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後晚餐的當天……

空戰武道祭第二天的早晨。

第一人工空島，地下都市，養育設施前。

「你把我帶到這地方究竟是要幹什麼啊？」

「今天啊，我想要更瞭解艾蜜莉。」

彼方對不大開心的艾蜜莉說道。站在一旁的克莉絲與裏帕神情顯得格外疲憊。

其實今天早上艾蜜莉不願意踏出房門一步，似乎真的很不想來養育設施。由於艾蜜莉不接受溝通，克莉絲與裏帕逼不得已只好動用武力，結果便在牡羊座離宮引發了一陣騷動。

「嗯～～其實也沒什麼特別需要了解的吧。就如你所見，我只是個輕佻隨便的人。」

艾蜜莉如此說着，像是要捉弄彼方似的刻意展露乳溝。不過彼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輕佻隨便啊。嗯，妳要這樣講也無所謂啦。不過既然得到了肉體，輕佻隨便的妳應該也有些事情想做吧？」

「……想做的事啊。不過，反正這條命就到明天爲止了，也沒什麼時間了吧——」

「我說啊，艾蜜莉，萬一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了，妳今天打算怎麼活？」

「哎呀呀，這個問題還真突然。我想想啊～～我想應該會玩一整天吧。」

「哦～～是喔。既然這樣，那今天要不要好好享受閒暇時光啊？」

「享受閒暇時光？」

艾蜜莉困惑地反問。站在她身旁的裏帕與克莉絲明白了彼方話中的意思，連忙勸阻：

「彼、彼方！什麼叫閒暇時光啊？你真的明白現在的狀況嗎？艾蜜莉小姐的力量時時刻刻都在增強，如果現在不馬上處理，也許你就會死啊……！」

「裏帕先生說的對。」

昨天決定靜候彼方做出決定的克莉絲今天的立場也轉爲否定。

「我想彼方同學應該是有自己的想法，不過我認爲不能這樣繼續下去。如果彼方同學有個萬一，人類一方就會失去〈崩力〉的持有者。」

考量到人類整體的未來，兩人努力想攔阻彼方。

克莉絲與裏帕正和院長忙着清掃養育設施。目前在場的只有彼方、艾蜜莉和孩子們。

「但我可是號稱〈

翼擊之獵人

〉……」

「妳到底是在幹嘛啊？」

「你在講什麼啊，我聽不懂。」

養育設施操場，遊樂設施區。

比賽順利進行，不久便接近尾聲。某一方的內場只剩下最後一個人——莉可莉絲正拼命躲避攻擊。

躲避球玩到一個段落，艾蜜莉的課程來到下一階段。

艾蜜莉伸手要觸碰學生的瞬間，孩子扭身逃開了。

「彼、彼方！你該不會瘋了吧……！」

「統統都聽到了嗎？從現在開始，大家一起大玩特玩吧～～」

「那一開始就讓艾蜜莉當鬼吧。」

「有什麼關係？我本來就不討人喜歡……不過，小朋友們那樣充滿期待的心情，我怎麼有辦法踐踏呢？」

「克莉絲要認真和小朋友討論，裏帕也要真的把教皇陛下帶來參加晚餐會喔。當然這不是強迫啦，只是如果沒有按照我說的去做，最後一天也許會發生很嚴重的事喔。」

彼方的視線指着正迫不及待想和艾蜜莉玩耍的孩子們。艾蜜莉同樣看向他們，傷透腦筋似的伸手按着額頭。

「……出局。」

按照彼方的便條紙上的指示，艾蜜莉指揮比賽進行。儘管語氣缺乏抑揚頓挫，態度平淡，但艾蜜莉確實盡了裁判的責任。

在一旁靜觀狀況的彼方搭話。

臉色蒼白的裏帕與克莉絲腦海中掠過了彼方明天也拒絕戰鬥的情景。

彼方從口袋取出寫着本日預定行程與各人負責工作的便條紙，遞給艾蜜莉。這方面準備之周到，可說是身爲教官的才能吧。昨天在養育設施過夜的彼方似乎已經做好某些安排。

「不過啊，艾蜜莉妳就做好心理準備吧。雖然我也很明白妳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這種招術對我不管用。」

語畢，艾蜜莉踏着散步般的步伐逐漸拉近與學生之間的距離。

「看來沒那麼容易啊。」

「那不就得了？來，這是預定行程表。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各自加油啊。」

不過，現在的我沒有那種資格。生命頂多只到明天告終的我要是現在與孩子們親近，也只會讓他們感受到更深的失落……

落空！

艾蜜莉伸手要觸碰學生的瞬間，孩子扭身逃開了。

「我猜這次是不讓我只在旁邊看，逼我下場主動和那些孩子們交流吧？」

艾蜜莉猶豫不決地低下頭。看着那反應，彼方愉快地挑起嘴角說道：

「除此之外，彼方，你的提議未免也太過於輕佻了。艾蜜莉小姐的生命最長就到明天爲止了啊。」

「負責跟好孩子和樂地一起玩：艾蜜莉•威德貝倫老師……該不會我們是負責辦育樂活動的一方吧……？」

克莉絲與裏帕也跟着閱讀艾蜜莉手上的便條紙。

「是的。既然艾蜜莉小姐剩下的選擇有限，那麼現在爲了艾蜜莉小姐，也爲了這個世界，必須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好了好了，艾蜜莉老師。開始上課吧。」

「艾蜜莉老師，拜託妳當裁判。」

語畢，彼方轉身看向位於他背後的養育設施。

「來吧，艾蜜莉想和大家玩喔。快點快點，大家和艾蜜莉手牽着手打成一片吧。」

「妳說呢？」

「我很正常啊，有什麼好懷疑的？」

沒有未來可言的艾蜜莉怎麼可能享受什麼閒暇時光呢？比起娛樂，現在還有非完成不可的事。兩人如此指出問題點，然而……

「根據莉可莉絲他們說的，妳原本應該是更親近學生的老師纔對啊。」

娛樂活動第一幕。負責人：艾蜜莉•威德貝倫。

聽了彼方如此宣佈，莉可莉絲等人同時發出歡呼尖叫聲朝操場四處逃竄。

「艾蜜莉老師，接下來要做什麼啊？」

沒想到我居然會回到老師的崗位上啊……

艾蜜莉冷漠地宣告比賽結束之後，彼方認輸似的如此說道。不過他馬上又擺出無所謂的表情。

艾蜜莉伸手要觸碰學生的瞬間，孩子扭身逃開了。

「這樣啊。妳馬上就接受真是太好了……對了，雖然明天是第二天，不過明天我要不要戰鬥也得視大家的合作成果而定。」

「我要在晚餐會上……邀請教皇陛下參加？但、但是教皇陛下平常爲了處理公務忙得不可開交啊……！」

「我、我是這樣說過啦……」

聽了艾蜜莉這句話，裏帕瞠目結舌。

「妳是老師啊，有什麼不好？好了，在艾蜜莉抓到所有人之前不會結束喔。」

彼方想像着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悄悄露出狡詐的笑容。

艾蜜莉一隻手扠腰，另一隻手直指向彼方，大聲抗議。

「當然啊。不只是和彼方小弟，和克莉絲妹妹還有裏帕小弟玩感覺也很有趣啊。」

「好了。那麼，艾蜜莉老師，就麻煩妳開始帶活動了。便條紙的背面已經寫好上午的行程了。」

「彼方小弟，你好像很中意『嗯？我沒說過嗎？』這句話，不過聽的人只會覺得你很欠揍喔……！」

看不下去的彼方問道：

就在這個瞬間，屏息躲在不遠處的孩子們伴隨着歡呼聲衝向彼方等人。霎那間理解彼方用意的艾蜜莉睜圓了眼睛，用彷彿詐騙受害者的語氣說道：

「我就和剛纔一樣，機械式應付孩子們就好了啊。」

艾蜜莉喃喃低語，望着留到最後的莉可莉絲。

克莉絲連忙問道：

「嗯？我沒說過嗎？」

人形魔甲蟲的孩子們讓彼方所不知道的艾蜜莉另一面展現在眼前。那可說是昨天一起在地下城鎮散步時從未顯露在外的艾蜜莉的私人領域吧。

「下一個是……鬼抓人吧。」

在原本的世界，艾蜜莉對於和孩子嬉戲一點興趣也沒有，只在乎自己一個人自由自在地過活。然而來到這個世界，自從她下定決心要保護無依無靠的莉可莉絲等人之後，她踏上身爲教師的路，得到了學生們的信任。

莉可莉絲拿着球來到艾蜜莉面前。艾蜜莉抬起雙眼一看，學生們已經分成了兩隊，在操場上各自就定位。操場上以白線劃出了場地，看來第一項活動是孩子們最喜歡的躲避球。

「可以啊。那馬上開始比賽吧，準備爭球。」

「話說，彼方小弟啊，爲什麼要選我當老師？」

「別發呆啊，艾蜜莉。妳在幹嘛啊？難道是害怕了不敢當老師？」

「爲、爲什麼要我當鬼啊……！」

然而現在的艾蜜莉儘可能避免與學生們交流。就在這時——

「哦～～感覺妳好像有很多顧忌耶。」

「不好意思喔～～雖然外表看起來不像……」

「我、我怎麼可能會怕，彼方小弟？只不過是當老師，我有什麼理由那麼在意……？」

就在這時，球擊中了努力不懈的莉可莉絲。

「但、但是……」

看着露出純真無邪笑容的莉可莉絲，艾蜜莉也不由得想以開朗的語調回答。不過她硬是按捺情緒，儘可能以平淡的聲音回答：

「咦～～？不過剛纔在我提議要做休閒活動的時候，艾蜜莉不是說『贊成』了？」

一臉傻眼的艾蜜莉瞇着眼睛打量站在身旁的彼方。

艾蜜莉看了彼方給的便條紙，如此說道。

「可以嗎，艾蜜莉老師？」

「你沒說過！彼方小弟你絕對沒說過……！」

人家都已經累壞了啦，沒有人要跳進去幫忙嗎？

看着學生們奔跑的身影，艾蜜莉說道：

「人型魔甲蟲中實力頂尖的……」

彼方伸手拍了拍艾蜜莉的背，讓她不情不願地回到老師的職位上。

從彼方那難以捉摸的表情看不出他的目的。然而曾經寄居於彼方體內的艾蜜莉直覺地明白彼方應該準備了某些計策。

「嘿嘿，不在意的話就好好當妳的老師啊。快點，學生們都在看妳啊。」

我的角色怎麼越來越像跑腿的啊？唯一沒有被選爲老師的裏帕在心中嘆息。

「我要負責討論未來出路？內容是……和孩子們一起討論未來的夢想……？」

換作被琪爾斯蒂擊墜之前的艾蜜莉，這種時候肯定會嚷嚷着「我來當幫手加入這一邊」，自己跳進去助陣。當然沒受到艾蜜莉幫助的隊伍自然會爲此忿忿不平，但性格開朗大方的她總是能安撫學生，讓他們明白因爲有艾蜜莉助陣，讓躲避球變得更有趣。

