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只要活着》 · 绵矢莉莎 · 3.3万 字
彩夏对我告白一事,自然不能告诉琢磨,也绝对无法跟飒说起。尽管心乱如麻,没能恢复半点平静,但我还是凭借着一股倔犟照常上班,若无其事地继续和飒的同居生活。
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那个昏暗卧室里发生的事情恍如一梦。我是不是太自作多情,对彩夏抱有误解?她真的会跟我做什么告白吗?
然而,残留在唇瓣的触感日益弥新。而且,竟还被强吻了两次。或许是我疏于防备,这才让她钻了空子。简直害臊得想跳起来。
第一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无可奈何,但第二次为何没能躲开?那是因为我一转头躲避,她就反应迅速地跟着我改变了脸的角度。怎么就能够那么动作敏捷和充满野性?简直可怕。
我努力不去思考有关她的一切,就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庆幸的是自那以后没有收到她的任何信息,什么想去那家店吃饭,想去美术馆,似是而非的游玩计划也全部化作白纸一张。
如果我身上存在哪怕一点那种因素,她的感受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我被人说过神情严肃时招人畏惧,可没人说过我长着一张男人似的脸。虽然有些身高,但这点彩夏也是同样。我并未打扮男性化,彩夏也全然没有。她交往的对象也是琢磨那样不管横看竖看都充满男性气息的人,怎么现在就看上我了呢。
「逢衣,你最近有跟色子见面吗?」
飒的询问叫我吃了一惊。难道,彩夏把那晚的事情向飒或者琢磨坦白了?
「这段时间都没见,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琢磨打来电话,说彩夏情绪消沉得厉害,连工作都无法继续,像得了抑郁症似的,她所属事务所现在很头疼。」
「彩夏跟琢磨先生联系过吗?」
「没有。琢磨和色子的交往虽然遭到事务所的反对,但唯独她经纪人默许了,这次的事情好像也是那个经纪人告诉他的。经纪人说,可能是色子跟琢磨分手导致了她精神不振,但是琢磨反倒认为是彩夏跟她新喜欢的那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自己却爱莫能助,很是苦恼的样子。真够错综复杂的。」
我只做贼心虚似的乖巧点了点头。
「你跟色子交情那么好,都到各种地方玩过了,稍微去探望一下怎么样?虽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那么消沉,但工作一连休息几天就很不妙了。」
彩夏情绪消沉都是自作自受,谁叫她对我做出那种事,活该,给我好好反省反省……虽然这么想,但那句工作休息的话搅得我心神不宁。她曾说她除了卖身以外什么都做过,这才有了今天。我不希望她因为这种事情,把自己好不容易努力得来的工作毁于一旦。曾扬言「我要做你的粉丝」的想法,并没有终绝。对于放弃职业梦想的我来说,彼时讲述着不知何为正解,年仅十五就开始不停工作的她,显得格外耀眼。
心底的某个角落始终记挂着这件事情,如是过了一周,我拜托飒,叫他不露声色地向琢磨打听一下彩夏的情况,然后得知她虽然强行复归工作,但身体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住院了。据经纪人所说,鉴于她在现场工作还没完成一半就倒下的情况,事务所正在商讨让她长期疗养的事项。我在网上一搜索,就出现若干条有关她的最近新闻,比如身体不适缺席记者会之类的。我万般无奈地给她发送邮件慰问,当我敲出「彩夏」这两个字眼,変换候补中出现了「灾祸」,看到字面我就确信了那家伙不愧为灾祸本祸。
然而,没有回信。
尽管已经不想再跟她有所牵绊,但如果最终因我而导致她活动休止,那可就太罪过了,所以我给她打去了电话。彩夏立马接听了,但她不发一言,只沉默着屏气敛息。
「喂喂,虽然是通过琢磨先生才知道的,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偷懒休息?也不知道是谁大言不惭跟我说过工作有多么多么重要的。」
本想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话,但电话接通的瞬间,那一晚的怒气和羞耻感便死灰复燃,声音不自觉染上了层怒意。由于紧张,我拿着手机的手使不上力气,但声音满凶。
真奈实二十岁就结了婚,在我们朋友之间也是格外早的那一个,除了抚育三个孩子,她还养了一只狗,这样的生活,对于虽有对象但仍独身的我而言,实在难以想象。他们夫妻俩已是结婚第五个年头了,期间虽有争吵,但至今依旧恩爱。
三个孩子一边和乐融融地观看电视动画,一边依序靠近坐于餐桌椅上的真奈实,萌态尽显地撒娇,又是讨要抱抱,又是头枕膝盖。
「但是以彩身体健康为前提制定的工作计划不断受拖延,这样下去就得赔违约金,所以我们也很头疼。在出现具体的损失之前,要是彩夏的心理状态能有所恢复就好了。」
至于彩夏,起初还诸多顾虑与克制,但之后复又频繁发来邮件。当我回复稳定在三次回一次时,彩夏就开始在当日的工作报告中,渐渐乱入「想见你了」、「想看你的脸了」等之类字样。
「会不会得了什么严重的病?」
「那么事情告一段落,我也该回去了。接下来就麻烦你那位经纪人照顾你吧。」
米原小姐很有礼貌地将一张名片递给我。尽管在私人生活中并没怎么交换过名片,但我也从夹子中取出自己的。她的名片上印有「Office NJ 经纪人 米原薰」的字样。女性年约三十有半,看上去一本正经,对彩夏的担忧也似是发自真心,和我说话期间还在为她重新盖好毛毯。
「逢衣小姐,谢谢你去探望彩夏,事情我从米原经纪人那里听闻。很高兴彩夏能够重新进行演艺活动,这都多亏了逢衣小姐的鼓舞打气。那家伙女性朋友很少,想必逢衣小姐的存在,对她而言十分宝贵。
……那间卧室吗?脚心被莫名冒出的冷汗打湿,但特意拒绝又显得奇怪,除了接受,别无选择。走吧。我对着彩夏一声催促,随即她抱起毯子,沉默着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看样子精神头不错啊。」
「对不起。」
「原来是彩的朋友啊,请上来吧。」
来到门前,一位戴着眼镜的女性迎我进屋。进入房间后,躺在客厅沙发的彩夏只抬起头,依然难以置信地定定看着我。这副姿态落入眼中,让人不得不意识到,她那精致的美远比想象中要脆弱得多。她就像站在一条极致而危险的美的线上,一个不慎,就会显出不健康的病态。而如今,她从钢丝上一脚踏空,枯萎在沙发上,犹如一只营养不良的蝙蝠。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不喜欢女人也没关系,只要喜欢我就行。」
彩夏松开我的手,低垂了视线。我望着似乎又要陷入深深的消沉之中的她,慌忙补了一句。
「哎呀,都说八字还没一撇了。不过,硬要说的话,还是那个对着客人都能吹鼻瞪眼的服务员真奈实竟然变成一位贤妻良母更叫人震惊。」
「可以让我和彩夏单独谈谈吗?」
「你在说啥梦话呢,婚后生活中,钱才是最重要的好吧!谈情说爱只在最初,后面就单剩下现实的生活了。如果那时候经济状况越来越糟,两人的关系也会变得紧张兮兮的。逢衣,你还记不记得高中和我同是芭蕾部的美依奈?她摊上一个光顾着喝酒,工作也没有持续性的老公,现在隔三差五哭着给我打电话诉苦。变成那样会很凄惨。但丸山学长我就放心了。」
「昨天我们认真地交谈过了,已经决定正式分手。时至今日,不免将飒和逢衣小姐卷入种种麻烦之中,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和彩夏分手了,但对于秋田四人同游的记忆却是美好的。改天咱们再一起喝酒!」
接听门铃电话的女性并不是彩夏。我正要自报家门,彩夏大概通过门铃镜头看到了我,对女性说了些什么。
「怎么会,这肯定是什么暗示。如果想要确认一下,那么下次再提到结婚话题时,你不经意地打听一下如何?比如『你是想和我结婚嘛?』这样。」
真奈实和我,从高中开始就是朋友,自然也知道同一学校的飒。当听闻飒拜访我家,以及时常把结婚挂在嘴边时,她高兴得拍手称快。
「还不是你自己作的。喂,随心所欲也给我适可而止行不行。之前都对我那样放肆过了,难道还要任性到底不成?我才是丧得不想去工作的那个!」
通常,我绝不会对着一个内心脆弱的人说出「你这是娇气」这种话,可不知为何,当发现彩夏似乎真的很虚弱时,就心烦意乱地凶巴巴斥责了她。
兴许这便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也不应该口不择食对不对?满脑的困惑聚成了乌云笼罩在心头。
「我一没移情二没别恋,却害我也有种对不起琢磨先生和飒的感觉了!」
她用被子挡住脸,说道。
读着他的邮件,我忍住泪意低语,身旁的飒也吁出一口气。
「好久不见呀,逢衣。和丸山学长相处得怎么样?」
「我的情况是一回神就怀上了,然后转眼间增加到了三个,感觉连心理准备都没有就当了妈。丸山学长在高中时期是个混混,但自从步入社会以后,也变得踏实稳重起来,所以才能安心地把朋友交给他。毕竟选择男人,看他会不会认真工作才是关键。」
彩夏的手动了动,摸索到我的手,而后弱弱地握了上来。我无法甩开。
「既然身体无碍纯粹是心理问题的话,那就只是在撒娇偷懒而已,是娇气病。彩夏你休息的话会有很多人困扰,赶紧早日恢复!那就这样!」
对着三个小孩,这么说并不新奇,但他们超乎想象的成长速度,也实在叫我找不出其他话语。上次见面尚还年幼的老大和老二,如今抽条长高,身材也愈显少年少女模样,那流露出的腼腆神色惹人怜爱。而刚出生不久我还来道过贺的次男,转眼间已经长成到在一旁欢蹦乱跳的程度。
从里头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我就拭去了在米原小姐面前的笑意,目光肃然地盯着钻进被窝的彩夏。
二人发笑。没错,这种才是我想和彩夏进行的对话。但谁能料到,这个话题竟将事情引至那样的走向。
「嗯。对不起。」
为了防止米原小姐听见,我压低音量小声道。
彩夏的声音和作为朋友时相比明显不同了,哪怕隔着电话也能知道。单单这段声音,就将我那也许是误解的乐观预想粉碎成渣。那种和喜欢的人说话时女生特有的糯软的嗓音,听得人耳朵发痒。
「快点收拾好心情专心工作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难得我特意跑过来当面训你,这样还不能恢复精神我可饶不了你。明白了吗?」
「是啊,琢磨先生对彩夏现在的身体状况表示很担忧。所以彩夏,到底发生什么了?不好好工作怎么能行呢,琢磨先生也非常担心你的。」
「那个,我跟你直说,我不喜欢女人。」
我将想说的话一吐为快,但至于彩夏能否因此下定决心认真工作,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我所说的话语没有一句能使意志消沉的人重新振奋精神。而她所诉述的症状,和母亲为我心力交瘁而倒下的时候何其相似,令人忐忑不安。母亲一开始也说有些头晕和耳鸣,然后在继续勉强持家度日的过程中精神崩溃,只能长期休养。彩夏作为一个正当红的艺人,连我这个门外汉都知道,如果长时间一蹶不振,不可能对演艺生涯毫无影响。
「我叫南里逢衣,之前从琢磨先生那里听闻过您。」
脑海中霎时浮现起西池袋的加奈惠……我有点想笑,然而两人不复当初的关系,却又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这脸蛋连口红都省了。」
「明白。」
「而且,我已经有飒了。彩夏,你也知道我完全没有和他分手的念头,不是吗?」
「改天我还会再来,今天先好好睡觉吧。」
对于飒的话语,一种歉疚感如雾霭般涌起,内心白蒙一片,缭绕不清。如果知晓了我就是彩夏倾心的人,飒和琢磨先生又该如何反应?
