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4节

《只要活着》 · 绵矢莉莎 · 3.3万 字

自从和彩夏一起生活,才知道她忙得气都喘不过来。不愧是正值当红、被事务所力推的艺人,她早出晚归,期间完成了若干工作。由于要宣传参演的电视剧和电影,接受了好多次采访,次次都精确到每一分钟,超过一会儿经纪人都会提醒记者注意时间,所以根本没法安静下来好好说话。她这样抱怨着。显然,落落大方的天性和心无旁骛的态度是合乎她的工作的。无论多么大阵仗的工作场面,她都表现得像在自家卧室一样自由无拘束,让人觉得她岂止是落落大方,分明是缺席了紧张的能力。而她这些方面有时也会全部适得其反,备受嫌恶。

她丢下一句要拍电影,然后两周左右时间都外出不归的情况也已不足为奇。经纪人米原小姐负责过来接送,一来二去,我俩也熟悉起来。当我和彩夏都犯下出门忘带钥匙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低级错误时,她还特意过来用备用钥匙给我们开了门。彩夏收工回来去浴室洗澡的时间里,她在确认彩夏明天要穿的装束,我同她聊了会儿天。

「彩虽然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是个工作狂了,但脱离工作的私下里的表情,今时和往日可是大不相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耗尽了精力,以前她收工之后跟死了似的面无表情,灯火熄灭一样阴暗,情绪反差之大,让人怀疑她无论事业多么顺利,也可能有一天因为压力而崩溃,所以我一直很担心。后来她和中西先生开始了交往,紧绷的情绪似乎有所缓解,所以我瞒着事务所支持了他俩的关系。可尽管如此,像现在这样神采奕奕、明亮阳光的感觉,在当时的彩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镜头表现力也更加出色了,演技也变得耐人寻味。她能交到要好的朋友,实在是太好了。」

不愧是米原小姐,对彩夏的观察非常细致,甚至给人感觉比当事人还要清楚。当时见到这两人,我以为她们会是更偏向公事公办的关系,可显然,米原小姐对彩夏的关切并不止于工作。

「往后的早晨我也会认真负责地叫她起床的,包在我身上。」

「这事也要感谢你!彩对于提不起来兴趣的工作总是拖拖拉拉的,我来接她,她非但没准备好,还在呼呼大睡,这种情况已经屡见不鲜。但自从和南里小姐你住在一起,就再没迟到过,实在是感激不尽。彩现在也忙得昏天黑地的,我都想指定你作为除我以外的专属经纪人了!」

「旁观米原小姐焦头烂额的样子,我可不觉得自己能够胜任。」

「也没辛苦到那个地步,彩工作的时候基本上只要看着就好,而且我也会帮忙的。我是真心实意地想邀请,要是记得没错,逢衣小姐是在手机店工作吧?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如果来我们事务所,与社长商谈一番,应该可以给出比现在更为可观的薪资。毕竟,你是能让彩抖擞起精神的人。」

「谢谢你的好意。但对我来说,那是个过于华丽的世界,所以还是免了。」

「真可惜。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其实,我是害怕如果真的成为彩夏的经纪人,那么我与她的关系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朦胧。我究竟是因为喜欢她才跟她在一起呢,还是由于工作的关系才跟她在一起?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

见彩夏洗完澡走进客厅,米原小姐站了起来。

「那我回去了。彩,千万记得趁今晚把明天节目要问的问题事先打好腹稿!还有颁奖典礼之前不要剪指甲,把它留长!而且就算长长了,如果没留到一定长度,做了指甲也不会好看。化妆师桥本小姐最近一直在唉声叹气,说彩这段时间动不动就把指甲剪得贴肉,涂甲油根本没办法涂得漂亮。」

米原小姐临走前的一番话,引得我和彩夏互相对视着,双双陷入略显尴尬的氛围中。

「问你呀,你觉得喝奶茶也会有茶渍沉着在牙齿上吗?」

「什么?」

「喝红茶不是会使牙齿染色么?可是奶茶是奶,是白的,会不会就不染了呢。还是保险起见用吸管喝比较好呢?」

为了保持牙齿的洁白,彩夏在家总是用吸管喝红茶或咖啡,出门在外则随身携带几根。我看着她泡好一马克杯烫烫的奶茶,待冷却后,又在纠结要不要用吸管来喝的模样,感觉怪可怜的,于是说:「牛奶会帮你把色素冲走的,没关系的罢。」她安心地将唇贴了上去。

当我坐在沙发上喝咖啡时,彩夏便在我身旁坐下,笑嘻嘻地望我侧脸。当我一心扑在书或手机上时,彩夏便频频用手指轻轻地敲击我身体的各种地方,很想吸引我注意力的样子。她的手指从我两只手腕的根部出发,带着轻快的节律,一路攀过两条臂膀,于脖颈相遇,彩夏把我抱紧。书或手机屏幕自然也被遮挡,她胡搅蛮缠挤入我的怀抱,闲谈了各种无痛痒的话题。

晚饭后,我面伏桌案,彩夏复又故技重演,手指从我身后沿着手臂迈起了步伐。

「这么清楚。」

「还不止眼睛诶,锐气的眉毛看起来也像在挑衅一样。我非常喜欢你这种神气傲慢的感觉。」

「听话,别闹了。这人是不是醉得太离谱了?都说喝得太多了。」

求职之路比想象中还要坎坷。我通过中途录用的方式应聘了娱乐行业的几家公司,而后面试中接连落选。由于一想到这是要干一辈子的工作,便总不自觉倾向那些大型企业,可学历和工作经历却没什么特别之处,而且又是已毕业又是劳务派遣,会落选可能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小时候常去。说起夏日,可不就是湘南?」

「因为逢衣你挑选工作的时候,尽注重稳定和薪资了,对方看穿你对工作内容本身并没有热情,所以才无法通过的。要我说,绝对是选择自己喜爱的事作为工作更好一些。」

我一边想再眯会儿,一边睡醒惺忪、半梦半醒地回答。

「原来如此。虽然我没去过,但一群晒黑的男男女女,通过搭讪相会游玩,这种海边不免让人有种轻浮的印象。现在的你要是去了,会不会被人缠上?」

彩夏似乎也有作为前辈的倔强,无论怎么看都已经足够醉醺醺的她应下小凛的提议,并从餐柜上把家里有的酒和别人送的酒,一股脑全部取出,于是深夜酒宴开始了。小凛分明也喝下不少,是因为她酒量相当之强的缘故么?只见她面带笑容,一个劲地给彩夏和我倒酒,回头也给自己倒上等量,而且,即使继续喝也依旧若无其事。早已开始醉酒的我,在内心震惊地想,这圈子的人酒量可真不是盖的。

连续几日,彩夏都从晨早就投入工作,回到家,也只是精疲力尽地睡去。终于,能够与她整日相伴的宝贵日子到来。

「我在机场餐厅吃饭,只打算稍稍喝点葡萄酒来着,谁叫凛接二连三给我敬酒呢。还好明天不用干活儿。」

当我无忧无虑,不晓其他道路,安闲地度着校园时光的时候,她们已经朝着未来的梦,离开父母,拼命工作。这样一思索,就变得突然很想为她们加油打气。

「不过最让我意外的,是前辈居然会和朋友一起生活,简直不敢相信。当初跟我同寝的时候,你说和人同处一室会觉得心神不宁,甚至还在正中央用帘子把房间都给隔了开来。当时我就在想,虽然前辈人很好,也很体贴后辈,但谁要是娶了前辈怕是会够呛。所以啊,如果是跟丈夫之类的一起住还说得过去,但跟朋友能住下去,就真的让我惊了。」

「那些,明摆着是人类生活必须要做的事啊?说起这个,我记得同寝的时候,前辈以不擅长收拾东西为由,生活中几乎没有私人物品。住宿生的公共厨房,就没见你用过。家务活,一直很棘手吧。」

「因为凛你在看着,我才能坚持到最后的。我在想,必须给原后辈展示下帅气的一面才行……」

久违的休息日,早上分明可以睡个慵散的懒觉,但终年过于忙碌的彩夏七点悠悠转醒后,就把我摇醒,用跃跃欲试的目光提出建议。

「谢谢!我也好想你呀!给,带上浴巾,出去吧。」

「凛和我有着相似的遭遇。我和她都是还小的时候就离开父母身边,只身一人从故乡来到东京,同时兼顾学业和工作。有很多和我们一样住进事务所宿舍的人,她们经常有父母来看望或是收到他们的信件,而我和凛的房间却不曾有父母来看望过一次。所以我理解凛的辛苦,想尽可能地给她帮助。这次的电影,也是我推荐她的。」

「你们都是从小就一直努力,才有了如今的活跃啊。」

「我不要,那种跟情人似的关系。」

「等等,别这样,门还没关。」

「又落选了。我开始觉得,这天地间压根不存在会录用我的公司。」

「以后要是小凛想来玩,就让她随时过来吧。收工之后肚子饿了就带她回来。我给你们做晚饭。」

「唔,这我不要。那报告文学作家咧?似乎比探险家叫人沉得下心。」

「你好!我这边完全不要紧的。别客气,多待一会儿。我还要谢谢你帮我把喝得烂醉的彩夏给送回来。彩夏,米原小姐呢?」

这下彩夏撅起嘴了,反驳说:「什么忍受嘛,我明明这样为你做牛做马。」

以前,彩夏会请保姆每周打扫一次卫生,但自打和我住在一起,房间打扫就由我们自己来弄了。她提议尽量不想让别人进我们的房间。彩夏咕哝着站起身,消失在了厕所。

「平日里承蒙彩夏前辈照顾。您就是彩夏姐的朋友逢衣小姐吧?方才从前辈那里听闻过您。对不起,这么晚突然打扰。」

「很英气呀,那些在海外活跃的亚洲模特,也有很多人长着像你一样的脸。但是内在完全不同。你这人别说寻衅生事了,简直就是礼貌、正直、热情的化身嘛。外形也好,内在也好,我倒希望你能保持现在这般样子。彩瞳什么的也别戴了。眼睛黑白分明可是很有魅力的。」

「原来如此。一直以为都是由于眼睛的关系才被说傲慢,毕竟我自己也注意到眼睛看上去愣愣发直。心想戴副彩瞳立马能解决,也就随它去了。至于眉毛往上吊也不是我本意,它自己长着长着就变成这种眉形了……」

彩夏不甘示弱,就这样承受着我的体重继续做俯卧撑。弯曲的两条手臂直打哆嗦。

尤其当她悠然一笑,唇角勾起间,素齿如含贝,那惊鸿一瞥最为慑人。她本人只是不以为意地微笑着,牙齿很整洁,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若要说其中满蕴的风情,说是近乎癫狂也不为过。我在想,如果她去演一个面带微笑杀人的角色应该非常合适,但可惜,似乎并没有那种角色找上门。

不过,彩夏一定也是与我不同类型的凶相。她的走红方式分明偏向于偶像艺人,但顾盼脱俗的容貌却招致议论纷纷。她有一张娃娃脸,但比起外在的可爱纯澈,最先惹人注目的,是那内里的一往无前。猫似的大眼睛,稚鼓的脸颊,软弹的嘴唇,看上去分明很受男性欢迎的样子,然而,却是女性粉丝莫名占了多数。造成这种现状,想必是因为她内在的凶猛被男性感知,继而心生惧意了吧。