緊接着以響亮的聲音說道：

落空！

「感覺很好玩耶。我贊成喔。」

「妳到底想說什麼？」

落空！

在莉可莉絲等人的包圍下，艾蜜莉顯得更加手足無措。彼方瞥了艾蜜莉一眼之後，對克莉絲與裏帕再度強調：

彼方小弟，到底有多少東西是你故意設計的啊？

「咦！等、等一下……！」

「等、等等，彼方小弟！我、我從來就沒說過要和這裏的孩子一起玩喔……！」

「艾、艾蜜莉小姐！這樣真的好嗎……？」

「不過很遺憾喔。憑我的實力，不用動真格也能抓住那些孩子。」

「你、你很囉嗦耶！我只是稍微放水放過頭了啦……！」

「妳那樣晃來晃去的，遊戲永遠不會結束喔。」

艾蜜莉把彼方那淺顯的激將法當作耳邊風，仍然不願意跑起來，只打算用那散步般的速度拉近距離。

然而學生們正值愛玩的年紀，不會輕易讓她抓到。

「聽說學生們都很親近『艾蜜莉老師』，我還以爲妳會表現得更像個好老師耶。」

……不好意思喔，現在的我和那時候可不一樣。艾蜜莉在心中反駁。雖然對彼方小弟不好意思，但爲了那些孩子，我覺得這樣就很夠了。

生命不過就到明天爲止，要是現在與孩子們變得更親密，在孩子們心中留下更深刻的記憶，那纔是殘酷的選擇吧。

就在這時，彼方開口說道：

「看來我也得降低我對妳的學生們的評價啊。」

「？你在說什麼啊？」

「其實啊，昨晚我問過妳的學生了。『艾蜜莉老師是個怎樣的老師？』莉可莉絲他們回答『總是笑笑的，願意和我們一起玩，努力認真的老師』。不過看來那是謊言啊。」

「謊言……？」

「是啊。現在的妳既陰沉又無趣。一定是因爲雖然妳平常上課就像這樣，但妳的學生們對我撒謊了吧。雖然我也明白他們不想讓我失望的心情啦，但是說謊還是不應該吧～～」

「………………」

「對了，人家不是說謊言是罪惡的開端嗎？說不定妳的學生們將來……」

在彼方就要說下去的瞬間，艾蜜莉就像條件反射般動了起來。她伸手用食指抵住彼方的嘴脣，不讓接下來的字眼有機會出口。

「那我就拿出一點實力讓你瞧瞧吧。」

彷彿某個開關開啓似的，艾蜜莉渾身氣氛爲之一變。雖然表情同樣開朗輕鬆，但是散發着與之前渾然不同的鬥志。

「爲了避免誤會，我先說好。這不是爲了否定你說他們是騙子，只是爲了不讓我自己的評價降低而已。」

艾蜜莉如此宣言之後，朝着莉可莉絲等人拔腿衝刺。

彼方困惑地說道：

「……嗯。那當然。」

彼方看着慌張的艾蜜莉，悄悄揚起嘴角。

「你、你看見了……？」

「艾蜜莉老師，莉可莉絲不見了耶。」

艾蜜莉反射動作般使勁推開正在按摩的彼方，站起身來責備莉可莉絲。於是莉可莉絲倏地停下腳步。艾蜜莉看到學生順從聽話的一面之後……

「我說艾蜜莉啊，妳就像剛纔那樣和學生們相處吧。這樣他們也會很開心。」

「艾蜜莉老師，恢復精神了嗎？」

彼方如此說着，看向在泳池嬉戲的孩子們。

「現在大姐姐的背完全沒有防備，彼方小弟正壓在大姐姐身上。拿出魔炮劍一劍捅下去不就搞定了？」

「那妳什麼時候要主動去找他們講話？」

艾蜜莉受到湧現心頭的覺悟折磨，如此說道。早知如此，當時乾脆認命點讓琪爾斯蒂咒殺算了……

「你想幹嘛啊？該不會真的要對我下手？」

「妳今天還沒有主動找他們說過一句話吧？因爲他們幾個最在意的就是妳，他們應該已經有所察覺了，今天才會拼了命想吸引妳的注意。面對這樣的學生，艾蜜莉老師到底要置之不理到什麼時候？」

「多虧彼方小弟，總覺得平常的步調都被打亂了。難得大姐姐也換上泳裝了，就好心教你一些大人的遊戲吧～～」

艾蜜莉嘴巴上這麼說，但神情洋溢着幸福。讓背部中央放鬆之後，彼方轉而反覆按壓肩胛骨一帶，艾蜜莉隨之露出享受溫泉般的愉悅表情，喃喃說着：「嗯嗯～～好舒服……！」

「艾、艾蜜莉老師溺水了……！」

「那我反問妳喔。妳覺得現在死了也無所謂嗎？」

「哼哼，莉可莉絲，沒想到妳還滿聽話的嘛。不過今天妳真的太調皮了，要給妳一點懲罰喔。」

「彼方小弟，你真的不打算現在殺了我？要是你覺得贏不了大姐姐我，那可就錯了喔。大姐姐會好心放水的。」

「喂，艾蜜莉老師，好好顧着學生啊。水邊的意外很容易奪命喔。」

「你很煩耶，彼方小弟。這招對我已經沒用了啦。你只是想讓我去親近那些孩子……」

如果情況允許，艾蜜莉也希望能與孩子們交流。艾蜜莉身爲老師的心情，彼方也已經十分明瞭，包含艾蜜莉心中的糾葛。

「嗯，潛水游泳。潛在水中游了整整二十五公尺喔……話說，艾蜜莉老師呢？」

艾蜜莉滿臉通紅地向彼方抗議。

「問題就在妳說的這個放水啊。」

剛纔報告找不到莉可莉絲的學生跑到她身旁問：

剛纔那緩慢的動作彷彿假動作，目睹突然拿出全力衝刺的艾蜜莉，孩子們接二連三被逮到。不久後，艾蜜莉便抓到了最後一名倖存者莉可莉絲。莉可莉絲與艾蜜莉四目相對，投以純真無邪的笑容。

「………………」

你又在演戲了——艾蜜莉心中這麼想着，反射性地反駁。就在這時，從泳池爬上來的兩名學生語帶不安地詢問：

「嘿嘿嘿，被抓到了～～」

「如果要當我的老師，那就教我一些更有用的事吧……總之妳別鬧了，在這裏躺平，面朝下。」

「彼方小弟啊，你要不要趁這時候殺了我？」

＊　＊　＊

「這裏的孩子平常就有在運動，不會出事啦。」

「咦？莉可莉絲，妳剛剛在做什麼啊？」

隨後她再度坐在躺椅上，看着不遠處在泳池玩耍的莉可莉絲等人，同時說道：

鬼抓人之後，孩子們的體力仍未耗盡，現在正全心全意享受着游泳的樂趣。相較之下，艾蜜莉似乎已經累得渾身無力。

「～～～～～～！」

「按摩啦。妳昨天不是希望我幫妳抓兩下？」

「喂！莉可莉絲！在泳池邊不要用跑的……！」

「那你到底是想怎樣啊？」

艾蜜莉漠不關心地回答。

「妳說呢？不過我想妳既然爲了保護這個世界而戰鬥，卻壯志未酬身先死，應該也有幾樣無法輕易割捨的事物吧？」

無言以對的艾蜜莉低下頭。

「不過妳現在還活着。換作是我，就算只剩一分一秒，我也不會浪費。」

艾蜜莉癱坐在泳池旁，彼方向她搭話。

不會吧！就連如此驚呼的時間都嫌浪費，艾蜜莉隨即站起身，以緊張的眼神掃視整個泳池。就在她判斷水面上找不到莉可莉絲的瞬間——

「喂，我是問真的。妳有沒有看到莉可莉絲？」

看着眼前的情景，彼方悄悄地挑起嘴角。

察覺到她回答之前確實有段短暫的空白，彼方露出狡詰的笑容。隨後他改變話題。

艾蜜莉如此說着站起身，在彼方面前蹲下。粉紅底鑲黑邊的泳衣裏頭露出一道令人不由得屏息的深溝。艾蜜莉展現自己火辣的身材，露出妖豔的笑容如此挑釁。然而彼方別說是受美色影響，反倒投以懶得理會的眼神。

艾蜜莉取下毛巾，坐起身子說道。

「劇烈運動之後，這不是廢話嗎？」

艾蜜莉神色大變，跳進水中。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個人影自競賽用泳道邊緣浮出水面。那正是伸手觸牆的莉可莉絲。

「我什麼也沒做啊。是妳自己被那羣小鬼頭牽着鼻子走而已吧。」

「怎麼啦，艾蜜莉老師？已經累趴了？」

「艾蜜莉，話說莉可莉絲人在哪啊？」

「別裝傻了。既然妳待在我體內這麼久了，也該知道我的觀察力吧。那時候我從妳身上完全找不到想活下去的意志。」

「那、那是因爲……」

「所以我還是要這樣問妳，艾蜜莉。妳真的沒有想做的事嗎？」

「哈哈哈，真是場災難。」

反正你一定事先安排了吧……艾蜜莉這麼想着。艾蜜莉的精神體與彼方共處了半年以上，她很明白彼方的狡猾。

「看見什麼？」

「你以爲是因爲誰啊？還不都是彼方小弟你害的。」

「趁這時候是什麼意思？」

她如此說着便抓住打算逃走的莉可莉絲，笑臉盈盈地搔起癢。被艾蜜莉逮到的莉可莉絲似乎也很開心。然而艾蜜莉在途中突然回過神來，悄然鬆手放開了莉可莉絲。艾蜜莉也不理會滿臉困惑地站在原地的莉可莉絲，若無其事地回到躺椅處。

「呼～～呼～～我還以爲我真的會溺死。」

回想起當初在地下鍛鍊場與艾蜜莉對峙時的情景，彼方說道：

「你、你明明就看到了嘛……！」

「那個喔，那就是真正的咒力的細語聲。我還以爲我完全支配它了，沒想到還有殘留啊。它應該是想逃離我的掌控，給彼方小弟帶來壞影響吧……那個聲音啊，其實應該是人型魔甲蟲原本該親自降伏的玩意。就被〈門〉植入咒怨的親身經驗來說，要勝過那個細語聲保持自己的意志還滿難的耶～～」

原來如此，那我的狀況就是多虧了艾蜜莉纔不用體驗這番辛勞吧。彼方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看着泳池的方向。

