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旁徨·阳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二狗白胖胖

录入：大壮肉乎乎

23

石井将车子停在位于医院后方的停车场。

拉下手煞车的同时，石井叹了一口气。

——八云马上就回来了。

这么一想，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却有种好像朝向破案迈出一大步的心情。

坐在副驾驶席的后藤一定也抱持着同样的心情。

尽管他一脸不悦地吞云吐雾，毕竟以私人的立场而言他也一直非常担心，或许他是最松了一口气的人。

正当石井下车打算前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后藤的手机来电铃声响了。

「干嘛？」

后藤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接起电话。

「啊？什么？听不到……你说在哪？」

后藤伸长脖子环顾窗外说道。

对方大概是八云吧，石井也仿照后藤寻找八云的身影。

「在这里。」

这道声音直接从耳边传来，一看才发现八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车内。

由于事出突然，石井吓到整个人弹跳起来。

后藤则是吓到把烟灰抖在膝盖上，喊着「好烫、烫死了」，在狭窄的车内手忙脚乱闹成一团。

八云见状开心地扬声大笑。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对方想必也很想见面吧。」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提问，却又一脸兴味索然地眺望着窗外。

「才不好咧！再说你实在有够任性！」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是的，他名叫山村干生，他家和七濑美雪的老家非常接近。」

「令人在意的事？」

「监所人员……」

「其他的可能性。」

听了后藤的话，八云傻眼地回嘴。

石井一面点头回复八云的话语，一面看向副驾驶席上的后藤。

八云一面大打呵欠一面说道。

八云的眼神刹时锐利起来。

后藤的语气粗暴起来。

关于这点石井也很想知道，听说自从一心遇刺以后，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联络不上八云。

后藤嘟起嘴巴闹脾气地说道，然后双手抱臂阖上双眼。

「请你别大吵大闹，该不会就连在奈绪面前你也露出这般丑态吧。」

「那个叫做山村的男人，有可能以某种形式参与案件——石井先生是这么想的对吧。」

「什么也不知道。」

「这回吹的又是什么风了？」

八云的口吻听来简直就像是去见怀念的老友一样。

而且总是用黑色瞳孔变色片隐藏起来的红色左眼直接曝露出来。毕竟终究是习惯了不至于哀号连连，但看来比平常更有气势。

「混、混帐……」

毕竟他可是八云，在这段期间不可能无所事事闲着乱晃。

「于是你推测她在山村的帮助之下溜出看守所……」

八云稍微皱起眉头。

「啊、好的。」

八云换上严肃的表情再次提出请求。

「教科书上有写吗？」

「至少预习一下吧。」

大概是一口气说太多话的关系，感到有些口渴，灌了一口饮料架上的矿泉水以后再继续往下说：

石井嘴上是先回复了，毕竟发生过太多事情，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明才好。

石井忍不住反问。

「真的没关系吗。」

「即使那名监所人员听到七濑美雪开口说要杀人，却依然默不作声。」

不知不觉之间他真的进入梦乡了。

就现阶段来说，八云的反应不太好。

「那个……八云，你认为她用了那种方法？」

八云接着把话说下去。

「你知道多少了？」

「是的，其实第一次去向七濑美雪问话时，有名监所人员在一旁陪同。」

看来他当真无意说明。

当车子走上公路的时候，八云开口说道。

毕竟八云至今以来破解了许多案件，纵然身为一介大学生，仍旧对这种异常变化十分敏感。

八云丝毫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受不了……石井，你来说明。」

「兔崽子！明知道我们在哪里，还故意打电话过来！」

石井明白不可能这么简单就会有答案，但还是试着问问看。

「原来如此。」

看来他似乎在想些什么。

八云双手抱臂，视线笔直地看向前方。

后藤反过来质问他。

这应该是颇具冲击性的事实才对，八云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相当淡薄。

「首先请到监禁那个女人的看守所去。」

石井转过头去询问。

八云无视后藤的怒吼．反复抓弄睡乱的鸟窝头。

——不可能会是这样。

既然他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后藤也无话可说，出言命令石井「开车」。

「没错，然后我跟后藤刑警为了掌握确证，去向七濑美雪和医务室的医务人员讯问，但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