「可能你身为女性,对这方面意识薄弱,但强行对一个不愿意的人实施性相关行为,可是货真价实的犯罪知道吗?简直不可饶恕。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我就直接打110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抱歉。我不会再做了。那天晚上我一想到逢衣你可能要结婚了,就心急如焚,等到理智回笼就变成那样了……」
「这明摆着想要结婚嘛!哎呀呀,可喜可贺,从高中时代就知道了你和丸山学长,还有作为你暗恋的支持者,真令人感慨万千啊。」
「再有下次,我可饶不了你。」
「你意思是说,虽然一直以来都在和男人交往,但现在才发现自己喜欢的其实是女人?」
「才多久没见,都长这么大啦。」
彩夏气势如虹地重新开始工作一事,我是通过米原小姐给我名片上的邮箱地址发的一封邮件得知的。上面写着,我去探望的第二天,彩夏便恢复了精神和气力,能以一如从前的热忱对待工作了,南里小姐,非常感谢您。我对自己带来的戏剧性效果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绪,但同时,也为她能以康健的身体投入工作感到纯粹的欢欣。琢磨也通过飒给我发来一封消息。
「就是需要大量的遮瑕膏。」
彩夏把脑袋蒙进了被子里。
「做出那种事后,只要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你,就难受得动也动不了了。我也不想自己努力至今的工作半途而废,可是身体不听使唤。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看见你,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之前的事情,吓到你了吗?」
「不是。那个,逢衣,你那之后安全回家了吗?我好像吓着你了,一直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我想联系你,但又怕给你添麻烦。」
彩夏的声音响起,似乎是躺着的。
「他以前就是这样。比起自己,更重视别人的意愿。跟我不同,他从小就有耐心,懂得礼让,会大方地分享玩具,我一直是心悦诚服。虽然彩夏小姐身边,比琢磨更为抢眼的人大有人在,但像琢磨这样温柔可靠的男子,恐怕已经找不到了吧。」
「不是的。男也好,女也罢。逢衣,我喜欢的是你。你只是存在着,就成了我特别的人。在遇见你之前,不如说我很讨厌女人才是,对方再有魅力,我也只把她视作竞争对手,女性朋友寥寥无几。但唯独你,越过了性别,作为特殊的例外进入了我的视线。」
我已经,不这么认为了。彩夏用双手珍而重之似的抬起我的手,把掌心贴到她自己的脸颊上。
自己说出的话语,却让自己心跳愈渐加速,耳畔一阵嗡鸣。
「我想你还来。」
「谢谢你,今天能来。」
「那可不么,你其实单纯是在捉弄我,全都是诓我的。」
「虽然去检查了,但没找到。医生说是精神因素引起的症状。」
「仅仅是见你短暂一面,好像就能从早到晚都努力工作。只是看到你的脸,甚至就会涌出明天也要活下去的动力!其实,我想天天都见到你。」
「而且嘴上还长了严重的疱疹,拍摄行程也延期了,想必是积劳过度了吧。」
「看样子,和琢磨先生分手让你深受打击了。」
嗓音泛着丝哑意。
去途中,我叹了好几声气。再次到访彩夏的公寓,我输入她的房间号码,然后按下了门铃。
「哈?」
「原来南里小姐和中西先生也是相识啊。都怪我一时心急联系了他,给他添麻烦了。他和彩交往的时候,我还好几次叫他分手,他却不计前嫌,愿意竭尽所能提供帮助,真是个好人。」
「你这样认为?」
「从前那个每天早上都要和生活指导老师冈持大吵一架的你,现在居然要嫁为人妻了,简直不敢相信。」
被她的唇贴着脖颈时,我强硬地推开了她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指甲不小心划到了她,她的上嘴唇留下一道斜斜的刺目的红痕。虽不至于伴随一生,但若想完全消除,恐怕还需要一周时间。伤了她靠之吃饭的家伙,让我追悔莫及;而鲜明地唤醒起那晚记忆的伤痕,又让我怒气上涌。两相交加,我不禁扭曲了面孔。米原小姐注意到我的目光,再次开口道。
「彩会病倒,作为让她过度劳累的我们也有责任。事务所见她从来没有叫苦要休息,就给她塞满了工作,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就我个人来说,能在这种高压下坚持下来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份工作不仅身体上,精神上的负担也很重,公司旗下像她这样没有整顿好心理,突然有一天倒下的明星不在少数。啊,但是前段时间发生过一件事,她叫我不要在周五傍晚安排工作,调整行程可费了我好大力气。」
「你是在说因为我的错吗?我态度不好,所以你身体垮了?」
我不禁给了她脑门一记爆栗,但却无言以对。无关性别说来简单,但真的能做到与什么人相逢时,忽略那条件反射产生的有如庞然大物般的过滤屏障吗?在我彻底敞开心扉,把她当朋友接纳的那一刻,却被猝不及防地坦明心迹,仿佛直接攫住我的心脏,内心不停地荡起波澜。我同她始终无所矫饰地相处,如今自然也没法竖起高墙,装腔作势。
我乍一想起,便把手机上彩夏的照片给她看,她歪了歪头。
「但说是结婚,也只跟拉家常似的聊了聊,可能没什么深意,只是在调侃我而已。」
没听见回应,只有左边一条胳膊从被褥中缓缓伸出,攥住了我的衣服下摆。
「当然可以,请使用里面的卧室吧。彩本就打算睡觉了。」
「嗯——似乎看过,又似乎没看过。脸的话,好像在电视剧里见过,但记不得名字。这个人怎么了吗?」
「我没偷懒,真的是身体动不了了。就算想爬起来,也会晕乎乎地倒下去。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
「会不会认真工作,我认为也没那么重要吧。合不合得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疱疹的事也说谎了么……我冷飕飕地朝她一望,彩夏当即窘迫地把脸往沙发背方向转去。
真奈实自高中开始,就未曾改变过丸山学长这个称呼,这令我有些怀念。曾经我也如此称呼过飒吧。一想到能够和朋友都打包票的人结婚,我再次感受到了幸福。
「来了。哎,您哪位?」
「琢磨先生,人好过头了。」
「对了,你认不认识这个人?她和我们同岁。」
真奈实的搬家终于尘埃落定。她同我取得联系,邀请我去已建成的独栋一户做客,我便回到了当地。这栋崭新的二层楼房墙壁雪白,沐浴在秋日阳光下,状若幸福地熠熠生辉。庭院里植有芳草树木,点缀出一片生机。出门迎接我的真奈实,露出一如既往的活泼笑颜,一面跟我抱怨「还余些纸箱没有收拾,难看的很」,一面领我进屋,但对于这终于建成的新家,看起来很是满足。她带着三个孩子——长男、长女和次男,此外还养一条名为托比的约克夏犬,于是便见她不时来回奔波于其间照顾,却不显疲态,依然精力旺盛。
彩夏小心翼翼保持沉默,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好似在说才不会被我这种不咸不淡不自然的语气骗过,就跟一只被丢弃的猫咪在暗中观察眼前人类的态度似的。
「谢谢你过来探望,我是庄田彩夏的经纪人米原。」
反复确认的同时,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安。什么叫再有下次?我居然说出这种话,难不成今后还打算跟她见面吗?如今知晓了她的心意,已经再无可能回到普通朋友。下一次见面,我们会用怎样的表情?又该以何种的关系?
「这算哪门子不经意。」
「没有,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她名气有多大。」
「既然是这样,那我可不作准。最近几乎都在配合孩子们看动画或者教育节目,对当红的人物可不太了解。」
虽然她这么说,但归根结底,彩夏的知名度尚且一般才是真正的原因吧。彩夏尽管有在各种媒体出镜,但对于世间的渗透度似乎还很低的样子。关于彩夏的事情,我想跟真奈实商量一下,可此事与飒的事不同,非常难以启齿。
「对了,要是你和丸山学长结婚了,索性也在我家附近盖一栋房子吧。这样就可以经常一起喝茶,想想就开心。」
「以结婚为契机回老家确实也可以。你盖的这栋房,住得怎么样?虽然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房子,但想作个参考,如果方便就跟我讲讲吧。」
「这样的话,那可不得不提浴室干燥机和地暖了!真后悔没有装,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事后安装的话会有附加费用。除此之外,厕所和卧室的位置也很重要,最好把年老之后腰腿不好的因素也考虑进来,然后再部署这两个地方。还有就是……」
她告诉了我许多东西,大概是在建造房屋时做足了一番功课吧。
离开真奈实的家,我通过邮件联系了彩夏。她已经嚷嚷多次要碰面,为了消化约好和她见面的事实,就一直拖至今日。而之所以选择今天,也是因为我觉得,只要保持同真奈实聊天的心境去见她,就能把她当成普通朋友泰然处之。我发出消息:现在方便见面吗?她立刻回道:我在家呢,来吧。于是我迈出步伐,朝着她的公寓走去。
我一边在想,尽管推三阻四,但造访这栋公寓的次数并不算少,一边站在入口处按响门铃,彩夏解开了自动锁。
「下午……好……」
明明已经事先联系她说我现在就过去,但打开玄关门的她依然目光惊诧地看着我。直到方才为止,我还以为这回肯定能够如从前般对话,但见到她面容的那一刹那,浑身便一阵发紧,唯有寒暄的第一个字眼是用正常声音发出来的。我为自己不以为意地再次踏足此地感到后悔。她一身慵懒随意的居家服,未施粉黛地在玄关站立,赤裸着双脚。
「打扰了。本来不抱希望地发封邮件看看,还好彩夏你正巧有空。」
「刚收工回家,洗了澡打算睡觉来着。然后在床上正准备设置手机闹铃,看见逢衣你发来消息,就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了。」
「睡觉?现在才傍晚吧,会不会太早了点?」
「因为明天凌晨有拍摄工作。」
「原来是这样,可真忙。那我今天早点回去,不打扰你休息了。」
「怎么会,想待多久都行。进来吧。」
彩夏抓住我的手臂,穿过走廊。
「给。」
我在她递来的衣架上挂好短外套,再递了回去。
她的目光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之中。即使做着其他事,现实的视野中也会铺展开一层薄薄的光幕,上面浮现起彩夏的面庞,唤醒一幕幕与她共度的时刻。这肯定只是受了她影响而已。在倾听各种经过的过程中遭到了洗脑,不,是遭到了诅咒。头脑就像在热水中游曳,心神久久不能回归现实。
我当即想起身离开,但又生怕她看破我的在意。身体便自然而然向后仰去。
确实下了电车后,飒好像手指着海报说了些什么,但我想不起具体内容。
无意中发出了声音,为了避免吵醒身旁的飒,我用枕头捂住嘴。
飒在某个建筑物前停下脚步,终于让恍恍惚惚行走在街上的我回归现实世界。一座崭新的小教堂静立在我们眼前。
彩夏把手伸向我腰窝,卷起针织衫下摆欲将它脱下,而里面只余下一件内衣,于是我连忙挥开她的手,并挡住露出的侧腹。她笑出了声。简直丝毫不能大意。
所有的思绪,仿佛都被巨大的浪潮卷走,我的日常如同一个空壳,不见一颗海藻,不见一枚贝壳,只剩下荒凉的沙滩。甚至,让人感觉忘记了一切,记不起自己是思考着什么生活至今的。即使和飒说话,与他同塌而眠,也仍然魂不守舍,没有一点食欲。每每回过神,那日与彩夏的交谈,便已在眼睑里清晰浮现。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
「怕不是彩夏你当时戴的那副墨镜,被人做了什么手脚。」
不过之前被彩夏抱住时,为什么身体像有一股异样的电流掠过似的颤动了下,俨然连周遭的一切都显得纯明清澈了?