「……哦～～就像對你的學生一樣，彼方小弟也想給我一些指導嗎？」

「我、我……」

就在這時，一名學生踩着急促的腳步聲跑了過來。

「呼～～勉強游到了。」

彼方馬上就明白艾蜜莉所說的話相當合理。但他無所謂地問道：

彼方堅持自己的想法。

「哦哦，沒想到你還記得。那就拜託你服務一下吧。」

「那個……你沒看見就好。」

趴在躺椅上的艾蜜莉這麼說着。在眼前泳池中的莉可莉絲等人的嬉鬧聲突然間變得遙遠而空洞。

彼方坐在泳池畔的白色躺椅上如此說道。由於他剛纔跳進泳池救起腳抽筋而溺水的艾蜜莉，現在上半身打着赤膊，上衣正掛在後方的圍籬上風乾。頭上蓋着毛巾的艾蜜莉渾身無力地躺在彼方身旁的躺椅上，溼透的衣物已經脫下，換上了泳裝。

艾蜜莉聽彼方提起了離現在的她最遙遠的事物，不知如何反應纔好。

艾蜜莉悔恨的心情，彼方並非無法理解。

在地下都市觀光時的口頭承諾，彼方還記在心裏。

彼方如此說着，要求艾蜜莉在躺椅上趴着。

「哈哈，很癢耶，彼方小弟。」

按摩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渾身放鬆的艾蜜莉問道：

「莉可莉絲……！」

「剛纔她好像在競賽用泳道那邊游泳，可是沒有浮上來。」

「話說，自從妳搬到我體內之後，有時候會傳來不屬於妳的聲音，那是什麼啊？」

艾蜜莉如此回答，愣愣地望着泳池。

「可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耶。假設我跟彼方小弟戰鬥而獲勝，我的壽命也不會因此延長。那些孩子們記憶中的艾蜜莉•威德貝倫老師早就已經死了。」

艾蜜莉默默將視線自莉可莉絲身上挪開，強作鎮定抽回了手。

「這什麼意思？我當然是認真的啊。」

「怎麼可能，我現在不是教官。我不是說過了嗎？暫時休息。」

「莉可莉絲！妳在哪？莉可莉絲……！（噗嚕嚕嚕）」

艾蜜莉趴在躺椅上，彼方便跨坐在艾蜜莉身上，緩緩地以指節按壓那白皙的背部。

隨後，艾蜜莉像要劈開池水似的拼了老命游泳並大喊：

「誰曉得？反正就在某個地方吧。」

在鬼抓人遊戲之後，艾蜜莉最後一堂課是游泳教學。

「妳昨天根本就沒打算認真跟我打吧？」

空戰武道祭第二天，午餐過後。

養育設施的教室。

娛樂活動第二幕。負責人：克莉絲緹娜•巴克霍隆。

「接下來，關於大家未來的夢想，這次輪到克莉絲老師爲大家上課。」

彼方快活地介紹站在講臺上的克莉絲。然而，克莉絲的表情顯得有些黯淡。彼方很快就猜到原因。

不習慣當老師應該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主要還是因爲她擔心我不肯和艾蜜莉戰鬥吧。

上課時間逐漸逼近，艾蜜莉看着一隻手擱在下巴沉思的克莉絲，說道：

「哼哼，克莉絲妹妹。不習慣當老師似乎讓她很頭疼呢。」

這次艾蜜莉就跟學生們一樣，坐在莉可莉絲等人之間，彼方也一起。

「哦～～妳這不是還有心情關心別人嗎？」

「算是吧。因爲我一直待在彼方小弟身體裏，早就看透彼方小弟的伎倆了。不過無論你出什麼招數，我的想法都不會改變。」

就在這時，時鐘的針指向一點整。

「接下來，我們將進行本日的特別活動。現在我會發問卷給大家，請大家把心中對將來的希望寫下來。」

克莉絲流暢地扮演着教師的角色，加上她沉穩且一絲不苟的個性，課程順利進行。

不過，除了其中一個人……

「怎麼？艾蜜莉交白卷啊？」

彼方看着坐在身旁的艾蜜莉的問卷說道。

「是啊～～反正我的未來又沒什麼指望。」

面對空白的紙張，艾蜜莉爽朗地說着。

恐怕是害怕經過這次課程，自己心中某些情感會產生變化吧——彼方這麼認爲。正因爲艾蜜莉之前長期待在我體內，應該很明白我一貫使用的手法——讓對方自然有所體悟。

這年紀的孩子懷抱的夢想確實無法預料。因爲他們尚未在成長的過程中瞭解現實，不明白自己的潛能與在社會上的立場，也不知道自己的極限。

「先不談這個了。這裏的孩子們對將來的夢想還滿有意思的。該怎麼說，這些小鬼頭是真的認爲自己能實現夢想。能夠抬頭挺胸說出這種話，就是因爲他們不受立場束縛。」

怎麼樣啊，克莉絲？艾蜜莉產生有意思的變化了吧？

克莉絲不由得問道：

「嗯，我知道啊。不過正因爲這樣，我更希望妳寫下將來的夢想。」

「還得不出答案？」

在彼方接二連三吐出的話語中，克莉絲找不到一分一毫的迷惘。真是了不起的膽識——克莉絲想着。

——不過，妳也站在與艾莉絲敵對的立場吧？如果艾莉絲前來取妳的性命，妳能殺死艾莉絲嗎？

於是彼方等人暫時解散了。

然而，看到了艾蜜莉認真思考將來夢想的一幕，克莉絲也清楚明白艾蜜莉只是隱藏着自己的心聲。當初克莉絲希望彼方能儘速降伏艾蜜莉，因爲這是爲了保護人類世界，同時也是爲了保護艾蜜莉的學生們。

也就是說，直到他得知艾蜜莉的真心話之前還不會戰鬥。

他似乎打算開導克莉絲，並且讓克莉絲去協助艾蜜莉。就算說服了艾蜜莉，在這之後等着的依舊是不幸的離別。然而，現在的克莉絲想親眼見證彼方的選擇最終抵達的終點。爲了親眼目睹那未來，克莉絲想助彼方一臂之力。

讀過所有作文之後，彼方選出了印象最深刻的將來的夢想。從旁大略瀏覽內容的克莉絲同意。

克莉絲以不安的表情問道：

也許……我的認知有個很嚴重的錯誤。

「克莉絲，我問妳喔。妳現在對於降伏還是沒有任何反感？」

爲了艾蜜莉，同時也爲了這個世界，克莉絲支持彼方降伏艾蜜莉。也因此，這情景帶給她莫大的打擊。

彼方如此拒絕之後，再度看向孩子們的作文。

聽彼方這麼一說，克莉絲沉默不語。然而她知道彼方想要傳達給她的是很重要的訊息，同時也察覺將來的夢想與「生命的抉擇」有關。

「說穿了，克莉絲和艾蜜莉在根本上其實差不多。妳們兩個啊，腦子認爲非做不可的事情和心裏真的想做的事情，其實是不同的吧？就算把世界的問題和自己的問題放在天秤的兩端去煩惱，想再久也不會得到讓妳們滿意的答案。」

「艾蜜莉，在這裏的孩子會寫些什麼東西啊？」

彼方當然也明白，現在的艾蜜莉正站在未來或將來這些字眼的反方向。

那究竟是什麼呢？或許就是與彼方這個人的思想基礎相通的事物吧。克莉絲這麼認爲。因爲彼方如此表白的同時，眼神彷彿萬里無雲的蒼穹那般無比澄澈。

看着艾蜜莉的雙眼認真地直視問卷的模樣，就能清楚明白她與之前判若兩人。

而現在他仍然一再延後與艾蜜莉的決鬥，不知尋求着什麼。

「但、但……但是這又該怎麼做纔好……」

經過彼方的開導，艾蜜莉悶不作聲直瞪着眼前的問卷。雖然她同樣是一副無從下筆的模樣，但彼方悄悄地微笑。

不過，這次的我可不是教官，手段自然與平常不同啊。彼方悄悄揚起嘴角，倏地舉手後發言：

然而若不降伏艾蜜莉•威德貝倫，人類一方便會失去崩力的持有者——彼方•英司。這將是這個世界莫大的損失。

同時彼方也知道過去擔任教師的艾蜜莉刻意不與莉可莉絲等人親近，是因爲艾蜜莉希望減輕學生們面對自己的死訊時體驗到的失落感。

「克莉絲老師，艾蜜莉都不好好上課。」

艾蜜莉與莉可莉絲等人一起去廚房了，目的是幫院長準備晚餐。也許是因爲開始正視自己的心願，艾蜜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是與孩子一起行動時不再表示抗拒。

如果是昨天，克莉絲確實並未感受到多少躊躇。因爲艾蜜莉展現了對活着毫無執着的言行與態度。

「畢竟還是小孩子，一定是寫些天真而且莫名其妙的夢想吧。」

嘿，看來妳終於想認真面對問題了吧。

他究竟正注視着什麼呢？克莉絲覺得自己無從推量彼方心中描繪的未來。

艾蜜莉用莉可莉絲等人也能聽清楚的音量說完之後，認真地提起筆面對空白問卷。然而她似乎毫無頭緒，遲遲無法下筆。突然間，她對其他學生寫的內容感到好奇，探頭想偷看旁邊孩子的問卷，卻遭到拒絕：「艾蜜莉老師不要偷看。」他甚至把問卷挪向桌面另一側。

「喂！彼方小弟你在胡鬧什麼啦……！」

「這篇確實寫得最好。不過彼方同學，要是在教皇陛下面前朗讀這篇作文，那個，該怎麼說……」

「我還記得。可是……」

「希望艾蜜莉也能知道妳心中懷有那樣的想法。」

「我想妳說的沒錯，這些小鬼頭寫的應該都是沒什麼道理的夢想。不過，妳又是爲什麼寫不出來？」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克莉絲睜圓了雙眼。