「后藤大哥，可以请你尽量告诉我关于案件的情报吗？」

石井也抱持相同意见。八云在当下这个阶段去见美雪，感觉上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听了八云的话，尽管后藤瞬间身体抖动一下，但既然已经装睡又不能起来抗议，只好沉默不语。

说实话，原本以为他的情绪会更加消沉。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子恶作剧——石井有些乱了步调。

简直就像连这点他也预测到了一样。

「喂，八云，你该不会当真打算见那女人吧？」

「请问，你说要走，那我该往哪去才好？」

「丑恶的态度，难道你不知道吗？」

一如往常的唇枪舌战。

跟八云斗嘴不可能斗得赢他，这点道理即便石井也懂。

「其实，在佛堂发现沾有血迹的细线。」

「另外还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石井先生，对不起，可以请你代替熊说明一下吗？」

诚如八云所言，把事情想得很复杂也无济于事。

「这点小事怎样都好吧。」

明明在此打住才是上策，后藤却极力争辩。

「还能有什么，如果不见上一面什么也没办法开始。」

「你这不就等于什么也不知道吗！」

「案发隔天，收到鉴识组的报告说沾在刀子上的指纹和七濑美雪的指纹一致。」

「但是……」

「陷阱……」

「这点很奇怪呢。」

「原来如此。」

「查出什么了对吧。」

「是的，另外还有一件事，她在案发当天晚上被送进医务室。」

「石井先生，没必要像某只熊一样把事情说得很戏剧化。只要配合时间依序说明就好。」

石井决定按照顺序进行说明。

「真的吗？」

听了石井的说明，八云深深叹出一口气，用指尖抵住眉间。

后藤一面惊叫出声一面回头看向后座。

「你说丑态是什么意思，嘎！」

「于是我们调查了那名监所人员的背景。」

感觉只有一瞬间表情从八云的脸上消失了。

「我们一开始以她逃出看守所为前提持续搜查，不过同时也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八云用力点头说道。