彩夏眯缝着眼睛看我。我误解了她投来的视线的含义,原以为其中流淌着狡黠的心思,但其实是在细致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而因我过度反应的缘故,她的目光才显得那般锋利。
她用空着的手抚摸我的脸颊。手指顺势而下勾勒到下颌线,自是泛起些痒意,但丝毫没有其他变化。不过脑海中乍一闪现这样的疑惑:这称不称得上是出轨呢?但是参考秋田旅行中飒玩色子游戏时露出的反应,估计就算见到我被彩夏任意施为,也只会哈哈大笑,然后就结束了。
「嗯。不过你说『跳起来!』时所露出的那种认真的眼神,我真的喜欢得不得了。好像无论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多么荒诞不经,我都能深信不疑一样。正因为喜欢的心情无法看见,所以也无从误会。不管情不情愿,自己都心知肚明。这样炙热的情愫,不可能和对雷电的恐惧而滋生的心动一样。区区吊桥效应之说我也知道,别当我是傻的。」
「我也不知道。我不擅长口头表达,让我解释为什么一见钟情,真的太难了。」
徐徐动作的手臂畏畏缩缩,彩夏柔柔地将我拥住。
「我不。要是告诉了,你肯定就此满足,不再看电视剧了。」
彩夏的话在我身体内部回荡。她说我是她喜欢的类型。我也曾有过迷醉在彩夏的美色之中的时刻。但那种感情,就跟买回来的丽佳娃娃很可爱,很讨人喜欢一样,即便错得再离谱,也不会当做恋爱对象来看待。而如今呢?难道就没想象过若是能够与她再次紧紧相拥,该是多么满足?以往不经意看到的她的身体,只要将那些散碎的片段拼接起来在脑内放映,自己都能感觉到体温在逐渐地攀升。
当想着一切都是荒唐的,就能心安理得地过。我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因为我知道,只要越多地如此思考,就越能平和地生活。仅仅是险些失了一条界线,就让人如此心神不宁。尽管那条线,并非我亲手划下。
即使知晓会别生枝节,我还是找了借口去见她,简直多此一举。早知今日,当初被告白时就该狠下心来再不相见。
「虽然阴险狡诈的超能力角色也很有趣啦,但接下来我想演个青春恋爱剧。若是现在,我觉得胸有成竹。无非把对你的感情表现出来罢了。」
实际上,我也想笑出来了。想笑出……。
「逢衣。」
「可是,我是真的一头雾水呀。」
心底冒出一个个锥心刺骨的拷问。理智拼命安抚着,想要阻止,阻止将被莫大的感情洪流冲刷走的自己。而在飒的身旁纠结这些,使我感到歉疚,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也无法控制,终于,我一夜未眠,迎来清晨,枕着枕头吐出哼哼声。
「想啥呢,我又不是基督教徒。刚才车站的宣传海报上,贴的就是这个教堂吧。你好歹也听听人说话啊。」
「当然。现在还空着一名婚礼策划师,我带您过去。」
「只有这个绝无可能。我就是把她当作普通朋友却遭到背弃,才这么深受打击的。」
当她低头向我的唇靠近,便仿佛产生一种无形的强力磁场将我吸引,我也同样侧过脸,就将接受彩夏的吻。
「有一种方式,它要比言语说明来的更快。」
我不由自主想抽身后退,彩夏便马上将我用力搂紧,深深吸一口气,嗅闻我头上洗发香波的气味。她的鼻头触在我耳边,执拗抚摸脊背的手滑进了拉链的开口,触碰到生裸的肌肤。她每一个干脆利落且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都令人吃惊无比。
我尽可能用抑扬顿挫的语气,强调了「化学反应」四个字。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着,舔润了下唇。
「不一一解释不行么?」
终于乘上电梯,我为来到这间公寓感到懊悔。为什么明知山有虎却还偏向虎山行?
我是那样的人么?她兴许是为了塑造人物,缕缕发丝被挑染成银色,均匀地分布在秀发之中,有种层次分明的纹理感。
「是吗?」
我一边用手搔挠后颈生起的鸡皮疙瘩,一边如此说道。彩夏一脸陶醉,呆呆的,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这里好像在举办说明会,要不要去旁听一下?」
已然无心遮掩的彩夏,周身毫无保留地透出先前被我错认为威压的气场,仿佛一有契机,立马就会近身前倾过来似的。她托着腮,凝望过来的目光始终胶着。
「哎,都拍完了吗?那你肯定也知道结局是怎样的吧?告诉我呗。」
二是由于……我从彩夏本人身上感受到了魅力。我不得不将其作为一种可能性来考虑,否则便无法前行。换句话说,我被彩夏吸引了,无关乎性别的,而今,在知晓她也喜欢我的情况下,我不清楚自己该是欣喜还是忧伤,所以才这般心慌意乱吗?
「哎,那购物怎么办?你不是说有一款想实际看看的鞋子吗?」
「去干什么,难道要做礼拜?」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恢复理智,把脸扭向截然相反的方向,用手臂推开了依在我肩头的彩夏。
我思索不出任何能立刻回应的俏皮话。
「好了,到此为止。看来我还是没办法把你当做恋爱对象。」
至于为什么无法从心里散去,我自己想了许多。原因之一是由于第一次受到女性告白,这给我带来了过于强烈的冲击。我还未曾被一直当作朋友的女性用那种眼光看过,这才方寸大乱,导致了念念不忘和心扑通直跳?
说着,她特意挑开我侧旁的发丝,使掩藏其下的耳朵露了出来。可真难对付。面对她既非找茬又非揶揄的坦然嗓音,我愈加感到一种如坐针毡的羞窘,便粗鲁地将她推开,抬手拢好了衣襟。
「嘿——可真敢说。那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能无动于衷对不对?」
「真的吗?但你心跳得好快,还有耳朵也是通红的。」
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持平常的言行。可是,方才的余韵,还留在彩夏身上,留在房间里,也留在我心头,我只能拿上短外套,逃跑似的打开玄关门出了房间。这里果然是龙潭虎穴,宛如与世隔绝,让我和彩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独处。她抱过来时余留在我身上的馨香,和令人舒适的重量,都还尚未消散。一点点被下的毒倏然间周流全身。
至今为止,对于那些喜欢同性的人,我并没有觉得特别怪异,但真临到自己,就仿佛立在车站月台的黄色警戒线上,一条绝不能跨越的界线。不然,电车驶过,一个不慎可能造成接触伤害。我应该尽快后退才是。
说话间,彩夏发生了莫名的变化,她的音色略微改变。
「很遗憾,产生化学反应的只有你。」
「别说傻话了,被人抱住,任谁都会觉得惊讶的。我先走了。彩夏,你身体还没好透,不趁着能休息的时间好好休息可不行。那么再见。」
策划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有结婚的预定,径自推进着话题,从婚礼日期,宾客人数,到婚礼中新娘的换装次数,我无痛痒地敷衍回答,但却浑身沁出了冷汗。
还真是个恶劣的比方啊!我很无语,但仍坚定地断言。
「等下看就行。您好,我看到海报上说今天举办说明会,请问没有预约可以进去吗?」
「逢衣啊,说实话,当时雷电就在附近,你说『我们一起跳起来』的时候,我其实是在想:这个人怎么净胡言乱语。」
「我最初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一时想,这肯定是搞错了。但每当和你单独相处,我都没办法控制加快的心跳,可糟糕了。车厢内二人独处的时候,吹肥皂泡的时候,还有露天浴场的时候。平时我和初次见面的人也不会那样沉默,可光是掩藏感情,就用尽了全力,已经无暇再顾及自身在你眼中的形象了。」
「真不可思议呢,逢衣。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会搅动身心的化学反应,就好像浴室里氯系除霉剂和酸性洗衣液混合在一起会产生有毒气体一样。尽管比方打得不好,但正是那种感觉。被酸涩苦闷填满了的心房,无休止地被你吸引。」
本想一笑置之地回应,然而身体却慢慢紧绷起来,只发出了被压得低沉的嗓音。那些与她相触的地方一阵火热,可以感觉到那份传递过来的强烈的感情。她细细软软的发丝拂着脖颈,沁人心脾的浆果香气萦绕在其间。
怎么可能,我怎么就被轻而易举地诱惑了?
「嗯,我演的配角,出场数没那么多,已经全部场景都拍完了。」
「这个也帮你挂起来。」
「后来我们独处的那个时候,你不是保证过雷不会击中我们么?那便是最后一击。最终沦陷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完全陷在了她孕育出的浓厚氛围当中。本该坚固无比的过滤屏障,渐渐地飞速消融着。
「一点都不。」
彩夏在耳畔呢喃叫着自己的名字,我只觉得顿时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翻滚奔腾。移转视线,便对上一双近在眼前的牢牢凝视我的眼睛,仿佛要被吸引进那涩然的瞳孔深处。随着彩夏凌乱的心跳声,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声,我也再次奏起了共鸣。
还有四唇相碰的那个时候又是怎样的?面对她流淌而来的过于炽烈的情意,真的能永远自欺欺人,装作不曾发现自己内心的镔铁早已弯成绵软的弧了吗?
不行,危险,不要再深入去想了!
不知不觉间,彼此的距离缩短,咫尺之近就是彩夏那全神贯注的目光,我不禁敛住呼吸。她没碰我的唇,却将自己的唇贴在了我的脖颈。唇瓣一路向下滑,顺着颈动脉描画流连,在锁骨的凹陷里止息。于此期间,她用手掌轻柔地抚摸我的背部,接着徐徐拉下针织衫的拉链。
两个人一起吃着买来的蛋糕,与此同时,我打听起彩夏的近况。
「我没有。因为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了一下而已。只要别像上次那样强吻过来就好,我会不舒服,其他的话请随意。我不会对女孩子有任何感觉,理当如此。」
可为什么会这么心旌摇荡,明明最稳妥的办法不外乎付之一笑,做个了断罢了。如果我像往常那样,把所有事情对飒和盘托出,想必他会大吃一惊吧,但肯定不会对彩夏发怒,充其量只会感慨:「真是个复杂的姑娘,竟喜欢上你,琢磨为这样的女子耿耿于怀也是悲惨。」
「最近工作似乎很努力啊。你周五开播的那部新剧我看了,角色真够与众不同的,超能力者来着?」
我猛然吸一口气,给思绪踩下刹车,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无法停止。脑海中已经满是她和我沉浸在急不可耐的彼此亲吻中的场景了。这简直就是清醒着的噩梦!莫非,彩夏所说的「化学反应」就是指的这种?
