋友,南里逢衣。我们还剩下三晚,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玩。」

可恶——若非对方是这种性格,我也能兴奋地炫耀自己可以跟明星喝酒了!

走向房间的途中,我小声和飒说道。

「彩夏!果然啊,我在周刊杂志的封面上见过你。最近电视剧里也见过,演的高中生吧?至于什么剧我忘了。」

登上山后,跃入眼帘的酒店是比想象中还要宏大的建筑,掩映于山林深处,突兀耸立。外观简单质朴,大约十层楼,原本洁净的白色也依稀粘上了脏污。根据飒的说明,到了冬天,纷飞的雪花会使这座酒店后方的滑雪场堆积起厚厚的一层雪,登记入住后立刻就能进行滑雪的近距离场地听说就是其一大魅力,但很不凑巧,现在是夏天,所以只能在脑海中想象另一边的银色世界了。停车场宽广辽阔,在城里绝无可能见到,然而停着的车辆却寥寥落落,少得可怜。

「那确实不被发现才是首重啊。来,先坐下,之后的话,我们边喝酒边慢慢聊。」

琢磨给人的感觉很是良好,性格也很爽朗,而相较之下,一起过来的女性却只垂着头,不仅没取下墨镜,那形状姣好的樱桃色嘴唇,甚至连装装样子的假笑都没有。我权当没看见她,保持笑容移开视线,再次朝向琢磨。可以感觉出来,琢磨的表情也有稍许僵硬。唯独飒没有察觉到空气中蔓延着的紧张气氛,还大大咧咧打了招呼:「琢磨的女朋友?你好!我是丸山飒。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酒?就在我们房间集合。车上能装多少酒我就装了多少过来,管够!」

「嗯,就跟印刻效应似的,无论夏天冬天,总会想着得去一趟汤泽休养所才行。」

琢磨戴着一副与脸部轮廓很相称的黑框眼镜,他温和地笑着点点头。

女性只是稍微歪了下脑袋,都没有自报家门。飒也没在意,再次和琢磨攀谈起来。而紧随其后,即便隔着一副墨镜,但通过对方下巴的细微动作,我也很清楚她的目光正上下打量我全身。明显在被人扫视,但因墨镜遮挡,无法知晓她瞳孔的确切动向。这种沐浴在单方面视线下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你朋友是这样没错,但女的那方很明显不情不愿,一句话都没有说。如果她平常就是那种表现,那只能说高冷也要有个度了。」

「确实!他的喜欢给人感觉就是发自真心,很可能被抓住这点随意驱使!」

「琢磨的女朋友,长得可真漂亮啊。话说回来,我感觉那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我不是一个怕生的人,初次见面也能和大部分女性从容相处,但那个女的看上去就绝非善茬。恐怕就是那种多发生在美女身上的天生公主体质,如果全场人员没有阿谀奉承就会闹别扭,只要没受到极力赞扬连对话都无法进行。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她心比天高,也许根本不屑和男朋友以外的人一起玩呢?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晚上,琢磨打来电话,两个人终于还是到了我和飒的房间。

「琢磨,难道说你也找了演艺相关的工作?否则实在难以想象你们两位能有什么交集啊。」

「没有。至少我没这个记忆。」

「不论长得多可爱,比起像彩夏小姐那样清冷寡淡、从容端坐的女子,我还是更喜欢像你这种眉开眼笑、体贴周到的人。」

「我也是啊,你一靠近我就认出来了,跨着大步子慢吞吞走路的样子,从小时候起一点没变!行驶在来这里的山路上时,回忆着这座酒店就想起了你。不知你如今怎样了,哪曾想就这么碰上了。」

「对,不如说我们已经好久没能两个人一起外出了。」

琢磨那宽宽的双层下眼皮令人印象深刻,肌肤的颜色比我还白,乍一看像个暖男,但与此同时肩膀宽厚,身材颀长,手掌宽大。还有那不知是否烫过的蓬松柔软的卷发也很适合他,毫无疑问应该很受女性欢迎。

男性仍保持坐姿,和蔼地用手指了指走廊深处的方向,我们点头示意,从旁经过。

我们刚泡完温泉,身着浴衣,而对方二人和在前厅时装扮一样,女性也终于摘下墨镜。

「嗯,作为从小就熟悉的地方,想必对琢磨先生来说也非常方便。尽管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让人很意外,不过也十分登对。看上去性格相反,却也合得来。」

不仅在驾驶方面,即便在日常生活中,飒也坚决避免自己被卷入多余的纠纷之中。虽说只要他表现得强势一点,凭借自身魁梧壮硕的体格,多半在大多数场合下都能做到以势压人,但他却常常忠告我「对于危险,首先做到不去靠近才是关键,如果不幸碰上,要么尽可能逃跑,要么稳妥解决。」而在迄今为止交往的岁月中,我很清楚,倘若真到避无可避之时,应该没有人会比他更加可靠了。这也正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点。

显然是在照顾身旁之人感受的琢磨忙说道。说罢,他轻搂着女友的肩重新排队登记,我们挥挥手,离开了大厅。等待电梯期间,我悄悄回头,看见琢磨正一个劲地向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对不起啊,这么累了我还站着说了这么久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在如此道歉。

「真是好久不见,琢磨。虽然个子完全不一样了,但给人的感觉还是老样子,我立刻就认出来了。」

「抱歉抱歉,刚才晚饭吃的甜虾,剥壳的手还有些粘,就洗了手。这是我女朋友,庄田彩夏。在前厅时没能好好介绍,真不好意思。」

和飒交往约莫两年,其中同居一年。尽管如此,或许是因为憧憬的时期过长,我至今难以在他面前展现真实的自我,总会不由自主以他喜欢的女性形象待人接物。飒似乎也并不是没有察觉,他记得高中时期的我,所以还曾揶揄我怎么跟以前性格相差如此之大。我知道即便我保持原来的性格,言行举止傻傻呼呼,以飒的为人,他也不会感到扫兴,或是产生不满,可是,我害怕被讨厌。

「确实是有盯着你看啊,但那不正说明她对你有兴趣嘛。只是不善言辞,还有就是给人感觉有些阴沉吧。」

「飒,礼貌!」

「吓我一跳!那车开得太快了吧。」

竟能将那副心高气傲的态度理解成性格阴沉,果然男人对美女的评价都太天真。因为不想发生争执,我没有否定,但也无法以那种眼光看她。或许彩夏对飒的态度普通无奇,但对我却是相当差劲。难不成以为我盯上琢磨了?又或者,她的风格就是这样,只要和她同台的所有同性,总之先摈斥异己再说?

飒和琢磨从阳台回来,此后我和彩夏再没一句言语交流,只是听着两位男士的闲聊笑笑,偶尔再插句话。就这样,酒会结束了。

对于飒的夸奖,我想起方才彩夏的话,面露苦涩地笑了笑。

店里流淌的爵士音乐混杂着嘈杂的客人交谈声,蒙上尘屑的室外空调机发出嗡嗡的运作声,还有外面双向四车道公路上车辆的行驶声,这些声音充斥耳膜。我们几乎沉默不语,可每当他那宽大粗厚的手掌时不时用力握紧我的手,我就陷入了比听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深的爱河之中。曾经的社团伙伴们坐于同一张桌席上面红耳赤地高声谈笑,无论神情还是关系,都一如从前没有丝毫改变。而彼时几乎没什么交流、只敢从远处窥视的丸山学长,如今却牵着我的手,简直就像做梦一样,让人难以置信。

当看了她的庐山真面目,内心也在一定程度上不得已屈服感叹,人家目空一切的态度是有资本的。五官的精致程度,生平首见。如猫般灵动的大眼睛晶莹透澈,上面点缀着细密的睫毛,唇角弧度微微勾起。虽生得一副惹人怜爱的容貌,却可以从她弓形的眉梢和充满野心的锐利目光中,窥见一丝掩藏不住的斗志。她身上带有一种气势,倘若因相貌可爱而麻痹大意,仿佛下一秒就会趁人不备飞踢过来。

琢磨笑着道了声谢,而彩夏只不咸不淡扫了我一眼,几乎无动于衷。

被山路急弯弄得晕头转向的我坐在大厅沙发上,好让饱受颠簸而翻江倒海的胃休息一下。飒却突然朝接待处跑去,对着正在排队等待登记的一位男性打了招呼。携带女伴的那位男性好像一眼就认出过来亲切搭话的飒,于是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们这一对情侣身材匀称,气质文雅,在这座放眼望去净是拖家带口的酒店中还真有些格格不入。我依然坐在沙发上,意识到他们是自己刚才无意间瞥见的人。

琢磨面颊缓和,开心地露出微笑,那副神情,让人感受到他对这次旅行怀有的期待。他笑起来很有魅力,下眼皮的眼轮更加突出分明,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那双大眼睛也愈发柔情温润,和彩夏站在一起,一点也不会令人生出不般配之感。

琢磨和她从洗手间出来。

「我叫庄田彩夏,方才没能好好寒暄,抱歉了。」

「开那么快,也不知是去哪。」

我撕开柠檬糖果包装袋,将一颗黄色糖果递到他脸侧,他伸舌含下,美味地吃了起来。

随后酒宴开始——啤酒、白酒、日本酒、威士忌、碳酸烧酒。聊天过程中,得知在场的两位女士都是二十五岁,两位男士要大上一岁。深山的酒店中,无法随意去酒馆,商店的东西又价格昂贵,看来这次带过量的酒过来是正确的。原本是为下雨天百无聊赖之时所准备,在车上堆积了两个人绝对无法喝完的量,但四个人的话就刚好。飒和琢磨喝得很快,我忙不停斟酒。他们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童年时期的往事,不时问询对方家庭的近况,由衷为这次相聚感到高兴。我一边对他们的交谈礼貌颔首,一边给酒兑上冰块和水稀释,以及将酒菜倒进盘中,而这期间,可以感觉到坐在我身旁的彩夏,始终朝我左脸颊投来目光。

「怎么会?他们不是很高兴嘛。」

对于我毕恭毕敬却话里带刺的口吻,彩夏移开视线,倾斜手里的酒杯,喝下一口葡萄酒。

「也就是说,你们是发小?」

我和飒懒洋洋地躺在因挤压而产生褶皱的深红色皮革沙发上,小睡一觉后穿上已备好的浴衣朝大浴场走去。日暮西山,走廊窗户外,那片淹没于黑暗的山林树木更添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长长的走廊光线昏暗,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节能。降至地下后周遭更是一片漆黑,在这种连看见自动售货机的微弱光亮都能松一口气的情况下,我紧抓住飒前进,突然,一道坐在走廊尽头的人影隐隐约约撞进我的瞳孔。

「卖的隐形眼镜,但琢磨先生却自己戴着普通眼镜呢。」

「也就是说,这是秘密旅行?」

「啊——累死了。没想到庄田彩夏是那种性格,这要在普通情况下遇见,我是绝对不会和那样的人交朋友的。那威慑力真的是同龄人?」

「请问,我们是在哪里见过?」

我拽了拽他的浴衣。谁知道心比天高的人雷区会在哪儿。

「是啊,彩夏她从事演艺活动。直到去年,我们去哪都还毫无问题,但自从彩夏出演电视剧后,就变得格外惹眼,必须要时刻注意才行了。因为我们是暗中交往。」

「今天谢谢了。喝酒时多亏你体贴周到地忙前忙后,也是给我长了脸啊。那道黄瓜火腿奶酪卷的小菜很好吃。在旅行中也能轻松做出那种菜,感觉真不错。」

「那是什么?应该不是展览用的蜡人像吧?难道是客人?但干嘛坐在那里,怪吓人的。」

飒的父亲所在单位是一家著名企业,但愿那位工作人员不是被贬职来以儆效尤的。那我们七点在休息室碰头,飒悠哉地说道。之后无论是在宽敞的宴会厅用餐,还是早晨去餐厅吃自助餐,我都不禁怀疑——这里真的需要人?然而引导员正是按照这种莫名的人员配置出没在各种地方,并且全员都是中老年人,看上去还相当清闲,我不禁对他们的雇用形态产生了好奇。起初本以为是降职,但他们的神情悠然自得,或许真如飒所说,他们应该是那种退休之后再次就业,在大自然中享受自由的人。尽管如今汤泽天空酒店的所有房间都被用作了客房,但过去作为员工休养之地的痕迹至今依稀可见。走廊里按年代排列着身着浴衣的员工合照,乒乓球馆的球拍上也有小男孩用平假名写下的大名。对于跟休养所这种地方毫无交集活到现在的我来说,这片公私混杂一起的空间,很是叫人不可思议。

