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寧靜的日子
《葬送的芙莉蓮 ~前奏~》 · 八目迷 · 1.2萬 字

感受到陽光鋪灑在臉上的溫度。
睜開沉重的眼皮,耀眼的朝陽映入眼簾。菲倫從牀上坐了起來,「唔嗯」地伸了個懶腰。懸浮於空中的灰塵顆粒反射着晨輝,閃閃發光。今天好像是個洗衣服的好天氣。菲倫迷迷糊糊地想着。
菲倫住進這個家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起初她不太習慣牀的硬度,難以入眠,但現在已經能安然地一覺睡到天亮了。
走出房間,探頭朝客廳和廚房看了看。沒有人在。海塔似乎還沒起來。
去打點水吧。菲倫這樣想着。
提着水桶走到屋外。柔和的朝陽溫暖着肌膚,清晨的鳥啼聲令人心曠神怡。這附近幾乎沒有魔物出沒,一片寧靜祥和。
在樹林中穿梭了一會兒,來到了河邊。
俯視下去,水面上映出了熟悉的面容。
整齊的齊肩紫發,迷離的惺忪睡眼。
菲倫用水桶舀起了自己在水面上波動搖曳着的臉龐。
「嘿咻……」
水桶的提柄陷入了手指。水桶裏的水沉重得要將肩膀拽得脫臼了一般。菲倫勉強將水桶擡回了家。身體晃悠悠地左右搖擺着,水桶裏的水淅淅瀝瀝地淌了一路。
總算回到了家。
走進廚房,海塔正好從臥室裏走出來。他拄着柺杖,緩緩地走進,看上去像剛剛起牀,白髮上還帶着凌亂的睡意。
海塔注意到了菲倫,兩頰泛起深深的皺紋。他溫和地微笑起來。
「早上好,菲倫」
「早安,海塔大人」
菲倫「咚」地一聲將水桶放在地板上,水又撒了出來。但海塔沒有露出一絲不快的表情,仍然帶着溫和的笑容,輕輕地撫摸着菲倫的腦袋。他枯枝般瘦骨嶙峋的手輕柔地撫動着,不讓頭髮亂了。菲倫的心裏感到一陣溫暖。
「謝謝你把水打來。一定很重吧」
「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
「哈哈哈,看來這個對於菲倫還有點早呢」
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洗過盤子後,海塔開始燒水。魔法產生的火焰釋放出的熱量,把壺蓋吹得咕嘟作響。
就這樣,菲倫被海塔收養了。
能夠治癒傷口,解除詛咒的人。因此,他本並不擅長戰鬥的魔法。但菲倫對他的教學方法並無不滿,而且十分地尊敬海塔。
「海塔大人,要怎樣做才能讓魔法飛得更遠呢?」
「作爲第一次嘗試,非常不錯」
「沒問題的」
『時間的話,要多少有多少』
——海塔大人的時間,還剩下多少呢?
*
菲倫抬頭望向身旁的海塔。
餐點做好後,兩人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用餐。這已經成了他們每天晚餐的一貫場景。
「請用」
海塔的身體狀況並不太好。雖然他自己總是說沒事,但像剛纔那樣突然咳嗽起來,或者突然搖晃着靠在牆上的情況已經發生過幾次了。最近他的食慾也有所減退。但這不是病,只是因爲上了年紀。正因如此無法治癒。能做的也只有接受這個事實。
想着要成爲這個人的支柱。不知從何時開始,菲倫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睡不着……」
「和我一樣?倒沒什麼關係,但菲倫你能喝得慣嗎?」
「基礎已經打好了,現在是反覆練習的環節呢。總之來不斷練習吧。這樣魔法的飛行距離就能增加」
而是一名僧侶。
不是海塔那種用來支撐起身體的柺杖,而是用來施展魔法的魔杖,從海塔那裏繼承來的。它比菲倫自己還高,一開始光是架起來都很困難。但現在,她已經完全熟悉了。
「好……啊,不,我也和海塔大人一樣就可以」
「這態度可真棒。不過不要太勉強自己哦。時間的話,要多少有多少」
這樣,就能避免給海塔帶來不必要的擔心。
對於她來說,或許的確如此。
然而,換個角度一想。