「大概會吧，而且還順便讓世界的情勢和人類的未來這些玩意一起暴露在風險當中。不過啊，就算要承受這些風險，有些事我還是想先聽過艾蜜莉的真心話之後再做判斷。」

「對了，我還有件事想找妳討論。這個嘛——」

「好啦，我做就是了。我好歹也是有一兩個未來的夢想啦。」

「奇蹟不會自動發生，是人去引發的。一直以來看着美空她們，妳應該也知道這句話的意義吧。」

「咦～～因爲我根本沒有未來的夢想才寫不出來啊。彼方小弟你明知故問嘛。」

「不可以喔，艾蜜莉同學。不好好上課的壞孩子，要拿水桶到走廊罰站喔。」

「不受立場束縛？」

彼方坐在驚愕的克莉絲身旁，正檢視着剛剛收回的作文。

彼方如此回答後，以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說：

「好啦，這下妳打算怎麼辦？」

「妳不寫也無所謂，但是妳一定要思考到最後。無論遇到什麼難題，美空她們從來就沒放棄過，對吧？」

「那我和克莉絲會把大家的文章看一遍之後，在教皇陛下也會參加的晚餐會上發表，敬請期待喔。」

克莉絲語氣溫柔的責備讓艾蜜莉神情苦澀。

雖然美空等人年紀稍微大一些，不過也懷抱着在空戰武道祭奪得冠軍的夢想……

但是，人還是能找出不會後悔的選擇。克莉絲也希望能相信那抉擇最接近正確答案。

「但是，這樣下去彼方同學不是也會遭遇危險嗎？」

「原來如此。所以當時你纔不跟艾蜜莉小姐戰鬥，又說『不知道怎麼做才正確』。」

不久，到了克莉絲收回問卷的時間，彼方將標題寫着「指導美空等人所能達成的成就與展望」的一篇作文遞給克莉絲。

養育設施的教室。

「你會……殺死艾蜜莉小姐？」

「對喔。我的指示好像只寫到所有人寫完之後就收卷吧？」

今天彼方說要放鬆休息一天的時候也是，克莉絲當時仍對降伏的正確性深信不疑。

「至於我嘛，答案呼之欲出了。」

彼方投以挑戰般的視線，克莉絲緩緩點頭，表情一向平穩的臉龐透着藏不住的訝異。

「在這裏最大的問題就是自己的立場。我再問妳一次，克莉絲。現在的妳是哪種立場？面對重視的人，妳想怎麼對待？」

昨天當安涅羅傑要求彼方協助擊倒人型魔甲蟲時，彼方選擇了暫時保留答覆。在那個場面選擇保留，就相當於與全世界爲敵。

「那是……因爲我站在必須考慮這些問題的立場上，這是理所當然的。」

「問題就出在那個立場……艾蜜莉也是，和克莉絲一樣受到立場束縛，所以她只好欺騙自己，藉此矇混自己的真心。我想聽聽看那傢伙心中真正的聲音。」

「哦～～看來妳好像懂了些什麼嘛。妳現在怎麼想我就先不問了。」

「總之就是這樣。」

「克莉絲，妳還記得我昨天問妳的問題嗎？雖然那時話講到一半就被裏帕打斷，再加上那個丹貝爾克魯大叔跑來鬧場。」

「……真拿你沒辦法。」

「我啊，現在還不打算與艾蜜莉戰鬥。反正裏帕也已經說了，『關於降伏這件事，不需要有所顧忌』。」

彼方如此說完，向克莉絲說明了一番。就在克莉絲聽完所有說明之後，她神色和緩地點了點頭。

「這是那些小鬼頭們真心的意見，一字不差地傳達給她不就好了？」

「究竟是會還是不會，這還很難說。」

儘管如此，克莉絲現在希望艾蜜莉能活下去。希望艾蜜莉也能活着，完成她真正想完成的目標。

「那個……彼方同學，你早上交給我的便條紙上沒有寫這堂課之後的行程安排。」

「請問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若要回答彼方同學你的問題，我現在似乎需要凝聚自己的決心。」

那究竟會是什麼結局，克莉絲還不知道。然而克莉絲深信彼方描繪的未來似乎能帶給她勇氣，連她自身也覺得難以解釋。

不理會面露難色的克莉絲，彼方毫不在意地說了。

「嗯～～該選哪篇啊？我看……還是這篇吧。」

「呃……彼方同學，現在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你不降伏艾蜜莉小姐真的無所謂嗎？」

「咦？這個嘛……」

絕不放棄，向前邁進。儘管前方只有名爲「未知」的荒野，只要邁步向前自然會開闢屬於自己的路。艾蜜莉的確親眼見識過了。

「……那就是彼方小弟想告訴我的事嗎？不過，對我來說的將來，除非有奇蹟發生，否則……」

「對，就是拋開那些複雜的問題，只筆直注視着自己想做的事。相對來說，妳和艾蜜莉想太多複雜的事了。世界情勢和社會上的立場……比方說要是貫徹自己的想法，也許會讓住在這裏的同胞受到更多迫害或是世界的命運更危急。妳是不是都在想這些複雜的事啊？」

嗯，我想也是。彼方在心中同意。

原來是這樣！沒想到彼方同學居然如此重視艾蜜莉小姐……！

學生們隨即一陣騷動，紛紛開始責備艾蜜莉。與學生們的關係漸漸恢復的艾蜜莉一瞬間感到無地自容，紅了臉。而更令人意外的是——

「生命的抉擇」沒有正確答案。

語畢，彼方輕描淡寫地加上一句：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因爲沒有未來可言，無論如何只能接受死亡的艾蜜莉，現在居然正在認真思考將來的夢想這樣不切實際的荒誕問題。

這樣的內容真的要在教皇陛下面前大聲朗誦嗎？克莉絲眉心緊蹙。隨後她說出在內心打轉的無數疑惑中最強烈的那個問題。

在課桌間來回走動的克莉絲目睹這一幕，訝異地睜圓雙眼。

那幾個傢伙現在應該正值辛苦的時候吧。彼方這麼想着。

「克、克莉絲妹妹！沒想到妳這麼會裝傻……！」

克莉絲沉默了好一會。

彼方若無其事地回答。然而下一瞬間，克莉絲露出了擔憂彼方安危的眼神看着他，語帶躊躇地說：

「……但是彼方同學想做的事……」

「我知道危險。不過畢竟我現在暫時不是教官，稍微亂來一點也不會被美空她們罵。」

彼方與克莉絲長談了好一陣子之後，教室的門敞開。莉可莉絲站在門口。

「彼方哥哥，那個晚餐會上的發表，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知道了，我馬上去。」

彼方離去前直視着克莉絲的雙眼正色說道：

「妳就仔細想想看自己的立場在哪裏吧。然後，如果妳願意，幫我把妳的想法轉達給艾蜜莉。」

＊　＊　＊

在彼方爲艾蜜莉奮鬥的同時——

另一方面，牡羊座離宮，教皇的辦公室。

「你說晚餐會？」

「是的。雖然我知道有失禮數，但我還是希望能請教皇陛下參加。」

裏帕•恩迪凱斯正面對着安涅羅傑，儘可能地努力。在辦公桌前畢恭畢敬地垂首，以最高敬意提出請求。

理所當然地，安涅羅傑傻眼似的瞇細雙眼。

「裏帕先生，你真的明白當下的狀況嗎？」

「是、是的。我很明白這項要求的無禮。」

爲、爲什麼我得做這種事……裏帕在心中怨嘆。然而這也是爲了達成命令而必須完成的工作。

裏帕必須讓彼方與艾蜜莉戰鬥，並且讓彼方成功降伏她。

這是爲了維持世界秩序不可或缺的步驟。

「裏帕先生。空戰武道祭已經開始，我正爲了儘可能召集更多的兵力而傷透腦筋。當我們在這裏交談的同時，傑斯的陰謀正讓〈薇貝爾〉逐漸步入水深火熱之中。此外，之前在這地方的不良債權們未經命令自行出擊之後仍未歸來，外加丹貝爾克魯先生也行蹤不明。我忙碌的程度可能超乎你的想像喔。」

「真沒辦法。不過我不會待太久喔。裏帕先生就充當護衛與我隨行。順便告訴你，要是再有同樣的狀況發生，我會與恩迪凱斯議長討論之後給你懲戒處分。」

空戰武道祭第二天，夜晚。

對喔，我差點忘了這回事……裏帕小弟，完全被當成跑腿的了。

裏帕想着：啊，我真的說出口了。

養育設施，遊樂器材區。

「也許一段時間之後，妳會找到不用與那個愛惡作劇的小姑娘互相殘殺也能和平共處的方法。不過我還是沒指望了吧，畢竟我的生命期限就到明天爲止了。」

人生的最後，該怎麼度過是自己的自由。該怎麼做呢，艾蜜莉•威德貝倫？最後一天妳想做些什麼？

「克莉絲妹妹，我問妳喔。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最後一天，妳會怎麼度過啊？」

在最後的結論呼之欲出的當下，艾蜜莉突然想到在這教皇也在場、也許是艾蜜莉生涯最後一場的晚餐會上，彼方究竟會施展什麼招數呢？在親眼見證他的手段之後，再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吧。

反正大玩特玩也不會帶給任何人麻煩。人生最後一天要怎麼過是屬於個人的自由。

這一天究竟有多少價值？

艾蜜莉用閒聊的口吻說着，坐在圍籬下方的基座上仰望上方。

＊　＊　＊

——萬一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了，妳今天打算怎麼活？

「怎麼啦，克莉絲妹妹？」

啊哈哈哈。艾蜜莉裝傻般展露笑容。克莉絲妹妹一定覺得很無言吧——艾蜜莉這麼想着，以眼角餘光觀察克莉絲的神情，卻發現她一臉正經地看着自己。

「回想起來，第一次和克莉絲妹妹相遇的時候，正好大家都很辛苦呢。」

就在這時，傳來了說話聲。

「哎呀，不小心說溜嘴了。」

艾蜜莉自克莉絲手中接過均勻切塊的雞肉，微笑着說道。安涅羅傑沒有開始用餐，開口問道：

轉身一看，克莉絲正朝她走來。

希望幸福也能造訪妳身邊啊——艾蜜莉衷心這麼想着，說道：

無論彼方如何選擇，艾蜜莉•威德貝倫的意識頂多就維持到明天。在那之後，精神將無法承受活性化的咒核，陷入狂亂。

「我真的非常抱歉，教皇陛下。但是我也有不得不爲之的重大理由。」

艾蜜莉看着空蕩蕩的鞦韆與滑梯，腦海中自然浮現了莉可莉絲等人的身影。

現在的肉體只是藉由克莉絲的術式所構築的暫時的肉體。雖然嚴謹來說算不上活着，但這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

如此一來，不可能得到安涅羅傑的協助。

「其實我還有點煩惱。關於與朋友之間的關係……不，也許我已經幾乎放棄了，覺得只能順其自然。但是今天讓我有了其他感觸，讓我想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場。」

艾蜜莉與克莉絲並非如同美空等人在精神上未臻成熟。然而面對「世界的問題」，兩人無法否定自己正沉浸在近似於使命感或義務感的悲壯氛圍之中。

裏帕捏了一把又一把的冷汗，連連低頭懇求。最後安涅羅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彼方四秒就結束了餐前致詞，使了個眼色示意之後，孩子們便同時撲向餐點。由於今天的晚餐會有邀請教皇前來，菜色也較平常豪華豐盛，各餐桌上擺着只有節慶時纔會製作的烤全雞。

「我、我怎麼敢呢，教皇陛下。我只能懇請您這次賞個光……」

想像着彼方不與艾蜜莉戰鬥的未來，裏帕明知失禮仍然說道：

而思考最終抵達的就是這個問題。世界的終結之日。明天，艾蜜莉•威德貝倫應該做些什麼呢？

於是，艾蜜莉帶着她的決定動身前往最後的晚餐。

「喔，是裏帕小弟啊。現在我們在討論重要的事情。找我們有什麼事？」

平常的樂觀開朗消失無蹤，艾蜜莉以淡然的表情再度仰望上方。

「是的。艾蜜莉小姐爲了保護無處可去的孩子們，而我則是爲了導正友人的行徑而四處奔走。」

這就是艾蜜莉與克莉絲之間決定性的差異。若要讓艾蜜莉改變心意還缺臨門一腳，然而現在時限已經迫在眉睫。

自己真的有拿世界的命運當作代價，得到僅僅一天的壽命也想要完成的心願嗎？

「裏帕先生，你該不會是在開我玩笑吧？因爲我體型像個蘿莉就瞧不起我是嗎？你希望用這種威脅讓我像個幼童般屈服嗎？」

好了，這下終於讓全員都到齊了。

不過卻在陰錯陽差下復活了……

事先自彼方手中得到晚餐會流程表的裏帕站在設於舞臺邊的司儀席。裏帕皺起眉頭瞪着彼方那潦草而難以判讀的字跡。儘管如此，他仍然一板一眼地執行司儀的工作，在心中不停告訴自己這也是爲了世界的秩序……