二次会的酒馆里,他靠着雅间砂壁,手持啤酒杯,带着醺然醉意半开玩笑地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最近刚分手,他回他也是。当时他脸至脖颈处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片通红,但几日后却说自己那时并没有醉。三次会的爵士咖啡馆二楼露天座位上,他就已经握着我的手,用并非惯用的左手将科罗娜啤酒瓶拿起,对着瓶口直饮而下。

「不,十分地搭!原来是这样啊,在诊所相遇,然后发展到交往,想必二位一定很投缘吧?相互之间有着吸引彼此的特质。而且还这么般配!我和飒绝对不会将你们二人交往的事情泄露出去的,请放心!」

「琢磨人那么和善,多半是个妻管严。」

琢磨和彩夏回去之后,我精疲力尽地趴在沙发上。喝了不少酒,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神经紧绷,只感觉不适,完全没有醉意。

她轻吐而出那句话,让方才还在替飒用苏打水兑威士忌的我无地自容,羞惭地抬不起头。她看透了我对飒的迎合谄媚。为了讨飒欢心,我时刻留意添酒加菜,交谈时不过于多嘴饶舌,只保持客气得体的微笑。而这些,都在彩夏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明明,自己也并非文静乖巧的性格。我将威士忌苏打的玻璃酒杯置于桌面,低垂着头。片刻之后,彩夏往我的杯子里倒了碳酸烧酒。

「不过琢磨考虑得也真周到。这个酒店距离东京遥远,客流稀少,还地处山中,确实是秘密约会的绝佳场所。」

「真的很巧。果然,琢磨你到这个时期也会自然而然到汤泽来吧。」

因为不假思索的问话,弄得自己跟个明明只在电视上见过,却误以为自己实际也见过面的奇葩似的,真不甘心。

前厅有着高高的顶棚,空荡冷清,我们办完手续,登上六楼的房间,景色确实很美,山涧和飘浮着点点薄云的蔚蓝天空一览无余。房间与其说是酒店客房,倒更像是稍大一些的家庭公寓。不仅配有盥洗室、浴室、厨房,还有客厅和卧室,竟连榻榻米房间都有。酒店从飒小时候营业至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墙壁有些泛黄,内部的装修品味很让人怀念,使用空间足够宽敞,这样一来,哪怕长时间待在室内也可以悠闲度过。

从远处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看见飒和那位男性谈笑风生,互相拍打肩膀。而女性似乎和飒不相熟,纹丝不动地透过墨镜打量二人。我坐起身,打算上去打个招呼,同时正巧看见飒招手让我过去。

令人意外地,她这回微微颔首打了招呼。原来不是没常识啊,我松了口气。

「嗨,谁知道呢,或许是退休人员再就业吧。」

飒只耸了耸肩膀,既没抱怨,也没争一时之气提速。

「没有,我是在眼科诊所工作,同时也会给附设的隐形眼镜店顾客提供一些佩戴帮助。而两年前,彩夏到我这里来买隐形眼镜,那就是我们的相遇。当时彩夏还是没有出道的练习生,我也自然不认识她,开始交往之后才知道这事。」

「你说,是我们邀请他们一起玩的提议不太好吗?」

「温泉在这边,请。」

「是吗?一般来说,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都会拉拉家常,直到相处融洽为止。可那个人,要么目不转睛盯着我看,要么总让我感觉束手束脚。」

当飒和我都还各自拥有交往对象时,他也仍作为高中时代令人仰慕的学长,在我内心占据一席之地。大学毕业后,大家一起举办时隔已久的高中篮球部聚会,他二次会上、三次会上都一直坐在我身旁时,我不知有多么高兴。

「有吗?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只是沉默寡言了点,人还是很好的。酒量也厉害,喝了好几杯,看起来心情不错。是你想多了。」

酒会的最后,大家很热烈地聊起一起去海边的话题,于是那对情侣一大清早又到了我们房间。我很意外。本以为昨晚彩夏回到房间和琢磨二人独处后,一定会反对说「明天只想两个人过」。而还在见周公的我和飒,连去泡海水浴的准备都没做,于是忙将浴巾和防晒霜塞进背包。连续两天登场的泳衣晾在浴室干燥,仍有些潮湿,但这是唯一一件,只能带去。

大家吃完自助早餐,我和飒由于刚起床以及宿醉的关系,脑袋昏昏沉沉,就将驾驶的任务交给已经完全酒醒并且精神抖擞的琢磨,随后从酒店出发。我以为彩夏肯定会坐到副驾驶席,但结果坐上去的是飒,而她则在后排与我相邻而坐。

这是什么意思……?可由于彩夏已经飞快钻入后排,我也无可奈何。要是换我坐在琢磨身旁的副驾驶席上,那组合才叫人更加奇怪。虽说比起副驾驶席,我也更喜欢后排,这样刹车时不容易感受到负荷,可一般这种时候,不应该按照情侣组合来坐吗?

驾驶途中顺路去了加油站。加油期间,飒和琢磨去了趟卫生间,狭窄的车厢内只余下我们两个人。又成了我和彩夏二人独处的局面。想到接下来要在海中一同玩耍,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尽量明快的口吻搭话。

「彩夏小姐,您经常去海边玩吗?啊,明星的话立刻会被发现,应该去不了?关于这一点,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戸浜海水浴场就不错,因为海滩面积较小,交通也不方便,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好地方!观光指南上是这么写的。昨天我们去的日庄玛丽娜海水浴场,虽然距离酒店还算近,但果然游客众多,可能还是戸浜更适合彩夏小姐您放松休息。」

「不用因为尴尬就勉强自己说话。反而会更累的。」

哈——这样么。诚如所言。那么,同为本次旅行过后就后会无期的二人,让我们尽情享受这段无言的时光好了。话说回来,我们分明是同龄人,我使用敬语,你却回以大白话。就算我是普通人,能不能别这么小看我?

我用力扭过脸不去看她,目光与正在擦拭车窗的加油站员工不期而遇,但委实还是眼前这片景色更胜数筹。

戸浜海水浴场距离车站相当远,只得自驾过去,拖其地理位置的福,游客稀少,我们几乎能以享受私人沙滩的心情,恣意拥抱大海。彩夏的泳衣同样是黑色,我不由感到糟心,不过她是比基尼,我是连体泳衣,没有连样式都完全雷同就是万幸,我如此说服自己。到了海边,我们按照情侣组合分开活动,我和飒戴上护目镜沿礁石游泳,打量藏在礁下的游鱼,终于享受了一把明朗开放的心情。

踩水之后,疲惫的我用手臂环抱飒坚实的肩膀,从身后像吸盘鱼一样贴在他背上,他抓着礁石表面缓慢走回沙滩。

波浪在颌下咫尺处发出哗哗声,冰冷的海水中,唯有他露在海面上肩膀的体温,以及我的吐息,还散发着温暖热度。微微张开的唇瓣偶有海水进入,味道咸涩。抬起眼帘,他略显尖尖的耳朵尤为独特,直直竖起,仿佛动物在敏锐捕捉周围的风吹草动。他总留一头短发,耳朵突在一旁,高中同一社团的人曾指出就跟袋鼠一样,但我觉得这使得英勇无畏的他魅力更为凸显,我倒是很喜欢。他推波笔直前行,面颊如同刀削,双眼皮的大眼睛乌黑明亮,炯炯有神。

而琢磨或许是因为终于能够避人眼目,毫无顾忌地跟彩夏在一起,看上去格外高兴,始终笑吟吟牵着彩夏的手,或潜入海中,或隐于波浪亲吻,表现十分积极。飒吹口哨打趣。穿着泳衣的彩夏,瘦得让人心惊,高腰细腿,只有胸部丰腴饱满,我无从分辨究竟是下了一番功夫才变成这样,还是说,若非这样的底子就无法找到她那样的工作。

游累了的我们聚集在用车带过来的遮阳伞下,取出路途中在便利店买的午饭——三明治、杯面、可乐。这些东西哪怕客套也称不上豪华,我们裹在沙滩浴巾中,边吃边眺望大海。用保温瓶热水做出来的杯面,味道虽廉价,但也可口。我用塑料叉吃的麻辣味,面条卷曲,热烫辛辣,浓缩的螃蟹精华十分美味。

天气预报说要到傍晚后才会下雨,哪曾想天气骤然变化,海面之上乌云密布,开始飘起毛毛细雨。我们叠好休闲地席,拔出遮阳伞回到车内。这次由飒驾驶出发,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给忙不停歇的雨刷再次增加了工作量。

「下得真不小,山路不要紧吧?」

较之于昨天的日庄玛丽娜,戸浜路途更远,到酒店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还未驶入山中,在山脚道路上就已演变成暴雨,终于驶入山道之时,整辆车都被笼罩在磅礴的沉重雨幕里,视野白花花的一片,氤氲朦胧。

「再往前全是弯道,很危险,要不先暂且折返?」

一边苦战一边转动方向盘的飒给出提议,我想起前方路程,微微点了点头。

「嗯,先返回戸浜吧。」

「可是,戸浜也是空无一物,连便利店的影子都没见着。天气预报说雨势会持续一整晚。如果等雨停,最坏的情况可能回不了酒店,就算能回去,也要冒着夜色驶过山道不是?」

虽说是毫无根据的应对方法,但彩夏一本正经点了点头。眼前闪过刺眼银白的闪电,我们跳了起来,做好震耳欲聋的滚雷声在耳边炸响的心理准备后,我和彩夏都安全着地。

她将项链也取下,扔到地上。看去便价格不菲的尖端钻石沾满砂土,顿时面目全非。

「嗯,我保证。不会击中我们。」

「我泡得很舒服,再继续待一会儿。」

「还真是,确实在打。但声音那么小,离我们估计很远,况且这里还有屋顶,不要紧的。」

「但还是你身材更漂亮。我们身高一样,你脚是不是比我长?」

副驾驶座上的琢磨欠起身。

我凝眸望着雨幕弥漫的烧烤广场深处——那是酒店耸立的方向。我祈祷现在飒他们千万不要从酒店出来。此刻雷云几乎就在正上方,走到外面太危险。我将置于桌面的包摸索一番,从里面翻出手机。飒已经发来好几条消息,我回复:不用担心,等雷散了再来这里。发完后,为了让彩夏安心,我又将「金属」扔得远远的。

「信你。」

「没有。」

「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那人的感觉确实如此呢。当然,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有些痕迹还残留着,让人觉得他过去或许就是那样。」

我很意外,还以为她看着我身体,铁定在想什么「我赢了诶」。

「你去吧。我喜欢天然的热水。」

彩夏倏然脱掉淋湿的高跟凉鞋,也脱下尚且潮湿的短牛仔裤,将它们都抛到了远处。疯了吗?我不假思索拿起自己的浴巾裹住她的身体。

「不是的,这是妈妈说的,『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她说我跟爷爷一样,性子随意任性,所以这样下去,下一个就该我了。」

仰起头,白色雾气袅袅不绝地向原木顶棚蒸腾而去。比起日暮将尽之际灰色与深蓝色糅合的天空,山坡上繁茂的树木先一步带来了夜的幽暗,枝叶以天空为背景,看上去俨然如剪影一般。