每每从彩夏口中耳闻对我的倾慕,心里便乱作一团。这究竟是为什么?总觉得心烦意乱。浑身都在叫嚣着拒绝——不想再听她说话,不愿再知道她所思所想。甚至还想一个巴掌甩过去,让她强制噤声。
「瞧,你害怕了。」
「?本来对女人没兴趣,怎么会那么简单就喜欢上呢?」
「嗳,你当真一点不心动?」
记忆回笼,真的好囧。
彩夏一声叹息,似是在说:你没明白。
「果然如此。彩夏啊,你误会自己的感情了。打雷当时,我们因为吊桥效应非常容易陷入心动的状态。过吊桥时,不是会提心吊胆然后心跳加快吗?许多人都会错把这种心跳加速理解为对一起过吊桥的人的心动来着。」
彩夏徐徐摇了摇头。
彩夏的手,轻移到我的锁骨下方,将手心贴在了胸口中央。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自信的?我只把你当成朋友,不管你再如何接近我,也不会发生化学反应。」
彩夏以淡淡的口吻断言。随即又用那种搅得我不得安宁的认真目光,专注地凝视过来。
「你干嘛?不是在打什么奇怪的算盘吧?」
「从在酒店前厅见到你,我就已经不行了。哇!这个人真是我的菜!我鬼使神差地如此想到。但在此之前我想都没想过能对女人有什么嗜好,所以对于立刻浮上心头的这个念头,我自己也相当惊愕。」
「那推销的话术也真是厉害,确实很会抓气氛啊。」
「谢谢。」
只见他一马当先抬脚走进教堂旁的建筑物,里面有一处婚礼咨询台,吓得我瞬间忘了关于彩夏的想入非非。
「我确实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害怕好不好?」
「才不简单。我自己也很苦恼。但就在打雷的那个时候,我无可挽回地喜欢上了你,连自己都没办法再糊弄过去。」
「彩夏啊,你一直在说喜欢我喜欢我,那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啊?」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彩夏靠近过来,伴着她的吐息,她的味道,还有可以感觉出的被衣服包裹的肌体轮廓,我的身体便真切地令人无措地发生了变化。只一个瞬间,紧张和戒备就被融释了,身体于舒适之中由外而内地浑融为一,体温在升高,背后因汗而濡湿,提不起力气。她只是轻揽我的腰往她的方向带去,我就险些情不自禁地抱拢她。
尽管如此,但看到我一声不响,彩夏还是蹙着眉头挤出话语。
也许他还会给予同情:「她那么喜欢你,你也别彻底断了,结婚之后偶尔给她见见怎么样?」紧接着,我也大致地答应:「世上的人真是多种多样啊,尽管她的想法我全然不懂。」一声喟叹之后,我只需把她忘得干干净净便好。仅此而已的事情。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彩夏的告白仍旧无法消散,等我注意到时,她已经将我的思绪全部霸占。
听到彩夏这么说,我反而松了口气。
「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异常漂亮,我直觉不妙,便想躲着你,但你一靠近,我的心就怦怦乱跳,怎么也按耐不住想看你的欲望。明明我是喜欢琢磨的,进展也很顺利,但为何会那么在意你,我至今也不明白。」
「或许是你单纯没发觉呢?你只是在掩盖自己的感情,可对?」
这可如何是好,这样下去,精神和体力都不堪重负,更何况今天也有工作的啊!
走到外面,飒笑着如此说道。我不知该怎么应声,便回了一个暧昧不清的笑容。
也许,飒并不是在单纯戏弄我。在听策划师说话时,我屡屡感受到他窥探似的投过来的目光。
或许,他是用这种方式给予我暗示,告诉我是时候做好心理准备了。可为什么,当飒似乎在认真思考和我之间的事的时候,自己脑海中浮现的,却都是彩夏的身影?我决定,还是不要被多余的事情所干扰,只着眼于和他的未来便好。
洗完澡,待飒睡着后,我从被子里爬起来溜出房间,坐在电脑前,将策划师作为到场纪念赠送的存储光盘放进去打开。里面有几种不同格式的邀请函,是专门为那些自制请柬的情侣们准备的。
「早立婚约的我们 尔今举行结婚喜筵 迈出崭新的第一步……」
我选出一个字面简约的模板,在收到人的空白栏中,敲入了「庄田彩夏小姐」几个字。
「很高兴你能再来。之前以为惹你生气了,让我担心了一场。而且今天还不是突然过来,事前也给我打了招呼。」
一周时间不到,我又再次造访,彩夏用一双闪着熠熠萤光的水润眸子出门迎接。她喜不自胜的样子被我一眼看破,我一边附和笑着,一边连忙移开视线。
「因为要是没我看着,你说不定又要偷懒。而且我也受了米原小姐的委托,所以必须作为朋友严格监督你才行!」
彩夏的笑容霎时凝固了。
「谢谢你担心我。对了,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但以防万一,我一直在练习做千层面。有一次我们出去吃饭,你拿到菜单浏览了一下,二话不说就点了这个,我就想你应该很喜欢。」
「真是火眼金睛!你说的没错,这是我最爱吃的食物。可是千层面做起来很费功夫吧?」
「因为是从和面开始的,确实很有难度,但练习了几次后就能上手了。今天可是做得最好的一次!还吃得下吗?离晚饭的时间还很早,但你要是饿了,我就去加加热端出来。」
「嗯,午饭吃的比较少,现在就想吃。真期待!」
而实际上,我简直没有半点食欲,紧张得连喝口水都能吐出来,但为了能在和和气气的氛围中提出话题,我欣喜若狂地高声欢呼。
「你坐在那儿等一下。」
她有意无意欲用指尖触碰我肩膀将我领到沙发上,我一个心惊,避了开去。她的瞳孔好像倏地蒙了层黯淡的薄纱。我在她进入厨房后,从包中取出了那个装有结婚请柬的红色信封。
须臾,彩夏用包裹在连指手套中的双手,端着LE CREUSET的脆皮烙菜盘出现在客厅,同时飘逸出浓郁的肉糜和奶酪的美味烤香。
「做好了!趁热吃吧。」
「等一下。在吃之前,我有话要说,一分钟就够了。」
我打电话告诉父母和飒分手了,母亲疑惑不解,刨根问底地追问分手的理由,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开诚布公地把彩夏的事情说出来,只好以最近终于意识到,我和他对于未来的构想完全相左一类模棱两可的理由搪塞过去。而飒的父母虽未直接说什么,但毕竟从以前开始就多有叨扰,承蒙照顾,想必他们也非常诧异吧。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飒他几乎不再回来。
「没有讨厌。一直觉得很快乐。」
「这里是死角,没关系。」
「为什么要说那么残忍的话?你以为这世上会存在认真考虑过结婚却被告知这种荒唐事还能满不在乎无动于衷的人吗!」
「别装傻。在使用这东西之前,还是先让我,好好确认一下你怎么想的吧。」
「不是。」
「那我直接问色子。即使你们想统一口径合起伙来骗我,我也能看穿。把电话号码给我。」
回过神来,两人不吃不喝,就这样时钟转过了深夜十二点。每当提高声音驳斥,都感觉大脑缺氧,头痛非常。
「我今天来,是想给你这个。」
傍晚时分,精力充沛的快递员上门,在他们的来回往返中,纸箱眨眼间被搬出。空荡荡的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冷清许多,虽有快递员在场,但眼泪仍是止不住地落下,我自始至终立在窗边,以袖拭目,等待着搬运结束。
为什么,为什么当视野被她全部占据的那一刹那,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倏然淡出了。就像浴室的玻璃门内热水淙淙流泻,很快热雾弥漫朦胧,什么也看不见。
只觉得难以自恃,气息让人沉溺。敛起下巴艰难地分开唇舌后,「啵」的一声亮响,直教人羞悔交加。而后我们复又唇齿交缠,紧密相连。
「谢谢你,我很高兴。不过等我平静一点再跟你说吧。现在还没整理好心情。」
「你听我说,我们可不是那些刚交往不久的小情侣,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色子一拍两散!何况你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跟同性交往的倾向不是吗?还是说,只是我一直没发现而已?」
「嗯,我注意的到。高中社团里,你明明是所有学弟学妹们中最引人注目最生龙活虎的那个,但开始交往后却突然变得小家碧玉起来。虽然受到你温柔的照顾很开心,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喜欢你的。之所以会在社团酒会后跟你告白,是因为你的笑容依然那么自由灿烂,就像高中时代,没有丝毫改变。而考虑跟你结婚,也不是欣喜于你对我尽心尽力,而是觉得或许结婚了,你就能变回那个朝气蓬勃、气势凛然的逢衣。所以从现在开始也不晚,我们再一次,彼此以真实的自己重新交往怎么样?我们的话,一定可以。」
「是错觉。」
温柔的话反而使人愧疚,我并不是能够承受得起这样的话的立场。
我压低嗓音,可她只摇摇头,并不松手。
「不,是我变了心,然后决定分手的。飒没有任何过错,一切都怪我。」
彩夏抬起脸,唰唰作响地甩着请柬,同时,微微笑了。
「你是说你喜欢上了琢磨?」
「逢衣,你这是在,在意我?」
「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这很过分,但真的……对不起。」
彩夏含泪的目光探着我眼底的眸色,仿佛要被吸引而去,我快速将视线转向出口的自动感应门,害怕被她察觉出心思。
我颤抖着声音回答,因着再也无法回头的恐惧而晕眩。
「什么你是认真的?哈?从旅行的时候开始的?! 你也太肆意任性了。打从一开始你应该就知道我和逢衣在交往吧?而且你身边也有琢磨。你说你喜欢她,但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是双重的背叛?只顾着一己私欲,横刀夺爱抢走逢衣。」
「逢衣,果然你和我在一起时,还是觉得有些勉强吧。」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蹲在墙角的飒轻声说道。
听到我的哭声,扭曲了表情的飒阔步走出房间,玄关门发出一声巨响关上了。
「哇,这看上去真好吃!彩夏,你去当大厨得了。这要怎么做,才能烤出这么漂亮的金黄色?下次你教教我制作方法吧!现在,我可以开动了吗?」
出口就在那边。此刻尚能将一切化作回忆,随时都可以拂袖而去。只要,我改变脚尖的朝向。
「那我马上松开,让我说完这段话。对不起,是我心生嫉妒,口不择言。我和你又不是情侣,根本没有任何责备你的权利。我没办法不怀芥蒂地为你和飒先生的结婚感到高兴。就按照你说的,当朋友就好,只求你不要和我断绝联系。我不会再做惹你讨厌的事了,好不好?」
「你是不愿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那你没事吧?声音听上去蔫了吧唧的。我随时都可以去听你发泄,孩子的话就先放在老家。」
飒重重呼出一口气,口袋旁的手握紧成拳。
待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全部说完之后,我暂且松了口气,强作笑颜,望向彩夏。只见她依然视线低垂地落在邀请函上,身体一动不动,表情也不分明。
「是么?」
我反反复复地告诉他这不是谎言,可他就是不相信。
「事到如今别再遮遮掩掩了,哪怕撒谎就不能找个更靠谱点的理由?你认真地告诉我,到底是谁?我不生气。」
彩夏的声音无任何波澜,我的假笑就此凝固在脸上。
就像告诫一样,我发出声音明确宣告,同时也把这段话讲给了自己听。
当回忆起他总是若无其事不遗余力护着我的身影,心里有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电闪雷鸣的那天,我和彩夏能够在屋檐之下安然处之,也是因为他们二人浑身湿透地冒雨找来救援的缘故。
说罢,彩夏如约松开手,同我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着些微喘息。
那一夜,我与彩夏同塌而眠。
他眼中隐有泪光,唇角牵起的笑容中流露一丝交往期间从未见过的痛意。我不忍目睹地阖上眼睑,蓄满眼眶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挂断电话,险些就将手机扔出之际,飒收了手,叹口气。
十分难于启齿。在宛如利剑穿心的痛楚中,我下定决心豁出去。
进入玄关,关上门,甚至无暇脱下鞋子,我们便吻在一起。我愈发渴望着她柔柔拨动的小舌,无可自拔地使自己的舌尖与之缠绵。
正如一心不乱一词有精神高度集中之意,但不知为何又给人缭乱的印象,而此时,她对我就是这样一种专注而又情思缭乱的神态。彩夏凭着本能野蛮地驱使舌头,我感觉全身都像快要融化了一样。这个吻,和以往其他人的吻不同。时至今日,每当和男性接吻,总会感叹男性口腔的阔大,而在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口腔内舌尖纠缠时,则陷入了一种与自身接吻的错觉。
翌日,我向飒提出分手,他一开始只当我在说笑,询问我开这种玩笑是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而当发现我是认真的,他渐渐收敛了话语,脸上蔓延开一丝薄恼的怒意。
彼此呼吸的律动默契交织,对方的渴望仿佛通过唾液径自流淌入喉一般。而当彩夏开始用手指解开我衬衫的纽扣,心生怯意的我通体温度骤然下降,喘息着抬手制止了彩夏的动作。
因愤怒而红了眼的飒瞳孔混乱地颤动着。
「谢谢帮忙。那我打电话叫快递过来了。」
我深深低垂下头。
「但以我们现在的心情,是没办法继续做朋友的。」
她给了我满足,也给了我绝望。我恐惧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却又始终期盼着。
同样把分手的事情向真奈实报告后,电话另一头的她在询问缘由前先表示了担心。
「你和那个女人,脑袋都被驴踢到门里挤了!连我都快要疯了!」
「上个周末,我和飒去了惠比寿那边的教堂,他们给介绍的婚礼很棒。教堂小而典雅,在那样的氛围中,可以和来场宾客无拘束地接触欢谈,我和飒非常中意,于是决定在那里举行婚礼。事不宜迟地预约好之后,连请柬也开始制作了,是不是很迫不及待?本来也可以邮寄请柬,但反正今天要见面,就干脆亲手给你了。日子定在明年九月十四号,怎么样?有空吗?虽然还早得很,是一年之后的计划,但你在我朋友当中也属于非常忙碌的人之一,所以得早早预约才行。」
「什么事?」
「很遗憾你似乎并不祝福我和飒的婚礼,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像之前那样以朋友的身份欢笑。或许你现在当局者迷,但过个几年,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乱。只要过段时间的话,肯定会。」
飒一开始语调还颇为轻快,后来从听见彩夏说话开始,脸色就渐渐染上了一层愠意。
「什么?! 」
「不是。是彩夏。前不久她跟我告白,我也同样喜欢她。」
「我有喜欢的人了。」
看来,从我提出分手三个小时过去,彩夏的那通电话终于让他开始意识到我所言非虚。
「对方是谁?」
拿出请柬的我指尖微颤,一如那场旅行的最后一天,彩夏将手写字迹的联系方式递给我的那一刻。
「你就这么讨厌和我一起生活?」
「不要走。」
我紧张的心情感染到彩夏,她一下子如临大敌,表情严峻地接过信封。打开信封后,她浏览着邀请函。
「你们不过是因为秋田的那些快乐回忆,产生了这是恋情的错觉而已。你再重新考虑一下,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
「专门送这种东西过来,这算什么,多此一举。真要讨厌我,你今天大可不必过来,不对吗?」
飒站起身对着脚边的洗衣篮猛地一踢,已经洗完还未叠好的衣服,当场散落在客厅的地毯上。
明明自认为辞顺理正,但每发一言,心情便沉重一分,内心摇摆不定。确实,无论多么炽热的感情,放置不管的话都将冷却。但那是怎样一种活着?真的能算得上是活着吗?