兩人凝視對方的臉龐，不由得輕聲笑了起來。兩人同樣反覆思考着「生命的抉擇」，精神上已經疲憊不堪。

「棘手的立場啊……看來彼方小弟也對克莉絲妹妹說了些什麼吧。」

「艾蜜莉小姐好像說要玩到盡興吧……」

安涅羅傑露骨地擺出厭煩的表情說：

「承蒙各位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參加本次的晚餐會，在此向各位致上謝意。那麼冗長的開場白就到此爲止，大家開始用餐吧……感覺滿隨便的，這樣真的可以嗎？」

「嗯，因爲我只顧着偷喫，結果被莉可莉絲他們趕出來了。『艾蜜莉老師，妳先走開啦！』這樣。」

「是啊。這一點我也打從心裏感到同意。」

追根究柢來說，我應該早在半年前就已經死掉了啊～～

今天的課程開始時，彼方對她如此問道。

同時，如果不去思考，與艾莉絲對立的問題也會被擱置一旁。任憑狀況發展主導一切，剩下的就只是順其自然迎接結局。

「嗯～～這個晚點再說，總之先填飽肚子。」

「如果別想太多……恐怕我不會特地改變什麼吧，只會和平常一樣過日子。這個世界的命運、爭取共生派人型魔甲蟲的居身之處——在這樣的大義之前，私人的問題不值一提。」

「沒什麼，只是覺得我們都站在棘手的立場上啊。」

艾蜜莉明白傑斯•維格特的冷酷之處以及理所當然地凌虐弱者的人格特質。艾蜜莉猜想，克莉絲恐怕也是親眼見識了傑斯的黑暗面，打算拯救受到影響的艾莉絲吧。

克莉絲在〈薇貝爾〉差點遭到〈阿斯莫德〉殺害，也是因爲她逃避與艾利絲正面對決所導向的結果。

「留意什麼？」

「艾蜜莉小姐、克莉絲緹娜小姐。」

「原來妳在這裏啊？」

「彼方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要我來找兩位。他還真懂得壓榨人力啊。因爲教皇陛下也已經就座，希望兩位趕緊到場。」

裏帕的呼喚聲傳到耳畔，轉頭一看發現他正往此處跑來。

「就克莉絲妹妹的狀況來說，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吧。」

彼方的視線指着圍繞擺了蠟燭臺的數張桌子而坐的人型魔甲蟲孩子們。而與彼方同桌的則是艾蜜莉、克莉絲與安涅羅傑。

明白這次晚餐會究竟蘊含何種意義的人，目前就只有彼方。

然而面臨這悲愴的現實，克莉絲不改那沉穩平靜的表情說道：

「嗯。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一定會這麼做。」

假使自己明天與彼方戰鬥，擊倒了彼方，也只不過讓自己的壽命延長一天罷了。

「話說回來，最近還真叫人精神疲勞啊。」

「差不多該告訴我招待我來這晚餐會的目的了吧？」

「該怎麼說纔好……在我原本構思的劇本中，我應該早就已經死掉了。但是我卻活到這一刻，真不愧是彼方小弟，總是不按牌理出牌。」

看來克莉絲妹妹是來說服我的，不過我還是……面對如此艱難處境，艾蜜莉就要做出最後的決斷。就在此時——

那彷彿看穿艾蜜莉內心深處的發言讓她疑惑地凝視着克莉絲的臉龐。然而下一個瞬間，艾蜜莉放鬆臉上表情說道：

「艾蜜莉小姐，廚房那邊沒問題嗎？」

消殞的美學；無私爲公。也許自己與克莉絲因爲這些美化死亡的言詞而忽視了個人的幸福。艾蜜莉隱約感覺到彼方似乎正對這樣的事實提出辛辣的批判。

「呵呵，不拘禮節的不就是E601小隊的風格嗎？」

艾蜜莉直率地承認了彼方•英司試圖扭轉她的人生態度所做的種種努力。

人型魔甲蟲絕大多數都是傑斯的信徒，沒有人會懷疑他。更正，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只是那些人都在無聲無息間遭到抹消了吧。

因爲艾蜜莉現在剩下的選項，無論哪一條路都通往「毀滅」。

「是的，彼方同學從不按牌理出牌。請務必留意喔，艾蜜莉小姐。」

明知如此，彼方卻如此勸導她——不，應該說是促使她思考吧。讓她察覺了自己仍然無法真正捨棄心中遺憾，對這世界還有執着，還希望與莉可莉絲等人共度時光。

當時她雖然回答要一整天大玩特玩，現在卻深陷苦惱之中。

這就是彼方策劃的目的。經過這一連串的娛樂活動，讓艾蜜莉重新正視自己無法割捨的心願以及她的未來。

於是裏帕勉強保住了當下的職位，成功達成彼方的指示。

「我討厭那些拘束的禮節，這樣就差不多了。」

「其實……彼方說如果教皇陛下不出席晚餐會，明天也許會發生重大的事態。我想這可能是種威脅……」

彼方如此拒絕之後，用刀叉將雞肉送進口中，開始咀嚼。這段期間，安涅羅傑從沒碰桌上的食物，直瞪着彼方。然而彼方的神情彷彿對她的視線渾然不覺。

「好啦，那就拜託裏帕開始進行吧。」

艾蜜莉專心思考着，雙腳自然而然走向養育設施的後方。她愣愣地注視着金屬圍籬，在這個遠離孩童嘻鬧聲的環境靜下心來思考。然而，她仍然無法得到爲了僅僅一天便犧牲整個世界的決心。

然而，就算是號稱〈黑之劍聖〉的男人，只有這件事他絕對無法解決。

提出問題的是自己，得出解答的也是自己。

艾蜜莉待在空無一人的遊樂器材區。

居然威脅站在這世界頂點的教皇陛下……簡直是大逆不道。

養育設施聚會室。

包含前往維格特宅邸時在傑斯面前同樣把享用茶點擺在最優先……也許彼方比想像中更重視用餐吧。將胃袋填了三分滿之後，彼方說道：

「我看這裏的人有種太急於追求答案的缺點啊。」

「太急？」

「對。教皇陛下、艾蜜莉還有克莉絲，每個都一樣。妳們都被立場束縛了，沒辦法說出真心話。」

「……………………」

「我也是。來到〈薇貝爾〉之後被教官這個立場所束縛，反倒讓學生們點醒了我。」

在〈薇貝爾〉進行模擬戰時，彼方沒有察覺美空等人已經將目標放在更遙遠的將來——她們自己的未來。

由於認爲自己必須反省，彼方暫時解除了自己的教官身份。

「立場這種東西會遮蔽人的眼睛。所以今天的我就只是一個叫彼方•英司的人而已。」

「彼方先生，你暫停教官職務的理由我明白了。不過這與今天你邀請我參加晚餐會又有什麼關聯？」

教皇如此問道，彼方便斜眼看向艾蜜莉與克莉絲。

「偏不告訴妳。不過今天是休養生息的日子，大家也忘了自己的立場，心裏有什麼話就儘管說出口啊。不管是喜歡的對象，或是小時候曾做過的惡作劇，什麼都可以。現在就是這種奇特的時間。」

彼方用打趣似的口氣說完，對司儀裏帕使了個眼色。

於是裏帕在臺上指示各桌吹熄燭臺上的蠟燭。確定所有餐桌上的蠟燭都熄滅之後，裏帕關掉房間的電源。

目的大概是製造暗室降低心理上的障礙吧——安涅羅傑想着。心理學的書裏曾經提及類似的狀況。

「哼哼，彼方小弟。就算把燈都關掉，也不可以對大姐姐性騷擾喔。」

艾蜜莉以格外煽情的口氣說道。她的手中不知何時握着大啤酒杯，杯中充滿冒着泡沫的金黃色液體。

「我纔不會咧。等等，接下來要談重要的事，不要喝酒啊。話說，跑去買酒的是哪個傢伙啊？」

是我啦。站在司儀臺上的裏帕在心中坦承。因爲艾蜜莉吵着無論如何都想喝酒，裏帕拗不過她只好自掏腰包爲她準備。

「算了，這就先不管了。其實啊，今天我打算藉機聽聽每個人的真心話。我想大家應該都有些事情瞞着彼此吧？」

回應莉可莉絲的呼喚，其他孩子們也跟着站在她身旁。同時所有人異口同聲，拼命向艾蜜莉傾訴：

「加油，莉可莉絲！」「就是啊，妳不是一直練習到剛纔嗎？」「快，現在就是發揮的時候了。」

「那、那個，請問真的可以在教皇陛下的面前發表嗎？」

「………………」

這句話突然掠過腦海，艾蜜莉的雙眼浮現了積極正面的堅強光芒。她想也沒想就站起身，臉上掛着兩行淚水回答：

「嗯，就這點來說，教皇陛下確實說的沒錯。」

得到聲援的莉可莉絲緩緩開口。

「彼、彼方小弟！你到底想幹嘛……！」

艾蜜莉認命似的重新坐在座位上。就在這時，彼方向臺上的學生們說道：

「現在的重點根本就不是坦不坦白吧，彼方小弟？無論如何，我已經——」

「我想聽的是就像孩子們對將來的夢想那樣不受情勢或立場束縛的真心話。安涅羅傑大概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就是了。不過，艾蜜莉和克莉絲應該有些不一樣的感受吧？」

「在舞臺上發表到一半動員所有人呼喚，這也是你預先安排的？」

那是筆直而真情流露的眼神。

「聽、聽老師說。老師也許沒辦法再活太久了。就算這樣……大家還是願意和老師在一起嗎？」

與其說不悅，安涅羅傑的口氣更貼近於現實主義者的風格。

「我將來的夢想是要開一間花店。然後總有一天要用漂亮的花做一個花束，送給艾蜜莉老師。」

同時對彼方而言，在贏得安涅羅傑的信任之前，必須先解決與艾蜜莉之間的問題。

「……有嗎？我不覺得。」

「哦？艾蜜莉還沒辦法坦白麪對自己啊。」

「那、那個……我真的可以說嗎？」

「所以，現在還能和艾蜜莉老師在一起，我想一定是神明賜給我們的奇蹟吧。我能在這個地下都市再次見到艾蜜莉老師實在太開心了，結果追着老師忙碌的背影，不小心就跑出了居住區，結果捱罵了。但是，能和艾蜜莉老師再見，我真的好開心！咦……爲什麼……我也不曉得……眼淚流個不停……大家，拜託一起站在我身邊。」