为了不被雨打湿,我将毛巾抱在怀里带了过来。我一边擦头,一边笑着向彩夏搭话。可却发现,她面部僵硬,脸上浮现出方才还未出现的惊恐神色。我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心中暗自嘀咕:难不成熊出没了?可是,除了烧烤用的木质台桌在惨遭雨点猛打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

滚雷再次炸响,彩夏阖上的眼睑不停颤动,身体也逐渐瘫软。我把就将滑落下去的她抱紧,仿佛哄小孩似的左摇右晃。

我过去读过若干有关雷电的注意事项,知道那是迷信。雷电不是落在金属上,只是落下的雷会通过金属传导罢了。但眼下,似乎不管说什么都会白费口舌的样子。

「会有人当面问这种问题吗?五十三公斤。」

意外地,回应的话语铿锵有力,我不由重新凝视彩夏。氤氲着薄薄水汽的大眼睛,正格外认真地望着我的脸。

她声音低沉地呢喃,温暖的吐息碰到我的脖颈。

各自洗完身体,我们结伴拉开露天浴池的玻璃拉门。山坡被挖低成错落有致的一片片空间,拢共修建了四种温泉,充满了生气与野趣。

彩夏这回说的不错。在树下避雨遭遇雷击而触电身亡的先例确实很多。从这里到那棵树的距离来看,电流足以通过地面扩散,导致触电。彩夏终于忍不住开始哭泣,我抱着她的脑袋,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濡湿的头发。

「嗯。我四十八公斤。你多高?」

「小时候因为爷爷的死受了打击,所以才这么想的吧。也怪不得你。」

她的手轻抚我肩胛骨附近,我一个心惊。

「它会落在那棵大树上。你看,广场右方是不是有颗参天大树?那棵树会充当避雷针的角色,所以我们这附近绝不会有危险的。」

彩夏轻声呢喃。正如她所言,谁也无法预料雷将落在什么地方。雷散去后,彩夏也依然用手臂环绕着我的后背,把头搁在我肩上,屏着气息,拥抱良久。

「我也去。你们两个在这等着。说是不远,但下这么大雨,万一中途迷路就不好了。」

我很无语,但还是回答了真实体重。

「哎呀,不论哪个家长都会训斥孩子说『坏孩子肚脐会被雷公拿走』,我也被母亲这样吓过。」

正值妙龄的女子二人,于荒郊野外裸露内裤彼此拥抱,真不知究竟是何种状况。要不是雷声响彻,这滑稽的姿态我肯定得笑出来。

「雷会落在金属上的。葬礼上有人说,可能就是落在了爷爷拿在手中的柴刀上。」

柔声劝解的同时,我意识到彩夏的情况有所不同。身边亲人实实在在被雷劈死,与肚脐的比方还是相差甚远。

「真的吗?确定?」

彩夏小声咂摸这几个字眼,笑出了声。想是回忆起了飒的容姿。

「那么,如果近处有雷电闪过,我们就一起跳起来!只要脚不碰地,就不会触电了吧。」

要说我为什么对她这般拼命安慰,那是为了让自己保持理性。如果连我都心生惧意,毫无疑问两个人都会陷入恐慌。想要听到冷静的声音安心下来的,并不只有彩夏,我也一样。就算那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流入耳中也会成为掷地有声的回响。

「一米六八。」

彩夏用手指着最下方颜色白浊的「绢之汤」。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喜欢他。水好热,我想出去了。逢衣你呢?」

唉,真是没辙。我认命地抬手取下耳饰放到桌上,顺带脱下带有拉链的裙子,往台桌的方向抛去,但不幸技术太差,掉落在地。这下好了,满是泥泞。尽管我也注意到文胸的暗扣也是金属,但彩夏似乎忘了这茬,既然她不曾发现,那我也装作没有察觉。

继乒乓球之后,我们也顺其自然决定一起去泡温泉,到了男女浴池处分开。但正如我隐隐预想的那样,彩夏即使到了更衣室也显然在盯视我。哎,随你便吧!我认命投降,反倒光明正大脱起了衣服。

「但是,我总在想,爷爷去世后,下一个被雷劈的会不会是我呢?其实,该被劈的是我才对。」

我竖起耳朵,听见雷鸣声,随后空中闪过一道犹如血管脉络般的闪电。刚才只顾看雨,一直没发觉。

滚雷终于在我们头顶开始了大演奏。急疾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雷声轰鸣,距离之近,近到让人难以置信。哪怕不是彩夏,也会十分恐惧,感觉自己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我小觑了雷。

「早早结婚,养三个孩子,这是我学生时代以来的梦想。别看他有些地方像个跟风混混似的,其实作为业务员工作起来特别认真。」

「不用,放心好了。现在视野还挺宽广,道路也是柏油马路,碰到弯道我会踩着刹车慢慢行驶的。」

「振作一些啦,别担心,雷绝不会击中我们的。」

雷鸣的铙钹接近我们正上方,奏出了震天骇地的轰隆巨响。彩夏低低惊叫,抱住了我。她紧搂过来的手臂大幅颤抖,表面冰凉潮湿,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我将两手臂环绕在她背后,为了让她稍微冷静下来从上至下轻抚,而她用绝望神色凝视着的,竟是我的白银耳饰。

「击中了车子啊。」

「确实。不过怎么说呢,像是被激发了母性本能,又像是栽在了那种朋友间逞威风的反差上。飒即使进入社会后,也还是经常和高中时期的朋友一起玩,脑补一下他会不会还保持着那种角色形象就很愉快。」

「为什么选择和飒先生交往?」

飒和琢磨按照我在消息上说的,尽管内心焦急,但雷散去之前一直在酒店等待,之后便携带两名工作人员赶到了我们身边。飒跑到我跟前,目光流露出担忧之色,确认我没事后,就和琢磨随工作人员一起竭力推车去了。而方才那般憔悴的彩夏,在雷散去的同时当即恢复理智,身手敏捷地穿好衣服,跟个没事人似的迎接了琢磨,惹人不禁嗤笑。

琢磨的意见也十分中肯。戸浜除了住民就是大海,要想到达能够避雨的地方,或者拥有商店和餐馆的小镇,就必须再翻越一座位于沙滩前方的山头才行。飒动了动肩背放松肌肉,重新振作起精神。

「还用问为什么,肯定是因为喜欢啊!飒是我高中篮球部大放光彩的学长,我对他很景仰,觉得他『很好』,可完全没被当回事儿。不过,后面再会的时候,他主动向我表白了。高中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能跟飒交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很走运。」

听到彩夏那理所当然似的语气,我有些不忿。

「莫名其妙。一般虚张声势的样子,不都会让人幻灭吗?」

「可恶,后轮胎怎么都不动,只能去叫人了。这里离酒店也不远,我去吧。」

「可是即使落在那棵树上,也会经过地面传导发生触电不是?我们离那棵树,可没那么远啊。」

「背脊和肩部线条流畅,很美。在练瑜伽?」

「怎么了?衣服太冷?」

「逢衣,你多重?」

我立即朝最高的那颗杉木树望去,没有任何变化。然而,附近却传来阵阵似是警笛的刺耳尖鸣声。一眼望去,发现声音的来源是林间道路上深陷泥泞的琢磨的车子,警报器和汽车喇叭同时响起,雨刷也在疯狂摆动。

吸取海水浴的教训,我们第二天心无旁骛地在酒店设施中度过。所有人都因为昨天的风波精疲力尽,睡过中午才起。我和飒傍晚之后同琢磨和彩夏汇合,早早吃了晚饭,四人一同打起了乒乓球。起初是以淘汰赛形式对战,琢磨获胜,随后又进行了双打比赛。我们用剪刀石头布决定分组,飒和琢磨一组,我和彩夏一组。

「要轮换吗?」

滂沱大雨猛烈敲击车身,飒小心谨慎地操纵方向盘默默驾驶。琢磨时而提醒稍往里侧偏点,时而发出「好,就是这样!」的鼓舞,比我还适合做飒的助力。彩夏一言不发,看上去也毫无担忧迹象,只是面不改色眺望着雨水倾斜的窗外。

对全裸的对象进行夸赞,可能在她的世界里平常无奇,但对我来说却很不自在,所以我逃跑似的钻进了浴场。

我抬手指向周围最高的那颗杉木树。确实,雷会落在高的地方。哪怕落在我们所处的屋顶上,电流也会经过墙壁传导,站在正中央的我们,应该没有问题。大概。

「要不要换个浴池?」

「你爷爷的事我清楚了,但干嘛从刚才开始就扔掉身上的物品啊?」

烧烤广场是一片有着广阔原木屋顶的空间,设有三个生火点和配套的木质台桌。后方的森林中,树木幽茂黯然,除了我们以外,空无一人,叫人有些毛骨悚然,但雨势终于被完全挡住。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泥土芳草气息。

「那比我轻多了。你很棒棒哦。」

高速扣杀成功的时候,她发出孩子似的清悦笑声,然后同我击掌。虽说真心希望她能改改总是偷看我的老毛病,但除此以外再没隔阂。最终,我们以微弱之差战胜了飒与琢磨队伍。

「有吗?不过打雷抱一块儿时,我们确实一样高呢。你知道吗?我当时很感动,明明中途还特别害怕,可当逢衣你斩钉截铁说『雷绝不会击中我们』之后,恐惧立马就消失了,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外面空气冷冽,我缩起肩膀,试探每一个浴池的水温,踩着石阶拾级而上,泡在最上方的温泉之中。温泉是越往下方水便越温的构造,所以最上方的温泉热得叫人怀疑几乎就是源泉。喜好偏热水温的我,欣喜于它所带来的血液循环更加旺盛的感觉。然而,不耐热的彩夏立马就想上岸了。

琢磨的车被雷击中,引发了防犯装置,只要将其解除,警报声就会停止。除此以外并无什么故障。工作人员把带来的瓦楞纸铺设在地上,一边从后方前推车身,一边启动车子,随即摆脱了泥泞。

「我们保不准会赢诶!打起精神继续加油!」

「从高中时期开始,他就喜欢装模作样扮恶人,头发也染成金褐色的。有一次社团活动结束,我在公交后排坐到他身旁,就是那个时候,我喜欢上了飒。他和两个朋友一起坐车,态度傲慢地高声讲话。老实说,就跟麻烦的混子发疯一样,为避免惹事上身,我在一个劲地装睡。等朋友们下车,飒安静下来之后,我半睁开眼观察他。结果发现,朋友们视线一离开,他狂拽的喂喂喂就立马消失,大叉腿坐下的脚也慢慢收起,膝盖规规矩矩并拢,重新坐好,收起肩膀后就拿出耳机听起了音乐。我心想,『这人什么情况?太可爱了吧!』于是一下子迷上了。」

「可真倒霉,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刚才还在海里游泳。原以为马上就能回酒店打个盹了呢。」

与我的预料相反,雷电以飞快的速度靠近,很快就在附近传来轰隆隆的滚雷声。也并非没有想过回到车内,但要再次冒着大雨奔跑才行,停放车子的树林漆黑一团,让人感觉森然可怖。

只余五分钟车程就能到达酒店,却在此处遭遇这种麻烦。我们所有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车子往前推,浑身被雨淋得透湿,脚踝陷入泥下,可车子只车轮空转,车身纹丝不动。因为前不久才在海水中一番畅游,身体很快乏累起来,愈发冰冷的雨水急速剥夺着体温。

「不清楚。应该差不多吧。」

「跟风混混?」

「为什么那么认为?我们视线不一直基本平齐么?」

「没想到你和我身高相同,一直以为我比你高来着。」

光溜着身子说话,我比平时更坦率,开始全力放闪。

每当雷电的轰鸣声炸响,她被雨水打湿的冰冷大腿,就会挤进我温热的大腿内侧,仿佛吸附似的紧贴过来。

「那我也再待会儿。」

尽管我和彩夏想一起跟去,但在这即便撑伞也无济于事的暴雨中,道路泥泞,很不好走。所幸离车不远的地方,有个酒店专用的烧烤广场。我和彩夏寻到带有屋顶的伙房,便在那里等待,然后抬眼目送在暴雨中奔跑前行的飒和琢磨。他们大步流星,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我的爷爷,是被雷劈死的,在田里干活的时候。逢衣小姐,你应该不知道吧?被雷直击后全身都会严重烧伤。谁也无法预料雷将落在什么地方。因为威力巨大,被劈中会当场死亡。」