「庄田彩夏。」
「逢衣,你的行李都收在一个地方了,今天寄个包裹带走吧。」
彩夏忽然间抱过来,我后背撞在了信箱上。她的力气一把就能推开,可我却低垂着头,毫不抵抗地任她施为。她用手臂环住我的背,加深这个拥抱,并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我肩头。
到达一楼后,我看见电梯显示从七层下降的标志,6、5、4、3,看着依次亮起的显示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慌忙奔向出口。手机铃响,来电显示是彩夏。就在我无视电话,将手机放进兜里匆匆急行时,身后传来快速奔跑的脚步声,我的手臂被抓住,然后被拉到出口侧信箱区域的过道中。
我无法忍受这份沉默,便抄起叉子伸向盘里,氤氲的热气在餐桌上空盘旋。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但跟彩夏说明情况之后,她回信她也有话要说,于是我用自己的手机给彩夏打了电话,然后递给了飒。
彩夏的唇短暂离开,旋即去而复返,依依不舍地在我沁出汗水的锁骨之间印下了重重一吻。
「那你慢慢消化,我随叫随到。不过话说回来,真不敢相信丸山学长居然会在订婚的时候变心,好过分哦。这种情况岂不是能要求赔偿?」
「喂,这也太突然了。虽然这几天就发现你一直兴致不高,我以为你又在为工作上的事情发愁。可到底因为什么,你想起来要分手?」
「哪里没关系了!要是有人来取件,立马就被看到。」
真奈实听完我的话之后,沉默了。
彩夏把盘子放在锅垫上的动作僵住了。
「也许,是我太大意了,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死心塌地。」
「放开我,要是有人来怎么办。」
我从椅子上起身,走出了彩夏的房间。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大差不差地办完,却毫无一丝满足,空洞虚无地使人窒息。肺萎缩得像被扯下两三根肋骨,脚步落在走廊上如踏云端,飘忽无依。我没有心力像往常那样等待电梯,抬脚直接下了七层楼的台阶。
「什么意思?」
「不,这是第一次,我自己也很吃惊。」
「参加呀。等我们之间的事情解决之后。」
飒在认真或愤怒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咬合臼齿,从脸颊到颞颌关节凸出的斜向咬肌清晰可见。这使得他的面相凶狠可怕,而这,也正是我以前被他所吸引的瞬间,因此比起恐惧,我更先地想起了那份恋慕之情,一时间泪水涌落。明明,我曾是那样喜欢过。
她说的没错,为什么明知她的心意,却还特地亲手奉上什么请柬?那并非是要刻意伤害,而是想给自己的感情画上休止符。可到头来,反比先前更为动摇。
「彩夏,我早就很在意了,和你说话时,总有一种我和飒的关系被轻视的感觉。你光顾着自己怎么想,却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已经有一个叫飒的重要的伴侣了,没有你插足的余地。」
「对不起,之后的不行。」
这间虽然小,但却充满两个人诸多回忆的房间里如今堆满了纸箱。几经商量的结果,飒决定搬去一个人住的房子,而我则暂且回到老家。
飒,我一直仰慕的人,他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可我为何就是回答不出一个「嗯」字。
「我没有自信如果跟你求婚,你会给出肯定的答复,所以就一直观察着你的反应。早知如此,我是不是应该更果断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向你求婚才好?畏畏缩缩的态度可真不像个男人。」
飒在地板上放下一个纯白色的盒子。
「这就是我如今的心意。虽然可能有些晚了,但我相信你会接受的。房产公司的钥匙我去还吧,你就不必再过来了。」
飒出了房间,我流着泪凝视着放在地板上的小盒子。为避免泪水弄脏盒子,我洗过手后一打开,里面果然静置着一枚瑰丽夺目的订婚钻戒。钻石折射出的光芒盈满了祝福之意,晶莹透丽得使人悲伤。
怔然失神之中,时间流逝着,到了夜晚,空无一物的房间没入了黑暗,一切都再也看不见。
从父母家去上班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周时间,飒联系我说想要最后再谈一次。我自觉并不是能理直气壮拒绝的立场,便同意赴约,但也没想到居然是要四人同框的场景。在询问完彩夏的意见,她回复没问题之后,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
聚会的饭店是我挑选的,不过当我最先到达并进入预约包间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选错了地方。明明可以随便选间安静的咖啡馆,但因为是重要的谈话场合,就选择了正儿八经的西餐厅,结果给我们准备的包间连个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在这种地方展开错综复杂的分手话题实在太过奢侈。我对着碟盘上折叠成三角锥状物的餐巾等待片刻之后,彩夏、琢磨和飒依次到来,三人无不满脸疑惑地环视着包间。包间里置有各种装饰物品——暖炉、摆满古典西洋书籍的书架以及插有花卉的花瓶等。
飒大概是退房检查的时候,在空荡的房间里找到的那只白色行李箱。那天他走后,我终究一次也没碰过那枚戒指,就那样离开了房间。
要说的话有千言万语,以至于,一句都没有了。我们没有目光的交汇,各自注视着盘中折叠的餐巾。
「这店真是够气派的。」
与我正对而坐的飒小声说。
「对不起,预约的人是我,我也没想到会正式到这个地步。」
「横竖是没来看过,光看网上的图片就预约了吧。」
「不好意思,正是如此。」
与飒交往期间,这样的对话已是家常便饭,而此时,我注意到飒往彩夏那儿瞥了一眼。彩夏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盯视我们。看上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不知是不是将将收工归途,头上仍编结着两个髻的惹眼发型,或许,她有在尽力隐藏,可细微之处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情绪。
「大家想喝什么?我第一杯先来个福佳白吧。」
飒从旁探头看琢磨翻开的饮料菜单。
「那,我来瓶健力士。」
「嗯,没错。昨晚和飒喝酒聊天,我们的共识就是虽然希望你们幸福,但担心的情绪更浓。所以,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你们的前男友们想知道你们对于今后的道路有何打算——这才是今天交谈的主题。坦白地说,这段恋爱想来不会一帆风顺那么简单,我们很担心,所以想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无所畏惧。」
「巴……巴黎水。」
我双手撑在洗面台,对着镜子,镜中照着一张可笑可怜、缺失生气的脸,这副面容绝对不会使人联想到,这是位正在享用盛宴大餐的人。由于一直俯面不动的关系,脖子有些酸疼。
「我不那么认为。」
「如果我和彩夏之间不是爱情,那我不懂,到底什么是爱情。」
「逢衣都已经说了,彩夏小姐要是不说的话,人家会闹别扭的不是?还是说一下罢。」
「今天的聚会,感觉很怪呀。尽管过来之前,我也想过会是怎样一种气氛。」
不得不回去。不想回去。
当铁板上厚厚的和牛牛排,滋滋作响地放在我面前时,我不由自主后倾倒在了椅背上。
「我也是啊!」
飒说着,服务员端来饮料。各自的饮料倒入各人面前的玻璃杯中,细腻绵密的气泡冉冉升起。
「干杯。」
「是啊是啊。可到头来,却被轻而易举甩了。」
脱口而出的话,使自己也为之一惊。想必这就是他说我倔强要强的原因了。琢磨神色落寞地微笑着。
「喜欢她用深情包裹我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允许你们像合租一样住在一起。」
「谢谢关心。角色需要罢了,不用担心。」
明明吃完前菜时就已经饱腹,不用想都知道再吃面包会怎样,但实在受不住这尴尬的气氛,于是手取面包,撕下一块,一口吃下,希望借此平稳心态,渴望得到刚烤好的面包中,那香醇黄油的芬芳治愈。
「你们俩不用那么紧张,放轻松点。今天叫你们出来又不是打算说教或者强迫你们复合什么的。」
「这样,很努力嘛。彩夏她啊,凡是涉及到工作都非常自制克己。以前演一个空手道部的角色,每天都要前往道场,然后我来当她练习对象。彩夏还没走红时,我们几乎每顿饭都在一起吃,也因为这样,她不得不瘦身塑型吃营养餐的时候,我也跟着瘦了。」
「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
我无法直视他,便凝视着挂在走廊上的镜子点了点头。镜中琢磨也忽然凑近了身子,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瞧我,对不起啊两位,不小心说漏嘴了。彩夏,我知道你那是工作,但是健康第一,千万不要勉强。虽然我最近也喝闷酒喝得厉害,毫无节制就是了。」
「嗯,决定回家的时候,就被问了什么原因。」
「我说逢衣啊,你不是知道琢磨被彩夏小姐甩了之后有多痛苦吗?也亏你还能生出和彩夏小姐交往的念头。」
原本还担心,要是因为尴尬没人说话怎么办,但总算交谈是进行了下去,两位男性也露出了和煦的笑容。至少表面上是。
飒拿着叉子的手完全顿住,怒目圆睁地瞪着彩夏。彩夏则低垂眼帘,继续不停地往嘴里塞蛋糕。
「逢衣不是那种性格。」
「没什么,只是有些紧张。是吧,彩夏?」
「刚刚也说过,我已经没在期待和彩夏复合了。但是,请允许我说几句坏心眼的话。」
「和我分手的事,已经告诉你父母了?」
带着轻笑追加的这句话,使人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空无一人的化妆室中,我站在洗面台前,等待着胃部平静下来。坠重的肚腹,沉郁的心情,无措的疲倦。洗手时,也没在乎妆会花掉,就掬起水轻拍在脸上,给火辣的肌肤带去了几分舒爽。
「原来琢磨先生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彩夏啊。」
我仰着头看天花板的灯搪塞过去。
「我那儿是事务所用经费租的,所以没问题。我也没付租金。」
这情形……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令人如坐针毡?