沒想到他們居然想和我一起共度人生，還真是不切實際啊。

「艾蜜莉老師！請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請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畢竟他們都不是人類，而是人型魔甲蟲的小孩。雖然目前在安涅羅傑的恩准下得到於此地生活的權利，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受到人類社會的忌諱與疏離。就算撇開艾蜜莉的問題不談，當他們成長爲成人時，也不一定能正大光明站上這個世界的舞臺。

迴盪在晚餐會上的是孩童們純粹且近乎祈求般無助，同時卻也尊貴的心願。

首先開口的是安涅羅傑。

「我將來想當飛行艇駕駛員。開飛行艇載艾蜜莉老師跟這裏的大家一起環遊世界……」

發表結束，輪到下一個孩子。

「我沒什麼瞞着大家的事，你的用意是什麼？」

輕拭眼角的指間傳來溼潤的觸感，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在哭。

艾蜜莉如此說着從座位起身的瞬間，彼方的雙眼發出尖銳的光芒。

這又是指什麼？安涅羅傑心生狐疑，彼方對她揚起嘴角，自座位起身對孩童們說道：

「我將來的夢想……莉可莉絲•里亞萊特……我將來的夢想，是和在這裏的大家還有艾蜜莉老師一起快快樂樂地生活。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沒有家人。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又很寂寞的時候，艾蜜莉老師找到了我，偷偷把我帶到這個養育設施。在這裏有和我同樣處境的夥伴們，我和大家還有艾蜜莉老師一起開開心心地生活着。」

「好了，差不多該拿出壓軸的了。來，莉可莉絲，開始發表吧。」

「對。就是接下來即將上演的真心大告白。」

「嗯，我也不認爲妳會輕易告訴我太多事啦。」

「看來妳還是被束縛了嘛。不過，今天大家就拋開這些麻煩的立場，完全不需要顧忌。接下來，爲了看似單細胞但實際上又想太多的艾蜜莉，我還準備了另一項驚喜……裏帕，開始吧。」

「關於我特地請教皇陛下前來的用意。其實我希望妳親眼見證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但是，那樣的生活沒有持續很久。有一天，艾蜜莉老師說要出一趟遠門，離開之後就沒再回來了。我覺得很不安，跑去問院長之後，院長告訴我艾蜜莉老師前往遙遠的天空旅行，短時間內沒辦法回來。但其實……我發現了。艾蜜莉老師到遙遠的天空旅行就表示……她不會再回來了。因爲我的爸爸死掉的時候，其他人也都這樣告訴我，所以待在這裏的大家其實心裏都知道。」

儘管如此，艾蜜莉臉上仍然擺着自認爲「我辦不到」的冷淡表情。

發表接連不斷持續着。

那個紅褐色短髮的女孩會做些什麼嗎？在安涅羅傑的注視之下，裏帕開始調整麥克風的高度。

假設彼方明天不與自己戰鬥，明天同樣是人生的最後一天。原本今晚是最後的晚餐，只不過延到明天罷了。

「接下來即將發生？」

然而我爲什麼會做出那樣愚蠢的選擇……

不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安涅羅傑神色顯得有些凝重。就在她的注視下，孩子們開始接連發表將來的夢想。

如此回答後，艾蜜莉想起了自己的命運。

「逃走？這句話你是在對誰說啊？」

艾蜜莉態度冷漠，克莉絲則坦率地回應。艾蜜莉雖然應聲，卻不願將視線轉向彼方。

接下來發生的事，艾蜜莉認爲她一生都不會忘記。

彼方正眼直視安涅羅傑說道：

這條性命最長就到明天。

安涅羅傑仍舊不明白彼方這番話暗指何事。面對着一臉狐疑的安涅羅傑，彼方說道：

「怎麼啦？妳要逃走啊，艾蜜莉•威德貝倫？」

「當然可以啊。正因爲是你們的夢想，纔有那個價值。」

發表結束，另一位孩童走上前來。

在彼方的催促下，緊張的莉可莉絲渾身僵硬站在麥克風腳架前。

「好了啦，別再呆站着了。艾蜜莉快點搬桌子吧。然後休息片刻之後，和小鬼頭們一起去做點飯後運動。他們的表情看起來就是還想跟妳玩啊。」

「不過，那就是教皇會講的大道理啊。」

「我……我好像能明白彼方同學想說什麼。」

「那麼，接下來我們有重要事項要宣佈。」

「怎麼會呢？這不是什麼壞事，讓人明白現實也很重要。只是，站在教皇陛下的角度，無論如何就只能說大道理。自己先限制了自己能做到或做不到。被立場束縛的時候，人有時候會聽不見自己的心聲喔。」

噗——！艾蜜莉口中的沙瓦噴了出來。隨後她看向坐在斜對面的彼方。

莉可莉絲大聲發表，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這份想法想傳達給誰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先肯定之後，彼方又說：

艾蜜莉望着開始哭泣的莉可莉絲，自然而然也掉下眼淚。

純粹深信着什麼的眼神。

——所以我還是要這樣問妳，艾蜜莉。妳真的沒有想做的事嗎？

「妳嘲笑的那個吊車尾的紅髮女生，無論任何時候都沒逃避過。站在那邊的莉可莉絲等人也是。他們也隱約察覺到妳瞞着某些事，儘管如此仍想與試着躲避的妳恢復原本的關係，努力呼喚着妳。學生都這麼努力了，如果老師還夾着尾巴逃走不就讓學生看笑話了？」

「聽我說，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用餐。可以請大家告訴我們你們將來的夢想嗎？請大家發表各自未來的夢想。」

然而裏帕的宣佈還有下半段。

夥伴們對莫名羞赧的莉可莉絲鼓勵：

聽着他們的發表，艾蜜莉想着——

「……我要走了。懶得再陪彼方小弟胡鬧了。」

艾蜜莉用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莉可莉絲等人。她緩緩地正要開口說話。那以最糟的狀況爲前提的一句話，彼方沒讓她說出口。

司儀席上的裏帕手中拿着彼方給的字條，對着麥克風說：

不會吧！艾蜜莉震驚地睜大了雙眼，連忙觀察其他學生的反應，結果發現舞臺上坐在椅子上的孩子們全都注視着她。

「沒幹嘛啊，我打從一開始不就說過這是娛樂活動？難得有這種機會，應該主動與立場不同的對象好好交流。如果他們說想開開心心一起玩，就陪他們玩玩也沒什麼不好啊？」

「你的講法好像別有所指。我只是認真爲了那些孩子的未來着想，並且將結果說出口罷了。你該不會想說這是錯的吧？」

「在對害怕與學生們接觸的妳說啊。」

就在這個瞬間，孩子們同時破涕爲笑，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然而另一方面，艾蜜莉的表情仍然黯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雖然她的心聲一絲不假，但終究來日無多。

「其實艾蜜莉老師有些緣故，從明天開始將前往一個遙遠的地方。」

沒有時間讓她下定決心了嗎？不過啊，就算沒時間照樣有方法能讓人下定決心喔。彼方微微挑起嘴角。

莉可莉絲等人一同發出不滿的聲音。看來我的生命終結時刻已經敲定了啊——艾蜜莉佯裝毫不在意的態度，舉起了酒杯。

「不過，如果大家拼命懇求，也許艾蜜莉老師就可以不用遠行了。」

每位孩童都說出了將來的夢想……想與艾蜜莉共度的未來。

「我的夢想是成爲像院長一樣厲害的麪包師傅。還有，我也希望能讓艾蜜莉老師嚐嚐看麪包……」

彼方直視艾蜜莉的雙眼說道：

遵循彼方的指示，孩子們帶着各自的椅子走上舞臺。照明器材照亮的舞臺上，站在麥克風腳架前的孩童問：

然而嘴巴已經自作主張地向孩子們傾訴。

自〈門〉誕生的魔甲蟲的真相；咒殺的記憶消失現象；與人型魔甲蟲的談判爲何決裂——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然而就算開口詢問，安涅羅傑也不會回答吧。目前彼方尚未得到安涅羅傑的全盤信賴。

儘管自己很快就會化作煙霧而消散，儘管無法掌控自己的力量終將失控。就算面對這樣殘酷的事實，莉可莉絲等人肯定也會願意告訴艾蜜莉，希望能與艾蜜莉一起度過。

「嗯！我也想一直待在這裏！我還想繼續當大家的老師……！」

「很遺憾的是儘管我身爲教皇，也無法讓這世界的所有人得到幸福。能否得到幸福只看當事人的努力，同時世界上每個人的努力不一定會得到回報。」

「咦咦咦————！」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該不會是要求我實現這些孩子的夢想吧？」

在彼方的鼓勵之下，那孩子看了看手上拿的作文。

這些全都完成之後……彼方想趕往學生們身旁。自從負傷之後就沒能見上一面，她們肯定也很擔心吧。

＊　＊　＊

沒錯。所有人已經察覺了艾蜜莉的處境，即使如此仍希望與她共度時光。

「怎麼可能？妳應該也看得出來不是這樣吧。」

彼方與安涅羅傑的身影在兩層樓的養育設施屋頂上。設置於地下都市天花板的照明裝置減低了亮度，呈現傍晚時分的昏暗。遊樂設施區不斷傳來孩童們的嬉鬧聲。

「要是那些小鬼頭想和艾蜜莉共度快樂時光，那我也會出手幫忙。昨天晚上我跟他們約好了。」

「你希望我去注意的問題，我似乎有所理解了。」

受到世界情勢或社會上的立場所束縛，有時會使人盲目。

彼方以他的方式展現了對艾蜜莉•威德貝倫而言，她其實也擁有順從地接受降伏之外的選項。

然而這件事同時也意味着……

「不過，讓艾蜜莉小姐注意到她對這世界還有眷戀，究竟有什麼意義？說穿了，彼方先生的所作所爲只是喚醒她對死亡的迷惘罷了。」

「也許是沒錯。但是啊，艾蜜莉對於死亡有所迷惘，反倒讓我鬆了口氣。因爲這樣我才能抬頭挺胸說我的選擇沒有錯。」

那是指彼方•英司選擇不殺死艾蜜莉•威德貝倫的選擇嗎？那樣的「生命的抉擇」掠過腦海的瞬間，安涅羅傑忍不住問道：

「彼方先生，你該不會打算不殺艾蜜莉，只坐等毀滅降臨吧？」

「妳說呢？對我來說，比起世界情勢或持有〈崩力〉之人的責任，還有更重要的理念。所以我要守護那玩意。」

彼方如此說着，雙眼綻放堅定的燦爛光芒。那是心意已決的人的眼神，至少看起來絕不像是沉浸在悲愴感受中的模樣。

安涅羅傑還不知道他究竟會怎麼做。然而她仍然明白了一件事——彼方•英司這個人充滿了意外性。

他讓下定悲壯決心的艾蜜莉•威德貝倫在短短兩天內重拾對生命的執着，讓她認爲就算要犧牲世界上的一切，也想要這一天。儘管安涅羅傑能以教皇的權柄強制他人行動，卻也無法如此扭轉人的內心。