渴望儘快長大,所以試圖模仿海塔。不過看來是失敗了。只是在形式上仿效並沒有什麼意義。
「進步很快」
有時候,菲倫會想,這位海塔大人真的是個僧侶嗎。
菲倫和海塔踏上了歸途。沿着幽暗的林間小徑上,兩人一起走着。由於今天使用了很多魔法,已經十分疲憊了。
海塔像是放棄了一樣把西蘭花送進嘴裏。他一臉沮喪着,『咯吱咯吱』地嚼着。也許下次應該想出一個更美味一點的烹飪方法——菲倫這樣想着。簡直像是媽媽一樣的煩惱。
魔杖的尖端「啪咻」地發射出一道光芒,然而在很短的一瞬便失去了氣勢,還沒有到達距離突巖的一半便隨風消散了。菲倫失落地耷拉下肩膀。
「咳、咳……」
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她逐漸找到了感覺。凝聚魔力,儘量保持穩定,筆直地釋放魔法。更加精準,更加有力。隨着她每天不間斷地反覆練習,飛行距離慢慢地變長了。直到魔力耗盡時,魔法已經可以飛到距離突巖的一半遠之處了。
海塔給了她熱氣騰騰的食物和乾乾淨淨的牀。而且,他還教會了菲倫一個人生活的技巧。海塔的溫柔,細膩地填補了菲倫失去家人後內心留下的空洞。
「真厲害呢。那麼,來洗臉吧」
菲倫覺得站着看也沒什麼意義,就進入了房間。於是,坐在椅子上的海塔轉過身來。
一想到這些,菲倫就有點害怕。
「菲倫也變得這麼直接了呢」
最近,由於海塔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菲倫開始代替他下廚。起初只是抱着報恩的心情,但下起廚來卻意外地很有成就感。與其說是喜歡做飯,不如說是喜歡爲了照顧別人而做飯的感覺吧。
「爲什麼總是說很快就會被發現的謊呢?」
菲倫想起了海塔說的話。
之後休息了片刻,待魔力恢復後,菲倫又繼續刻苦修行直到日落。一開始還很畏懼懸崖的高度,但到最後已經對此沒什麼感覺了。
「是在騙我吧」
「菲倫有魔法使的天賦呢。將來一定能成爲很強的魔法使哦」
雖然海塔對魔法很瞭解,但他並不是魔法使。
由於喝了咖啡,那個晚上菲倫怎麼也無法入睡。
並不是因爲討厭被當作孩子對待。只是,菲倫希望能儘早被海塔認可爲能夠『獨當一面』。
『我覺得你現在死去實在太可惜了』
「那麼,今天也加油吧」
走向廚房時,海塔的房間透出了一點光亮。他似乎還沒睡。菲倫從門縫裏偷偷窺視進去,發現海塔正在桌子上讀書。蜷縮着的背影,每翻一頁都會稍稍動一下。
「我會更加努力修行的」
菲倫瞄準那塊突巖。
菲倫畏縮着眼前距離崖底的高度,輕輕點了點頭。那塊岩石位於目前所站的懸崖對面稍高的位置,像是某種標誌一樣孤零零地屹立着。
晚餐結束後。
「菲倫,喝熱牛奶可以嗎?」
腦袋很清醒,在牀上翻來覆去。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任何睏意,最終菲倫從牀上爬起身。藉着手中的油燈的光亮,她開始在書架上翻找着。魔法史、草藥學、結界術……這些都是海塔說着『如果能學進這些就太好了』而放在書架上的。然而,每一本都是些艱深的內容,甚至想讀的興趣都沒有。
海塔佩服地稱讚道。
菲倫是個戰災孤兒。
「你知道嗎,菲倫。西蘭花幾乎沒有任何營養,不喫也沒關係的」
海塔打趣地笑了起來。菲倫有些生氣,鼓起了臉頰。
「露陷了啊」
回答得雖然淡漠,但心裏卻相當高興。每當被海塔誇獎時,內心都感覺暖暖的。
——和海塔大人在一起,就能感到心安。
正是在這樣的時候,海塔的聲音傳了過來。
「海塔大人,沒事吧?」
「是這樣嗎?」
菲倫剛開始學習魔法時,海塔只教了她一些沒什麼用的民間魔法。但隨着時間的推移,海塔教授的實戰性魔法增多了,現在,菲倫所學的大多數都是用來保護自己的魔法。
「獨當一面……嗎?」
「哦呀,還沒睡呢?」
「……好苦」
菲倫按照海塔的指示去做了。
在戰爭中失去了家人的菲倫流離失所,只能宛如被命運的漩渦吸引拖拽着一般,慢慢地走向死亡。
日常的修行開始了。
「看到那塊突出的岩石了嗎?」