飒的话使大家作了一个苦笑。
希望能这样相安无事地撑到最后。等胃部的烧灼感消退,我再次打上洗手液,在流水下冲洗双手,接着用手边的毛巾擦干,扔进脚下的篮篓中。
「虽然我和琢磨倒是希望能永远像这样四人聚聚的。」
飒一边吃乳酪蛋糕,一边语调轻快地如此说道。我顿了顿,随之用低若蚊鸣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朝琢磨低下了头。
琢磨对飒的话点了点头。
「不用不用,我已经不在意了。爱上了,便再也奈何不得。这种感觉我也清楚。但同时,我也很担心彩夏和逢衣小姐你们的将来。毕竟不管怎么想都免不了前途多舛。尽管已经分手了,但怎么也是自己曾交往过的女性,她能过得幸福才更让人安心。在这点上,飒也是一样的想法。对了,逢衣小姐,跟我们讲讲你喜欢彩夏什么地方吧。」
把凭着毅力一扫而光的空盘子留在桌上,我走出了包间。
琢磨进一步趁势追击。没办法,只能豁出去。
和飒同居期间,由他负担了更多租金。
他浅浅地微笑着望我的脸,目光中充满对横刀夺爱之人的的愤怒,燃烧着赤焰似要说些什么。我从未料到有一天,会从一位男性而非女性身上,看到这样的眼神。
「理解,我曾经也很喜欢彩夏这点。热情似火是不是?但也有种说法叫做盲目冒进。」
「还没,也没打算说,和父母又没什么关系。」
服务员端来一盘浇上了柠檬黄油酱的蒸烤真鲷鱼。新鲜的真鲷鱼块肉质嫩滑,烤得焦酥的脆皮也很美味,但就是这块并不太大的鱼,却不论怎么吃都不见减少。
听了琢磨的话,乳酪蛋糕的糕底部分堵在了喉咙。今天,我的吞咽功能不比平常。虽然摄取了那么多卡路里,但依旧手脚冰凉,肩周围也更加地瑟瑟发寒。
化妆室与寂静无声的包间不同,里面流淌着背景音乐。即使是几无古典音乐素养的我,也认得出这段动感妖娆的旋律。是《卡门》中的曲子。
「谢谢。但是我打算暂且住在彩夏那里……」
飒一边喝光健力士黑啤,一边向我询问。
琢磨如此说着,作了一个苦笑。他穿件轻薄的黑色针织衫,发色也略微偏黑。如今的季节下,那明媚的夏日尾声已经一去杳然,秋意渐浓,正向着冬日移行。他的外观和表情,似乎也随着季节的脚步变得沉稳平静。彩夏啊,真是可惜。琢磨站立的姿影像一幅画,使我不由得在心中冒出这样不负责任的感叹。恐怕即使他被甩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也不会立马相信吧。
对于彩夏毫不客气的回答,飒略为光火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喂,琢磨。不是说好不扯这事儿的嘛。」
「说起来,逢衣你今后打算住到哪里?不能一直呆在父母家吧,况且离公司又远。要找房子我可以帮你。」
「朋友……」
或许曾经,琢磨先生也如同现在的我一样,受着彩夏猛烈汹涌的爱意。那我会不会也有一天像他那样,被彩夏告知另有所欢而被抛弃?我不想被看穿心里闪过的不安,埋头往嘴里送一口乳酪蛋糕。倘若不是此情此景,蛋糕会更加美味,而现在只觉得堵塞在胸,使人透不过气来。
「在秋田时真是没想到,我们再见会是以这种形式。」
「我要杯香槟。逢衣你呢?」
彩夏沉默着郑重其事地点了好几次头。
好不容易刚解决完主食,熔岩蛋糕和看上去风味浓醇的乳酪蛋糕又被盛在盘子里端了上来。仅凭小小的叉子和满满的胃袋,这是不可战胜的强敌。但是大家都在吃,我也没敢说一句已经吃不下。放在平常,这只是一口气就能吃个精光的量。
「算了算了,就当逢衣小姐拥有各色魅力好了。你说对么?逢衣小姐。」
琢磨以优雅的手法,将渗着血水的牛排用餐刀慢慢切开。平常状态下能大饱口福的上等牛排,此刻却总也无法下咽,快要把喉咙整个堵住。
「原来彩夏住在那样的地方。我因为她说不能被媒体发现,还一次都没去过,所以一直不知道。」
「彩夏小姐呢?不用顾忌我们,你可以尽情秀恩爱。」
「和彩夏小姐开始交往的事情也说了吗?」
其实很想喝杯暖茶定定神,哪怕一点也好。
男性阵营为搭配肉类料理,把啤酒换成了红葡萄酒。
笑吟吟的琢磨脸色也同样足够怵人,我想都没想就站起身。
等琢磨跟服务员点完所有人的饮料,房间就被无声的寂静笼罩了。
「这不是该在这种地方谈论的事。」
琢磨的语气依旧温和,但为什么总感觉话的字里行间都含针带刺,是我的错觉么?
琢磨这句语调轻快的低语,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鲷上淋满凤尾鱼风味的柠檬黄油酱,酱汁缓缓滑过喉间。只喝巴黎水可能会被认为太煞风景,因而点了一杯葡萄酒。酒劲上头,几分醉意开始袭来,视野虚晃一片。不论怎样都无法把豆子扫到叉背上,想用叉腹捞起也会在盘里滚来滚去,用叉齿一戳则跳跃着落在了葡萄酒杯旁。我把它捏起去除之后,白色的桌布上留下了圆豆大小的渍印。
「放轻松,说不定这是我们四个人最后一次见面,既然这样,还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彩夏,你和事务所的人怎么介绍的逢衣小姐?」
「彩夏,许久不见感觉你憔悴了不少啊。有好好睡觉吗?」
坐在正对面的飒,不时朝我投来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强烈视线,仿佛我身边的彩夏不存在一样。
琢磨笑着拍打飒的肩,我偷偷瞄一眼旁边的彩夏,她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姿态僵住了。而一想到接下来要送上来的大鱼大肉等各种料理,我也顿觉食欲大减。上完菜之前还不能离席走人,这地方真是挑错了。
「啊,要是彩夏小姐从那时就已经盯上逢衣了,应该早就预想到了。」
「怎么?难道答不上来吗?」
「又要一起住?但像彩夏小姐住的那种豪华公寓,即使只要承担一半房租,你能付得起吗?」
出了化妆室,琢磨站在那里。我正要打招呼让他先过,他开口道。
「原来如此,不愧是你。但事务所的人是为你一个人准备的房子,肯定做梦都没想过其实是提供了供你俩同居的住所吧。」
内心的罪恶感超乎凡响,恨不得立马跪地磕头。我勉强牵动嘴角对琢磨说。
「很开心能听到你铿锵有力的话。或许,这回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原以为不仅能和飒,兴许还能和逢衣小姐成为朋友,但是很遗憾。多保重。」
彩夏接过递来的菜单浏览起来。
「逢衣小姐,说实话,在我看来,你和彩夏之间怎么都不像是爱情。我这么说,可不是出于你们都是同性的关系,即使把那些刻板成见全部抛开,也只能看到你们俩针尖对麦芒,互为对立。彩夏的性格我自认为还是很了解的,你们终有一天,免不了要因为彼此的倔强要强而激烈碰撞,而互相伤害。」
琢磨神色担忧地望着彩夏的脸。
嫉妒。
「不要说昨天,我们哥俩这段日子几乎每天晚上都一起喝酒。多亏了你们,我们回到了小学时候的死党关系。」
「你错了,她这人意外地很记仇的。毕竟交往了那么长时间,我很清楚。」
「怎么了,你们两个?话这么少。」
「不好意思,去趟卫生间。」
「那不好吧,太打扰了。」
服务员把空了的前菜餐盘撤下时,飒说着这话看向了我和彩夏。等下一道料理上桌前,我面前除了饮料别无他物,没办法埋头进食蒙混过去,于是勉强作了一个笑容。
飒变了脸色,我话末的声音小得近乎消失。
「没事没事,可能是光线原因。」
和琢磨一同返回包间后,貌似正在争吵些什么的飒和彩夏立刻止住了话。与琢磨的交谈太令人紧张,都忘了这边也是两个人独处。不知道这边的二位究竟谈了些什么,飒面色如常,彩夏的脸却没了血色。
我坐到座位上,面前又静放着一只盛有冰激凌的盘子。我忘了,甜点有两盘。从来不曾觉得等候餐后咖啡的时间,竟然如此漫长。我心一横,刚把小勺子拿在手里,彩夏的手心就轻轻搭上了我的左臂。
「还好吗?吃不下就别勉强了。」
声调同之前的迥然不同。那是静静浸透着爱怜的恋人的声音。我不自禁地望去,只见她正目光专注地看着我。神情一如带走我的一切那时,只一个瞬间,我就再次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未来,能够与这个人一同生活的喜悦,如同星火燎原,使我心头滚热,身体里积蓄的酒精在瞬间里迸发。
「噢——秀恩爱是吧?看样子,我们的担心似乎是多管闲事了。」
飒无语,低声道。
「不,真的谢谢你们各种忠告。知晓我们的情况后,两位会担心也是当然的。正如你们指出的那样,我们还有很多欠考虑的地方,今后我们会好好沟通,谨慎行事。」
彩夏低下头,我也随之效仿。尽管也想用自己的话说些什么,哪怕只言片语,但紧跟着彩夏那串从容沉静的言辞之后,总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逢衣啊,你真的没问题吗?有没有自己认真地思考?而不是被彩夏小姐推着走。」
我点点头,飒深深叹息一声,用手指揉了揉眼角。
「看你俩这模样,一副不管说什么都是徒然的表情。琢磨啊,我看我们还是死心喝酒去吧。昨晚也是两个人喝着喝着,就得出了认命的结论。真是的,琢磨都快成为我唯一的挚友了。像这样几乎同时被甩,对彼此的心情感同身受至此的人,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感觉连我们都快要好上了。」
尽管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该作何反应,我很迷。
飒和琢磨从椅上站起身,彩夏轻拉住琢磨的黑色腰带,说:「琢磨,等一下。房间里有几样东西借了还没还你,给。」
熟练的动作使人联想到他们交往的时日,我望着,心底不由得泛起酸意,立刻挪开了视线。
「早上好。」
已经坐上餐桌的父母,抬头看走入客厅的我,回了句早上好。
电视开着却无人在看,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叽叽喳喳。窗帘的缝隙间漏下了明亮的光,我拉开帘子,刺眼的晨光照了进来。秋雨连绵,久违初霁。
「早饭吃吧?烤了柳叶鱼,要几个?」
「都要!我要大吃一顿!」
虽然向来不太喜欢放入了洋葱红薯、材料又五花八门的味增汤,但吃了之后才发现,还是自家的味道好。口感绵细而叫人怀念的味增里,红薯将烂不烂,洋葱被切成了薄片。带有鱼子的柳叶鱼,蘸上橙醋再吃,也是一如既往地下饭。自从回家以后,饭量就肉眼可见地增长了。
仿佛最初被迫地喝下口对口喂来的无添加原酒,等有所察觉,自己已经主动将它一饮而尽。一场天然的酩酊醺醉,灼晃了视线,激起了喘息。渐渐地,除去床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我把她额前的头发拂得凌乱,见她欲要报复,便连忙逃之夭夭。
她轻唤我,用比平日还要柔软绵润的声音。我愈发不堪,垂下了头颅,把前额埋进膝盖里,以免神情暴露在她目光之中。我完全拒绝了她进入我身体。她用手抚摸我的头。
「找到房子后,我会立刻搬出去住,在那之前,就先打扰了。」
「我劝你放弃。那时候就是一个头发染成金茶色,喜欢摇滚,得了空还会跑去各种庆祝活动和现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屁大学生。」