受雷电影响,我得以窥见彩夏的另一面。和最初不同,现在的我能够笑着跟她正常交流,所以也很高兴和她组队双打。我们的队伍领先时,她扬起嘴角,开怀大笑,甚至能略微看见她脸颊的内里。

彩夏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只睁大眼睛继续凝视那片雷电交加的天空,随即后退了几步。确实,这里虽有屋顶遮挡,但到底是在屋外,也没有藏身之处,内心自然会忐忑不安。然而,她惊惧的样子却让人感到怪异。

「没办法,总之先往酒店开吧。要是雨势过猛,就停在路边休息。走了。」

「嗯。一样。」

「你怎么知道?」

「打雷了。」

昨晚,我在床上跟飒聊起和彩夏裸露内裤抱在烧烤广场的事后,他捧腹大笑,调侃道,关系变得很好了嘛!而此刻的彩夏,丝毫不见那时偎在我臂弯中哭泣的模样。

击打挡风玻璃的骤雨,凶猛到雨刷器的存在都毫无意义。在这近乎洗车的的情景下,完全看不见原本景色优美的山崖上盘旋着的U型急弯,飒降低车速,总算平安无事拐了过去。闯过若干凶险弯道,终于进入了下坡路。然而,就在快要抵达酒店之时,车子一从柏油马路切换进酒店未铺柏油路面的私路,轮胎便深陷泥泞,再也无法动弹。

「真的?那就好。」

「这样。那我也继续。」

彩夏在浴池里的台阶上坐下,热水的位置从她脖颈降至锁骨。

「你们怎么开始的?也跟我讲讲呗。在眼科诊所被搭讪了?」

「不是,告白的人是我。我想买隐形眼镜,就去了琢磨工作的眼科诊所。琢磨是视觉训练师,同时也有医检师资格。检查中,他给我测了视力,帮一直以来都是裸眼视物的我,戴上了第一副隐形眼镜。因为是第一次,眼睛总转来转去,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个不停,于是琢磨对我说『没事吧?要不我们先取下来?』,语气非常温柔。他的脸近在眼前,给人感觉很清爽,拿着隐形眼镜的手指,很细长很漂亮,工作也努力认真,所以就喜欢上了。邀请他去约会的人,希望跟他交往的人,都是我。但事务所说,绝对不能谈恋爱,所以我们瞒着周围人交往,这个夏天也就这场旅行中见了一次。」

「哇哦,听上去好棒!一直以为是琢磨先生展开的猛烈追求,原来不是啊。」

「是我。琢磨那个人才不会对顾客下手。啊——好热,我不行了!」

彩夏再也耐受不住,气势汹汹从热水中露出上半身,而方才正好浸在水下的肌肤,滚烫炙热,渐渐透出橙红的色泽。

从浴池出来,她摇摇不稳地前行,用浴巾只遮盖住脸,仰面朝上,躺在了浴池旁的躺椅上。双臂耷拉着垂于两侧,两腿也绵软无力,想必是泡晕了。她不想暴露面容的心情我理解,但这副姿态,怎么都让人禁不住吐槽:除脸以外,不是还有更应该遮掩的地方吗?进来泡温泉的人们,似乎也很在意犹如全裸尸体一样躺平的她,可谓备受瞩目。

洗完澡,我们换上浴衣,在酒店中庭玩起了一楼商店买的烟花。即使是普通无奇的手持烟花,点燃后,五彩缤纷的焰火在苍茫暮色中也显得绚烂鲜明,火星和硝烟味勾起人的丝丝怀念。两个男人则将窜天猴和礼花排成一排依次燃放,爆发出声势浩大的巨响。就在他们埋头放烟花时,彩夏取出和烟花一同买下的肥皂泡。

「一起玩吗?」

「好啊。」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悬挂于山那头的夕阳将周边渲染得一片橙红,我们二人吹出的泡泡也被衬得晶莹剔透。从土俗的绿色吹管口吹出的成群泡泡小巧玲珑,表面流转虹彩浮光,随风飘游向林木喧嚣的门廊那头。另一边,烟花咻的一声飞向广袤天空,地面升腾起缕缕流星。

「把泡泡连在一起做个大的吧。」

「明白。」

我接受彩夏的提议,把脸凑近她,小心翼翼吐着气息,让泡泡缓缓变大,彩夏将同样吹起的泡泡往我的泡泡上贴过来。可以感觉到近在身旁的彩夏从唇中轻轻吐息注入吹管。而且才出浴就化了一层淡妆,真是滴水不漏。而一旁的我,除抹了层化妆水,再没其他。

彩夏那笑眯眼睛的灿烂笑容,隐进了越来越大且泛着虹光的泡泡当中。贴合交融在一起的泡泡,从我们的吹管口脱离,徐徐飘落,触碰地面后,就散裂了。

最后一天的这晚,大家再次聚在我和飒的房间里喝酒,却不料发生了件出乎意外的事情。比前晚喝得更猛的彩夏,拿出谜样的色子。

「来玩这个吧!这是情侣游戏中使用的色子,但真按情侣来玩太露骨了,所以今晚就男男组合、女女组合!」

彩夏用醉鬼特有的摇摆不定的奇怪手势,将两颗蓝色色子倒在右手心上。

「这色子什么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难不成,就是今早快递送来的那玩意?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旅途中收快递的,可把我惊着了。」

「啊,忘记取下再过来了,还是拍摄时候的样子。」

「被一个麻烦的顾客缠上了。一想起来就郁闷,所以决定不在私底下想这些的。」

彩夏把帽子戴至眼眉,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大概就算注意到,考虑这是私人时间,路上也没有人过来搭话或者要求握手,于是我们大胆地在街道上信步闲行。

「果然我还是算了,哎等等,真的不要,痒啊,别!」

第二天早上,在前厅办完退房手续,飒去上厕所期间,我用目光快速扫着商店里的特产,这时彩夏走过来。

「会在每周五傍晚过来,通过虐待我发泄压力。他们夫妻俩一块儿来,每次都斥骂道:怎么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哪有个店员样子!我是真的服气了。唉,要是结婚了,就能顺理成章辞职了。」

「海胆的话,我更想生吃。」

「对,起初是打算和琢磨两个人玩的。那么开始喽——」

「也不是,从早开始就一直待在一个摄影棚,也没有外拍行程,过得很凉快,可真好!刚刚外出时才发现今天很热。逢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原来你是认真朝着目标努力的啊,对不起,刚才笑你了。」

「原来是这样,我不知道彩夏你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拥有如今的地位的。确实,觅得一份可以专心投入的工作,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很重要,和是男是女,结婚与否没有关系。其实啊,我以前也有过理想的职业,但是中途,我知道自己做不到的,就放弃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思考过什么职业的梦想。」

「这是我邮箱地址。再联系。」

「确实。刚才看见冷藏区有海胆的瓶装罐头,我买那个回去。」

「现在就发一封空邮件给我!立刻马上!要是这张纸弄丢了,找不到联系方式岂不是很麻烦?」

「那么,再见啦。」

到头来,色子只投掷了一次,琢磨提出还是别玩了,于是就此散席。虽说活跃时间短暂,但彩夏心满意足地被琢磨搭着肩膀,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房间。而我和飒,则以彩夏为谈资,闲聊了些傻话当作消遣。

没错,我就在那时才切身体会到,自私任性的行为,有时伤害的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人。哪怕不情愿,也使我幡然醒悟——日常,原是一种建立在脆薄冰面上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我没想到,自己竟会跟彩夏主动袒露如此私人的事情。

「逢衣你是波波头呢,头发剪到了下颔位置。」

经过这三天和彩夏的相处,我所明白的,唯有一件事。

「别开玩笑了,什么粉丝。报告文学作家的话,现在开始也不晚?朝目标前进就是。」

情绪陡然高涨的飒大叫。

「我也是。」

「好哦,来玩吧!兴许会很热闹呢?」

「琢磨的表情,是真的一脸不敢置信。看来今晚,那两人会吵一架了。」

「嗯。想给家人买点东西回去。这个怎么样?海胆拌饭料。」

彩夏扑哧一笑,连嘴里金黄色的西班牙海鲜米饭都喷在了桌子上。

「嗯。从高中开始就一直是这种发型了。」

「确实,但那顾客真烦得叫人发怵。况且如果问我是不是非常喜欢现在的工作,其实也不然。虽说每当新机出来,重新记忆各类操作,研究如何能浅显易懂地向顾客介绍功能,确实快乐而有意义。不过,要说喜欢这份工作,倒也没有,我对它没太多执着。要是像你那样的工作——不可替代,才能受到认可而开花结果,哪怕结了婚我也会继续。」

彩夏轻轻挥手,戴上墨镜,头也不回地往琢磨身边走去。

正要去冷藏区,彩夏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住。

「麻烦的顾客?怎么个麻烦法?」

「能找到的话,那当然是一件幸事了。不过像你一样顺利找到的人只有少数,绝大多数人都干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合不合适的工作度日,一边还在想怎么还不下班呀,好无聊。我也是其中一人。多亏了飒的陪伴,我才感觉受到了眷顾。」

「等一下。」

彩夏目光澄澈,毫无犹疑地断言。

炎夏的厚重云层下,闷热高温的空气仿佛使人置身热带雨林。风俗介绍所的立式广告牌上,渲染出极尽靡艳的粉红和黑色,看上去俨然比以往更为花哨刺目。

「你那发型,和经常出现在杂志上的一样!我有看到过,果然很配你。」

自尊自傲,不会聊天,职业特殊,且争强好胜。在女性社会中显然会被敬而远之。虽说一路走来被男性众星捧月,但也会因为遭受女性妒忌而无法和平相处,所以才会这般生硬。我对她生出一丝同情。起初觉得她棘手到不行,但留宿中一同度过,看了她各副面孔,才知道这人满有趣。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这种类型的朋友,感觉很新鲜。即使回到东京,说不定也能成为朋友。

「逢衣,你这就满意了么?碰上奇怪的顾客,所以要以结婚为由逃避。就不想靠自己解决吗?」

我先一步来到彩夏指定的这家夜晚会变为雪茄吧的咖啡店,就在我端坐沙发等待的时候,带着稍大手提包和纸袋的彩夏也随后抵达,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由经纪人驾车送来这里的她,微卷的头发在高处扎成两束。此时我才回想起来,媒体面前的庄田彩夏就是以这种发型作为标志特征。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双马尾这种回音甜美的发型,在她用黑色麂皮绳把头发扎成高高两束之后,猫似的眼眸两梢便更显深邃,周遭甚至弥漫起战斗的气息。这种发型看似流行,却谁也无法模仿,唯有她能驾驭。即使在女性时尚杂志上,我也曾见过她梳着这种发型。那时,绑扎成两束的头发被分成数缕,用喷雾剂定型之后,便宛如一柄柄宽约三指,细长薄锐,泛着凛凛寒光的刀刃,充满了非主流气息。无论是高端品牌的服饰,还是轻松休闲的造型,都通过改变头发的质感,达成了整体的和谐。