「如果能用魔法擊穿那個,菲倫就可以獨當一面了」
海塔用沒有拄着柺杖的手指向遠處的一塊岩石。
「所謂的大人就是這種的哦」
「只有海塔大人是這樣的。挑食是不好的。請快喫掉」
菲倫將杯子遞給了海塔。
菲倫把油燈放在架子上,走近海塔。
到家後,開始準備起晚餐。
菲倫架起了手杖,儘量不去看懸崖下面。
說着,一個杯子放在了菲倫面前。杯中注滿了黑色的液體。爲了不燙傷舌頭,菲倫輕輕地吹氣,讓咖啡稍微冷卻一下,然後慢慢地啜了一口。
海塔用魔法讓水桶浮了起來,然後和菲倫一起走向了盥洗室。
「……好」
「……知道了」
「既然如此」海塔說着,麻利地倒了兩人份的咖啡。烘焙咖啡豆的香氣在房間裏瀰漫開來。
海塔這樣說着,試圖讓菲倫安心般地笑起來。但是,菲倫並沒有放下心來。
菲倫這麼一說,海塔似乎嚇了一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在海塔的盤子邊緣處,擺放着一堆被挑出來的西蘭花。
突然,海塔開始咳嗽起來。
海塔輕輕地拍了拍菲倫的腦袋。
「加點糖和牛奶吧,這樣,菲倫也能喝了」
「堅持修行,就一定能擊穿的」
「啊,抱歉,我沒事。可能是溫度變低了吧」
有沒有什麼熱的東西……也許喝點熱牛奶就會感到睏倦了。想到這裏,菲倫提着油燈走出了房間。
「海塔大人,請把西蘭花都喫光」
「明白了」
「您在讀什麼?」
「賢者艾維希的魔導書」
海塔給菲倫看他正在讀的書。
密密麻麻的文字……原本以爲會是這樣的內容,但實際上裏面卻有許多畫。然而,菲倫完全看不懂這是什麼畫。既有些複雜的圖形,還有些看起來像是染料或是什麼污漬的畫。
「是繪本嗎?」
「這是暗文。用圖畫來掩飾,讓內容難以解讀。至於內容……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只是爲了打發時間,試着解讀一下」
啪地一聲,海塔合上書。
「不說這個,如果睡不着的話,想聽冒險故事嗎?」
「要聽」
菲倫立刻回答道,坐在了海塔的牀邊。
海塔曾經是打敗了魔王的勇者隊伍的一員,是一位名垂青史的偉大僧侶。菲倫很喜歡聽海塔講述的冒險故事。
只些無聊的回憶而已哦——海塔每次都會先加上這樣一句。但是,每當海塔講述起這些回憶時,他都看起來非常開心。看着那副神采奕奕的表情,菲倫總會想着自己總有一天也要踏上旅程。
「──然後,好不容易到達了地下城的最深處。大家都滿身傷痕,整整一週都沒怎麼喫過東西。隨即我們在那裏找到的寶箱,你猜裏面裝着什麼?」
「金銀財寶……嗎?」
「是『能讓指甲閃閃發亮的魔法』的魔導書。感覺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東西,就試着用了一下。結果,大家全身破破爛爛的,卻個個都指甲亮晶晶地走出了地下城」
菲倫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真是,很無聊的故事。
讓人無法想象是那幾位打敗了魔王的英雄的、很無聊的、卻又很有趣的故事。
「還想聽更多。旅途的故事。」
「嗯,當然。」
這句話,剛纔也聽過,之前也是。
老婦人握住海塔的手,連連道謝。
「哈啊——」她打了個哈欠。
老婦人突然握住了菲倫的手,直直地看着她。
「哪裏,這不算什麼的」
夜空中好像有一顆流星——想到這個的瞬間。
獨自一人下來,海塔的話在她腦海中迴響。
午餐結束,正好洗完碗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正當她陷入沉思,海塔出言相助。
「啊,是這樣啊。那小菲倫也要成爲僧侶嗎?」
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小睡一會兒應該沒關係。等醒來時,雨應該也已經停了。
夏日的暴雨。
*
那麼,海塔呢……他對菲倫又是怎麼看待的呢?