僵硬的肩膀突然間放鬆，安涅羅傑看向彼方。艾蜜莉原本已經下定決心迎接死亡，彼方卻給予她對生命的執着，提升他自身死亡的可能性。這簡直不是精神正常者會有的行爲。

儘管如此，彼方看起來比昨天更充滿了鬥志，彷彿在宣稱這纔是自己的專長，是他自己希冀的結果。

「我還沒辦法完全相信你這個人，不過只有這句話我能告訴你。彼方先生，你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物。」

「嗯？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彼方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愉快地看向下方。

克莉絲來到彼方與安涅羅傑身旁，一起從屋頂上俯瞰嬉戲玩耍的孩童們並說道：

聽了琪爾斯蒂的推測，傑斯點了點頭。

那並非傑斯直接下的指示，而是艾莉絲聽聞傑斯與琪爾斯蒂交談內容後未經受命擅自行動。傑斯等人暗中取得的教皇派的阿爾梅奇雅大陸偵察計劃書中，記載着派出武力偵察隊至〈門〉附近進行調查。

是感覺到「敵人」的種族其實與人類毫無二致？或者是對天真無邪的孩童們遊玩的模樣感到溫馨呢？

「是啊。然後喔，這景象讓我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難道不是出自對妳的嫉妒？」

不屈鬥志的象徵。

琪爾斯蒂稍感意外似的挑起眉梢。

察覺傑斯等人試圖妨礙，艾莉絲便搶先一步發動突襲。雖然成功對教皇派的空士造成莫大的打擊……

「原來如此。同時也確定了彼方和克莉絲緹娜正置身於教皇派的據點啊？」

彼方嗤之以鼻般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說道：

「不過，也許還有其他條路。就像當初吊車尾的彼方小弟的學生們，正因爲絕不放棄才能參加空戰武道祭，也許我也能藉着強韌的意志克服失控的力量，就算靈魂的總量不足。」

「奇怪嘍？彼方小弟，調戲我一個還不滿足，現在甚至想對教皇陛下和克莉絲妹妹下毒手喔？」

「如果我爲了莉可莉絲他們的安全，放棄抵抗就這樣讓彼方小弟降伏，那也許會是一則美談。那是真的爲了這個世界，也與保護我重視的那些孩子直接相關。」

「………………」

艾蜜莉正眼凝視着彼方並宣言：

……還真敵不過彼方小弟啊，真是深不可測。

維格特宅邸，傑斯的房間。

「是，遵命。」

「其實啊，在我的故鄉，當時有很嚴重的疾病蔓延，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很多朋友都死了。待在這裏的孩子們也一樣，大家都失去了家人或朋友。可是在這世界同樣找不到一個能安心棲身的地方，所以能得到地下都市這個棲身之所，我很感謝。因此，我想要守望這些孩子的未來……不對，不只是在遠方看，我發自內心想親自守護他們。」

「也許是想要私底下完成任務，想藉此讓傑斯大人開心吧。」

「妳也玩太瘋了吧。妳打算怎麼做，該正式告訴我了吧？」

「別管這些小事了，妳不覺得這幅景象很棒嗎？」

面對彼方展現的肚量，安涅羅傑深感敬佩——不得不承認現在主導權落入他手中了。

「那些傢伙和人類根本就沒有差別。」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

瀏覽報告書之後，傑斯說道：

在空戰武道祭的主辦委員會上，職員們直到現在仍在苦惱如何解決問題，擔憂着參賽者的人身安全吧。當然，傑斯並未因爲這件事而感到一絲苦惱，因爲那問題正是莉潔莉特領受傑斯的命令而引起的……

跑腿小弟裏帕——安涅羅傑在心中嘀咕。

「……彼方小弟，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會怎麼度過？」

現在艾莉絲打算採取的行動不允許失敗。

「換言之，裏帕先生有失護衛之責呢。」

在彼方與安涅羅傑俯視的方向，孩子們正在遊樂器材區玩耍。艾蜜莉與孩子們一起玩鬼抓人遊戲。當鬼的艾蜜莉全力追捕，莉可莉絲正逃進鐵製攀爬架內。不知爲何，裏帕在艾蜜莉的指示下，被逼着鑽進攀爬架。

「居然能應對突如其來的襲擊。我原以爲他們不過是區區學生，看來還滿有實力的。」

「是的。然而從結果來說，〈門〉的週期座標之一已經讓教皇得知了。恐怕對方已經察覺移動模式了吧。」

傑斯露出愉快的表情看着反應出乎意料地純情的琪爾斯蒂。隨後與艾莉絲之間的回憶浮現他的腦海。

「……您已經察覺了嗎？」

「所以，明天就讓我對彼方小弟展現我的覺悟吧。爲此，我現在向彼方小弟發起挑戰。這是艾蜜莉•威德貝倫個人並非爲了世界，而是爲了自己而戰。理應註定狂亂的我，爲了展現直到最後都不屈服於命運的覺悟向你挑戰。」

「呵呵，因爲那孩子有她的扭曲之處。大概是因爲她無法接受我比起妹妹更信任妳吧。」

「當然是爲了讓明天不成爲世界末日，盡一切努力。」

「教皇陛下，裏帕先生剛纔在找您喔。」

然而，武力偵察部隊的調查路徑簡直像是已經掌握〈門〉的移動模式般。當然這也可能出自至今爲止數次調查取得的成果，但傑斯更懷疑間諜泄漏情報的可能性。因此，之前未主動報告彼方•英司取得咒力的克莉絲緹娜•巴克霍隆來到〈薇貝爾〉時，他便立刻下達誅殺指示。

儘管那是對人類而言難以接受的事實，彼方卻說得雲淡風輕。

「那孩子真的明白我把妳借給她使喚的意義嗎？」

爲了應對空戰武道祭過程中發生的重大問題，今天一大早就召開了緊急會議。身爲警備負責人的傑斯自然也必須全程在場。

然而，艾蜜莉•威德貝倫添上這麼一番話：

「是的。已經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果。目前正將受到精神操縱的人類送往教皇派的據點進行準備工作。」

就在這時，克莉絲出現在屋頂上。

「不知道。這一點並非我該思考的問題。」

「所以啊，我還想活下去。我還想活久一點，與莉可莉絲他們共度人生。」

琪爾斯蒂的視線指着身穿白色睡袍品嚐紅酒的傑斯。

＊　＊　＊

彼方悠悠說道：

這回輪到艾蜜莉出現在屋頂上。艾蜜莉一現身，馬上就說起玩笑話。彼方一語不發地使勁彈了她的額頭。

美空等人在彼方身邊數度突破生死關頭，或許相當習慣應對突發狀況。

來吧，艾莉絲，讓我確定妳真的有身爲我妹妹的價值。

「是啊。也許就是彼方的學生們也說不定。」

沒錯，這正是這個世界所希冀的美麗結局吧。爲了拯救世界而奉獻一切，被後代的歷史學家記述流傳也不奇怪的美好傳奇。

因爲她將世界的命運與自己的生命擺在天秤兩端之後，選擇了自己的生命，憑藉着她口中曖昧不明的「對抗命運的覺悟」。假設艾蜜莉贏了彼方，她能維持精神正常的時間恐怕不會長過明天吧。

「這就先放一邊吧，琪爾斯蒂。艾莉絲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然而，安涅羅傑這麼想——這男人改變了走向毀滅之人的命運，不可能只准備如此無趣的答案。

「怎麼了嗎，琪爾斯蒂？臉很紅喔。」

艾蜜莉打從心底認同後，在安涅羅傑面前宣言：

「那孩子從以前就有種爲了我而努力的特質。那特質本身並不算缺點。畢竟當教皇派的武力偵察部隊發現〈門〉時，她也確實殲滅了那批人。」

「沒、沒什麼……！」

「不過就艾莉絲的個性來說，她應該會馬上來找我報告的啊。」

同時也讓回報彼方這號人物存在的艾莉絲因此將功贖罪，不過……

「儘管並非出自惡意，但那孩子終究有她愚蠢的一面。愚蠢有時會比惡意造成更棘手的情況。」

「我就是想和這樣積極正面的妳拿出全力戰鬥。一局定輸贏，要是妳贏了，剩下的就統統隨便妳吧，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琪爾斯蒂將艾莉絲在尋找教皇派據點時的行動整理而成的報告書遞給傑斯。雖然指揮權暫時轉交至艾莉絲手上，但琪爾斯蒂終究是傑斯的部下，自然也不可能怠忽對主人回報情況的職責。

「這還用問？」

「沒什麼。我原本就知道哈爾德曼打算追究我的責任。這只是理所當然的應對。」

看着畢恭畢敬低下頭的琪爾斯蒂，傑斯想着。

面對這換個角度來看只能說是瘋狂的請求，彼方•英司會怎麼回應呢？

「……呃，您願意如此重視我，是我的榮幸。」

「聽說您在今天的緊急會議上大展身手了。」

艾蜜莉如此闡述前提之後，露出了柔弱又溫柔的微笑，提出超乎想像的要求。

「話說，莉潔莉特回傳報告了。在生存競賽的過程中似乎脅持了〈密斯特崗〉一名學生當作人質，明天將要進行大掃除。看來代表小隊之中還有抵抗勢力存活啊。」

「琪爾斯蒂，關於艾莉絲……如果她這次再度犯下不應該的過錯，那麼我也差不多該重新衡量那孩子的價值了。」

當然，他所導出的答案——「生命的抉擇」不會有其他答案。

艾蜜莉以最真誠的心聲面對彼方。安涅羅傑在一旁聽着這番話，心想若是裏帕先生聽到，恐怕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

彼方無所謂地點頭說：

若在不知事情來龍去脈的第三者眼中，恐怕就只是

自私任性

吧。因爲彼方只因爲私人的理由便使艾蜜莉注意到她對生命的執着，同時在她心中點燃了戰意。

聽到彼方的問題，艾蜜莉臉上的爽朗與玩興一瞬間消失殆盡。自從顯現於這世界之後，艾蜜莉第一次以活在這世上的一個生命的身份鄭重地面對彼方•英司這個男人。

「好痛！喂，幹什麼啦……！」

「您說……抵抗？」

「是一幅很棒的景象呢。」

刻意放過裏帕再藉此發現教皇派據點之間的一連串手法確實高明。然而，那虎頭蛇尾的個性會有所改善嗎？若艾莉絲總以惡作劇般的輕忽態度面對任務，那自然也會傷害身爲人型魔甲蟲領袖，率領魔甲蟲的傑斯的面子。