「在公寓楼底下就说拜拜啦。还说明天休息,不用做准备工作了。」

我吃了一惊,止住正在填写出生年月日的手。因为高中时期,一个新宿的占卜师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我和真奈实晚上外出闲游,正打算在街上徜徉到末班车时间,但没多久就变得乏味起来,于是便让街口的占卜师阿姨给我们看手相。结果阿姨竟亲切如此,不仅帮我们看了手相,还看了面相,而后只对我一个人斩钉截铁说了一句「你是凶相」,以及,我具有强烈的反叛精神。身旁的真奈实捧腹大笑,或许是有些醉了。

「心怀不轨之人,面试会被刷的。」

要这么说,彩夏你就是有着暗红色果皮、表面光滑润泽的大颗黑樱桃。已经熟透、鲜嫩饱满、像血一样的红色汁液,让口中萦满足以烧灼喉咙的甘甜,酸甜的果肉消失之后,在舌尖留下一颗种子,坚硬却纤小。而我身为糖度较低的一只梨,在羞耻心的作祟下,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既然她喝醉酒都能屡试不爽地洞悉我的要害,那如果彩夏真心想取我性命,岂不是一击必杀。我强行推开她的身体,为了不惹恼这个醉鬼,还作了一个假笑。

「嗯,二十二岁就这么持重可靠。似乎也把彩夏你当成前辈一样来尊敬。希望一分耕耘,能早日得到一分收获吧。」

「是啊,我想为她鼓劲。以前一个事务所的时候,我和她还有很多共同演出的机会,但自从她离开后就完全见不着面了。转事务所也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因为她父母和事务所之间发生了矛盾,但她好像转到其他事务所之后,也因为受到施压吃了不少苦。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于能像之前那样从事活动了,这次在上海的作品,是她转事务所以后,我们第一次合作演出。」

彩夏给我打电话,询问现在可否带一个后辈回家。这时已经夜里十点多。彩夏因为拍摄前往上海,今天傍晚刚回日本不久。

「活到今天,我遇过许多人,可除去你,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分明一脸凶相,却比谁都美。」

「爸爸——厕所的打扫,麻烦您了。」

以前真奈实说「婚后生活中,钱才是最重要的」,这句话始终留在我脑子里。为了永久和彩夏生活下去,我也需要工作,需要金钱。当然,我知道彩夏赚钱很多,但我不打算傍人门户。如果在某天,她因什么原因失去了工作,又或是花掉了所有的积蓄,我希望生活能够因此快速地重回正轨。虽然和飒交往的时候,原是准备由我操持家务、抚养孩子,由他赚钱养家,但和彩夏却不能够。我需要变得更加自立,去守护彩夏。因此,能够一直干到退休年龄的工作比较好。

「听话,总之先放开。你这样我还怎么铺床。对了,我也有个朋友想让你见见。她叫真奈实,我高中开始的好朋友,现在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自从和我同居以来,彩夏第一次提出想把一个演员朋友,不如说,想把一个人类带回这个家。于是,我立刻回了句「可以」。

我朝彩夏举起填写到资格证书那一栏的简历。

「没事啦,凛在浴室洗澡。而且,只是看见我们抱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奇怪吧?大家都是女的。」

「简历。」

「像这样?」

「真是可惜,难得的机会,明明可以朝梦想挑战一番的。逢衣,你的身后可是有我这么个庞大金库跟着呢,用不着为钱的事情担心。」

「逢衣,若把你比作水果,那就是梨呢。清甜爽口,水分多,凉津津。一咬很快就从嘴里化散了,怎么吃都不得满足。」

我再度开始重写简历,几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以一股狂涛骇浪的气势。彩夏在身后看着,随后将我尚未粘贴的证件照拿在手里。

「休息日的时候,用吸尘器打扫卫生,叠衣服,还有打扫厕所。」

「彩夏,你怎么立马就想到那茬去了呢。我朋友千千万,袭击过来的唯你一个。」

「逢衣小姐,彩夏前辈在上海可是大放光彩啊。因为行程太紧凑,上海剧组所有的人都很辛苦,尤其是作为主演的彩夏姐,拍摄镜头比谁都多,场场出镜,一直拍个不停,休息时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这么纤细的身体里,却蕴藏着比谁都大的能量,彩夏前辈真是我的憧憬。」

她的可怕之处在于,触抚我胸部时,不知有意或无意,她切切实实盯上的并不是乳房和乳头,而是心脏。她把手按在我左胸正好开始膨胀的乳沟处,探寻心脏的泵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检查一番我的心房有多少头小鹿在撞。而用手无法感知,她甚至贴上了耳朵,所以给我的第一感觉,与其说是肉欲上的享受,不如说是本能上的恐惧。她可以很娴熟地把唇精准贴在我的颈动脉,任我如何变换姿势都能准确捏到我的鼻子,而且连我身体的痛点也十分清楚,比如手肘内侧会激起一阵麻酥酥的电流的地方,再比如腰间一用力按压,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弯曲成く字形的地方。总之,正因为彩夏会准确无误地碰触这些真正的要害,所以每当接近她的时候,我都无法完全放下戒备。

或许因为醉酒的关系,今晚的彩夏格外粘人,她没松手,用戏精似的矫揉造作的语气呢喃道。

「做牛做马?那前辈都在为逢衣小姐做些什么呢?」

「写什么呢?」

「湘南很大的。确实存在你印象里的那种海岸,热闹得跟俱乐部的野外版似的,但也有可以一家人和和乐乐的海岸的。」

那之后,小凛添酒回灯重开宴,酒入喉舌终成醉,今晚便是住了下来。当我在沙发给小凛铺床的时候,彩夏搭上我的肩,把我搂住。

「哎,你在找工作?」

小凛的话使我心花悄然怒放,但不想被察觉,主要是不想被彩夏察觉,于是回道:「所以呀,相应地,我忍受了许多。」

「那么,好不容易到家了,我们重新喝一场吧!逢衣小姐也请务必一起。我还可以继续喝。上海的工作人员送了瓶香槟作为礼物,现在都喝光吧。」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诶!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么一说,今年还没去过海边呢。我们就去湘南游泳吧。」

小凛一离开,彩夏便不再沾一滴酒,转而不停地吃起我切好端来的拌黄瓜,一次夹起两片三片。

当收到第九家公司寄来的薄薄一封不予录用的信封时,彩夏正在客厅做俯卧撑,闷闷不乐的我手托着腮撑在她背上,给她增加了负重。

「嗯。眼下准备像当初计划的那样,辞职找份新的工作。至于如今的工作,长津先生的事多亏你已经得到了解决,其他顾客也会因为手机使用中的困扰得到解答而高兴,虽然值得去做,但到底是劳务派遣,所以接下来我想找份可以长期从事的工作,就应聘了多种多样的职业。」

「嘿——慎重起见,我问一句,逢衣你对那人没什么特殊感情吧?」

「嗯,我老家在神奈川。不过确实是不去海边比较好。要是现在晒黑了,会被米原姐大发雷霆。那么这样,之前有位承蒙关照的摄影师在原宿举办个人展,要不要一起去看?」

「你这也太异想天开。探险家确实没有年龄限制,但我隐隐感觉二十五岁才开始作为目标太晚了点,而且收入也不稳定。」

彩夏发出撒娇的声音,隔着T恤摸我的乳房,即使如此,我也不禁一声惊吟,她的醉手愈发向我胸脯的正中央靠近,于是,我的身体更加僵硬了。

小凛细直的长发倾泻如墨,一直垂至背部中央。修剪整齐的刘海下,露出一张充满神秘感的小脸,可一旦笑起来,就流露出一副同她年龄相符的,不,比实际年龄还要显小的天真可爱的表情,这种反差非常具有魅力。她朝我伸出纤细的手,用清亮的嗓音大声地道。

「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不过,为什么到湘南?」

「前辈真的很帅气!虽然我现在演的都是配角,但我会朝着前辈努力,争取有一天能拿下主角!」

「你可以管我叫爸爸哦。」

此时正值晚春,屋里却已感到闷热,我把窗户打开,边换气边稍稍打扫卫生,这时门铃响起,彩夏和一位身材娇小、青丝长发的漂亮女生勾肩搭背地回来了。两人都戴着去拍摄时使用的成对的黑色鸭舌帽,彩夏还穿了件陌生的T恤,大概是在上海买的。两人回国之后,多半在庆功宴上喝了不少,这会儿已经完全醉了,一身的酒气。

「居然说我是凶相,好过分呐你。一直以来,就因为眼黑有点偏上,动不动就被人说我在瞪人。因为这双眼,我都不知道上学时被可怕的学长叫过去多少次了。」

「既然这样,干脆去实现儿时梦想,当个探险家不就好了。」

知道知道。我躲避她的控诉,与此同时,见她拿起卡鲁瓦咖啡酒的酒瓶,我便到厨房冰箱拿牛奶去了。

「没有人气的时候,如果不完成大量的工作,就无法获得足以生活下去的收入,所以就是彻头彻尾的体力战。凛和我都做过购物网站的模特,那时候,一天要换一百八十次衣服,穿着高跟鞋的脚都在发抖,有过因重复太多次解开纽扣、扣上纽扣的动作而手指出血的情况。营养状况也一塌糊涂,将锅里煮的面条和凛分着吃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天。」

盂兰盆节过后的太阳,在台风与台风的狭缝间,自暴自弃般明晃晃地照耀。白天淋着将肌肤照得白灿火辣的日光,夜晚则在窗外疾风呼啸的吟吼声中入眠。夏日来临了。但我并不讨厌这种被天气的变化无常弄得迷茫无措,却还不得不使身体适应气温或气压剧烈波动的感觉。

「嗯——,虽然想从事文字相关的工作,但报告文学作家也会因为成功与否造成收入的波动,感觉有风险。我想干的是每天到公司上班,能够获得固定收入的工作,哪怕薪资不是那么高。」

「她,铃木凛,我的后辈,才二十二岁来着?现在已经换了事务所,以前是同一事务所,还跟我一个宿舍。这次久违地要同台演出,一起在上海工作。」

彩夏在家务上可谓冰火两重天,尤其是料理。尽管有时会斗志昂扬地做出餐厅级别的豪华料理,但却不擅长做家常菜,如果放任不管,她就一味地随便对付过去。而今她学会在周末做意大利料理了,花费好几个钟头,把食材费用置之度外。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小凛这些的时候,她手机来了电话,走出了客厅。我在桌上放下牛奶盒,彩夏脸蛋红彤彤的,下巴指了她离开的方向。

「如果我成了探险家呢,一会儿奔北极,一会儿赴亚马逊,再加上你也工作繁忙,我们可就完全见不着面了哦。」

「那我去面个内衣品牌店的店员如何?在二人独处的试衣间,一面说着『小姐,您胸部的线条真美』,一面推销文胸。」

或许彩夏自以为在赞美,但对于一直无法客观评价自身外貌的我来说,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明了自己的长相面容,我心灵受到沉重打击。

彩夏从身后固定住我的头,大口往我耳朵上一叼。她刻意张嘴轻咬,使得羞人的声音在我耳中回响。唇瓣也被迫与之贴合。她身上散发着酩酊的酒味,荡漾着比平时更为蓬勃的朝气,可以感受到她圆满完成国外那些繁重工作的兴奋之情。她再度抱过来,眼看这次想要咬我的脸,我忙道:「哎呀,说了别这样,一身酒气!等小凛出来,下一个立刻轮到你去洗澡。」

「是吗?我倒觉得可以挑战一下来着。」

小凛修剪齐整的直刘海下方,那双神秘的、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客厅。

「凛这人很不错吧?」

对于至今都不敢触碰彩夏胸部的我来说,她能立时回以吐槽,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种温柔。