放在旁邊的魔杖不見了。
「糟了」她的臉色蒼白起來。
「嘛啊嘛啊,總之找回來了不就很好嗎」
一道閃光從空中劃過。
彷彿春日那柔和的陽光是假的一般,盛夏的陽光熾熱地燃燒着,無情地炙烤着菲倫的皮膚。站在能看到突巖的懸崖邊上,不時會有涼爽的風吹過,輕輕帶走汗津津的皮膚上的熱量。這種感覺非常舒適,每次清風吹過時,菲倫都會邋遢地敞開衣服。
「請、請快還給我」
離菲倫的位置比她想象中的近,讓她暫時鬆了口氣——但是這種喘息卻只持續了一剎那。一個像大老鼠模樣的生物正拖着魔杖。菲倫記得那種生物是一種會齧咬木頭來做巢穴的害獸。再這樣下去,魔杖很可能會被它拖入巢中咬碎。
朝着森林深處前進。或許是雨後的緣故,空氣重瀰漫着濃郁的木香,到處都是水窪。
像這種的來客並不是第一次了。
菲倫感到一陣慌亂,再次拼命尋找起來。這時,她在往森林的方向發現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走的痕跡。如果不是雨後的泥濘,她可能完全不會注意到。
菲倫決定至少要在完全日暮之前再修行一下,於是低頭看了看腳下。
這句話之後的事情,她記不清了。
菲倫架起魔杖對準岩石,釋放了魔法。
「她叫菲倫,是我的……嗯,可以說是我的,最棒的弟子吧」
儘管成功找回了魔杖,但清洗魔杖和衣服還是相當麻煩。特別是衣服上沾的泥巴怎麼也洗不掉。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將衣服上的污漬去除地乾乾淨淨的魔法』的話,菲倫無論如何都希望要學會。
「必須得,再努力一點」
「……」
「你一定能成爲一名優秀的魔法使的哦」
海塔端着空杯子走進了廚房。
「站着說話不方便」
夏天來了。
昨晚似乎是一邊聽着故事睡着了。而且,好像還是海塔把她送回了房間。
海塔將杯子放在了水槽裏,突然用一種略帶威嚴的口氣叫了一聲「菲倫」。
像講童話故事一樣,海塔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着。
爲什麼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呢。
輸了這場拔河比賽的老鼠,匆匆地逃走了。
菲倫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雖然魔力已經恢復了,但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太夠了。修行半途而廢跑去睡覺真是不好。她反省了一下。
緊握着法杖,菲倫全身心投入到修行中。
噗通。菲倫向着雨後泥濘的地上仰面倒了過去。
當然,修行還在繼續。無論是大雨如注還是風和日麗,甚至是豔陽當空。不過,海塔日益老邁的身體似乎無法承受這種酷暑,所以菲倫最近都是一個人在修行。修行的內容幾乎就是反覆練習,老實說,海塔在或不在都沒什麼區別。而且,海塔身體狀況不佳,菲倫更希望他能一直待在家裏休息。
「紅茶,很好喝。謝謝你」
因睡意而昏昏沉沉的腦袋裏湧起一股羞恥感。
想着這些,菲倫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對菲倫來說,海塔是她的救命恩人、是老師、是如同父親一般的存在。
「你有着,成爲一名魔法使的潛質」
視野向上滑動着。
當菲倫醒來時,發現在自己的房間裏。躺在牀上,臉上灑着從窗戶泄進來的朝陽。
「不。我是,海塔大人的……」
由於地面泥濘,很難站穩。儘管如此,菲倫還是拼命地拉扯着,直到魔杖那端從老鼠的牙間脫離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玄關傳來了開門聲。看來老婦人已經離開了。
從前,勇者一行到處行走,幫助着所到之處需要幫助的人。那些曾經受過他們幫助的或被他們搭救過的人們,經過多年的時光,偶爾會像這樣過來道謝。雖然這與菲倫無關,但看到海塔這般受人尊敬的模樣,她也不禁感到驕傲。
我把海塔大人送我的重要的魔杖弄丟了。
「咦」
菲倫跑過去,雙手抓住魔杖。
海塔說着,把老婦人請進了屋裏。
被老婦人突然靠近而嚇了一跳的菲倫簡短地道謝後,逃也似的回了廚房。
雖然很想一直聽下去,但是一股難以抗拒的睏倦襲來,菲倫不由自主地點起頭來。明知還想要接着聽下去,她努力抬起腦袋,結果又垂了下去。
潮溼的泥土氣息從地面上升騰而起。鳥兒的鳴叫聲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則是青蛙們的大合唱。風夾雜着溼氣,微微裹帶着些許涼意。
──我,是海塔大人的什麼呢?