彩夏的号令也是空虚徒劳,琢磨满脸复杂地读出了色子上写的字样。

「不过,你也很怪啊。今天带头第一个去咬膝盖。」

彩夏的话语中,充满对自己一步一脚印努力得来的工作的热情与自信,我饮着啤酒,内心深深受到了触动。

「在看什么?买礼物?」

啊啊……,这个可怜娃儿,想必没有女性朋友吧。

十分不耐热的彩夏很快就精疲力尽,仿佛受到汽车尾气持续摧残的彩虹棉花糖似的,脏脏的,蔫蔫的,看上去老了五岁。

完全没料到彩夏的这番夸赞,我有些支吾地道谢。

色子在桌面翻滚。我和飒还有琢磨,虽不及彩夏喝得疯狂,但也喝了不少,三人都眯着醉眼追踪色子的去向。停止的色子一颗写着「膝盖」,另一颗写着「咬」。

名片大小的纸张上,记录着她手写字迹的邮箱地址。竟然用如此传统的形式给我联系方式,许是人不可貌相,她其实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也未可知。彩夏拿着纸条的手指微颤,我收下后,她当即缩回手,抓住了自己的连衣裙裙摆。

「彩夏的确是个谜。之前那般不近人情,感觉很糟糕,今晚就变成了『咬膝盖!』,真让人莫名。」

高楼墙壁的巨幅海报,播放CM的大屏荧幕,在马路上穿梭的宣传车,杂居大楼下密密麻麻沿街排布的无数店牌。放眼涩谷,触目皆是铺天盖地的广告,明明是最繁华的商业街,却有一种令人无比怀念的杂乱市井气息。与其说是日本都市,倒更似亚洲的其他小城,一副好像仍处于经济快速成长阶段的面貌。虽说涩谷人来客往,车来车去,但几十年间一直保持着同样的繁荣生机,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巨大活力。

「是吗?大概是被她带了节奏吧。我还以为表现得很正常来着。」

「好,那找一家不用预约马上就能进去的店吧。」

刘海大约到眉毛位置,这款波波头方便晨起后打理,不论头发被压得如何变形,只需沾少许水打湿,再用吹风机吹干就能恢复如初。也不需要烫发,如果去剪头的时候顺便染发,连专门的护理都不必,我素来很中意这款发型。

琢磨一脸诧异,凑过脸去瞧彩夏手中的物什。

「我也并非一开始就从事这份工作的。我不是被星探发现,而是在试镜中多次落选才终于加入了制片公司。没有走红时,除了卖身以外,我干过许多许多工作。比如说宴会的礼仪小姐,女性酒吧的服务员,以及会有圈内人士到来的俱乐部的女招待。还有就是给无人问津的网店当模特,或者穿上近乎下流的泳衣拍摄写真什么的,你觉得我想干这些?可没办法,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哪条是捷径,哪条是正道,所以从十五岁开始,连学都没好好上,总之一心开始了工作。我想,正因为这样,才有了今天吧。」

「这世上有些家伙还真是无可救药。那你没事吧?」

「我也。究竟是哪个圈子里流行的呀?」

「原来是工口色子!不愧是艺人,知道各种游戏哈!」

和彩夏联系是在旅行结束一周后。我给她发邮件,闲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她立刻回信作出邀请:下周有几天可以早些收工,要不要见个面?而我似乎也能早下班,于是应下,询问地点选在哪,她回答说想久违地去看看涩谷的街道,而且距离工作的摄影棚很近,于是我们决定下午五点在道玄坂的门店里碰面。

「一点也不。我出演的所有节目,应该一个都没看过吧。只是称不上父母的父母罢了。不过,我也是算不得孩子的孩子,大家扯平。」

兴许是这个时间来唱卡拉OK为时尚早,店里还余下一处空房,我们迈步走入七楼的单间。涩谷的嘈杂喧嚣甚至渗透进了店里,分配的单间最多只能容纳二人,颇为狭小局促,空调看上去显得格外庞大。打开空调后,咧咧凉风扑打在脸上,透过紧闭的窗户望向窗外,情侣酒店的招牌闪烁着耀眼霓虹。因为只余下这间可吸烟包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异常的烟草气味,但与室外相比已然算是天国。

「怎的了?」

彩夏用手指兀自一拉,将两侧的皮绳解开,茶色的秀发轻轻飘落到了脸上。因为很合适,我不无许多遗憾,可继续保持那种发型,引人注目的概率确实会急剧增大。

「谢谢……」

「可原本计划是我和你的二人旅行啊?」

而我则因为出汗,衬衫贴着肌肤,虽浑身包裹充足的水汽,但无奈口干舌燥。我们访了几家店,现在仍是晚饭时间,无论哪家都已客满,所以遭到了拒绝。最后,我们来到杂居大楼,乘电梯进了卡拉OK门店。

「彩夏小姐她男朋友人那么正经,本人却有点脱线啊。什么啊那副色子,要是联谊咱先不说,一般哪会有人带到旅游场所的?」

我被她不由分说的语气所慑,乖乖掏出手机,输入收到的邮箱地址,在正文中打上「我是南里逢衣」,最后发送。彩夏的手机立刻反应,她确认收到邮件后,看起来甚是满足。

「探险家。」

「但她好像很开心诶!也常笑了,大概那才是她真实的样子吧。」

「抱歉。」

「一个胡搅蛮缠的家伙,使得自己的立足之处岌岌可危,这不可笑么!」

「我在手机店工作。坐在柜台负责顾客新机购买的手续办理,还有使用方法的介绍。一直干得好好的,可最近就……啊——又想起来了。」

「就算有一天要辞职,也没必要继续当别人的沙包吧?还有,找一份能让自己全身心投入的工作,不是人生一大要事吗?无关男女性别,也无关结婚与否。」

「那你以前想做什么?」

「好看,和你很搭。正面尖锐的形象也很适合没错,但我最喜欢头发顺着脸颊两侧披散下来的感觉。逢衣你脖子长,从下颔到耳部的线条尤其漂亮,果然还是头发短一点适合你。」

吃完晚饭,我们一起去看涩谷的夜街。正如彩夏所期望的,我们漫步在道玄坂和中心街上,太阳落山后仍余热未消,只五分钟时间,我们就被熙来攘往的人群挤得大汗淋漓。

「好热呀,我不行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真的假的?我可连这种色子的存在都没听说过。」

这有什么可开心的?流露出这等绝望神情的琢磨,在飒的膝盖上做做样子咬了一口之后,就因为怕痒而叫嚣住嘴,飒把四处逃窜的琢磨抓住,咬了下去。倘若在联谊上这么做,肯定会生出色情的氛围,但如果是这些已经各有所属的成员,只可能成为引发哄笑的种子。在最后,彩夏将贴在脸上的发丝撩至耳后,低垂下头,目光瞄准了我的膝盖。

「这颗是脖子、肚子、胸、膝盖、手指、嘴唇,这颗是触碰、呼气、舔、吮吸、咬、抚摸。就是说,一边写着身体部位,一边写着动作指令么。什么这是,很可疑啊。」

「我干的工作,哪有什么不可替代,替补者大有人在。『你不行,你没有才能』,一直以来被周围如此说个不停,随后花了好多年时间强行跻身其中,终于占据一席之地,哪怕硬着头皮也绝不退让。这才是我的现状啊。

我率先接受她的提议,用双手抓住眼前彩夏从浴衣中伸展而出的腿,将脸凑了过去。

「嗯。当时很害怕,但幸好没受伤。终于下山之后,我就那样直接走到派出所,提交了受害申请。尽管遭遇了危险,但我居然靠一己之力逃出生天,不如说还有些小得意。于是回到家,我就把事情经过讲给了家人听,而母亲本就对我一个人前往危险的地方很担心,这件事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母亲听得受不了,倒下了。有点像是抑郁的感觉,很长一段时间都卧床不起。以前每当我独自一人没完没了地跑去各种地方,母亲确实都会苦口婆心地叫我注意安全,一直以来她给我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属于强势不服软的那种,所以在那之前,我完全没发现她居然那么担心。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的事究竟多么过分。我很愧疚,反省之后,最终放弃了梦想,决定选择至少不会让母亲和周围人操心的生活方式,哪怕做不到完美。」

「不碍事,别在意。可是有一天,当我独自在静冈的山上骑自行车爬坡时,被一个从后方开车过来的人搭话,说天这么晚了,于是纠缠不休地要送我一程。哪怕我拒绝,也凑上来强迫我乘车,所以我赶忙扔下自行车逃跑了,沿着一片漆黑的山路跑下了山。」

堪堪几语,我隐约觉察到什么,不再继续问询,聊起了其他话题。

最终,我们强行得出「娱乐圈果然好可怕」的结论,结束了话题。在旅行的最后这晚,我们把带来的那么多酒,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光了。

「没关系。是不是觉得很傻?可我当时是认真的。我曾想做一名探险家,去到世界各地不为人知的神秘区域,用文章传达当地的情形和状况。如果这个无法实现,我就成为报告文学作家或者新闻记者。为了积累经验,从小学开始,我就趁着假期独自到各种地方,还写了类似日记或者感想之类的东西。等到了高中,我或花上一整日进行铁路旅游,或骑上自行车去到力所能及的地方,或在湖边扎营露宿。除此之外,我还只身一人攀登过富士山,攒下零花钱在暑假去过泰国。」

「才不是因为工作关系知道的,只是在杂志上看过而已,以前也没玩过。今天是第一次。听说很流行,就出于兴趣买下了。」

面对夸张闹腾的我,彩夏展示出惊人的力量,用双臂固定住我的腿,然后在我膝盖的下方狠咬了一口,重到我忍不住叫了疼。本想把腿缩回,但当看到缀有细长睫毛的她,闭着眼睑噬咬的姿态时,我便失了力气。彩夏松开嘴后,膝盖上留下两排细小鲜红、深深凹陷的咬痕,我用手轻抚,它没有消去。真是毫不留情!早知道我也咬得更狠一点了!

「彩夏,你今天整日都在忙吗?」

何等纤小的膝盖!并非因为体格清瘦,只能说她本身骨架就娇小玲珑。此外,膝下也没有一丝毛孔,莹白肌肤衬得腿骨的线条分外醒目,让人觉得莫名性感。膝盖上方的大腿也几乎没有横向展宽,纤细修长,一直延伸至深处。为方便我咬啮,彩夏蜷起腿,突出膝盖,髌骨形状愈发分明。我张开口,轻咬上去,男性阵营顿时发出低沉连续的哼哼声。为了吓一吓彩夏,我张大嘴巴,故意露出虎牙,再次咬下,而她丝毫不为所动,拥有强韧弹性的膝盖将我顶了回来。松开嘴后,她膝盖上残留着我的浅浅牙印。

「不,这个之前就带着了。心想这次旅行也许会派上用场,特地从家里带过来的。」

「我当然尽过自己的努力,可惜失败了呀。对手还是会每周不厌其烦地来。我也已经没精力对抗了,所以就得过且过算了。」

「知道了,谢谢。那待会儿发你邮件。」

不知是不是因她带着这种东西而深受打击,琢磨用一副酒也醒了的模样凝视彩夏的脸。而这微妙的气氛,似是戳中了飒的笑点,他滚倒在地板笑个不停。正当喝酒喝得热火朝天之时,忽然出现这么个奇怪的色子,我也为此忍俊不禁。

「不不,我现在需要的是新娘修行啊。我完全不会料理。彩夏,那你父母是怎样的?自家的孩子如此活跃,想必非常欣慰吧。」

「好!那么,互相咬对方的膝盖!」

「关于探险家和报告文学作家的工作,虽说我现在已经再没有留恋了,但正因为曾一度朝目标前进过,所以才明白,彩夏你在同一时期立下梦想并最终实现梦想,是有多么厉害。厉害到叫人羡慕,甚至是耀眼。决定了!我要做你的粉丝。全力支持你。」

我喝一口刚点的菠萝高球,开始怀疑这酒真的对得起它的名字?就像是含有少量酒精的什么东西和碳酸水、刨冰糖浆粗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而彩夏则快速喝光了一杯颜色鲜红的斯普莫尼鸡尾酒,不曾想第二杯也点了同样的。