我深受打击,遂双手掩面,将脸蛋夹在了掌心之间。

彩夏喝醉酒就爱磨人,她胡闹着,一次又一次想把帽子往我头上扣。

「逢衣,我爱你。在上海见不到你的时间里我好想你。」

「好啊,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行啊,感觉很有趣。」

「太好了。那赶在人挤人之前,我们一开场就进去吧。」

闭上眼睛,想再睡个回笼觉,但其实我也很激动,内心一阵雀跃,到头来觉没睡成,两个人起床吃了早饭。

我们来到举办个人展的大楼,请出租车停在距离大楼尽可能近的地方,然而,当我和彩夏走在原宿的路上,短短几分钟时间,就被注意到彩夏的行人给团团围住。彩夏毫不在意地往自己想走的方向迈出步伐,而我则自我意识过剩地一面流汗,一面低头追赶她的背影。去年夏日,我们能在涩谷的街道上自由闲行,而今,无时无刻不在增厚的人海围城,甚至使我感觉到恐怖。

「哎,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排什么队呀?」

「不是排队,说是有艺人出没。」

「不是吧!谁呀谁呀?」

「彩夏,彩夏!」

女生们尖利的窃窃私语声引来更多的人。如果真的听从彩夏的建议,去那劳什子湘南的海,恐怕就算是面向家庭的海岸,也一定会造成不得了的轰动。

虽然我们一起生活,但我对彩夏如今的状况并没有充分了解。反过来说,或许正是不想了解她现今的状况,才不去考虑。

直到今天,知晓彩夏的男性人气突飞猛进,对我来说也是心情复杂;看见她在什么「最想让她成为恋人的女明星排行榜」中位居前列,这也使得我心烦意乱。分明在家里那般豪放洒脱,几乎可以说是撒野下流,但在媒体世界中,她属于「清纯派」,经常扮演「好妹妹」角色。反差之大,大到我快要不信人类。

人们发出欢呼声,同时不忘成群结队般跟随我们一起移动,但无一不是远远围观,笑着,再用手机拍下照片,没有一个人过来搭话。所以在周围的重重人海中,我们走得毫无阻碍,简直不可思议。当我们进入目标大楼,也确实没有人丧心病狂到追进楼里来,就在我们乘上电梯时,彩夏忍不住溢出一声笑。

「我自己一个人或者和米原姐一起走的时候,他们又是请求握手,又是请求签名的,但不知为什么,和你一起走就没人过来了。能走得这么畅通无阻,真是帮大忙啊。」

「哎,为什么啊?」

「大家都怕你呗。」

彩夏高兴地说,而我却很郁闷。我又不是那种穿着黑色西装,戴副墨镜,块头强壮的男子,他们有可能怕我么?如果真是那样,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欣赏完个展后,我们回到家,一同换上配套成对的居家服,在沙发上渡着午后的时光。我们对于衣服的喜好天差地别,我喜欢简约淡素的样式,而彩夏喜欢设计前卫的高端服饰。要说两人都喜欢的颜色,那就是浅灰。我们一起去购物时,在精品店发现这种颜色的居家运动套衫,于是买下。今天两人都贴身穿着这套居家服。除去浅灰色,我们还喜欢那种更偏向深黑,糅合着黑色、灰色和茶色的颜色,有时,衣服洗完后混杂一起,都难以分辨究竟是谁的衣服。

不清楚颜色的名称,说它是黑灰色吧,又带了几分深茶色。我们一边这般争论着,一边上网搜索,终于知道它叫涅色。据说,涅就是指水底沉淀的黑土,「在古代曾使用这种黑土来染布料,就服色而言,可谓是最低级的颜色」。我们两个突然一阵惭愧,怎么就主动穿上昔日被视作最低级颜色的衣服了呢?

初初相遇之时,彩夏对时装的喜好无可救药到日常衣服的风格都被一分为二,要么是色彩和设计的搭配风靡成行的衣服,要么是绝对不会引人注目、没有任何个性、隐蔽性极强的衣服,看得我这边都快精神不稳定了。那些配色活泼前沿的高端服装,她工作穿着,倒显得十分高尚优雅——多半是造型师的功劳,而一旦被当成便服来穿,并结合她品味独特的搭配技巧,就沦为了无比花哨的样式。所以把便服的照片上传网络时,米原小姐总会不动声色地检查一番,删去那些不忍直视的部分。

但是和我同居以后,她不再那么两个极端之间来回蹦跶,而是稳定在一个自然的平衡点上。还有妆容,她的眼、唇、脸、眉,曾经化得非常彰显存在感,并且主要使用偏深的颜色,而今换成了以或浓或淡的棕色为主的自然妆。或许是之前化妆留下的遗痕吧,她眼梢有时会勾勒出两条细红的尾线,使得那原本轮廓鲜明、具有欧美风格的面容,像是增添了几分亚洲人魅力一样充满异国情调,非常适合她。

「可我不希望雇佣形式不稳定。」

不知道是不是想给这乏味的脱毛过程助兴,她煞有介事地发出尖尖的娇吟,身体还扭了扭,只是声音太过矫揉造作,加之脱毛时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哪里还有半点绮靡氛围可言。那似是模仿色情片的娇吟声里不存在一丝真实。

「好痛,要是青了怎么办!最近我还有场拍摄,要穿露肩礼服的。」

大约就职一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上司因故无法出席而转让的珠宝新品发布会的邀请函,与此同时,一枚有着同样紫罗兰颜色的信封寄到了彩夏手上。尽管彩夏不一定要去参加这场招待会,但阴差阳错的巧合,使我们无比欢喜。

「嗯,知道了。」

「不会,山岸说不是没有契约社员转正社员的例子,总之先应聘试试吧。」

「图就图呗。我只要通过工作把那份企图还回去就行。」

「哎?你怎么知道?没错,就职活动时买的西装现在也在使用。」

「不行,不可能。你还是乖乖在网上的成人用品店买个假阳具吧。」

「哎——不是这么说的么?那实际的汉字怎么写?」

「我知道,谢谢。为了把握机会,总之这本册子上的公司,我全部应聘一遍。」

「逢衣,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们一起去嘛。我也会穿礼服的,所以你也穿件吧。喏,这里有很多,你可以随便挑选。我们俩尺码相差无几,应该不管哪件都穿得下。」

对于工作,她就像深陷其中无力自拔一样,实在过于不知停歇,有时从旁观看都会令人觉得恐惧。一旦被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所包裹,只睡少量时间,只吃一点食物,她就会精神饱满地继续闪耀光芒,并在现实当中,将人们心中的理想,近乎完美地再现。这种时候,她的存在感使我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但她又是那么忠实于人们的美感,像没有意识一样,被一根无形的线所操纵,甚或令人感到窒息。

她纤细的食指从针织袖里伸出来,门牙轻咬着食指的第二关节,同时眉头紧蹙。我很无语,这是值得如此冥思苦想的事情吗?我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应聘申请表,须臾,她从椅子上起身,消失在了厨房。

「找一找肯定会发现更好更好的东西,没错,只要找一找……」

「哎,是吗?」

「介绍这些的人,肯定别有用心吧。如果不是另有所图,哪会这么好心。」

「你那小脑袋瓜能再聪明点,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让我看到杂志后,『啊,这块青斑就是我的杰作吧』,一面这么想,一面乐呵乐呵。你要是有那兴趣,直接在网上买那种玩具不就行了?何况都买过奇怪的色子了,肯定已经轻车熟路了吧?」

和彩夏一起观看有她参演的电视剧是件非常快乐的事情。每当自己登场,她像不好意思似的,总会变得面无表情,然后找个莫须有的理由就将起身离开,我没让她如愿。我从录好的视频中,严挑细选出她的哭戏,她的吻戏,以及她装乖卖萌的戏,一边捉弄当事人,一边观看。我把视频暂停在她露出古怪表情的地方,并用手机拍下来保存了几张。她敲我一下,叫我不要这样,我当然要这样。

彩夏她,无论面对多么庞大的观众,都能够镇定自若地发言,轻松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讲话。即使是重要工作的前一日,她也只是回到家跟我吹嘘一番自己被委以多么重要的角色,然后就躺在床上立刻呼呼大睡过去。出行准备都集中在临行前再做,对她来说,似乎并不存在因为紧张而不知所措的时间,一秒都不存在。与其说她拥有非同一般的沉稳,我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欠缺了想象的能力,所以第一次见她紧张,我不禁讶异,原来她也搭载了这项机能。

果然如此。以前我曾听她说过一次同样的话,那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诉说自己很幸运的彩夏,双目凝视虚空,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严肃。所以,我并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给自己和她泡好热牛奶,便先进了卧室。

我在记事本写下「感慨」二字,彩夏哭丧着脸凑到文字上,嘴里嘟哝着「不会读」。

「真亏你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那个词啊。难不成,逢衣你其实是个非常下流的女人?」

「那西装也行,至少穿我的。你自己的西装,怕不是就职活动时用过的求职套装还好好保存着呢。」

「找到一个更小更适合的玩意儿。喏,就用这个吧!」

彩夏出乎意料地耍起脾气来,她粗暴地坐上写字椅,伴着吱呀作响的声音,然后把脑袋靠在头枕上,一边左右回旋椅子,一边闭目沉思。

作睡前准备的时候,厨房传来接连的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彩夏似乎跑出了家门,我没有去一探究竟,而是钻进被窝闭上了眼睛。

「啊,这里只招契约社员。就像打工那种,向我介绍的出版部门的山岸这样说过。」

「怎么会!我只是拿到了招聘契约社员的消息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做。而且,如果我的面子真那么好使,早就把你塞进中途录用的正社员行列了。」

于是,彩夏从厨房带了个茄子回来。比起生气,我只能先笑了。

「等一下。你对这个公司最感兴趣不是吗?既然这样,还是应聘这家好。感兴趣的工作,做起来更有干劲。」

我第一次体验激光脱毛,相反,彩夏的腋下、双腿、脸部、颈部,几乎全身的部位都已脱毛完毕,唯有阴部美中不足。据她说,尽管去了几次美容院进行阴部脱毛,但实在太痛,痛得她半途而废了。

「梳着。下面的毛发也需要梳理的,不是吗?」

经过书面遴选、笔试和面试,我正式成为秀芳社的契约社员。看着仿佛自己的事一样面露欢颜的彩夏,我生出些许歉疚。

「想什么呢你!这些人单纯只是介绍工作,可没走后门保证一定把你招揽进去,明白不?即使你因为介绍参加了面试,可如果不适合那个公司,也会被刷掉的。所以千万记得做好准备再去。」

到头来,彩夏满屋寻了个遍,也没找到合适的物什,事情以她的灰心沮丧而告终。这是理所当然。但彩夏貌似仍未彻底放弃,她浏览了网页,说:「这个怎么样?」

彩夏没有吱声。但是,砰!那边传来了电冰箱蔬菜室滑动门关闭的声音。果然不出所料……是准备往胡萝卜上裹层保鲜膜之类的就直接开用了是吗?假如真有那么一夜,想必我再也无法坦然地进食胡萝卜了。

「穿上。」

回家之后,我在重新填写用于转职的应聘申请表,而彩夏很安静,不知在默默做些什么。我从电脑上抬起视线,只见她正凝目细看自己置于沙发的右手。睫毛长长,眉眼低垂,始终望那五根手指,我在想难不成手指受伤了?然而她指尖连根肉刺都不见。