漸漸地感到睏倦。
這樣啊,我是海塔大人最棒的弟子嗎──這說法好像很合適,又好像不是很合適。和海塔之間的關係是否能用這樣一句話來概括,菲倫也不是很清楚。海塔似乎也沒什麼把握地說出了這番話,所以她不便輕易置信。但即便如此,她並未感到不快。
這樣下去,無論過多久都無法獨當一面。
「晚安,菲倫」
晚餐時,海塔哈哈大笑起來。
最棒的弟子。
菲倫環顧四周,卻找不到它的蹤跡。
海塔打開門,門外站着一個佝僂着腰、手提籃子的老婦人。她一見到海塔,就激動地捂住了嘴巴。
「謝謝。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是您的孫女嗎?」
找到了魔杖。
「原來如此」
挺不住了,菲倫倒在了牀上。這樣的話,就可以繼續聽海塔講的故事了。但這一次,眼瞼變得異常沉重──
言至此處,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菲倫用雙手夾着自己的兩頰,啪啪地拍打着。
拿着毛巾擦手的菲倫準備去開門,但海塔卻先站了起來「我來」。
對於今天的修行,她決定,要投入更多的努力。
從睡夢中醒來,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火紅的晚霞。
「……睡過頭了」
「哇」
「可是,魔杖上留下了咬傷」
似乎比以前飛得更遠了。但是,最近一段時間魔法的飛行距離一直沒有什麼提高。要到達那塊岩石,還需要花多少年呢……
「和那時比一點都沒變啊……」
「啊」
差點被國王處死的故事、第一次打敗龍的故事、隊伍差點全軍覆沒的故事……
「纔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嗚……!」
看起來就像是魔杖被拖走的痕跡。菲倫抓住這跟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隨着這些痕跡。
菲倫困惑地點了點頭,海塔則露出了他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由於躲在樹下,菲倫並沒有被淋溼。不知不覺間,天空已經被厚厚的雲層覆蓋。菲倫一動不動地抱着膝蓋,等待雨停。估計是陣雨,所以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要說什麼。菲倫不知所措地擺好架勢等待着。
菲倫開始準備泡茶。她從海塔那裏學到,這是招待客人的禮儀。現在,泡茶對她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了。
那隻老鼠一樣的生物咬着魔杖,渾身毛髮倒豎起來。它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呼嗚——」低沉的咆哮,試圖恐嚇菲倫。儘管有些膽怯,但菲倫還是不服輸地拽着魔杖。
端着兩杯茶走到海塔所在的桌子旁,老婦人發出了「啊啦」的一聲驚歎。
「但我是一名僧侶,所以能傳授給你的東西是有限的。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很厲害的魔法使出現在你面前,那時,你一定要毫不猶豫地向那人請教」
「哈哈哈。所以才變成小泥人了啊」
一段時間後,魔力耗盡了,於是她決定在樹蔭下休息一會。將法杖放在身邊,靠在樹幹上。等待魔力恢復之際,她發了一會呆。突然,頭頂上傳來了『啪嗒』的聲音。是水滴落在樹葉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大,下一秒,彷彿無數個水桶被倒空般『譁——』的巨響迴盪在四周。
「不,並不是這樣。她啊,有着成爲魔法使的潛質」
「這點程度的小問題,修一修馬上就能好」
海塔似乎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對了」他興高采烈地說道。
「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去城裏逛逛吧。順便修理魔杖,還可以買些東西」
「您確定出門沒問題嗎?而且,修行……」
「稍微出去一下沒關係的。而且,菲倫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