「那酒好喝吗?我点的几乎没什么味道。」

「口太渴了,什么都好喝。」

「那我第二杯也点个一样的。彩夏,你要唱什么?」

尽管一开始并没有去卡拉OK的计划,但此刻,我们互相争夺麦克风,唱着五花八门的音乐。廉酒醉人快,为宣泄工作上的愁闷,我趁此机会,接二连三地点唱富有强烈节奏感的呐喊系歌曲。而彩夏也用清透悦耳的声音,接连唱起了风靡的女声流行乐,还有我未曾听过的西方摇滚乐以及其他一些歌曲。三个钟头后,我的嗓子终是沙哑,话题也都聊尽,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逢衣,到你喽。」

彩夏把卡拉OK遥控器塞给我,可我脑瓜里却蹦不出一首能唱的歌。

「不用,彩夏你唱吧。」

「啊?怎么都是我唱!」

「那,差不多该回去了?」

「等等啦,再待会儿好不好?真是的,我唱就我唱,但你要跟我做同样的动作。」

「嗯?」

一直坐在我身旁的她站到我面前。

「左臂伸出来,右臂也伸出来。」

我效仿彩夏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把「向前看齐」做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双手举起。」

两个人又变成了万岁的姿势。

「手指交叉。」

我将左手和右手在头上交叠。而在此时,本该与我同款姿势的彩夏,却一个箭步扑进我怀中,把我抱住了。

「我说啊,难道你们圈子都这么嗨的么?」

「真的谢谢。自从你来之后,长津先生的刁难也减少了,我也有了底气。你那么忙,还害你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对不起。」

如果不曾与你相遇 我们将永远是陌生人

彩夏手指上戴有多枚廉价戒指,上面镶嵌着巨大的彩色假宝石,她伸手推搡长津先生,长津先生气势汹汹甩开她的手。

「牙齿上也粘了什么东西?」

「别罗里吧嗦的,赶紧起开,你们后边就是老娘我的号。喂,快让开。」

别再为他人的甜言蜜语而动心

「但被那种麻烦的客人盯上,可不就完了嘛。今后你那份工资也由我来赚,不用担心。」

不过,自那以后长津夫妇再没来过。我久违地迎来轻松平静的星期五,腹痛的症状也有所缓解。我把彩夏的活跃事迹讲给飒听,他哈哈大笑。

「你们烦不烦啊,从刚才开始。这里本来人就乱哄哄的,有必要那样大声吵嚷?」

「都说了你那反抗的眼神很狂妄!我是客人,你瞪什么瞪!」

「你说得简单,那里好歹也是我工作了三年的地方,一走了之总感觉心里堵得慌。」

「谁稀罕你装模作样的道歉哦,快点继续干活!今天我们想知道更复杂的操作。」

至于长津先生为何视我为眼中钉,我无从得知。或许,他纯粹是想发泄压力,并没有什么理由一说。不过,随着对工作内容的逐渐熟悉,我越来越多地把精力放在和飒的私人时间上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也许正是看穿了我的松散和懈怠。这么一想,感觉自己也难辞其咎,我叹一口气,肚子越来越痛。

我要变成围绕你的风

我喝着手中的草莓色液体,连这是第几杯、究竟点的什么酒都不清楚,与此同时,我将模糊的视线飘向时钟,心中暗忖差不多到了末班车时间,得回去了。

「这么简单的操作,不打听就不知道?身为这里的职员,我看你是没有作为专业人士的自觉。这些窗口的小年轻里,就数你样子最蠢。」

彩夏就这样粘着茶色龅牙,冲我龇牙咧嘴一笑,别说,还真把角色演绎得惟妙惟肖。她在柜台上放下一支红色手机,我拿起一看,确认这是店里的最新款。

你一言我一语,对话莫名有种铤而走险的微妙感,但却令人心跳陡然加快。现在自然还没被求婚,可这段对话就像以结婚为前提一样。与此同时,内心不由生出恃宠而骄,全身心依赖飒的念头,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茫然。明明只要坚持每天上班,待攒下结婚资金就可以辞职。明明飒在公司也会面临许多烦心的事,却对连轴转的工作不抱任何疑虑,继续每天上班。我很佩服他这般意志,也有让人重新迷上的一面。我无法变得像他那么坚韧。

「逢衣,你不用道歉,都是那个坏蛋的错。以防万一,我下周再来,正好这个时段我很闲,拍摄晚上才开始。」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礼貌,我们哪有提多余的问题,还不都怪这个小年轻做事慢慢吞吞。」

「色子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人也不错。我最近只要见到电视上色子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就忍不住发笑。」

手机店里,因为应对长津先生消耗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我的工作状况每况愈下。本就不乏一些人对电脑和手机等操作颇为棘手,但鉴于这些东西非同一般的普及率,如果没有会致使生活受到影响,于是就抱着无奈恐惧和对信息泄露的不安勉强使用,这其中,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居多。所以,为了不伤害他们的自尊,无论什么操作都微笑着耐心解释就变得非常重要,但长津先生的情况却与之不同。

「我是犯法的话,你们岂不是要下地狱了!跟我没关系?既然身处一个地方,我自然听得见你们谈话,何况让我等这么久,又怎么能说没关系?我很看不惯你们的行径。确实作为客人,抱怨两句无可厚非,但可没让你肆无忌惮!欺负一个小姑娘,这叫不知羞耻!」

都市里人来人往,从事服务行业,有时会遇到让人本能地想要避而远之的顾客,哪怕对其迄今为止的生活一无所知。

「西池袋的加奈惠到底什么设定啊?跟深夜的搞笑节目似的。」

他并非因为无法正常使用手机,或者不知如何操作而搓手顿脚,而是自己明明有那个能力,却还故意询问数据转移之类的疑难问题,解释起来繁琐复杂,需要花费好半天时间。现如今,手机内置若干功能,至于下载的应用程序的使用方法和相关的云服务,店里本没有义务进行说明,但由于界限模糊,我没能拒绝,便给总公司的服务中心打电话,询问操作方法,继而花了几个钟头,才将长津先生的图像数据转移到其他存储器中。工作日的傍晚,店里挤满从公司下班的顾客,若被占用太多时间,会使业务效率低下,让人很不好办。而长津先生貌似就要这效果,倘若我急于结束说明,就会遭到没完没了的言语折磨:态度差!傲慢!特意使用你家手机,客人流失到其他公司也不在乎吗?!

长津先生约莫四十几岁,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才会像个跟踪狂似的对我关注有加,但后来他又带来一位似是妻子模样的女性,两人相邻而坐,合伙对我冷嘲热讽。

「还不用担心,明明存款就是个零蛋。」

等他们离去,彩夏坐在方才长津先生坐过的椅子上,我抿着嘴偷笑个不停。

「加奈惠呢,在一家情侣酒店做前台接待,酒店距离池袋站西口有十分钟步程。爱好是玩花牌,长年给黑道老大做情人。不只是嘴上说说,手底下实际真有一众小弟。嫌恶恃强凌弱之人,别看表面这样,其实内心充满正义感。怎么样,我这设定是不是很用心?」

等到阿真从店里离开,我朝彩夏笑笑。

长津先生的夫人一头短发,不施粉黛,乍一看去朴实无华,为人低调,而一张口,言语之间尽是尖酸刻薄。这对魔鬼夫妇只要一刁难我,就会情绪亢奋,眼底充满对刺激的渴望,闪动着贪婪的光。不论顾客如何令人应接不暇,他们总会借口咨询上次的问题指名我,接着便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一面朝我投来打量的目光,一面面露讥讽地交头私语。

我和飒之前一直称呼彩夏为「色子彩夏」,但嫌太冗长,现在直接叫色子了。

「听见没?我叫你让开!不让开我就把认识的那些男的招呼过来了!在这条街做生意的家伙,还没人不知道我西池袋加奈惠的!」

遭受恫吓,内心充斥躁动、愤怒,我抑制住快要失去平静的声音,欠身道了句抱歉。惹顾客生气时,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要如此应对。

「下次有机会把人带家里来,再叫上琢磨,四个人喝一场。」

这是飒第一次提到「结婚」这个词。很久之前,我因为工作劳累,确实发牢骚说过「好想结婚辞职」,但没想过飒竟还记得。

长津先生的夫人回怼,嗓音都尖利了,但说到最后气势却不复当初。对于这个来路不明,周身有股迫人威压的大姐,她多少心生恐惧。

涌上心头的满腹言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瞒不住你。」

他们会在周五傍晚过来,而每到这个时段,我因不胜其压,开始腹痛。最终腹痛的时间逐渐变长,而现在已经演变成从周四晚上就开始身体不适了。虽然想过换班,但那样的话,多半只是让他们把过来的时间改到我换班的时间罢了,何况我也不想替我出勤的人遭受同样的罪。

听罢,我唱得更加大声,彩夏也不甘示弱提高音量,最终我们二人肆无忌惮地纵情高歌。

长津先生的暴怒声响彻整个楼层,其他工作人员投来了视线。

在那天、在那时、在那地方

随后,我为加奈惠小姐提供了最为尽善尽美的服务。

在这家池袋东口店,他这位客人很是难缠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大家也意识到我被盯上。店长说,如果蛮横的要求变本加厉,就会叫警察过来,但不知长津先生是不是已经轻车熟路,也熟知相关知识,将对我的折磨只控制在不会酿成大祸的程度,对除我以外的工作人员笑脸相待,态度那叫一个恭敬礼貌。

彩夏似是格外高兴地用脸颊蹭着我肩窝,我很无语地询问。

「假发是我向化妆师借的,衣服是自费,穿的以前演配角时的衣服。我扮演过各种角色,衣服全部留着,储量非常丰富。」

你的美丽动人 让我无法坦言爱意

「我很喜欢这首歌!小时候电视上播过电视剧,这是里面的主题曲对吧?」

「那就好。」

「结婚之后就存还不行嘛!」

「这是剧团成员阿真,以前做舞台工作时认识的。一起商量后,他说愿助一臂之力。」

在那天、在那时、在那地方

烫得大卷的蓬乱长发,戴着黑色边框眼镜,披件略脏的豹纹卫衣,搭一条绿色运动裤,哪怕不细看也知道是彩夏。不,可能也就是我才认得出来。她站在这个禁烟楼层,一边堂而皇之地吞云吐烟,一边用沙哑的嗓音说话,脸上化着老人妆,高耸肩膀盛气凌人地前倾身子,俨然一副在池袋饱经洗礼,身经百战的大姐大模样。

我想说自己原本就是眼黑略微偏上的眼型,并没有要瞪眼的意思,但对方不像是听得进话的人。

彩夏的角色设定又粗糙又廉价,却让人生出一种真实感。我不禁想,在这广阔的都市中,人数如此众多,说不定真存在这样的人。为了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我一边装作在电脑上敲字,一边和彩夏继续小声说话。

「因为一般人之间,哪会做这种事啊。还有之前的色子游戏也是。」

我放下手臂,可她依旧紧紧抱着没有退开,我无法动弹。

「我警告你,你再推我,我现在就报警了!明明只是想了解手机操作,却搞得我心情极其糟糕,这都拜你所赐!」

「如果打算结婚辞职,那干脆现在就辞了算了。那种客人已经对提无理要求有了快感,只要你坐上柜台就会过来。没必要跟他继续纠缠,直接辞了吧。」

一位坐在等候区的大姐走近长津先生,嗓音低沉粗哑。长津先生闻声惊讶地回头。

「哎呀!我在唱呢,你安静点听着就行。还有,区区一个音痴,声音那么大!」

「嗯,把之前演僵尸使用的假牙也粘上了。」

「别碰我!你这人怎么回事!不讲理也要有限度吧!喂,你们还不想办法拦住这家伙!」

「嗯,说不定下周五还要麻烦你。」

「我之前也说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插嘴别人的问题可是犯法的!」

「你这身行头和假发哪来的?应该不是自己的衣服吧?」

长津先生的夫人吊着嗓子大喊。

「你是个什么东西?这个员工太懒惰,我们正忙着教训。请你别说话,简直添乱。」

最为痛苦的是难以理解。我怎么都捉摸不透那些纯粹出于恶意进行刁难,并为此幸灾乐祸的人的心思。他们自己也并非遭受了什么直接伤害,却仗着自身处于顾客这一有利地位,一而再再而三对素不相识的我刺以言语之刃。这种过于幽深的阴暗,我无从理解。