「不都说了不要么!你是把我错当成冰箱还是什么了?」

手柄部分表明它是个大号的化妆刷。可不管它是化妆刷还是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不过为了今晚能够逃过一劫,我应了一声「挺好的」,接着便见她欢呼雀跃地开始了网上购物。

于是,我便照她喜欢的样子打扮着,同时另外买了一对白银的星星耳钉。除此之外,以前总涂带银色亮粉的指甲油,这样哪怕剥落也不会特别显眼,但最近就只涂裸色或红色了。

或许,此刻便是她最美的一刻。她的肉体缥缈梦幻。虽然生命的节律会继续绵延,但是鼎盛的美却转瞬即逝。不过,也正是那份虚幻,才使人神往。

之前,我把头发染成雾灰色,使头发呈现出透明感,而现在则始终留着原生的发,头顶生出了原本的发色,一种看起来甚至泛了点绿似的墨黑。本以为头发已变得一如初中时代,然而发质却与十四岁的年纪不同了,那时的头发柔软顺滑,如今则是濡润乌亮的。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但彩夏倒是欢迎备至:「头发越黑,与白皙肌肤的对比就越分明,脖子也显得更加修长,这样很漂亮。你不是有副白银耳饰吗?把那个也戴上吧,这样侧脸给人的印象就更深了。」

「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你,来作今日的结束。」

「逢衣,你不会觉得欲求不满么?我啊,一直在担心是不是没能满足自己最亲爱的爱人呢。」

「当我在电视剧或电影中扮演一个人时,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人的过往穿插在主线剧情中的时候。一个好的故事,是一部好的电影或电视剧必不可少的,它并不是以某个点看待那些人物,而是通过几个场景来展现那一幕幕往事。于是,我读了剧本里的回忆场景,重新认识到原来她是这样一个人,然后进入角色。如此一来,我的演技就会变得全然不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将蕴藏深意。

「这样太奇怪了。明明是去工作,却穿着一身礼服,可不得被说自作多情。别操心,我有自己的西装。」

彩夏如此说着,还把一直使用的小梳子拿给我看,我笑得不能自已。

「但在电影和电视剧中,错综交织的都是些带有强烈个人史的人们,事件和爱情的发生都会被细致入微地描绘。这就是我所喜欢的地方。经过扮演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我明白了,人们不仅仅是活在当下,还活在难以忘怀的过去。我感觉自己很幸运,能从事这份工作。」

吃过晚饭,彩夏似很得意地说。

「不是感忾万端,而是感慨万端吧?」

她终于要在一部电影中扮演主角,也许是因为拍戏压力迥然不同,她十分罕见地一天天变得愈发神经紧绷起来。某天,她深夜回到家,于尚未开灯的客厅里,冷不丁地说起工作的话题。我刚洗完澡,便擦了擦头发,站在那里侧耳谛听着。

渐渐地,终于,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媒体世界,彩夏的照片被迅猛地摄下和裁剪,她在大众的手和慷慨投入的金钱下,以每毫米为单位被精心地塑造,经受着一遍又一遍细微的修调。彩夏必须要有一种可堪放大、可堪缩小的视觉形象,从每个毛孔都清晰可见的放大,到隔着遥远距离也能引人注目的缩小。而这两者,不仅需要造型的赏心悦目,还需要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耀眼光芒。力量,活力,天性之华。彩夏始终在付出努力。

再说一下自己。以前我出门的时候,几乎素面朝天,偶尔使用的化妆品也都是在药妆店随便买的拼凑之物,这也就足够了。但当我看见彩夏的化妆台上,紧挨紧靠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内心不由得蠢蠢欲动,于是自己也渐渐购买起来。尽管彩夏跟我说可以使用她的,但我关注的牌子和她不同,于是下班回来的时候,就顺路去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瞧了瞧。

「笑什么呀?表面分明梳理得很整齐的。」

「逢衣,我其实很高兴可以参与到你的求职。在工作方面,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支持迁就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帮上你,实在是感忾万端啊。」

我们一点点确信和自信彼此互相喜欢着,而这个过程里,我们发现了彼此身上独一无二的一种真实的美。第一次和女性交往,我开始明白,与和男性交往相比,女性之间水乳相融时所掺杂的斑驳味道少之又少,是一份高度的纯粹。尽管这一纯度,使我快要不得呼吸,但是,我爱自己和彩夏之间的这种距离,虽然一起生活,却怎么也不会发展成姐妹,一种来自于性别相同、而性质不同的距离。

企业指南册上无不是大名鼎鼎的公司,我的心一瞬间飞向九霄,又马上急转落下。

她真正感觉到舒服的时候,会屏住呼吸使用腹肌,而非声带。以长条形肚脐为点缀的健康紧致的小腹,会伴随着快感,反反复复忠实地收紧,又颤抖着放松。我无视她发出的娇吟,一边打量那因疼痛而紧绷的小腹,一边回忆那时的情景,一边脸红,一边用激光给彩夏继续破坏毛囊。

我一声叹息,然后睁大眼睛,把目光集中在电脑上。虽然正一本正经地埋头写简历,但现实里和彩夏的对话,同此刻写的内容落差委实过大。

「恭喜啊!逢衣的实力被认可,我也很高兴。今晚庆祝一下吧,我尽量早点回来做晚饭,回来时顺路去超市买牛肉和扇贝。」

「是吗?那我选其他公司。」

「我没有要否定那些玩具的意思。只是不用男人的形状就不行什么的,我的自尊心不允许。因为,怎么说呢,不觉得很不甘心吗?」

那些经过精心裁剪的礼服,美甲师打磨成的指甲,泛着绛丹润泽的饱满唇瓣,以及打上细闪蜜粉的肌肤,一切妆扮的存在,都是为了欣赏隐藏其下的自然肌肤与之形成的巨大反差。有时,彩夏未卸粉黛,未换服装,保持着工作时候的样貌坐车回来,我眼望自己光彩照人的恋人,果然,比起感叹她如何如何美丽,还是为她剥去过甚的包装,抵达自然肌肤的过程更令人喜悦。尽管,鼻子要忍受那馥郁缭绕的香水的味道。相反,洗去香味和汗水的肌肤,被这种反差映衬出温润朴素的柔美。我们不仅是兴趣爱好,就连彼此的身体都无从停止地自然同步起来。原先各自分散的周期,在同居期间慢慢趋向一致,到了现在,生理期几乎同时到来。那些日子里,我们便互相帮忙按摩腰部,互相用红豆暖宝宝温暖冰凉的手脚,喝白开水时也不会只顾自己,而是带上两人的杯子一起。

「在如今这个世界,如果普通地活着,就不会去在意他人的过往。那个人真好,那个人真酷,那个人真坏,那个人真穷。一阵感叹之后,并不会去思考那个人为何会变成这样。一旦深入,就会被埋怨多管闲事,或者被控诉侵犯隐私。

「或者呢,也是时候……」

不过难得地拥有这次机会,我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我被分配到制作女性杂志的「Human班」这个部门,工作主要做些杂务,比如统计读者问卷、整理分发样本等。在众多杂务中,为新商品撰写小小的文章成了最有意义的事,看到自己的文字出现在印刷品上,纵使是沙粒般大小,也令我感到快乐。

彩夏从自己的西服柜里,挑了一套黑色半身裙西装递过来。

那么未脱毛之前,毛发还正常生长的时候又是怎么做的呢?我们谈到这个话题。

彩夏打开专门用来收放礼服的西服柜。宽敞的西服柜里,精美的礼服依照颜色从一头井然有序地排列至另一头。

彩夏取出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把各种各样的宣传册摊开在桌面上。 其中也有排列着「招聘指南」「中途录用招聘要项」等字样的纸张。

彩夏靠近过来,做了一个头埋进我双腿之间的动作,于是,我用穿着袜子的脚冲着她肩头,一脚把她踢开了。

我们一同进入浴室,洗去身上的汗腻,随后勤勉地开始了脱毛——这已经成为我们闲暇时间必做的功课。很早之前,我就想去做个全身脱毛,并准备这个夏天前往美容院,但是彩夏对那位即将同赤条条的我共处一室的美容师心生醋意,不让我去。于是买了家用脱毛仪,彼此帮着脱毛。为避免激光损伤视网膜,两个人都戴着黑色墨镜,然后互相把脱毛仪紧贴在手臂或小腿之上。分明半裸了身体,气氛却没有丝毫旖旎,想必也是因为这副光景傻气无比。

彩夏不满地退回厨房,紧接着拿起新的道具,换上一副比方才要成竹在胸的表情回来。

夏末午后,在依旧热烈的阳光的笼罩下,她侧脸的轮廓精致无瑕,令人望之着迷。尤其鼻子到嘴唇,再到扬起的下巴的线条,端整而优美,仿佛是画技炉火纯青的画家画出的一道理想的弧线。

「不会被觊觎身体之类的么?」

我自己也觉得,从事一份乐在其中的工作更具吸引力。于是,因接连落选而惨陷就职活动恐惧症的我,一边在心中怀抱对彩夏的感激,感谢自己的爱人如此可靠,一边不抱太大希望地小心翼翼地祈祷——愿这次能够找到录用的公司。

「不要用这种广撒网的方式!首先应聘第一志愿的公司,落选了再第二志愿,像这样有针对性地筛选。」

「大白天的,你说这个干嘛。」

激光脱毛使人感受到一种灼烫的刺激,但是还没到不可承受的地步。然而,当对被称作V区和I区的阴毛进行脱毛处理时,由于部位敏感,痛得就仿佛灼热的细针扎进毛孔一样。我们刮净毛发,贴上脱毛仪,然后发出此起彼伏的悲鸣。这等光景,怎么也不能被谁瞧了去。我进行着V区脱毛,但正中竖直的I区则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毛发,这样比较合乎常识。而彩夏攻势却更进一步,准备把I区处理成只余两指宽的极细宽幅。她说今后穿泳衣或内衣拍戏的时候,这样会比较安心。其实,她原先还想脱成无毛之地,但我提醒道将来去温泉这些地方可能会苦恼,她这才勉为其难听从劝告。

「那我先应聘秀芳社。这家出版过许多有趣的纪行书籍和纪实书籍。」

得知看手指的原因,我懒得多望她一眼,把视线再次移回到电脑上。原来是在说下流话。

内容还未写完,头脑中却浮起一丝疑念,我朝厨房里的彩夏喊道。

「那说着『就用这个吧!』,然后把酸奶瓶拿过来的女人就不下流了吗?」

「谢谢。但这不是我的实力,而是因为彩夏帮忙介绍才被录用的。」

「不知道为什么,只用手的话,完全没有把你征服了的感觉。」

「我在事务所还有工作现场跟许多人打听了一圈,说自己有个朋友正在找工作,问能不能介绍一下,然后就被介绍了这些。」

我拿起自己最喜欢的出版社的宣传册。虽然被录用的希望渺茫,但如果能在这里就职,多半会被分配到文章相关的部门。

「喂!蔬菜什么的我绝对不要!」

她手心里躺着一瓶富含双歧杆菌的酸奶。无论尺寸大小,还是正中间凹陷进去的形状,确实要比刚才的茄子好得多,然而,仅仅想象那带有鲜红色瓶盖的东西来回抽送的画面,就令人不寒而栗。