彼方剛纔詢問的美好景象究竟是指哪個呢？安涅羅傑思考着。

空戰武道祭第三天，早晨。

喜好惡作劇的妹妹的身影浮現腦海，傑斯想着：那孩子總是虎頭蛇尾。

艾蜜莉在〈薇貝爾〉目睹彼方與美空等人進行模擬戰的時候，原以爲自己已經清楚瞭解這個人。然而實際上受到彼方影響時，又令她感觸良多。

「嗯，這樣纔像話嘛。」

這一句話清楚體現了他的人生態度。

「我原本很好奇人型魔甲蟲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但是他們既沒有長角，也沒有扭來扭去的觸手。會因爲與人類同樣的理由而開心或生氣，會哭也會笑……內心和人類是一樣的嘛。艾蜜莉也一樣啊。當然啦，就戰鬥力而言因爲擁有咒力，也許是比普通的人類強。可能因爲擁有咒力，所以讓許多人憎恨他們。但是，那些都不是重點。」

果然是難以推量的人啊——安涅羅傑想着。沒想到身爲教皇的自己居然會因爲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鬼頭而如此沉思。

＊　＊　＊

〈門〉不會永遠停留在某處，而是按照固定的週期移動。傑斯派不希望門的週期座標讓教皇得知。那項情報相當於魔甲蟲整體的生命線，可說是最高機密也不爲過……

牡羊座離宮，教皇的辦公室。

「原來如此，狀況我明白了。你似乎覺得很頭疼呢。」

安涅羅傑坐在辦公椅上，面對着正向她報告的裏帕。根據裏帕的說明，彼方與艾蜜莉已經爲了展開決戰而前往地下鍛鍊場。

裏帕提出想要親眼見證戰鬥結果的請求，卻遭到拒絕。理由是想要就兩個人戰鬥，所以不準旁觀。同時身負監視職責的裏帕爲立場而苦。

「這已經遠超越頭疼就能形容的程度了。我完全無法理解彼方究竟在想些什麼。」

「會嗎？我能理解喔。」

「您、您能理解嗎……？」

「是啊。雖然我不知道具體來說他要做什麼，但應該是很獨特的事吧。」

「教皇陛下，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並不是在說笑，裏帕先生。我之前對於彼方先生的人格判斷錯誤了。」

神色一派平靜地說完，安涅羅傑彷彿閒聊般平淡地說着。

「把他不會成爲我的棋子發揮功效的可能性也納入考量吧。」

裏帕的表情因震驚而一瞬間凍結。

「我也不知道彼方先生與艾蜜莉小姐之間的戰鬥會以何種結局收場，然而我們也該預備裏帕先生或其他近身侍衛降伏艾蜜莉小姐的可能性。用最極端的說法——我們現在迫切需要的是能使用咒力的這個世界的空士，而不是彼方•英司本人。」

「教、教皇陛下……！」

裏帕訝異地呢喃說道。

然而這就是身爲教皇的「生命的抉擇」。在她的立場上，比起個人的幸福，其他大多數大衆的幸福更爲優先。個人的幸福在世界的安寧面前微不足道。若要讓最多人獲得幸福，便必須將社會正義擺在最優先。

「我個人相當中意彼方先生的人品。不過我身爲教皇，不會因此坐視戰力流失。裏帕•恩迪凱斯，我說的話有錯嗎？」

「……不，沒有。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這是無從否定的選擇——裏帕這麼認爲。世界的前進不可能只依靠光明的一面。

追在丹貝爾克魯身後，裏帕很快就衝出了牡羊座離宮。他站在宮殿出入口再度仔細環顧四周，看見丹貝爾克魯的背影正跑進矗立於宮殿庭院內的十層樓高的高塔。

「丹貝爾克魯先生呢……？」

好了，接下來要奪得功勞，展現誰才值得哥哥大人的信賴……！

「〈辟邪〉似乎已經消失了。」

裏帕硬是接過了紙袋，向後退到一旁。

糟糕……！這個念頭閃過裏帕腦海的瞬間，丹貝爾克魯按下開關。下一個瞬間，設置在丹貝爾克魯身軀的炸彈爆炸，巨大的火柱吞沒了整座塔……！

進入辦公室的是蓄着鬍鬚的中年男性——傑米拉•丹貝爾克魯。

就在這時，辦公室大門傳來了敲門聲。

「裏帕先生，請立刻阻止丹貝爾克魯先生！他打算破壞〈辟邪〉的產生裝置……！」

「這個要直接交給教皇陛下……」

「不。既然丹貝爾克魯先生被施加催眠暗示，無法排除其他警衛也遭到控制的可能性。現在能信任的只有裏帕先生、克莉絲小姐。除此之外，丹貝爾克魯先生的行動不能置之不理。爲了暗殺我而送來定時炸彈之後，他還會採取什麼行動？」

宮內侍從們紛紛神色大變。儘管裏帕與侍從並不陌生，但現在沒時間對衆人詳細解釋。

「該不會……！」

兩人同時發動飛行魔法，縱身跳進電梯井迅速下降。隨後艾莉絲以咒力彈破壞了電梯井盡頭的阻隔牆，藏身於人工空島內部的地下都市便映入眼簾。

「他到底是想做什麼啊？」

「是！我來此是爲了懇求您賜與我們機會，讓我們趁〈薇貝爾〉本身警備薄弱時，對維格特宅邸發動奇襲。」

控制非戰鬥人員自爆並不符合艾莉絲的原則。然而，既然丹貝爾克魯對前天遭遇的小隊下達了暗殺傑斯的指示，那麼艾莉絲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就在門外看守的兩名衛兵隨即進入室內，就要逮捕丹貝爾克魯。

艾莉絲嘴角掛着妖豔的微笑，雙眼凝視着仍然冒着黑煙的牡羊座離宮。

艾莉絲對着琪爾斯蒂點了點頭。

「快追，裏帕先生……克莉絲小姐，請支援。」

「是，艾莉絲大人。」

「琪爾斯蒂，我們開始吧。獵殺教皇。」

就丹貝爾克魯的個性而言，遭到逮捕時反應會更激烈，應該會反駁、會膽怯纔對。而且他獻上的禮品紙袋圖案是〈薇貝爾〉本島的禮品店家的紙袋，在這地下都市不可能出現。

不祥的預感掠過裏帕的腦海。

丹貝爾克魯沒有回答安涅羅傑的問題，盯着裏帕手上的紙袋。裏帕狐疑地瞇細了雙眼打量着他。

在安涅羅傑感到狐疑的同時，裏帕覺得不太合理。

「丹貝爾克魯先生，爲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難道你正盤算如何規避責任後逃亡？畢竟現在這狀況下，你的行爲有利於敵人的嫌疑。裏帕先生，叫衛兵逮捕丹貝爾克魯先生。」

「看來是定時炸彈啊。教皇陛下您平安無事嗎？」

「請教皇陛下在此靜候消息。克莉絲緹娜小姐也是，請與教皇陛下在這裏待機。近身侍衛馬上會到，只要有人接手我的護衛工作，我馬上就……」

「對這件事的決定我已經再三強調過了，不要看輕傑斯的戰力。人型魔甲蟲每一位都是以一敵千的強者，套用人類的標準判斷只會遭到迎頭痛擊。」

「我明白了……克莉絲緹娜小姐，狀況我會在移動過程中說明，請跟我來。同時得麻煩妳充當教皇陛下的侍衛。」

「看來是逃走了。比起背叛，催眠暗示的可能性更高。行動上有其不尋常之處。」

「是啊，看來丹貝爾克魯已經爲我們順利完成任務了。」

第一人工空島，能量供應廠設施。

丹貝爾克魯如此說着，將有圖案的紙袋遞向安涅羅傑。裏頭八成是甜點禮盒吧。雖然他打算直接交給安涅羅傑，但裏帕隨即從旁介入。

「教皇陛下，稍後再向您爲失禮致歉。」

裏帕與安涅羅傑、克莉絲一路跑過因突如其來的爆炸而陷入混亂的宮殿內部。

艾莉絲與琪爾斯蒂早已經悄悄埋伏在能量供應廠的屋頂上。當第一人工空島內部傳來轟鳴聲的同時，待在結界內部的感受——附着在全身肌膚的詭異觸感也隨之逐漸消失。

入侵能量供應廠之後，艾莉絲沿着動力傳導管移動，找到了電梯井，電梯井外觀上只是一個圍着鐵柵欄的大坑，藉此讓維修用電梯在井中升降。

聽安涅羅傑這麼一說，裏帕連忙衝到走廊上。兩名衛兵癱倒在地，裏帕一瞬間瞥見丹貝爾克魯奔跑離去的背影。慌張的克莉絲從另一條通道跑向裏帕，恐怕是前來關心安涅羅傑的安危吧。

在聽見安涅羅傑指示之前，裏帕已經全速奔馳。施展飛行魔法，一口氣衝進了塔內。他發現丹貝爾克魯正逼近刻着如尼文字的巨大漆黑柱體。他右手中握着開關似的道具，道具伸出的導線連接至他的身軀。

裏帕打開了辦公室的窗戶，迅速將紙袋拋出窗外。隨後舉起單手射出魔力彈擊中飛在半空中的紙袋。劇烈的爆炸瞬間產生。爆炸引起的暴風直撲窗面，金屬破片擊碎了玻璃窗，裏帕施展魔法障蔽阻擋。安涅羅傑面對突發狀況而雙眼圓睜，裏帕若無其事地說道：

「咦！裏、裏帕先生你怎麼……！」

＊　＊　＊

「……得救了。你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察覺啊。」

「是的。紙袋上的圖樣讓我起了疑心。那個袋子來自之前艾蜜莉小姐曾叫我去過的〈薇貝爾〉的店家，不應該出現在這座地下都市。」

「…………」

「對了，丹貝爾克魯先生。你管理的數名空士未經命令恣意出擊至今仍未歸來。而昨天你本人也行蹤不明……你躲到哪裏去了？」

「究、究竟是怎麼了……！」

「看來您似乎相當厭煩我啊。對了，這是我獻上的一點心意。」

如此說着，艾莉絲進入能量供應廠內部。內部空無一人，維修用電梯中有幾座可通往地下都市，這些記憶之前也已經取得。

「教皇陛下，本日有幸得到謁見您的機會，我深感光榮。」

「儘管愚蠢但似乎還算動了點腦筋，真是太好了。要是教皇能就這樣死掉那是再好也不過，但應該不會那麼幸運吧。」

在〈密斯特崗〉拿彼方作實驗讓艾莉絲瞭解到，這個世界的人類疏於防範對抗人類的武器。也許是因爲長年來對抗魔甲蟲這類怪物，面對同族之間的算計較爲輕忽。這樣簡單的詭計便能奏效併成功破壞〈辟邪〉就是最好的證明。

對着想抓住他雙臂的衛兵大喝一聲，丹貝爾克魯隨即在衛兵陪同下離開了辦公室。

跑腿的經驗也不能小看啊。裏帕對自己感到幾分喫驚。

「別碰我，我自己會走。」

「請由我代收。」

「丹貝爾克魯先生，又是同一件事？」

艾莉絲所下的催眠暗示是暗殺教皇與破壞〈辟邪〉。當然，艾莉絲也提供了達成目標所必須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