雖然並不太想暫停修行休息,但看到海塔興致勃勃的樣子,菲倫也不好意思潑冷水。
「也是呢」她點了點頭。
*
翌日一早,菲倫和海塔就叫了馬車去了城裏。
好久沒去過城裏購物了。路邊各種擺滿了肉類和蔬菜小攤之間,商販們高聲叫賣着。酒館的露天座位上,大人們邊喝酒邊聊得熱火朝天。人羣的熙攘和喧囂讓菲倫感到有些侷促不安。
首先,兩人將魔杖送去店裏修理。據店裏的魔杖師傅說,魔杖上的咬痕半天之內就能消失。等魔杖修好之前,他們便開始了購物之旅。
菲倫配合着拄着柺杖走路的海塔,緩步向前。走着走着,她注意到路邊攤上的各種商品:閃閃發光的首飾、可愛的小物件、看起來很貴的藥品……即便光是看着,也令人感到愉快。
「啊……」
菲倫停下腳步。
一條紅色的絲帶掛在攤板上。
「想要那個嗎?」
「不,亂花錢不好……」
「小孩子不必考慮這麼多。買下來吧」
海塔與攤販討價還價後,給了他幾枚銅幣,買下了絲帶。然後他蹲下身來,在菲倫的腦袋旁系上了絲帶。
攤販機靈地拿了一面鏡子過來。菲倫照了照自己的頭髮,發現一條大紅絲帶裝飾在頭髮上。
「非常適合」
彷彿要把身體從地面掙扎脫離出來一樣,菲倫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感到疼痛,低頭一看,膝蓋擦破了皮,有點流血。
菲倫坐在半山腰的岩石上,咬着麪包。雖然山並不是很高,但眺望到的景色卻很美麗。
放進口袋的手摸了個空。不管怎麼摸索,指尖都摸不到草藥。
隨後,在海塔病倒的第四天早上。
菲倫決定在這裏喫午飯。她已經告訴過海塔,今天會在外面喫午飯。爲了不傳染感冒,本來就是分開喫飯的,所以不會引起他懷疑。
身體重重地撞到了地面上。雜草撫摸着她的鼻尖。
雖然把海塔留在這裏出去修行心裏會很不安,但菲倫在這裏也只能換換溼毛巾而已。
菲倫一路爬上山。由於是上坡,體力迅速被消耗。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下巴上滴落。夏日酷熱的陽光讓人感到窒息,手中的魔杖變得異常沉重。
「老年人患感冒總是要拖很長時間才能好。這是很常見的事」
開始下山後大約過了一小時。
如果是平時,現在應該已經是開始修行的時間了。
即使只是感冒,對於年邁的海塔來說也應該相當難受。否則他也不會臥病在牀。
周圍樹始終是一成不變的樹林的景色。從早上開始一直走了一整天,腳開始有些疼了。
回到放着行李的地方,開始沿着山道下山。
菲倫抱着魔杖,在森林裏前進着。朝着東面的山一直行進着。
接着,有什麼東西掉到了她的腳邊。
離開家後,菲倫走向了一個不同於平時那個面對着突巖的懸崖的方向。
菲倫慌忙地逃起來。被蜜蜂蟄了可不得了。她忘記了腳的疼痛,拼命地逃跑着。
總之,得繼續走。如果在日落前回不去的話,會讓海特擔心的。
「我沒事的。比起這個,今天的修行呢?」
「……?是嗎」
是個蜂巢。
買完東西,又回到了魔杖店。
*
終於,在太陽消失、月亮升起的時候。
菲倫停下腳步回過頭,隨即看到掉在那裏的東西,差點驚呼出聲。
在休息之後繼續上坡,來到了半山腰處。
「……得振作起來」
儘管她費盡心思想要擺脫這些不安,但卻無法做到。越是想忘記,心中的雜念就越多。
然而,藥草還是到手了。只要能送到海特那裏,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懷揣着這份信念,菲倫繼續前行。
菲倫做出了一個決定。
「嗚嗚」
匠人師傅的手藝讓魔杖煥然一新。咬痕消失得無影無蹤,魔力的傳導率好像也略有提高。這對菲倫來說比買了絲帶還要開心。
「海塔大人。我去修行了」
過於在意海塔的事情,讓菲倫無法集中精神。
菲倫不瞭解。她從來沒有見過海塔喝酒。
海塔說。
「我的嗎?難說啊……如果是喝的東西的話,那就一定是酒了」
「咦?」
雖然違背了海塔不要走得太遠的囑咐,但如果能帶回草藥,他應該不會責備。
低頭往下一看,發現了一叢在登山時一直尋找着的那種草藥。一種開着小小黃色花朵的細長的草。
運氣真好。這麼快就找到了。
並不費力地到達登山口。
但是,菲倫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這句話。
……不,好像只有一次。當海塔向即將走向死亡的菲倫伸出援助之手時,好像是拿着酒瓶的。
接下來的一天也是如此。