我想象她弯下腰一本正经梳理阴毛的样子,整个人笑到缺氧,太阳穴都疼了起来。

「嗯……话是这么说啦。」

我和彩夏的工作分属完全不同的行业,但可以说是比邻接壤,所以,听闻同事讲起采访彩夏的话题,我在工作上也时常感受到她的存在。

看着瘦长套装的上下衣,要比彩夏有些体重的我心中一阵忐忑,但终于还是在里面搭了一件白色衬衫穿上了。由于不曾见到同行中有谁穿着这般修身的西服,所以难免会显得格格不入,但只要在彩夏身边,这点程度大约就不成问题。彩夏的衣服上散发着她淡淡的香水味,这种感觉就如同被她拥紧于怀中。

彩夏穿着定制的修身礼服裙立在镜子前,胸口的深领大为敞开。她挑选的衣服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胆。

「前襟这边会不会开得太大了?」

「前襟?您要是不放心呢,我塞个胸贴如何?」

「不是这个问题,只是这开口,叫人有点匪夷所思。」

「也不见得。要是圆领的话,可能确实开得太大,但这件是V领,这个深度的裁剪会显得更加利落。」

「那在里面穿点什么吧。否则照你这身打扮,弯腰的时候,别说乳沟,就连肚脐都能看到。」

「这种式样哪可能在里面穿什么衣服呢!真是的,我重换一件。」

最后,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套装,和借给我的那套大同小异。

傍晚时分,我们打车来到酒店会场,里面已经挤满了许多盛装出席的客人。内部还设有一处摄影馆,然而彩夏今天是以私人的身份到来,所以她只是径直地从旁经过。我们和凡是宴会就必然随行的米原小姐一同走进大厅。偌大的空间里汇聚了众多受邀的来宾,整个空间沉湮在一片海底般的灰蓝灯光中,宾客们欢声地谈笑,并没有对展出的珠宝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作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人,我环顾四周,跟随着彩夏那无所畏怯穿梭于会场的背影。

由于是私人时间,米原小姐让我们慢用,有事可以找她,留下这番话后便离开我们的桌子,和其他人攀谈起来。打扮光鲜的宾客中,也不乏一些格外惹眼的人纷沓而布,还有好几张我笃定在电视里见过,但一时间想不起姓名的面孔。会场的气氛远比想象中趋炎附会,似乎大多数人都彼此熟识,不合乎这种场面的我喝着白葡萄酒,产生了想要快点回去的念头。彩夏自然比我镇定,她脱下上半身的西装,意态悠然地站立,唯留一件缕缕黑色流苏沙沙摇曳于腰间的上衣。她穿着平时工作穿的、拥有惊人厚底的高跟鞋,使得原本和她一般身高的我矮上一截,可真够狡猾的。

「啊,彩夏前辈来啦!还有逢衣小姐,你们好。」

小凛挥舞着手朝我们走近。当然,小凛的穿着和从机场来我们家的时候不同,她穿着一件翡翠色中式礼服,绣着莲花纹样的礼服与她窈窕的身材十分相配。浓重描画了眼线、目光都带着一种压迫力的妆容也很符合会场华丽的氛围。她交友似乎很广泛,她经过许多张桌子,与许多人相互拥抱。

小凛离去之后,便再没谁同我们搭话。一些人分明注意到彩夏,他们的视线都快扎得人生疼,却没有一个过来,这种现象和曾在原宿经历过的如出一辙。不仅如此,那些同桌的人也在不知觉间消失了身影,桌前只余下我们两个人。

人们都太过自然地从我们身边离开。难道,无论言谈举止表现得多么像普通朋友,都掩饰不了我们隐秘的关系吗?是我们造就了一种旁人不可扰的气氛吗?

对彩夏来说,这个地方似乎有许多相识的人到场,每当那些人从旁经过,她便和颜悦色地出声搭话,被搭话的人紧绷着脸,满面赔笑,紧张得嗓音都尖利起来,对话也渐渐有些驴唇不对马嘴。而彩夏对这些非但毫不在意,反倒优哉游哉地黏着我一个人讲话,看上去笑得很开心。

「既然来了,怎么不去跟工作上可能有牵涉的人打个招呼?」

听完负责人关于陈列的珠宝的讲解并且记下笔记之后,我回到彩夏身边,然后如此提议道。

「为什么要去?我可是盼着今天能和你待在一起才来的,跑去跟别人东拉西扯太浪费时间。」

我们身旁空无一人,唯独大家的视线密集得异乎寻常,如芒刺背。蓦地转头巡睃,一眼就差点和十人左右的目光相碰。我不想与任何人的目光有所交集,只得将脖子完全稳住,努力不去移动视线。彩夏就是在这么多的目光下日复一日地度过的吗?她为什么还能够表现得如此自然又无邪?

因为我拍照水准的低能,保存在手机文件夹里的彩夏的照片没有一张堪登大雅之堂,于是我打开上次宴会主办方的官方主页,给她展示了摄影师拍下的那些照片。

「为什么?难不成拍到幽灵了?」

「那好,我没问题。但这个人是在出版社工作,并不是演艺圈的,我一个人或许会更好?」

翌日,这照片被彩夏放大到海报大小,装入镜框挂在了客厅里。也正是三张当中,她用唇瓣贴住我鬓角的那张。由于拍摄之时被蒙了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脸,她脸上的神情比想象中要严肃,凝视镜头的目光,像要挑战它似的。

当主编开始跟我确认起工作上的事情,彩夏留下一句「请慢聊」,然后离开了现场。

就在我们一起看珠宝形象片时,我发现前方部门主编的身影,影像放映结束后,我和彩夏走到他的身边。

彩夏放下手,当视野恢复之后,我俩对视一眼,都微微一笑。

「或许吧,不过我可没眼珠子乱转。」

「你好你好。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也没打算过来,只是正好空闲。」

总而言之,他不过是在说我具备处理杂务的能力,而由于我是将工作内容稍稍添枝加叶告诉彩夏的,所以心里一阵打鼓,怕她发现事情的真相。不过,彩夏对他的话并没有特别深入追询。

我并未喷过香水,一定是染了彩夏身上的香气。虽说始终看见它被静置在彩夏的梳妆台上,但我原本就兴味寡然,所以并不清楚商品的名称。

「我瞧瞧。哎哟,真叫人怀念。这姑娘的眼神,瞪得跟过去的暴走族似的。是叫『不要狗眼看人低』吧,这个。」

「给。虽然我也在上面。」

根本没有理由拒绝米原小姐的提议。那些照片我也看过,上面的彩夏确实神采灵动,大概摄影师也是个有点能耐的人,宴会上优雅的气氛被原汁原味地拍下。只是,登载的三张照片无一不是明亮晃眼,隐隐透着一股颓唐之气。而且,我也被蒙住眼睛,只让彩夏帮忙涂了口红,笑起来的样子显得格外怪异,实在没想到会如此受欢迎。

我们正在客厅里聊天,母亲端来点心,并打断我们。

「逢衣呀,以前的你真的很简单,一直是茫茫然的,可现在居然散发着一种神秘的魅力,我就像被你远远抛在身后一样,好不凄凉。而且连香水都喷了。明明以前,你说香水刺鼻,脂粉味也刺鼻,啥都不喷不抹来着。这味道很好闻,什么牌子的?」

这期间彩夏把唇略微贴在我的鬓角,传递而来的感触使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但这位PRESS女性却只是用不甚欣喜的口吻,发出「哇,好棒!」的欢声。

「谢谢您那时的关照!」

「其实在招待会开始之前我就发现了你,本来想上去打声招呼的,可是看见你和彩夏小姐在一起,就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心想还是作罢。你们两个真是朋友吗?」

「嗯,从刚才的谈话来看,确实没什么架子。其实我也不是说彩夏小姐怎么样,只是她和你,你们俩待在一块时给人的气场很可怕啊。我总有一种压迫感,就好像被两只杜宾犬盯上似的。不过请别误会,你们两个当然都是美女,只是如果我这般人站在你们面前,似乎就会迎来看我不把你这豆芽菜撕得粉碎的恐吓,然后在嘎呜嘎呜的吼叫声中被击退。」

真希望不要再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观人形、读人心了,很惊悚的。从她下眼睑的眼轮可以看出,她有点处于愤怒的边缘。尽管,她面上笑靥如花。我感觉处境很不妙,但是既然已经暴露,那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工作的话题聊完,主编压低了嗓门。

我苦于作答,但好友敏锐的洞察力,还是使我暗自惊叹不止。

「我们待在家里的时间比较短,当然了,话还是会说的,但并不会触及彼此的隐私,所以很轻松的。」

我故意把自己的低跟鞋放在彩夏的高跟鞋之间,盼望着彩夏耍的小伎俩暴露于众。红葡萄酒颜色的短毛地毯上,四只脚的脚背并排交错。

「您来了啊。今天我是代替渡边先生来的。」

摄影师再度跑到西装男性身边,转眼又跑了回来。

「是啊,不过那样的人,任谁都会瞧上一眼吧?」

香水的用量指南上常常有这样一句:于两脚踝处各喷一次,而彩夏早已脱离了这般基准。她每一下都会喷出庞大的剂量,甚至让我产生过这样的错觉:你是在喷驱蚊水吗?按她的说法,这么做是出于职业原因——这是一份与人接触的工作,拍戏过程中也会存在亲吻、拥抱的镜头。尽管如此,她喷洒香水的那一刹那,即使身处其他房间,我都能清楚地知道。

母亲那分外感慨的声音,引我不禁思索她是否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可我并不怎么渴望知晓真相,也便放弃了打听。

「干嘛呢你?突然捧杀?叫人怪不好意思的。对了,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明星,名字叫庄田彩夏来着?我终于也认识她了。这人经常上电视,还拍了个啥啥洗面奶的广告。」

「当然是朋友了。别看彩夏那个样子,如果实际和她聊过,就会发现,她这个人与其说没有架子,不如说是单纯的友好。您要是之前打声招呼,我想她一定会高兴的。」

「那照这么说,你肯定喜欢那一类的,对吧?」

「也没说合租不好,只是和朋友住太长时间,当心错失良机哦。你和丸山学长分手已经快一年,是时候找个新的对象了。」

「你在瞎掰什么,我也不擅长学习和练习的,你应该很清楚吧。」

彩夏毕恭毕敬地颔首低眉。

真是有别于我想象的所感,我松了口气。

「可怕的不是幽灵,是你俩。为嘛彩夏对着这边直眉瞪眼呢?这种照片一般不是笑着拍么?」

「和那样的人物偶然相识?会有这等稀罕事?而且竟然还关系好到一起住了。」

「搞啥呢,这模棱两可的表达!不知道名字就用了?」

「是这样么,我倒觉得两位都很时尚漂亮来着。」

「就是说啊,本以为终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还查了下业余爱好培训班,结果都是徒劳。不过嘛,话虽这么说,其实我也没什么想学的,毕竟勤学苦练对我来说很棘手。哪像你。」

「真奈实,你把时间都花在孩子们和狗身上,肯定也很辛苦吧。」

我用下巴指了指立在入口处的、一个正在笑语闲谈的男子。男子身形秀颀,一头柔软卷发,一张表情柔和、五官端整的面容。是的,简直就像琢磨一样。

同居之初,每当靠近彩夏身边,总会觉得快要醉溺其中,但因那香气不过分甜腻,清新又怡人,于是我也逐渐习惯并喜欢上。这不失为一件好事。但与此同时,香气也不可遏制地把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我的全身浸泡、沁染。

「彩夏确实吃得不太多,所以我也不小心被影响了吧。她这些天一口碳水化合物食物都不吃。」

「好,非常好。快要结束了,请二位再坚持一下。」

「务必请您身边的小姐也一起拍摄。」

既然被真奈实立马看穿,我也只好无奈地笑笑。

「那是该打声招呼的。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对了,一定要邀请彩夏小姐再接受我们的采访。」