不知该从何说起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

「遵命!」

「对琢磨我才不这样呢——」

长津先生和他夫人冲着彩夏,哦不对,冲着西池袋的加奈惠一顿怒骂,同时站起身,最后还不忘瞪我一眼,悻悻离开了门店。

雨快止了 在这个只属于我俩的黄昏

接下来的周五,长津夫妇再次光临,同时西池袋的加奈惠也理所当然地跟来。这对夫妻俩似是很在意坐在后方的加奈惠,惯例的刁难也没了以往的神气。

「刚买的,你帮我做个初始设定呗?」

「哪里,我收了演出费,当成工作来做的。如果还有需求,请随时叫我。」

如果不曾与你相遇 我们将永远是陌生人

「咦?彩夏,我记得你手机不是店里的啊?」

就在这时,富有戏剧性的前奏流淌入耳。我抬起头,彩夏播放了一首《突如其来的爱情》——这是流行于我们刚出生年代的歌曲。

明明主旋律和歌词的记忆都已经模糊朦胧,却出乎意料唱得很流利,我喜不自胜,便同她继续合唱。

「我才是觉得添乱!这么多客人在等,你俩要是快点完事不就空出一个窗口了,啊?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捡要点讲,讲完走人。」

淡淡倾诉的旋律却又饱含掩藏不住的柔情,蠢蠢欲动的我拿起另一支麦克风,与她一同唱起了副歌。

「嗯?为什么这么说?」

长津先生朝店里站着的男性店员叫唤,知晓他各种行径的店员们佯装不曾听见,继续服务其他顾客。在这期间,彩夏也连连推挤长津先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长津先生不是那种诉诸暴力的地痞流氓。然而俨然三平二满的人,内心却也藏匿着这种阴暗。或许,他不是想拿我个人怎样,而是意图给这家店使绊子,我只是碰巧撞到了枪口上。但无论如何,屡屡遭受否定,被当成无用之人对待,已经让我麻木了。

彩夏对我完全视若无睹,继续唱歌。与她方才所唱的女声最新热门音乐和西方摇滚音乐不同,这首歌是男声,音域存在差别,有些音调低沉嘶哑,以至于无法顺利唱出。我不能说她唱得很好,但她认真专注的歌声,却拨动了我的心弦。

一个星期后,三人又来了。这次,长津夫妻俩没有为难我,而是将憎恶的矛头全都指向了加奈惠,一被纠缠,就劈头盖脸地大肆谩骂。对此,她只一通电话,接着便如她所说,一众小弟势如破竹闯入店里,屹立在她身侧,面目凶狠狰狞,夫妻俩登时起身落荒而逃。等目送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刚才还一脸恶相恐吓对方的男人,倏地绽开纯良笑容,和彩夏轻轻击掌。

「在琢磨先生面前还是不要这样为好,对联谊伎俩那么了解,会被认为很轻浮的。」

店里的同事们自是注意到加奈惠的存在,私下里议论纷纷。由于她独特而滑稽的形象,免不了又成为一波笑料。我心里暗暗祈祷,如果有可能,希望这场蛇獴之战能够达成两位顾客再不光临的成就。

「这主意不错,我也想四个人聚一聚。」

说着,我不由感慨,和彩夏只不过是在秋田的酒店相遇,却没想过缘分竟持续这么久,我再次生出一种不可思议之感。

飒询问能否去我老家拜访的时候,我很开心。虽然母亲曾偶然在我们房间和飒碰过面,聊了一会儿,但飒正式和我家人见面还是第一次。

「我们还没结婚就先同居了,到时候和你父母见面很尴尬啊。」

「什么啊,我爸妈应该一点都不在意的。」

回家的电车里,飒的口中再次提到「结婚」这个词,我心神一震。十月的某个周六下午,我们前往千叶市的老家,母亲出门迎接。

「来啦,电车里挤不挤?丸山啊,好久不见,今天谢谢你了,特地跑一趟。」

「哪里,休息日来叨扰,我才要说声抱歉,还望见谅。」

或许是有些紧张的缘故,飒一边生硬地寒暄一边在玄关脱下鞋子。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前了吧。那时去老朋友家玩,想顺便看望一下逢衣,不承想没见到逢衣,却见到了丸山。」

「那时候还麻烦您做了饭,真不好意思。」

「丸山哥,你好。姐姐,好久不见了。」

望羞怯地从母亲身后露出脸。

「啊,望,你今天在家啊。打工不要紧吗?」

「傍晚就去。」

「你好,我叫丸山飒。」

飒和望互相颔首。打从我们交往之初,望就非常好奇飒是怎样一个人。当我看见自己亲人和自己男朋友聊着家长里短,仿佛自己生活的表里终于有了交汇,心中不由得升起丝丝羞意和难为情。看着飒行走在走廊的身影,充满了新鲜感,而身量比我家所有人都要高大的他恁地一走,走廊都显得有些拘束局促。

我们走到客厅餐桌,大家一起吃了带过来的水果果冻。

「丸山啊,不用那么拘谨,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好好放松休息。本来今天她爸也准备一起迎接你,但突然接到公司的紧急任务,就上班去了,还说希望能下次见面。」

「谢谢您。我和令爱很久以前就交往了,但却疏于问候,非常抱歉。」

「我不想知道,就没有问她。」

室内以明暗相宜的单色统合,有种时尚前沿的格调。墙壁洁白无瑕,窗户上悬挂着不同于传统窗帘的黑色遮光帘。玻璃制的茶几下铺着一层白色地毯,客厅里有两张沙发,同样是黑色,但质感不同,一张皮质沙发,一张垫着毛绒盖毯。唯一从单色调中脱离而出的,只有黑加仑色的靠垫。

虽然还想点头表示肯定,但看见彩夏黯然的神情,我立刻噤了声。

「结果不是找到了嘛?可喜可贺哈。」

这消息太出人意料,因为我和彩夏隔三差五就约着见面,前天还在一起吃过晚饭,从她身上我没感受到丝毫分手的迹象。

我低喃着仰头看一盏高脚落地灯,脚支架部分由钝金色的金属制成,好似摄影棚中拍摄照片时会使用到的器材。整个房间非常简练大气,但就像样板房似的,没有一点烟火气息,让人无所适从。

「色子没跟你说起这事吗?」

「在大学里找个不就行了,人还多些。你不是已经上了半年多大学么?就没有合适的?」

总之到最后,大家决定今天喝酒。先不论我和飒,光是琢磨一个人,就干掉了两瓶720毫升的日本酒,这样还没醉,也没有失去理智,最后只是酿跄着步子,乘计程车回了家。无论多么消沉,都没有改变他率真温厚的一面,既没跟我们胡搅蛮缠,也没有对彩夏恶语相加,只是一味愣神,这样的琢磨看起来令人心疼。谁能想到,夏天的时候俨然同样恩爱的两对情侣,如今一方见了家长,另一方却迎来分道扬镳的结局。

如果这是第一次邀请男朋友来家里做客我还能理解,但只是朋友过来玩,就在料理上如此用心。还有这套格调过分鲜明的房间也是,难不成彩夏是个完美主义者?

我把一旁的热面包蘸上黄油,一边说道。

一直觉得他们很般配来着,但经此一事,原本愉快的旅行回忆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完全没有。她跟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琢磨仿佛霜打的茄子,听见飒催促,先将自己的伞规矩地搁在立伞架,然后进屋。看样子,夜晚似乎下起了雨。我们同居的房间有些逼仄凌乱,但琢磨好像没看见,只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同一个地方。他面颊清瘦,双目凹陷,竟连相貌都变了。明明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双神采奕奕的温润眸子,但今晚似乎连抬起目光都变得异常艰难,一直怔愣地低垂着视线。

「其实啊,我早有心理准备,也许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相比,彩夏的状况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没日没夜在忙,事务所对她的监视变得更加严厉,想找个地方见面都困难,所以我有种早晚会分手的预感。只是没想到,实际分手的理由却和预想中截然不同……我接受不了。」

「逢衣性子这么犟,还小的时候,我就担心她什么时候才能嫁得出去。毕竟你这孩子,一旦放手不管,就撒腿一个人到处乱跑。」

「不是,自己腌的。」

「这事搁谁身上都堵得慌,彩夏心里居然有比我更喜欢的人了。」

飒探身向前。

醉意初上,我再忍不住欲深入探询的心。

望察觉到我和飒有些僵硬,开口打断。

「带着三个小孩,搬家肯定辛苦啊。后两个宝宝好像只差一岁?那丫头以前也跟你一样调皮捣蛋,现在稳重多了。」

「说起来,逢衣有丸山这么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陪在身边,看起来也收敛了不少。真是的,一个女孩子家家,身高跟坐火箭似的蹭蹭往上长,小学三、四年级按个子排序就排在了最后,真不知道要长到什么时候,可把我操心的。个子那么高,万一嫁不出去怎么办?哪怕是现在,肯定也没多少小姑娘跟你差不多高吧?」

走出家门,飒深吐口气,慢慢转动僵直的脖颈。老家周围是一片熟悉的景象,倾洒而下的阳光显得比以往更加明媚耀眼,心中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自高中时代起就一直仰慕的人,方才居然紧张地浑身僵硬,在我家客厅和我家人交谈。

「那可不么,夏天旅行时两人感情还那么好,谁能想到这会儿就被甩了。」

「这个看起来疙疙瘩瘩的是什么?」

琢磨暗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味道,诉说着他的悲伤。彩夏那家伙,三天两头和我碰面,却对分手这件事只字不提。话说回来,什么叫没日没夜在忙?她每天都跟我联系,每周都会见两次面,这叫没日没夜在忙?

「看着就好吃!厉害呀,能在家里做出这种料理。」

「她说什么了?」

「不待了,我也一起回去,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

「好气派的房间。」

排骨吃起来汁多肉嫩,口感劲道,不知是不是本身肉质上等的缘故。调料也预先入了味,风味十足。明明美味得无可挑剔,但彩夏才吃一口就闷闷不乐起来。

「这样啊。那你今晚打算怎么办?要是不想参与沉重的话题,那我和琢磨在家里谈,你继续待在老家。」

我先入为主地以为彩夏不会自己做饭,但她端出的精美装盛在黄色酱汁上的仔牛肉料理,就跟职业厨师做出来的一样。

「没错。我跟琢磨说,我喜欢上了别人,让他和我分手。是我移情别恋,甩了那么温柔呵护我的琢磨。我真是个烂人。」

对于我的提问,琢磨双手抱头,左右摇晃着脑袋。

我们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飒退回身子,将背靠在椅子上。

「家具之类的都交给了工作伙伴介绍的搭配师。来这里之前,我和另一个练习生一起住着宿舍的小房间,所以尽量不带太多行李,搬家的时候三个箱子就够用了。至于家具,房间里已经配备齐全,就一件都没带过来。所以屋里几乎都是全新的东西,也不是我挑选的。但这样就好,像别人家一样。」

「你没问对方是谁吗?」

望对于女性之间的聊天很健谈,但一面对男性就畏畏缩缩,似乎至今还没有跟谁交往过。

「没有啊,问这个干嘛?而且今早不是说了去完我家后,就到车站附近吃饺子的么?」

「没那回事,真的很好吃。」

「听说是两人最近见面,彩夏突然提出的分手,琢磨好像现在还没缓过来。我看他萎靡不振的,一时嘴快,就叫他今晚喝一场,然后他说要到家里来。看来那家伙,真的受了相当大的打击。」