我们再次走下一楼,进入了光线暗淡一大截的水莲天地。大厅墙壁上布满镜子,成就了一个绵绵无尽的世界,我到头来都没弄清这个房间有多大。展厅深处,有片片圆形的白色光面,好像参差错落并立着的莲叶,其上,一朵朵硕大的红莲亭亭而立,仿佛人死后横渡冥河之际两岸盛开的花田。与其他房间相比,大概是更为朴素的缘故吧,参观的人寥寥无几,彩夏停下脚步,牵起了我的手。
即使是真奈实,也绝对想不到,我的同住人为了不让我离开,甚至藏起了我的行李。
一家形似洞窟的奇特餐馆中,我们吃了墨西哥料理。等回到家,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我和彩夏都没有穿睡衣的习惯,一直都是以上身T恤或者运动衫,下身踩腿裤这种舞蹈练习生似的扮相睡觉。当我洗完澡,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踩腿裤走进卧室时,房间里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稀料气味,那是彩夏在床上涂脚指甲油。
彩夏一声嗤笑。
「暂住在朋友家。」
她的手动作很温柔,但是临到真枪实弹,直截了当地说,我很恐惧。倘若我们之中有人无法接受对方的身体,那么,我们的关系就将破碎再不复存在。
「没想到你真的和男友分手了。本以为就是小吵小闹,最后肯定会和好的。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们,还计划着最近和你爸,我们全家人带上丸山一起去吃顿晚餐。丸山人挺不错的,就没办法再重新和好了?」
「这样么?再稍微三思一下不行吗?就那么肯定不是被那个告白的人煽动了情绪?」
互相都素面朝天,穿着居家服。在这样一种全然放松的状态下,彩夏突如其来的莫名问话使我满脸疑惑。她扯开我T恤的领口,露出了部分肌肤,手指轻轻抚摩其间的锁骨。领口外围勒着后脖颈,有些紧。
「吓我一跳。我还在想,你要是转眼就换了对象可怎么办。毕竟,就算喜欢上了别人,也需要把握一定的分寸嘛。」
「都分手那么久了,还住在人家家里啊?房子这么难找的吗?」
「贝壳片。贝壳切成的细碎的薄片。」
彩夏脱下乳白色V领衫,脱下踩腿裤,身上只余一套华丽的灰白色文胸和底裤。长长的发丝略微凌乱,她就这样跨坐在我身上,低头看着我。关于女性的身体,自己的当然如是,还有相识的、他人的,都已在大浴场和更衣室里看惯。但这和怀揣那种心情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是迥然不同的。与她一起泡露天温泉时,我确信自己见过她赤身裸体的样子,可或许是无所谓的缘故,记忆里竟搜寻不出一片浮光一瞥掠影。难以想象,眼前的这副身体,竟和那时的是同一副。
我同她相对而坐,指着她光闪闪的脚指甲发问。
我入睡前如此说着,低下头,她在套着为我准备的枕芯的枕罩,说:「你找到房子了,下回我也搬过去。你去哪,我追去哪。」
如果告诉父母自己有了对象,也许他们会盘问起我和飒的情况,但终会释然地说一句:「什么嘛,原来是这样。」性急的母亲则会接着催促:「到底到了适婚的年纪,这次一定要修成正果。」可是,倘若知道那个对象是女性,他们又会如何呢?这般如往常一样平和的早餐时光,会不会转瞬间就支离破碎了呢?无论父亲还是母亲,他们尽可能平稳地生活至今,骨子里根深蒂固着,如今的幸福都归功于这种生活方式的观念。他们常说,天大地大,我家最大。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我,确实度着平和、悠然、幸福的生活。因为有认真而不间断的努力,才有了南里家平静安宁的延续。那句可能一瞬间扰乱这份平稳的话语,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我害怕看见母亲病倒,也害怕看见父亲那犹如未闻的拒绝姿态。
「亮粉?」
「慎重起见,我问一句,你那个朋友,是男的?」
「怎么会呢?如果那时能遇见你,我必定也像如今一样,和你告白。我有自信,不管多大年纪,即使你身体发胖,即使你满脸粉刺,我也能掘地三尺找出你,喜欢上你。」
「不好意思。」
我们裸露的肌肤伴着逐渐升高的体温,自皮肤表面挥发着诱惑与情欲的气息。未开空调的房间里,脱去衣物本该是寒冷的,但由于彼此身体散发的热量,我没有感到一丝寒意。束缚骤然解除后,我们紧紧相拥,在对方的身体上盖下不计其数的嘴唇印章。不需要令人害臊的演技,也无需麻烦关灯的请求。我们第一次抚摸彼此的身体,我们已经对其构造了如指掌。
「逢衣。」
由于穿着普通运动鞋,每走一步,沙子就往鞋里跑,等走到距离海岸不过一米左右的地方,我坐在沙滩上,脱下鞋子,歪着鞋倒出里头的沙粒。彩夏轻闭了双眼,面朝大海做着深呼吸。对于最近一直忙于工作的她来说,这次是久违了的外出。
可对着犹不能释然的母亲,以及像是认为事情就此全部结束,转将目光投向电视的父亲,我终于还是没有那份勇气,去提及彩夏的存在。
「怎么可能。女的,女的。」
尽管瞬间里作出了答话,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当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她肯定听见了这声响,我不由赧然。彩夏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是不满,眯起了眼睛。
用一种无戏言的表情。
「这谁知道。有什么不好的。」
彩夏对着投满整幅墙面的,小河上枫叶簌簌飘零的影像望得入迷。她立在荧幕前,自身也被打上了光影,无数片枫叶流溢在她被染得鲜红的背部和双腿之上。连接房间的通道里光线昏暗,房间内温度倒是舒适宜人。而且即使与许多人擦肩而过也看不清脸,不用担心彩夏身份暴露。我们来到一片空间,这片空间的天花板格外高阔,瀑布的影像前,设有一处凹凸不平的缓坡,孩子们在上面爬上爬下地玩耍。
「好了,孩子她妈,这都是他们当事人之间的问题,能有什么办法。逢衣,听说你和男友分手时,我还一直担心你会多么失落,看你这么精神,我也放心了。」
「是吗?我倒觉得,有点可悲呢。我们的关系竟无法被人正确地认知。」
「刚涂完就动来动去,当心指甲油起皱。」
巨大的屏幕上,如墨写成的「花」、「木」、「烟」这些表征自然的文字从上空飘落,它们洇开,又渐渐涣散,气氛幽远而深长。除此之外,包括地板在内,四面八方都铺满了镜子,开拓出一片无限的空间,空间里有着不知几何的圆形光晕悬浮,反射着莹莹光辉。走至二楼,还有一间大展厅,地板和墙壁上鱼群海鲸曳然游动,场景蔚为壮观。也有一个房间之中,漂浮着无数一触便幻化颜色的巨大气球。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我和彩夏嬉笑玩闹,忘却了时间。
「那个照顾你的朋友,代我向她问声好。还有人家也有自己的情况,别呆太长时间了。」
走进咖啡店,我要了杯茶。茶表面同样也被投映了幻影,我点的甘菊焙茶拿铁上,转眼生出一朵向阳花,在开满整个杯面之后,又向四周渐次凋零、飘散。绚烂的光影周而复始,拿起杯子喝茶的时间里也不曾停,我迷醉这种将发光的向阳花喝下的感觉。旁边喝着绿茶的彩夏,杯子里盛开着大波斯菊,她的唇也同样把那粲然的花瓣吞吸了进去。
深吸口气,我下定决心抬起了头。彩夏在咫尺近的距离下望我,我们视线撞到了一起。她脸上不含丝毫恐惧,眸子里反倒闪烁着亮光,在以观察我慌乱不知所措的样子为乐。我不禁在哑然的同时感到安心,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就是说,合租?你明明也不是冲这个才选的房子啊?我觉得吧,这样时间一长对彼此都会造成负担。你还是改天搬出来一个人住比较好。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一直形影不离地住在同一屋檐下,换作是我,我肯定感到窒息。」
「是么?我上学时做过兼职,就在这座公园附近的少年宫。虽然远,但我想在能看见海的地方工作,所以大概每周来三次。孩子们也非常听话。或许由于和港口离得近,也可能因为这里有富士电视台和各种外企,少年宫里国际色彩非常浓厚,许多不同国家的小孩一起玩耍,像迪士尼乐园的小小世界一样。」
「速干的,不碍事。」
「我们的关系,我们自己知道便好。」
彩夏突然搂过我的肩,歪斜脑袋给了我一吻。我不禁猛然一推,环顾四周——结果并无人影。
我渗着冷汗,作出了一个笑容。
可以临岸而行的公园,沿海岸线直往远方伸展开去,我们在木甲板上散步。海风习习,料峭湿冷。我和彩夏一边行走,一边各自喝着罐装咖啡和玉米浓汤。略走在前面的彩夏,脖子围着一条五颜六色、花样繁杂的长围巾,穿着一条厚厚的黑色紧身裤,和一双长筒皮靴。从斜侧面看去,弓形的眉,高挺的鼻梁,略微隆起的脸颊,协调在一起,很美。当她费力地去吃罐底的玉米粒时,鼻子蹭到了汤汁,我替她擦去。等有所察觉时,新的一年已经到来,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和彩夏的距离比去年更为接近了。
「好想见见大学时候的你。」
夏日门庭若市的海边咖啡屋和帆板租赁店,如今也关了门。从我们身旁走过的只有遛狗的当地居民,而非游人旅客。风平浪静的冰冷海面上,行驶着外观类似《风之谷》王虫的水上巴士,海鸥在天幕下蹁跹回翔。彩夏偏离甲板,踩着沙滩往大海的方向走去,我也紧随其后。
「什么呀,亏我还生出一点尊敬之意。别给我得意忘形啊!」
我从她腿间抽出身子,倚着床背,双手抱膝。一种慌乱无依的情绪蓦然袭上心头,好像迷失在异国他乡的机场一样。我不敢直视眼前的彩夏,只好脸颊贴着曲起的膝盖紧闭眼睛。牙齿伴着强烈的心悸上下打颤,肩部已渗出冷汗,湿瀛瀛的。一股同男人困觉不曾有的反感,以及如烛火般摇曳的情欲,在内心进行着天人交战。
「逢衣,你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看法?」
「你说的也是。行,将来我会再考虑一下。」
乘上新交通百合鸥,沿着东京湾经过码头,到达台场车站。由于是平日,台场人影稀落,我们走过富士电视台的高大楼宇,穿过百合鸥高架桥桥底,在自动售货机买完热饮后,回到了海滨公园。我们手牵手踱着脚步,路上没有人为之惊异,都神色镇定地与我们擦肩而过。也许,两个男人还会稍引人侧目,但两个女人,不过是被视作关系友好的朋友罢了。
「我们是恋人,这样什么都不做真的没关系吗?你怎么看?」
「我可没说我过去满脸粉刺吧!」
「哎,孩子她爸,怎么说话的。」
父亲的话使我很开心,但我笑着摇了摇头。
「最近遇上一个人,然后我就真的薄情地变了心,于是变成了这样。我伤透了飒的心,可能终有一天,我会因此遭受报应吧。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想过,我是个这么差劲的人。」
「那不当然么。大家这样想,对我们也方便。」
「不,那是场面话。小的时候,父老乡亲们说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叫我别得意忘形。我很疑惑,是这样么?直到某天,自己对镜细细端详,镜里照见一个非常可爱的人儿,于是,我就去报名参加试镜啦。」