彩夏看一眼正在不远处观望的米原小姐,米原小姐与她打手势,用手指凌空画了个〇。

「好啊!逢衣,你也一起来拍吧。不过,我会盖住她的脸,可以吗?」

「我们想写一篇关于宴会的报道登在官网主页上,不知可否邀请二位作为嘉宾,拍摄你们的照片进行登载?我们已经从Office NJ的经纪人那儿征得了许可。」

「哎哟,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正就职于大型出版社的逢衣小姐。编辑对不?我们高中成为那等人物的,恐怕只你一个吧?没想到曾经结伴玩耍的逢衣居然这么出息了。」

「好哦——」

「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还请多关照。」

「你好!逢衣小姐体力与毅力兼备,不管是给读者分发样本,还是统计人气搭配的问卷,这些需要毅力的工作,都能够尽心尽力地完成,所以对我来说也是帮了大忙啊。真要感谢你给我介绍这么靠谱的人。」

「谢啦。哇,这照片真吓人!」

「你肯定在想刚才的人很帅,是不是?」

她说得轻飘飘,但我可以感觉出她内心的惊愕,在场如此众多的男性当中,我没有任何视线指引,就一语道破她最喜欢的类型。而分明是自己主动去做的猜测,可当看到彩夏被一语中的之后,那副神魂动摇的模样,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怒火中烧。我若无其事地转变了话头,因为我知道,那是一个一旦追根刨底便会地雷滚滚的话题。表面看来,我们无一例外在晏晏欢谈,内心深处却是剑拔弩张,潜伏着一股争吵的冲动,但如果当真吵起来,嫉妒的心理就会暴露无遗,所以,这里我想努力地机智解决。这样一道由重重叠叠的感情堆叠成的千层派,我们品尝之后,精疲力尽地离开会场,乘上了出租车。

「其实,我现在和庄田彩夏住在一起。我和她偶然相识,然后关系好了起来。」

「那是一个简单的玻璃瓶,瓶盖是绿色的……」

我第一次使用带薪休假,回到了阔别许久的家乡,并在父母家碰到了真奈实。自高中以来,她和我母亲就再不曾见过面,两个人都兴奋不已。

当我手上正捏着点心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名西装革履的主办方模样的男人,和一位手持单反、佩戴PRESS字样的袖章的女子,两人朝我们的方向望一眼,然后窃窃私语着什么。女子被男人一推,步履踌躇地向这边走来。

「有吗?那种才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类型,我不太喜欢,感觉是根直肠子。逢衣,你就喜欢那种性格阳光、孔武有力的。难不成只要是个有型的、会干架的、有正经工作的男的,你都来者不拒吗?」

「抱歉啊,我是不怎么喜欢。虽然吧,她装出一副无辜的面孔,表现得像名偶像,但我觉得她其实本性可坏,还很争强好胜。哪怕隔着屏幕都感受得到。怎么,你是她粉丝呀?」

「没错,就是她。现在很有人气,真奈实你怎么看?」

「我不想发。那场宴会都过去好几天了,再加上这些照片曝光也不好,我的表情还很普通,我可不想把它们发到SNS上。所以还是免了吧。」

彩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下巴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停止飘摇,并且,她没有立刻作出回应。近乎不自然的毫无反应,反而是她有所反应的明确证明。

「好歹比暴走族漂亮不是?」

「我自然没意见,脸也遮住了。」

真奈实在和我聊天的时间里,手也在忙不迭地给小凉擦拭嘴边,尽管发着牢骚,表情却熠熠生辉。当触及她平静安宁、盈满笑意的生活,我才有所察觉,原来自己度着的是如此非现实的生活。大家都很匆忙,而与她的日常相比,我和彩夏的日常则显得匮缺了连续性。我不太感觉得到那种明天也必然如常的安心。大约这份安心感,只能经由往后的每一天在每一个日期上的延续才得以萌生。

「……大功告成,真的很感谢两位!多亏你们,才拍到了非常棒的照片!」

「啊……容我回去商量一下。」

「很惊讶吧,我刚才头一次听说也吓了一跳。」

彩夏搂过我的肩,让我依偎在她的身旁,环绕背后的手盖住了我的眼睛。前方的视野被遮蔽,我任凭摆布地将头倚在彩夏的脖颈。

「噫,真不健康。你有那个小彩夏的照片的话,给我看看。虽然电视上瞧不出来,但如果见到本人,想必一定很瘦。」

彩夏对着主编深深地低下了头颅。第一次见到她对谁卑躬屈膝,我不由得暗自一惊。

在与会场相接的休闲吧里,正当饮酒小憩片刻时,彩夏循着我目光细微的动向,窥探似的嫣然一笑。

「好不容易俩活宝都上了幼儿园,刚想着这下子可以轻松一点了,可是在照顾小不点和狗子的过程中,两个人就立马回来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尽管不以为意地谈起了男人,但是看来,这对我们而言依旧是个过于敏感的话题。我们在出租车里一言未发,只顾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唯独两只手牵在一起。我茫然地观望窗外那一排排亮着尾灯绝尘而去的车流,心想,如果再多喝一杯,恐怕就将发展成争吵的局面了。

「谢谢,那么先拍张特写。好,谢谢配合,接下来拍全身。」

「怎么会,我们两个确实个子高,但可不会咬人。」

「是啊,所谓人不可貌相,她这人其实可一本正经了,请尽管吩咐她做事。逢衣就托您关照了。」

彩夏扬起头笑,心情很是明丽。

米原小姐似很惋惜地低声嘟哝,但我知道,彩夏拒绝并不是出于照片的关系,而是另有原因。她虽然私下里会大胆地同我腻歪,可是一旦碰到或恐暴露自己的私生活与我关联甚密的场合,就会极其谨慎地避开其成为话题的可能。在媒体采访中,她公开言明的也是一个人生活;即使我受邀参加试映会之类的活动,只要到场的记者队伍在附近,她便绝不同我说话,连视线都不肯施舍我一道。她常说,这是个变幻莫测的世界。哪怕大多数人只把彩夏身边的我视作普通朋友,她也不情愿圈内人看到我们出双入对的样子。而不久之前的招待会,想必,如果不是偶然收到相同的请帖,我们便不会一同前往,也不会一起拍照。

「哪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这就像一份兼职,手上的都是些杂活儿,基本不会让我做编辑的工作。而真奈实你呢,从二十岁就养育了不少小生命,在我心中,是永远的憧憬。」

看来,纵使是照片,也传达出我们两人的不安。母亲也探头过来。

摄影师急忙开始准备相机,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她的手法慌里慌张的,好几次窥看取景器之后,泫然欲泣似的发出「咦?咦?」的嘟哝声。而紧盯的目光想来会加剧紧张,于是我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

「明白了。」

「真让人感慨啊,当年那个稚气懵懂的真奈实,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我还记得你那时经常和逢衣一起放学,然后在我们家客厅里玩电视游戏。」

「可、可以的,不管什么方式都行。」

他注意到我们后绽开一个笑容。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自觉已经足够谨慎了。这位长年隶属于时尚杂志编辑部的时髦主编,对女性的洞察力真是不容小觑。尽管心里泛起紧张情绪,但我依然作出一个硬生生的笑。

「想要一起生活,除非意气十分投合,否则很难办到的吧。更何况是和艺人。我就担心这孩子有一天会被赶出去。」

彩夏看看我,又看看摄影师,同时探询。我原本还担心如果照片登载的事情暴露,可能会引起公司的问责,但遮挡住脸应该就没有问题,于是我点了点头。

「你们在宴会上的照片据说大受好评,人气是遥遥领先。评论区也充斥着『好飒』、『旁边的人是谁?』这类的夸赞和疑问,即使到现在都还有很多阅读量,貌似还被扩散到了其他社交平台。于是我们的宣传人员建议也把照片发布在彩的社交账号下,因为最近这些天,仅仅是上传的照片收获大量点赞,人气大热,就会有媒体报道随之涌现,最终成为彩的宣传。」

三个孩子中,两个大的去了幼儿园,她只把最小的小凉抱在怀里。

「您好,我是庄田彩夏。逢衣她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了。」

「对了,南里小姐,我想问两三个问题可以吗?」

我们的话题对象是一个方才从我们身旁经过的男人,良好的体格哪怕隔着西装也能窥得一二。他坐在我们对面的桌席上,那宽大的、展现出内在健康的肩膀,落拓不羁的讲话方式,自信又不失爽朗的态度,使他具有一种强大的存在感和魅力,仿佛要将整个酒吧都吞没。那一板一眼的西装模样,多半是幕后人员,尽管如此,还是不由分说地吸引了一众目光。我的确稍微打量了他一眼,但自觉只是目光短暂地、不动声色地投去一瞥,以免彩夏发觉。

「虽然不知道是受了庄田彩夏还是什么的影响,逢衣你脱胎换骨了不少啊。以往女子篮球社活动结束,在回家路上去便利店买糕点和面包吃的痕迹,如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嘛!只顾一个人瘦身,太不公平了。现在你和我的体重,怕不是要相差十公斤以上。」

「哪怕经过华丽的打扮,目光的性质哪里是能够改变的。这眼神,可不就是所谓的挑衅。过去大街小巷里,有许多这种眼神的年轻人聚群扎堆,可是最近却很少见到了啊。」

「真奈实,你之前还说『需要把握一定的分寸』来着。」

「那是刚分手后。如今便用不着顾虑丸山学长了,何况他同现在的女朋友貌似也打得火热。」

「哎?这样?」

目睹我的反应,真奈实一阵慌张。

「咦?你不知道?那我是不是多嘴了……其实,丸山学长又和曾经同所高中的女孩开始了交往,我们这一带八卦也流传迅速……所以不好意思,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不会,能知道这件事很好。如果飒获得幸福,那将是最为可喜、也最为感谢的事了。尽管,作为让飒痛苦的罪魁祸首,我并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脑海中,飒的面孔浮现。他笑着,嘴角大大咧开,弯着漂亮弧度。那曾是,我最爱的笑容。受了他,数不尽的照顾。

「我们可以搬去天空之城了!」

彩夏如此宣告之时,表情骄傲而自豪。

「我们事务所的艺人,最初都被安排在宿舍生活,等到小有名气,就能够免费租住事务所名义下的公寓,也就是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如果人气更盛,活跃于第一线并且得到认可,就可以住在艺人们都议论纷纷的、拥有『天空之城』之称的塔楼中。」

「那种听着像拉普达一样的地方,我可不想住。况且这间公寓住得足够舒适,我不觉得有搬家的必要。」

对于钟意如今这处居所的我来说,彩夏的通报未必是让人欢喜的消息。「对不起,现在的房间两个人住有点小呢。」彩夏曾如此感到歉疚。但对我而言,这片空间已足够充裕。在没有彩夏的时间里,为了消解孤寂,我着眼于屋内的装点陈设,以自己的方式创造出一派舒适的环境。这个房间,塞满了我同彩夏自相遇起的全部回忆。

何况,尽管每月都在支付房租,但因为彩夏的一句「我也是白住」,于是,恭敬不如从命的我实则只给了彩夏一笔连原本租金一半都不到的金额。

倘若当真住进这样一个连艺人之间都难免提及的塔楼,那么这回,便终于逃不过无异于白白入住的命运。毕竟,我又没给予彩夏任何工作上的帮助。

「逢衣,你实际住过之后也定会喜欢的!我曾去事务所的一位泰斗级前辈家里做客,然后有幸见过一次。前辈住在三十五层塔楼的顶层,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明明不是酒店,却会提供客房服务。还有专供住户使用的健身房,入口处也配置了接待。事务所租了间供我一个人住的房子,但和往常一样,两个人住也完全没问题。而且你上下班也会更方便!从那座塔楼出发,二十分钟不到就可以到达公司了。」