這是今早的事。他早上雖然很早就起來了,但似乎發了高燒。海塔是一位厲害的僧侶,既然他說是感冒也肯定沒錯,但即便如此,菲倫還是很擔心。
終於……終於,她走上了熟悉的道路。
「哈哈哈。看來在城裏感冒了呢」
「是這樣的嗎?」
「纔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太陽還高懸於天空。
他自己是這麼說的。
喫過飯後,去買了衣服。菲倫正處於『成長期』,所以海塔建議衣服要經常更換。最近,她經常覺得衣服太短了。他們逛了幾家店,爲了迎接秋天買了很多衣服。
菲倫對酒不甚瞭解。她知道喝得過多對身體很不好,但聽海塔這麼一說,她覺得或許偶爾稍微喝一點,是對健康是有好處的。
來的時候是往東邊走的,所以回去的時候就要往西走。通過太陽的位置,菲倫大致確定了西邊的方向,然後開始前行。
「……」
太陽已經下山很久了。四周已經一片漆黑。儘管如此,菲倫還是來到了這裏。再走一會兒就能回到家了。然後,她就可以把這些草藥交給海塔。
結果,那天一整天都幾乎沒有辦法集中精力。
之後,他們去了一家餐廳喫飯。
她拔了四、五株草藥,放進口袋裏。目的達成後,菲倫爬上了斜坡。這種時候如果會使用飛行魔法就好了,菲倫心想。
疼痛和疲勞的雙重作用下,她的內心幾乎被挫敗感填滿。
現在,只需回去了。
「這,是哪……」
「現在不喝了嗎?」
「海塔大人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昨晚,菲倫希望在一定程度上能幫到海塔,於是閱讀了一些草藥學的書籍。儘管被文字之多所嚇到,但她費力地閱讀着文字密密麻麻的頁面,發現了這個地區生長着能夠治療感冒的草藥。據說它們生長在海拔較高的地方。
海塔的身體狀況並沒有好轉。感冒已經過去三天了,但發熱仍未減退。夜裏,隔着牆壁可以聽到海塔沉重的咳嗽聲,這讓菲倫心裏一陣刺痛。
突然,她的魔杖上端碰到了什麼東西。
坦誠地表達出自己的心聲時,海塔露出了些許爲難的表情,然後輕笑了起來。
是放進了其他口袋嗎?菲倫停下腳步,開始摸索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然而,草藥卻不見了蹤影。
雖然不願意去想——但看起來,草藥是掉出去了。
要做的事情並沒有改變。瞄準着突巖釋放魔法。但是,比起之前,飛行距離卻有所減少。每次釋放魔法,威力和速度都在減弱。
菲倫點了漢堡,而海塔則點了煎蛋卷。煎蛋卷似乎是勇者的最愛。海塔邊喫邊眯起眼睛,彷彿沉浸在回憶之中。
躺在牀上的海塔,額頭上放着溼毛巾。
「已經戒了哦。不過嘛……有人說酒乃百藥之長,偶爾喝一下也未嘗不可吧?」
「要不要喝一點呢?希望能讓海塔大人保持健康」
海塔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菲倫在森林裏迷路了。
她後悔起來沒有考慮回去的路。去的時候只需要朝着看得見山的方向走就行了,所以她從來沒有想過在沒有任何標誌的森林中保持直線前進會有多困難。
接下來的路程也是坎坷不平。腦袋撞上樹枝、衣服被灌木掛住、腳被石頭絆倒……俗話說禍不單行,沒想到這句話居然是真的。
走出了家門,開始修行。
「啊……」
「還是,不喝了吧。酒這東西隨時都能喝的」
跑了一段時間後,這裏似乎已經安全了──就在這麼想的瞬間,菲倫的腳被一根突出的樹根絆倒,重重地摔了一跤。
和腦袋被撫摸時一樣,菲倫感到心中一陣溫暖。
第二天,海塔病倒了。
菲倫再次向前踏出步伐。
『嗡嗡』的可怕振翅聲音響起,從蜂窩裏鑽出了好幾只蜜蜂。
因此,菲倫決定暫停修行,去尋找草藥。
好不容易終於下到了草藥所在的地方。
「好。今天也要加油哦」
回程的馬車上,菲倫突然感到睏意襲來,便靠在海塔的肩膀上睡着了。馬車顛簸不已,雖然無法進入深睡,但她感覺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舒適。
將動力注入自己的雙腿,站起身來。
真是美好的一天。
正好,這附近有座山。如果早上出發,應該能在日落前找到草藥並返回。
把這些草藥……
菲倫放下了行李,緩緩地沿着斜坡下行。小心翼翼地避免腳下滑倒。腳邊的礫石『啪啦啪啦』地滾落,緊張感一點點增加。
菲倫不情願地離開了海塔的房間。
是什麼時候掉出去的?被蜜蜂追趕的時候?摔倒的時候?穿過灌木叢的時候?