「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他是非常出色的恋人。」

「不过以你的条件,立马就能找到更好的女朋友的。你这么个香饽饽,恢复单身的消息一传开,找你告白的人肯定一个接着一个。」

「完全没有!想交男朋友,却连个男性朋友都没,所以很着急。待会儿我们探讨探讨吧。」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了。」

「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当时我们从琢磨先生那里听闻了事情的经过,也知道了你分手的理由,他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给琢磨打电话,问他下个月要不要一起喝酒。这是自旅行回来第一次跟他说话,结果发现他声音低沉,我问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彩夏跟他分手了。」

彩夏喃喃道。

彩夏的工作量或许相比之前有所增加,但工作结束之后似乎也有充分的自由。大概是琢磨作为男性的缘故,无法经常见面。而彩夏多半是那种分手之际借口忙碌,减少见面次数,逐渐从对方生活淡出的类型。

「我说你这孩子,从刚才开始就在道歉。机会难得,不如给我详细讲讲你们相遇后的经过吧,逢衣在家里又不怎么说这些事情。」

「肉好像烧过头了……我怕烧得半生不熟,就在微波炉里多放了些时间,结果有点硬了。」

彩夏把从冰箱拿出的瓶子打开,白色盘里晕开来混合着切片松露的酱汁。

「妈,你怎么又说这个。」

「妈,现在别聊这个了。」

「原来是这样,琢磨你心里肯定很难受吧。色子……彩夏小姐她遇到的人那么多,想是移情别恋了。」

「你怎么知道?」

那么超越了这个非常出色的恋人,占据了你现在全部心绪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已经开始交往了吗?如是种种疑问盘旋在心头,但此刻却无法迈进一步。

彩夏打开玄关门,一见到我便扬起满脸的笑意。究竟是到何时为止,我还以为这是个很冷淡很疏远的女人来着?已经记不起来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是经常上电视的家伙,心里肯定堵得慌。」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后,琢磨和飒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我慌里慌张忙补充了一句「没什么」。

「真的好向往这种从过去,到现在的关系,但我高中时根本没有邂逅,已经不可能了。」

「琢磨自从跟我交往后,就一直温柔守望着我,无论我所处的状况如何改变,都始终如一地爱着我,所以,让这样的人伤心,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弃现在的感情,我从来都不知道,在这世上人还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

「那都怪你放手喽。既然那么担心,找根绳子把我拴着不就好了。」

第一次在眼前见到刚失恋的男性,我很惊讶,原来男人也会消沉颓然至此。

作为配菜的蔬菜有红薯和彩椒,还有一样我记得吃过但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你这丫头,你又不是狗。」

「那是意式玉米糊,得把玉米渣用高汤烹煮才行。」

「嗯。我呆在家里的时间不长,不怎么脏,但平时更乱一些。保姆会每周过来打扫一次,昨天就麻烦她收拾了下,今天才这么整洁。」

想找彩夏询问事情的详细原委,可又对插手别人的感情纠纷心有踌躇。在我苦恼着该如何面对彩夏的时间里,她也依旧没心没肺似的发来消息,天真地问我下个周末要不要再去玩。飒忙于工作期间,我和她四次共进晚餐,而关于琢磨的话题一次也没提起过,彩夏看上去只是在一心享受能和女性朋友自由闲散的短暂一刻。虽然也有不去见面的选项,但终究还是敌不过诱惑,想去打听她和琢磨到底怎么回事。于是这回也应下一起吃饭的邀请,前往了位于世田谷区的一栋公寓。

「嗯,我基本上没有忌口的东西。那我开动啦。」

「那就好,不过还是昨天练习时做的更好些。」

「哎呀,真是可怕。」

「这样,我不知道。自从提出分手后,我就没有再和琢磨联系过了。」

「不过,确实喜欢上别人也是无可奈何啦,但会不会太急切了些?你们夏天旅行的时候关系还那么亲密,喜欢别人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破裂了吗?」

「妈说的是,真奈实她家已经建好了,从下周开始入住。本来今天也准备见见真奈实的,但她说在忙搬家,来不了。」

「我妈以前经常念叨,说姐姐要是继续长高,就找不出个子比她还高的男的了。」

「对了,真奈实那丫头的家好像终于建好了。我之前去车站时碰巧路过,周围的防护栏都拆了,白色的房屋,上下两层,非常漂亮。居然在老家附近建了那样的房子,这丫头也是孝顺。」

「我用白酒和西洋醋调了味,吃得惯吗?还放了迷迭香、鼠尾草之类的香草,能接受吗?」

「有啊,最近就碰到一个。」

「哎?你买的?」

「还吃面包吧?来搭配这个吃吃看,黑松露酱。」

「上次,我和憔悴到极点的琢磨先生还有飒三个人喝了一场,飒见他那么消沉,放心不下,就叫他过来了。」

「什么?! 」

「这样么?可真讲究。这种我只在餐厅吃饭时见过。」

「怎么不能聊,逢衣肯定也想知道自己好朋友的近况不是?」

望看着飒打趣。

「我还没有要和彩夏分手的打算。我知道纠缠不休只会招来厌恶,但我们的关系也不是简单到说一句肯定的回答就能结束的啊。」

脑海中浮现起彩夏的身影,不知道她在学生时代,按照身高会不会也一直排在后面呢?

我把在高中社团和飒是前后辈关系又说了一遍。

「像别人家比较好么?」

「来我家还客气什么,别在意,况且要聊的话题也不好在外头说。来,快进来。」

望再次打断,我和飒终于掩饰不住一丝苦笑。

「彩夏,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听说你和琢磨先生提出分手了?」

「好。」

不知道彩夏究竟是鼓足劲头腌着试试看的,还是心血来潮跟腌黄瓜似的腌个松露玩玩的,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总之蘸一点吃下。相较于松露本体,酱汁的味道更为强烈,融入了黑松露的浓郁芳香。

「人的心思总是那么的难以揣量。在听了琢磨先生的陈述之后,我还在诧异为什么,但想必你也有自己的缘由吧。我这边也是,最近一段时间啊,飒常把结婚两个字挂在嘴上,但我摸不透他想着什么这样说的……」

本意是不好深究过问,才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上来,但当看见彩夏霎时变了的脸色,我就知道自己选错了话题。想来也是,这确实不是一桩该和一个最近刚跟对象分手的人商讨的事情。

「抱歉,起了莫名其妙的话头。」

「逢衣,你是想和飒先生结婚么?」

「飒要是有那个意思,我当然想啦。不过二十五岁结婚好像太早了点。」

彩夏黯然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彩夏拿着用完的餐具站起身,怎么看都有些异样,她进入厨房后,就那样消失在里面的走廊上,再也没有回来过。时间过去良久,我探头朝光线消逝的走廊望去,哪都没有她的身影。会不会是去了卫生间?但不论厕所还是浴室,都没有灯光亮起。我穿过略显黯淡的走道,瞧见一扇半开半阖的房门,里头同样昏暗一片,窥探发现有人的气息。一走进屋内,便看见趴伏在床上的彩夏,我挪到她脑袋旁。

「彩夏,你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吗?」

她脸都没抬,摇了摇头。隐约听见她抽泣的声音,我蹲下身子,保持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

原来,表面上说得那么淡然,但到底还是陷在和琢磨分手的冲击之中啊。掩藏悲伤,故作释然,因为我聊起了飒,反而让她愈发失落了起来。彩夏依然一动不动地趴伏着,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侧边的脑袋。

「彩夏,对不起啦,说了多余的话。还有你和琢磨先生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你们的关系,不应该过问的。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你先这样好好休息一下吧。」

彩夏抬起头,走廊微弱的光映在她眼底,她凝眸透过凌乱的发丝望着我,神色认真得近乎可怕。没能理解其中含义的我,就这样不假思索地与她对视起来。

彩夏伸出胳膊勾住我的后颈,倏地整个人倾身上来,一声短促吸气,我的嘴唇就被她强硬的吻堵住了。真是奇怪的玩笑,总之我笑着撇开脸躲避,彩夏呼吸滞了一瞬,复又再次覆上我的唇。我用力推搡,她也依然紧扒着不放。

纤细的胳膊有着令人无法想象的力量,我的脖颈被她的手完全禁锢住了,想要动弹却动弹不得,哪怕敛起下巴漏出一丝缝隙,她的唇瓣也会紧追不舍地纠缠而来。我发出的抗议声,淹没在了她从唇间缝隙强势抵进的温热舌尖上,彼此间津液交缠,夹杂着仔牛肉的味道。

我一面用手不停地叩击她的背,一面剧烈地左右甩着脑袋,好不容易从她强劲的力道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站起身往门口奔去,彩夏却飞身下床,抢先一步挡在了半开的门前。

「放我出去!别开玩笑了。」

呼吸的节奏被彻底打乱,喘息急促,但我不能在她面前显出弱态,不然被发现破绽,接下来会被怎样就难以预料了。脸颊上不知为何有些许潮润,反应过来是她的唾液时,心头顿时升起一阵不悦,仿佛受到了侮辱,让人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光线透过狭窄的门缝照进来,在彩夏脸上投映出一缕微光,她睁大了眼睛,脊背和双手死死抵在门上,不给我任何逃脱的机会。

我趁彩夏手臂卸下力气的空挡一把将她甩开,拉开房门阔步出到走廊,奔向客厅拿起包,顾不上鞋还半挂在脚尖上,就这样快速逃离了彩夏的房间。她没有追来。等电梯的时间里,我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大脑全然无法跟上如今的状况。

「你知道么,我已经喜欢你喜欢到没办法再克制了,只要见到你,全身的细胞就像是焕然新生一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秋田酒店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了。我告诉自己,这肯定是错觉,逢衣是女性,对我又没那种兴趣,所以就打算忘掉这件事。可是哪怕回到东京,对你的思念也在日益加深,怎么都忘不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什么朋友,自始至终,都是喜欢。」

我绷紧手指强行剥离她的脸,然后扬起手,欲将扇她一个耳光,但见她抬眸望过来的楚楚可怜的神情,我的动作蓦然而止。那双大而漂亮的清眸盈起一层薄雾,映着走廊的幽光。但比起这副昳丽的形貌,反倒是瞳仁深处流淌的滚烫情愫更引人注目。是真的,这个人没有在说笑。

她在耳畔喃喃的声音染了一层喑哑,直接飘入了耳膜。

「明知道你已经有飒先生了,可我却没办法完全死心,只好选择和琢磨分了手。我不能一边假装收敛了对你的感情,一边还和那么好的人继续交往。」

她手臂的力量愈发收紧,贴合的身体近乎严丝合缝。那副光明磊落到令人讨厌的态度,反而让我的脸至耳根烫红了一片,火辣辣的,好在黑暗中看不清明。

「够了,你给我让开!」

「会有人拿这种事情说笑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理解。

本想回一句「够了!」,可是彩夏的唇又贴上了我的脖颈,舌尖探出来用力地舔舐吮吻。温热潮湿的触感让我忍不住一声惊吟。她拂在脸颊的长发,肌体散发的甜香,以及细窄的肩膀……一切的一切,全都弥漫着女性的气息。完全无心此事的我,涌现起强烈的拒绝反应,身体登时僵硬。

「你说笑的吧?」

我抬手遮住脖子,乘上了驶进站台的电车。

「不是的,我没有开玩笑。求求你,哪都不要去,我一个人实在无以为继。逢衣,我明明这么喜欢你。」

「好难为情的,彩夏。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你却用这种方式背弃我。还有刚才也是,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同意你那样。」

同样的身长,同样的脸的高度,彩夏灼热的呼吸扑在了我的耳朵上。

她倾近身子紧紧抱住了我。

行如僵木,浑然不觉。等我回过神时,已经到达车站,通过了自动闸机口。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站在月台等电车时,突然在一副横向广告镜中映照出自己的脸庞,脖颈偏中间位置还残留着星点的红色痕迹。一股对彩夏的熊熊怒火涌上心头,直叫人想把这面镜子给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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