「变近了确实可喜,但现在的距离我也没觉得远。」

「还有就是,听说内部的移动路线非常好,从一楼门厅上楼很顺畅,就算住在顶楼,也不会花太多时间。」

「如果步行到车站只要一分钟,花在公寓里的这点移动时间,哪怕再长也无所谓。」

「话是这么说啦,但当你每天都乘电梯下楼,然后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公共大门,久而久之就会觉得越来越麻烦了——事务所里的人是这么说的。」

我一边惊愕于有钱人对于便利性的追求之甚,一边兴致缺缺地看一纸房屋信息。

待读完米原小姐递过来的新闻消息,我回望她投来的目光,她坐在我的对面,对我怒目而视。我把复印了新闻的纸张面朝下放在茶几上。

彩夏穿着一双从屋子里拿来的黑色麂皮质地的细高跟鞋,露出涂有浅驼色指甲油的脚趾。当我凝视她的脚,看她蹲在地板上扣着一字扣带时,头脑中隐隐掠过这样的念头:也许,我会因她在电视剧里和有别于我的其他男性跳舞而心生妒忌。

「切洋葱时,眼睛不是会痛得流泪吗?好像有种成分叫做烯丙基硫醚,大概是托了那东西的福。」

说实话,我并不想陪跳自己毫不熟悉的舞蹈,但鉴于她很少拜托我工作上的事情,于是我心一横眼一闭。

在公寓大楼中独自转悠一圈后,彩夏收工的时间临近,于是我站在塔楼地下豪华宽敞的门廊,等待她的车到来,只是无论怎么看,自己都与这里风马牛不相及。一位住户从率先抵达的黑色豪车上走下,用钥匙打开安全门锁,然后乘上公寓的电梯。除停车场以外,地下还有简单的健身房、会议室和电脑室之类的场所,居民可以随意使用。一楼大厅旁边的中庭公共区域里,放置了一架从海外进口的罕见钢琴,每月都会举行一次爵士钢琴音乐会。在这座塔楼,生平第一次接触到的高规格令我感觉心无所依。不能很好地适应也是自然,因为这不是我自己赢得的。能够住在这样的地方,都是因为彩夏,甚至于她所属的事务所,同我的努力没有任何关系。

「你敷衍我呢吧。」

「眼睑下垂,整个眼睛呈三角状,下巴则因为赘肉变得四四方方。」

腿脚走累了,我一边靠在停车场的无机质砌成的墙壁上,一边思想着渴望赚取更多的金钱。自觉已经打消让谁来养活的念头,但现在才发觉,我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恃宠而娇了。要自立才行。然而,即使废寝忘食地工作,凭借一己之力,这辈子也断不可能住在这般地方。不知,那些乘坐着停车场里的一排排豪华轿车的人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生。

搬家带来的疲惫与兴奋,交织在一起,我们聊着不着边际的话,却也觉舒心。

「不要说三十了,哪怕是四十、五十、六十,都能够活到。那时的你,体重会是现在的三倍,脸上长满了斑点和皱纹。不过,也许徒劳的顽抗会使你进行回春手术,然后脸因为注射了美容针而变得浮浮肿肿。」

「那我就成为生吃洋葱党。不泡水,一口咬下去,边嚼边泪流。」

「啊——,欲罢不能。」

「这算什么?! 」

本以为自身举止有如行云流水,不露声色,但当我感觉到目光的注视,并将视线抬起之后,便见彩夏正低头望我,脸上还流露出无比得意的笑。

「也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那你当初觉得我哪里吸引你呢?」

「没事的。不管你的脸多肿,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彩夏打了一个寒颤。也许,是她所处的世界里年轻人层出不穷,所以感观不一样。

我一边暗忖她的性格真够糟糕的,一边低头凝视她的手指,看着她描摹和渐次解开一颗又一颗纽扣。

突然间,她扯开我衬衫的襟口,已经解了四颗扣子的衬衫,她把脸埋入其中,呼吸着里头的空气。

「不管怎样,我们得先买窗帘。上一个公寓的窗帘不合适,而且也不够长,阳光会肆无忌惮地照进来。不过我们在这么高的楼层,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况且还有卧室,所以也不着急。」

因为害羞,所以并不打算说出口,但的确是你改变了我瞳孔里的颜色。现在,我已知晓用眼睛去质朴地表达自心融化的快乐。是你在眼前实践了这点,教会了我。

「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分手前夕,一对男女在地下舞厅满怀伤感的舞蹈戏,给点感情行不行。」

「说真的逢衣,我知道这都是拜我所赐,不过你最近的魅力未免太过火了,已经到了危险水域级别,如果水位再上升,就要禁足了知道吗?」

正想走入阳台,然而,只是打开窗,便明显感觉与站在地面之时大为不同,我听到长风疾啸的声音,好似当真在翱翔天际,于是赶紧阖上了窗。天花板很高,室内回音荡荡,客厅里的空间阔绰有余,上一个住房里的家具,我们几乎没有任何遗弃地带了过来,可纵使是全都摆置齐全,客厅也显得大煞风景。

「其实,我一直很忐忑。尽管自然而然地你住在了我这边,但我不确定搬家之后你是否还愿意跟过来。毕竟你也说过更喜欢上一个公寓。但是现在,你依旧陪伴着我,还在担心窗帘这样琐碎的小事。这种平实与脚踏实地的地方,给了我最大的安慰。逢衣,你还真是把可叹、可爱又可怜糅合到了绝妙之境啊。到底要吃什么才能长成你这样?」

我从后面抱住她,双手交叠在她的肚脐处。彩夏纤细的腰身,连身为女人的我都能够轻易掌握,这既令我感到骄傲,也让我担忧她是否过于纤瘦。

「这是贴面舞,我需要一个舞伴。别担心,你只要配合我一起摇摆身体就好。」

彩夏紧闭双眼,用鼻子在我脸颊上来回蹭动,我这才意识到,她标记的并非房子,而是我。

我裸露的脚丫被穿着黑色高跟鞋的彩夏的双脚包围,在歌曲的伴奏下不无趔趄地来回踱步。由于高跟鞋的关系,彩夏的个头高出往常,她仿佛将我抱在怀里,于宽敞的木质客厅转着圆圈缓缓移步。因为彩夏的引领,我这才第一次就成功地跳完这支舞,她手臂搂着我的肩膀和腰部,即使不倾注蛮力也能够温柔地指引前进的方向。我们足履平地,却又貌似浮游不定,我们在这宽敞的新居中,轻盈飘舞。

我握住彩夏伸来的手,身体互相贴合,然后随音乐律动笨拙地摇摆。彩夏的脸颊直至脖颈,散发着新剥的鲜橙一样的清香。她低头微笑着,我不曾与她对视,彼此都注视着对方的脚。

「行行,要忧郁一些。」

跳舞过程中,她宽大的领口歪斜到一旁,裸露的右肩在房间灯光的辉映下闪烁着圆润的光泽。或许,这不该是我居住的地方。或许,她不该是我相伴一生的人。可是,在这三十五楼的房间与她缓慢旋舞的现在,我想不出有什么比之更能让我体味生之喜悦的一刻。

每一次转身,都能看见窗外的夜景在斑斓的灯光下一派繁华地延长伸展,无休无涯,以至于让人感觉心神恍惚。我知道,街市上有多少的人便会有多少点灯光,但从如此高处举目展望,这世界,仿佛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可能是从小就喜爱吃洋葱。」

她递来一张CD,上边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XAVIER CUGAT,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彩夏出演的作品的名字还是曲子的名字。我将CD插入播放器,按下播放,音乐开始流淌。那是一首拉丁音乐,给人一种像菠萝的明黄色一样欢快、脆耳又开放的印象。

「我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跳好啦,以前又没有跳过。」

「任何人,只要每天睡觉、起床,就能活到三十岁。无需资格。」

「怎么可能。脸孔会一天天老去,却只有发型常青,这不是恐怖片嘛。」

「可以哦,按你喜欢的来。虽然没有凑齐色子,但是今天就特别允许了。」

我一巴掌拍开彩夏伸过来的膝盖。

跳完舞后,彩夏仰躺在从上个住房就已习惯了的沙发上,作出一个「过来过来」的手势。她笑意盈盈地引人放松警惕,当靠近她可以够着的范围时,便猝然用力拽过我的手臂,使我歪倒在沙发里。

「不用了,我光脚。」

「我也一起?你自个儿练不就行了?」

两个人观赏烟火的光景在脑海里浮现,等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笑着点了点头。

无休无止。因着肉体上无法紧密交合,结束了也略有些意犹未尽之感,这种感觉不断累积,很快又会渴望更多。云住雨歇的时刻不似门扉那般分明,而是暧昧如拉门做成的隔扇屏风,我们牵着手从旁穿过屏风几许,一步步向着前方而行。

彩夏的嘴唇与我的嘴唇相贴。她用红而尖的舌头缠绕着,使我无法逃脱,甚至无法呼吸。究竟是何时触发的开关?我不得而知,只左右晃了晃脑袋。

「我也没注意,可是听米原姐说,她好几次看到有个人站在这栋公寓的大门口。那个人经常来参加舞台问候之类的活动,然后拿着小标语牌站在最前排。怕是很快就要来接触了。」

起初只是单纯的痒感,但随着鬓角、下颔再到脖颈被唇瓣细致地贴吻,肩部、乳房两侧和肚脐周围受着指甲轻轻抓挠般的触碰,原先慵懒的身体愈加敏感,开始起了反应。她一会儿用舌尖划过耳朵,一会儿张嘴衔住,一会儿在复杂的耳骨上辗转流连,缓缓吐息。我就此彻底沦陷,睡意全无,揽腰将她抱来。彩夏很善于引诱。不论如何先一副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态度,而后一面观望一面撩拨,反倒惹得我这边率先当真。

「哎,有这事?完全没有注意到。」

「啊啊,因为合同就是这样,只到二十五岁。」

「我就喜欢使用空间宽敞的,这样正好。啊——好舒服,能够住进一直向往的房间真是太棒了。」

「我从没有想过二十五岁以后的自己。你说,我能活到三十岁吗?」

「别那么紧张兮兮,轻松点陪我就是。不会要求你做任何困难动作的。我去拿鞋,你帮我把这个设好。逢衣你也穿双什么鞋?」

比起两个膝盖毫无形象地敞开,我更喜欢它们紧挨并排一处的姿态。为了防止她的双膝误分向两侧,我先是用手心把它们轻轻按住,随之将自己的唇埋在了两膝缝隙之间。

我把她的头发一分为二握在她的头上。

「虽然近来终于被人们正眼相看了,可在此之前,大家都是不屑一顾,那段时间经历了林林总总。兴许是因为这些经历的积累,让我在看到你的瞬间喜欢上了你。」

「我倒觉得依旧非常合适来着,那个发型。」

「年方二十六的你在说什么呢?」

为她褪去衣物时,出于喜好,我总忍不住瞥向她的膝盖。这份偏爱完全是源于那场滑稽的色子游戏,因为过于羞耻,只得对彩夏保密。弯腿屈膝的时候,她大腿后侧和小腿肚紧紧相贴,其间一道柔和的线条也使人眼前一亮,引得我常常想去抚摩一番。男人们恐怕只会一味关注她漂亮的脸蛋和饱满的乳房,而不会发觉这小小的膝盖的魅力,顿时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另外就是……这里的公寓最近好像被粉丝发现了,时不时就过来晃悠的样子。」