心裏有很多猜測。
菲倫感到好絕望。她已經沒有了折回的勇氣和體力,只能繼續邁着沉重的腳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
海塔從牀上起身,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熱量已經完全減退了。此外,儘管身體還是像土袋一樣沉重,但比之前已經好多了。喉嚨仍然稍微有些不適,但已經沒有明顯的疼痛感了。
看來感冒已經好了。
海塔不由得安心地鬆了口氣。
站起身來,扭了一下腰。從脊椎傳來了清脆的聲音。
外面太陽已經馬上要落山了。菲倫應該也差不多要結束脩行回來了。
海塔走向客廳,點亮了燈。
好不容易感冒已經好了,那就自己做晚餐吧。儘管年歲已高,手有些顫抖,但還是設法做好了一鍋燉菜。
接下來,就是等菲倫回來了。
然而,三十分鐘、一個小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菲倫卻仍然沒有回來。
海塔走出屋,手扶着柺杖,朝着能看見那塊突巖的懸崖走去。菲倫經常在那裏修行。也許是太專心於修行了。他這麼想着,卻不見菲倫的身影。除此之外,海塔還去看了平時洗衣服用的河流和菲倫冥想時經常在的巖壁,但都沒有找到她的蹤跡。
「去哪了啊……」
海塔首先回到了家裏。
如果再晚一點還找不到菲倫的話,就要正式開始搜索了——正當他這樣想着的時候,門口傳來了聲響。
在客廳裏的海塔立刻走向玄關。
菲倫站在那裏。
海塔頓時鬆了一口氣。
「想盡快獨當一面,這樣,我就能夠成爲支撐海塔大人的……」
「……好」
菲倫感覺自己緊繃着的身體從他的手中鬆弛下來。
爲了轉換沉悶的氣氛,海塔高聲說了一句「好啦」。
他就那樣溫柔地撫摸着。
「這是……」
「是因爲我,不可靠嗎?」
海塔把手輕輕地放在低垂着腦袋的菲倫的頭髮上。
「我想,變得更加強大」
「那當然。以前旅行的時候,我經常發火的哦呢」
儘管丟失了草藥,但沒關係了。海塔的感冒早就痊癒了。他已經從菲倫那裏獲得了足夠的活力。
「是嗎……那太好了」
確實如此呢,菲倫想着。
香味濃郁的土豆和胡蘿蔔填滿着菲倫空空如也的胃。再加上精疲力盡,她瘋狂地舞動着勺子。
「……感冒,已經好了嗎?」
「因爲和別人在一起的話,會更有趣呀」
「我對海塔大人撒了謊,跑到了很遠的地方。讓您這麼擔心」
「這點小事,沒關係的哦。既然你都平安回來了,我也沒必要生氣吧」
她今天出去尋找草藥的經歷、迷路的事情、以及不小心弄丟草藥的事情。
「……是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雖然這麼說着,但海塔看起來很開心。菲倫也被這話逗得跟着笑起來。
「真的嗎?真是難以置信……」
「不是的」
*
說到這裏,海塔注意到菲倫身上的異樣。她的衣服到處沾滿了泥土,腦袋上還沾着樹葉。
解釋結束後,菲倫深深地低下了頭。頭髮上沾着的樹葉輕輕飄落到地板上。
菲倫表情略帶緊張地問道,海塔困惑地回答道。
「沒有沒有。只是看到你喫得那麼香,就很高興啊。對於老人來說,看着孩子喫飯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可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營養哦」
「是啊。已經恢復精神了」
「……嘿嘿」
突然抬起頭,和海塔四目相對。他笑眯眯地看着菲倫。
「生氣?」
菲倫用平靜而堅定的聲音編織着話語。
喫完燉菜後,海塔鄭重其事地叫了一聲「菲倫」。
菲倫說完,用疲憊的聲音開始解釋情況。
鬆了口氣的同時,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讓我好一頓擔心。這麼晚跑哪裏去了……」
一瞬間,心中湧起一絲迷茫。
「因爲那幾個人,都是些無可救藥的傢伙呢」
「……海塔大人,說起來您有生過氣嗎?」
菲倫抬起了頭。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聽到這話,菲倫感到有點不自在,稍微有點喫不下去。但比起這個,更讓菲倫在意的是——
「肚子都餓癟了吧?來喫飯吧」
「海塔大人……」
「如果有一天你要出去旅行,最好還是和夥伴一起去哦」
菲倫雙手握緊衣襟。對於總是表現得像個大人的菲倫來說,這次卻一反常態,表現出了更貼近她還是個孩子的舉動。
海塔做的燉菜堪稱一絕。
海塔露出了彷彿在回憶往事一般的笑容。
「海塔大人,您不生氣嗎?」
「沒關係。菲倫呀,已經做得非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