我们从海滨公园出发,走进大摩天轮旁边一座设施内的数字艺术博物馆。来时的路上冷冷清清,但这所设施里,却有着来自全球海内外的游客,意外的一派热闹景象。我们排队等了一会之后走进漆黑的展馆。在这样一片黑暗中,恐怕钥匙掉落也会找不见踪影。可正因如此,那些通过立体投影,投射在暗壁的花朵和四时的流变,才会显得那般绮丽。一只个头与我们一般高,由似锦的花瓣群叠错而成的鸵鸟,从我们身旁的墙壁缓缓走过。当触及鸵鸟的影像,自己的指尖也染了花瓣的颜色。
「说的是呢。又不像男人那样会积攒东西,而且首先不太清楚做法。」
「真是的。心别这么大。」
我回应着,轻推一把彩夏的肩,以此掩羞。
让我意外的,母亲对我和飒分手的事很受打击,至今犹觉遗憾。
「如果那个时候我们相遇了,别说恋人,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吧。」
彩夏钻得愈发深了,她慢慢靠近只得蜷起双腿的我,终于将我拥住。自从开始同居,彩夏对于肢体接触反倒比之前更为拘谨了,总是一面小心翼翼端量我的表情,一面安静地触抚。因此,像这样被她抱着,还得追溯到上次公寓门口的时候。
「我倒是很不喜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一起吃饭,逢衣,你能这么快分手,真是帮大忙了。」
彩夏咯咯笑着,渐渐消失在莲花那头。身处这样一片黑暗之中,我担心走散就再不能找回,于是小跑着跟上去,手指攥住了她上衣的下摆。
「嗯,我知道了。」
「同一时期的我,没去大学,在一部网剧中演一个和临时演员没多大分别的配角。说是演员,也不过徒有其名,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片子。」
「真赖皮。你自己都那么责怪自己了,我还怎么说你坏话。」
「这个月新出的杂志采访我看了。彩夏你十三岁时看的一部电影使你铭记在心,自那年开始就以现在的职业为目标了。真厉害,小时候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束手无策似的一声叹息。
「我这个人吧,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可不会因为被人说喜欢,就情绪上头。也因为这样,这次想抵赖都不成。」
「某人和我告白,我也喜欢上了那个人,就和飒分手了。」
这话听来不近人情,但我知道,父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使我放松心情。
「恐怕所有从旁走过的人,都以为我们是朋友吧。」
以往即使赤身裸体,我也全然不是赤裸的。当我从意识中移除常识与体面,只紧抱纯粹的生命,无遮拦地相拥在一起,才发现,身体竟可以轻飘至此。
嘴上这般说着,我的身体却被缓慢推倒,渐渐倾斜。为了不和彩夏拉开距离,我抓住她腰间的衣衫。她抱着我,身上散发着和我相同的洗发香波的气味。
彩夏笑得下巴埋入围巾。
「没有,已经没在找了。那个朋友住着一间大房子,问我要不要一起住,所以我就付了房租,当个租客了。」
而此时,渴望将我占有的这副躯体,正将我压倒在身下。她肌体的肤色、温度、弹力以及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夺目。
「逢衣,真要出去住吗?你房间还跟以前一样留着,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头抬起来,逢衣。」
「说起来你现在住哪儿呢?已经没和丸山学长住一块儿了吧?」
四唇再次互相触碰时,我以自然柔和的动作回应了彩夏的小舌,甚至连自己为何能做到这般都无从得知,刚才的怯懦就像从来不曾发生一样。遵循本能的肉体的动作毫无矫饰,举手投足间无不充满着渴求对方的纯粹的爱恋。立在我们之间充当屏风的膝盖瘫软下来,一直束缚着身体的强烈紧张,从和她相互抚摩的地方逐渐消融。
于是,我寄住到了彩夏家里。暂时带回家里的行李,也全部搬进了彩夏家。彩夏瞥一眼精疲力尽的我,欢欣雀跃地拆封纸箱,将里头的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到浴室、卧室之类的地方,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我的行李全都融入了自己的家。
说着,彩夏的腿滑入我双腿之下。
与彩夏同居的一个月后,我联系真奈实,她如所说的那样,把孩子托付给父母,然后风尘仆仆来到东京见我。我和飒分道扬镳的结局,似乎让她遗憾非常。
「看法?」
真奈实轻轻戳着我的头,说:「但是,谁叫人心这种东西并不单纯,总是运动着的呢。也许,变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那你们是怎样一番过程分手的?」
「到底是谁,拆散了你们?明明以前看上去那么恩爱。你从高中开始对丸山学长的爱恋得以成真,我还暗自感动了一把呢!」
「逢衣,你竟然喜欢台场,真意外。」
我一边与她亲吻,一边手搂上她的背,把她文胸的暗扣解开。服装与内衣掩藏之下的信息很多。仅仅是脱去一件,露出了原本的肌肤,那人的形态、肤色和气味,一切信息便顷刻间涌溢而出。与穿着衣服的时候相比,成为了全然不同性质的存在,那宛如横空出世般的赤裸,就此呈现在这片空间之中。
我们没有角色的分配。我吻遍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虔诚地舔舐、啃咬、吸吮。腰间的软肉有一股混合着体温与汗液的鲜活真实的味道。仅仅是正舔着她肌肤的这个事实,便使我大脑一阵酥麻,一片空白。
我用双唇忘我地品味她的身体,而当靠近那比其他地方都要白上几分的乳房时,我紧张得身体一滞,忽然手足无措起来。那里对我来说并非激发欲望的部位。毋庸置疑,那是与男性的身体截然不同的地方。她的乳房形状姣好,甚至使人感觉到神圣与宁静。
莫可奈何。
明显感受到性欲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咽了咽口水,不想被她觉察出自己有意避开乳房,于是小心谨慎地改变嘴唇的航线,朝她腰窝的方向游弋,然后舔了舔。就在这时,彩夏猛地一把抓住我的胸脯。自己都没能去摸她的,猝不及防被她这么捧托似的一抓,连心脏仿佛都被揪住一样,我不自禁地心跳加速,溢出一声呻吟。
她再度将我推倒,目不转睛地俯视我的裸体。那双眼眸,为什么总不放过我绽放的任一瞬间呢?每被她看破一次,就羞得上半截胳膊表面犹如火烤一般,不过此时此刻,我就想被她这么永远、永远凝望着。那种想要把我掌控的欲望落满我整副躯体,从她支在我头边的双臂那,从她俯面凝视我的炽热眼神中,从她长长垂散的发丝里。脱去束缚后粉霞肌肤上沁出的薄汗的香气,目空一切般高起的肩膀,随着呼吸静静上下起伏的平坦小腹,和那中央长条形的肚脐,以及已经开始湿润与我那里紧贴在一起的阴部,这一切都化作甘雨洒落在我身上。严丝合缝的下身被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牢牢固定,不得动弹。
分明已达到兴奋的顶点,而当她手滑入大腿内侧,纤细的手指触了下体,我又因为紧张,浑身的血液瞬间流到了脚底,和面对乳房时如出一辙。她手指温柔而热烈地给予我刺激,尽管已经足够湿润,但屏声静息的我大腿根部却是闭合渐紧了。
彩夏带着几分焦急、几分不安和几分悲伤地望我。她的表情笼罩了阴霾,目光塞满了幽怨,这副神态显露了她平日隐藏起来的细腻多感,反而衬得她楚楚动人。
我们用彷徨的视线进行了无言的交流,接着我把她从自己身上挪开,压倒在床,这回临到我用手指抚她了。这里和乳房相反,我虽然怕被人碰,但不怕碰别人。
毫无疑问,我真的对其组织构成了然于胸。我一边留意动作温和,一边随心所欲地拨动手指,而这也等同于把自己喜欢的方式告诉了对方,所以感到有些难为情。她没有夸张地发出娇喘,却也慢慢弓起脊背,好几次透出甜美的气息,随之渐渐合拢了双腿。等注意到的时候,津液已经从我忘记闭合的口中,滴落到她的小腹上。
眼前那仿佛不堪一折的纤细喉咙和那高高扬起的瘦削下巴,比任何的隐秘部位都要刺激着我的瞳孔。
她迷醉在自我的欢愉中,安心落意地恣情伸展着纤喉,无防备地在我面前显露要害,好像香消玉殒也永远不会有所觉察。对我来说,自己的绽放,远没有看着她仰起喉头发出急促的娇吟重要。
她紧紧搂住我的肩,溢出不可遏制的声音,就这样去了。被人抚弄着,纵身跃下欢愉的海洋,姿态楚楚可怜极了。强烈的视觉刺激使我大腿内侧的肌肉紧裹着空无不由自主地反复收缩着,一阵酥麻舒爽的感觉沿着脊骨流窜而上。
彩夏气喘吁吁地欲将我重新压倒,我抬手制止了她。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呀。」
「下次吧,现在不行,快晕过去了都。」
还没被碰就去了实在是羞得难以启齿,我盖上薄被一头栽进床里。床单上有些地方莹光闪闪,一触就知道是彩夏的指甲护理品附着在上面了。果然没有干。涂得那么漂亮,现在几乎都脱落了。
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后,真有种神清气爽之感,就像仰躺在澄净蓝空下的草原上一样。原以为会生出愧疚与罪恶的感觉,但终于同彩夏融为一体的成就感,吹散了心中一切的忧愁。在和彩夏的身体关系中,我还有几道不得不越过的高墙。然而,像这样调动全部身心爱她的经验,成了我心中自信的源泉。彩夏脸上也洋溢着明丽的、仿佛迎接欢乐新年的孩子般的表情,脑袋埋进了枕头。衾被里,我们双手紧扣。
我们共同走向未来,像两个人穿一只鞋,只要彼此在一起,不论何处,都能够无畏地前行。
可是,当沉沉入睡后,记忆深处忘却了这短暂的成就感,现实里的郁郁愁闷悄然入梦。
梦里,我和飒在餐桌上用电炉吃着火锅。那是飒非常喜欢的盐味相扑锅,同居期间经常吃。不知为何,分明和飒一直住在一起,却有种已经许久没好好聊天的感觉,我比以往更兴奋地讲话。飒今天也穿着肤感舒适的白色长袖运动衫,他很喜欢这件衣服,大概每个星期要穿三次。突然,满面笑容听着我滔滔不绝的飒一脸严肃地放下筷子。
「哎?」
飒说的话使我大惑不解,但记忆深处却已如梦初醒。你在说什么?我轻声呢喃着,眼泪无休止地涌落。飒浮起落寞的笑,模糊了身影,渐渐远去。身体被人摇晃的感觉把我从睡梦中唤醒,彩夏脸色煞白地望着我。
「不知道,记不清了。」
「逢衣,你还好吗?听你一直发出呓语声,是不是做噩梦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我们之间发生的事,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即使撒谎,飒的表情也依然清晰地映在我的脑海。彩夏擦去我脸颊的泪,泪水濡湿了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