然而,那天彩夏始终没有归来。她在深夜里给我打电话,我随即匆忙地换好衣服,打车去了她的事务所。

「胡说八道些什么。而且,什么叫拜你所赐?」

「真的假的?有点吓人。」

尽管希望被夸赞些更通俗易懂的地方,但当彩夏微笑着在我眉间落下一吻,我知道她大约并无此意,但我依旧打定主意,往后也要常常保持眉间的光洁。

「就这气势。」

「闭嘴啦~!这比任何恐怖电影还恐怖!」

「这不比浮肿还残酷。」

彩夏一只胳膊肘拄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无精打采似的,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脱下我的衣服。而她嘴角浮起的淡笑,以及浸润情欲的眸子,表现出与手部动作全然不同的认真。我意识到,慢慢褪去衣物,为的只是煽起我的羞耻情绪。

「好,那就跳支舞庆祝一下搬家吧。」

「嗯,所以我在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虽然我也不知道新搬的地方能坚持多久。对了,这次要搬的塔楼,好像夏天能够爬进平常禁止入内的天台,还可以看见台场的烟火晚会。事务所的人和管理工会的理事是熟人,貌似每年都会过来邀请。到时候一起去吧。」

「最近不见你梳这个发型了。」

「我们今天收到这篇报道,而后天就将原封不动地被发表在周刊杂志上。随报道一起刊载的五张照片也寄了过来,经过协商,其中三张对方也同意撤消。为了压下这件事,需要巨额的资金,事务所这边正陷入混乱,彩也是心力交瘁,不在状态,没办法一起谈话。」

首先引人注目的,便是临窗眺望的景色。从占据一整面矩形墙壁的宽大窗口,可以俯瞰整个东京的夜景。准确来说,或许并非全景,但对我而言已经和全景相差无几。东京塔、晴空塔、六本木新城、远处新宿区林立的高楼,它们在杂乱无章的街市中如珍宝一般熠熠发光,巍然矗立。在白日里,似乎还可遥望彼方的富士山。远处高楼上放映着的大型视觉广告,好像巨大房间里的一台电视机,接连不断地流动着形形色色的影像。正下方,一辆又一辆点亮后灯的车子驶过赤铜色血管般的高速弯道。如果都市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不免引人联想,高速公路即为主动脉,行驶的车辆便是那红血球与白血球。

三个月前,彩夏迎来她二十六岁的生日。

「你属狗的嘛?还有,这哪叫什么做标记?」

我们取来手镜,对镜细致地预测彼此将来老去的模样。总之,彩夏决定明天先跑一趟美容皮肤科,然后开一些抗老化效果好的抗皱乳霜,而我则决心从现在开始,每晚做转舌运动来紧致脸部的肌肉。

我心情愉快地发问。

「对了,这次要拍的电视剧里有一场舞蹈戏,可不可以陪我练习一下?昨天是初次排练,但跳得不是很好。眼下行李还没有拆,地方最宽敞,我们趁现在跳吧。」

「怎么了?房间还没看完就这样。」

「啊,这首歌的下一首就是舞蹈镜头用的音乐。」

当搬家人员把行李搬运完,迈进新居的我被即将居住的房子的不同凡响所震惊,甚至有种之前的絮絮叨叨都是浪费时间之感。

维纳斯的酒窝——彩夏略微后仰时出现在腰臀间的凹陷,这两处凹陷分列在脊背两侧,左右对称。当把双手搭在其上,并抓住她纤柔的腰部,一种美妙绝伦的感觉在心间滋生,仿佛烂醉于灼灼的烈酒之中。

「变态。」

「但是我真的无法想象三十几岁的自己。当然,虽然也有不想奔三、不想衰老的原因,但最根本的,是我至今为止的生活中并没有假设自己三十岁以后还活着。我从小就认为,就算活得久一点,充其量不过三十岁,到那时,要么被雷电击中,要么遭遇意外,要么精神失常而自杀。现在我已经快三十了,却依然有这种感觉。」

「我知道了,家具的尺寸不一样。这么大的房间,要是不搭配更大的家具,看起来难免寒碜。」

「得先做个标记。」

「回想起坠入爱河的滋味了?」

感受着整座城市的呼吸和脉动,比起兴奋,我更先生出莫名的酸涩。那一窗窗灯火背后,人们栖身其中,或欢笑,或悲伤,承接着各自的剧本,那份无尽与挣扎,让我动容。原来,我和彩夏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员。

彩夏噘起了嘴。

忘记打开空调的屋子里泛着冷意,我却不愿停止同她的共舞。由高音流畅的小提琴与木琴奏鸣的柔和音色,和带有热带风情的打击乐器敲奏的韵律节奏组成的悠扬旋律,让因搬家而疲倦的身体昏昏欲睡。

「合同?」

周围少有高层建筑,旁边唯一的一座高层大厦里,西装革履的人们在一个个楼层忙碌地工作。大大的窗口,室内灯光分外明亮,里面一览无余。东京的夜景,触目皆是棱角分明的、由无机物构建的楼宇,尽管如此,却依旧充满彻夜不眠的能量,无休止地伸展开去,仿佛没有尽头。

「嗯——,眉间亮堂堂的。」

我就怕她会如此反应,但终于还是不出所料,只好羞窘地从她膝头离开。

当我坦诚地吐露心绪,她笑了起来,并拍了拍我的背。

下一首乐曲开始了,彩夏站起身。脉脉温情的曲音鸣响,仿佛一支旧时的拉丁歌曲。我寻思着似乎第一首曲子更易于跳舞,如此短短一念间,这段明快中却隐约夹杂几分忧悒的旋律便弥漫在煞风景的客厅里,当场的氛围倏然变化,这支歌同样把原本不怀半点兴致的我打动,等注意到时,我早已站了起来。

「原来秘诀是洋葱。那我决定以后每天吃一个。」

「嗯,这是我从二十岁起就参与的一家海外公司广告模特的条件之一。那边的合同书有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奇怪限制。但是到二十六岁合同就结束了,当然,从个人自由的角度来讲,只要我愿意,这发型想怎么继续都可以,只是事务所说年龄上已经吃紧,最好别,所以我就从命了。」

「那时,你又会变成怎样?」

随后,米原小姐旁边一个自称统括部长的我从未见过的人开口说。

「我们对彩夏这次太过不专业的表现感到失望。我通知她必须跟你分手,她却冥顽不灵,说坚决不分,无论如何都不分。我们不可能容许她违反合同,让我们的努力轻易付之一炬,但她似乎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还很激愤。」

「彩太不像话。我觉得南里小姐会比彩更理解我们的苦衷,所以今天才请你过来。」

在Office NJ事务所的接待室中,我被茶几对面的米原小姐、统括部长还有肃立在墙边的六个员工包围着。他们是何许人我不晓得,但六人当中有两个目光锐利,不像善茬,显然他们在这里的作用只为恐吓。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小题大做的报道。这些都是臆测,也没有证据。男女一起住暂且不论,但我想同性朋友住在一起,一般不会被认为存在恋爱关系。」

「这种报道一出,紧随其后的就是第二篇、第三篇,而且内容会越来越详细,报道的规模也会越来越大。此外,那些看到这篇报道然后想要获取彩夏独家新闻的记者,想必盯的不仅仅是她,还会拍下你进出公寓的照片。你们两个虽然刚搬家,但是地址已经暴露了。」

部长说到这里,默默地递给我三张照片。

一张照片里,我与紧抱着我的彩夏尽情拥吻。另一张照片,彩夏抱着我,并把嘴唇向我脸颊靠近,而我似很舒服地眯缝了眼。最后一张照片上,彩夏紧紧抓住了我的乳房。在极近距离下、明亮光线中摄下的那些照片的拍摄地点,分明就是我们以前的家。而且,彩夏身上所穿的T恤惟独这一天穿过,我甚至知道具体的拍摄日期——正是邀请小凛来家里的那天。

「这些都是我们压下来的照片。很少有人看到这些照片还认为你们是朋友吧?这些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有头绪吗?看起来像是在你们以前住的公寓房间里拍的,最近有没有邀请过谁到你们房间?」

虽然不是最近,但我们房间的来客,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人。我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从彩夏那里听闻的有关小凛的种种困苦在脑海中盘旋,久久无法出声。因纠结而疲惫的我,终于没有道出她的姓名。

「我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好好回想一下。彩夏也不肯坦白交待,一口咬定不知不觉间就被拍了,不记得。」

「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被拍的。」

部长一声叹息。

「好吧。不管泄露照片的人是谁,我们的敌人不止这一个。彩夏目前在业界稳稳活跃在一个不错的位置,所以一些乌合之众应该正盯着她,想给她使绊子。尤其是她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起男性关系的丑闻,扬言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家伙肯定不在少数。毕竟这个世界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丑闻,只要运用得当,也足以让一个活跃的艺人从高位垮台。」

「南里小姐,部长并没有夸大其词来吓唬你。我的观点也完全一致。正因为彩无所瑕疵地活跃着,所以即使一个细微的伤口,也可能成为致命伤。

「另外,我们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彩的母亲,她强烈要求我们务必立刻让彩分手。她从初中开始就信赖我们,把彩托付给我们,所以哪怕是为了回应她母亲的信任,我们也不能认同你和彩的交往。」

「我明白这是一个严峻的事态,但你们这样是不是太过突然、太过片面了?彩夏在哪里?请让我们单独谈谈。」

「我不能让你们见面。她不在这里,在一个我们为她备好的地方。」

他们嘱我明天离开公寓,暂住到他们准备的另一套公寓里,然后留下一句彩夏今晚由事务所照看,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如果她是因为不可预见的事故而玉陨,那是有可能的。然而我的彩夏并未死去。只要活着,一定能够相见。

回到老家的两天时间里,彩夏和事务所没来半点音讯。我在混乱的意识浊流中不断等待,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度过的。我记不起和家人交谈了些什么,也记不得到公司后做了些什么,几乎彻夜无眠,唯有时间缓缓流逝。那篇报道想必已在电视和网上掀起热议,而我屏蔽了一切媒体。

我的头脑仍未跟上现实的脚步,但当我回到公寓,我便一刻不得喘息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由于是搬家后不久,我的行李还不曾全部拆开,有些东西还放在纸箱当中,所以很快便装进七个箱子。我决定叫快递第二天早上来取货,送货地址不是事务所给的地址,而是自己的老家。

彩夏的名字和面容在被曝光,在被抨击,我却作为一个普通人受到了保护,日常生活没有丝毫的改变,这使我感到罪恶、懊恼,甚至是羞愧。

但我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身的匿名性,为了我们的将来,倔强地生活。

如部长和米原小姐所说的,我停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即使给彩夏打电话,也是不出所料无一例外被转接到语音信箱。一想到也许再也见不到她,我全身的血液都齐坠脚底。直到昨天,我们还同塌而眠,清晨了,便唤她醒来,去赶晨早的工作,在她睡意朦胧的时候,把早餐塞进她嘴里,之后送她出门。她又在玄关噘着嘴,我给她一吻,发出了响亮的声,于是彩夏绽露了粲然的笑。

「我走啦!」

同以往的日常没有任何变化,挥手告别的她,真的会再也见不到吗?

倘若,我与彩夏相同处境,或许,她的心会更加有所恃。

0;下卷继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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