一反他们的担忧，八云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石井再次向八云确认后启动引擎。

既然他已经事先预测到这么多，对于进行说明的一方而言相对轻松许多。

后藤一脸懊悔地晈紧嘴唇。

「当然。」

「石井先生，别管冬眠前的熊，反正先走吧。」

「是的，她会不会事先设置某种陷阱，利用它进行犯案——这种可能性。」

八云丝毫不介意破口大骂的后藤，一面大打呵欠一面说道。

或许他比我们掌握更多的情报也说不定。

「对，我只知道七濑美雪在看守所里面做出杀人预告，然后舅舅遇刺而已。」

原本以为八云或许会不理不睬吧，出乎意料地他抬起脸来「嗯」地低吟一声以后，开始娓娓道来：

「假设她逃出看守所，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

「说得也是。」

「再说，衣服没有沾上血迹这点也很不可思议，另外还留下一个疑问——为什么不置人于死地。」

——原来如此。

石井佩服得五体投地，八云条理分明的话语十分具有说服力。

他说得确实没错，假设她直接前去刺杀一心，会留下很大的疑问。也就是没有沾上血迹和不置人于死地。

换句话说——

「她果然还是用了陷阱吗？」

「假设她使用陷阱，方才的疑问就能获得解决，但是反而会留下更大的疑问。」

「她究竟用了什么陷阱——这一点吗？」

「没错，即使像弓箭一样射出刀子，但要准确命中目标，需要相当精密的计算。」

「是的。」

石井利用档案柜的玻璃门好几次进行模拟实验，深刻感受到要达成这点实在难如登天。

「毕竟目标是会动的人类，必须事先预测本人的动作再设置装置才行。」

这点也令人伤透脑筋。

假设把陷阱设置在门上，有些人会站在正面开门，有些人会从门旁边错开的位置开门。

如果不把目标的动作控制在某种程度以内，根本不可能命中目标。

但是——

「虽然相当困难，但并不是不可能办到……」

不过一旦斩断依恋，灵魂就会消失无踪。晴香的姐姐也是如此。

「真央医生没有告诉你吗？」

榊原耸肩说道。

突然有一股寒颤窜过背脊。

听了八云的话，石井只能点头赞同。

榊原摘下口罩随手塞进口袋里。

她没办法立刻答复他的质问，如果问她这是否是必须的，答案想必是肯定的。

看到这抹笑的瞬间，有股寒颤窜过后藤的背脊。

究竟我们能不能办到这点？

这是在人世间以各种形式留下依恋的人们的思念——

「一心舅舅还在呼吸。」

大概是察觉到晴香的内心动摇了，榊原出言询问。

「你以为我们对此无动于衷吗？」

「请问，听说一心舅舅跟真央医生是朋友……」

榊原一看到晴香的身影，只行了个注目礼，旋即当场举步离去。

24

「什么意思？」

榊原面露愤气填膺的表情。

一看到她那张耀武扬威的脸庞，不禁陷入一种错觉——我们该不会踏进陷阱里了吧？

——好啦，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得好听点，真央医生很有人情味。所以该说的话说不出口。」

现在他脑中以六比四的比例开始偏向考虑陷阱说。

直到方才为止偏向一侧的思考再次维持均衡。

虽然榊原停下脚步，却露骨地摆出一脸困扰的表情。

晴香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渺小的存在，感到万分羞耻。

遗属一定都会面临这种天人交战吧。

会是死后的世界吗？——追根究柢，这种世界真的存在吗？

「我……」

晴香回想起自己本来的任务，连忙出声叫住榊原。

晴香总觉得自己也可以理解这点。

「好像是。」

「请问一心舅舅会进行器官移植吗？」

晴香无法判断他是真的不知道，或者只是不想说而已。

「这样啊……」

榊原吊起眼角，口吻听来像是在斥责。

身为医生的榊原，一路走来肯定看过许多人的生死吧，他绝对比任何人更加理解生命的珍贵。

「如果不进行器官移植，有些孩子会丧命的。」

不过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畏缩根本没办法搜集情报，晴香装做没看到继续往下说。

榊原眯起眼睛说道。

「请、请问……」

感觉像是对于跨入不可侵犯的领域发出的警告，同时也像是未知的不安带来的绝望恐惧。

「我懂你的心情，但请你接受现实。」

榊原打算直接跨步离去。

「不是他在呼吸，是我们用机器让他呼吸。只要关掉开关，他马上就会死。」

就像吸吮活人鲜血的吸血鬼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请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问题不光出在这里。」

——不，不可能会是这样。

因为坐禅是每天例行的功课，所以他每天都会进出佛堂。不太可能在美雪做出杀人预告的当天，偶然启动陷阱。

——啊，行不通。

榊原这么说道后便举步离去。

「什么事？」

——人死了会怎么样？

这是至今不曾认真思考过的疑问。

至于石井，后藤委托他去进行其他的搜查，没有把他带来这里。因为后藤判断反正他只会吓得要死，根本派不上用场。

「如果她事先设置陷阱，时间自然是在她遭到警方逮捕之前。在这段期间陷阱都没有误触启动，你不觉得很不自然吗？」

「听说问题出在脑部，但是具体上不清楚……」

现在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即便自己想得再多也得不到解答。

——该不会这家伙难得在紧张吧？还是对一心遇刺的事满腔怒火呢？

正当晴香站起身子打算转换心情的时候，ICU的门打开了，榊原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这是八云之前说过的话，但是思念应该也不是永恒的才对，总会在什么地方面临终结。

「如果获得家属的同意，大概会吧。」

石井试着把自己的意见说出口。

后藤无法解读他真正的心意。

不过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晴香在ICU前面走廊的长凳上坐下，开始陷入思考。

这么一来，简直像是在说「就结论而言，不管哪一种方法都不可能实现」。

「我不知道……她不太会谈以前的事。」

榊原并没有错，他只是站在医生的立场说了理所当然的话。不过即使脑子明白这项道理，心里却无法接受。

后藤双手抱臂，侧目窥探身旁八云的模样。

不过假使是要从一心的身体里取出器官的话，无论如何心底都有所抗拒。

「那我告辞了。」

「怎么会……」

「什么意思？」

一心不是前天才第一次进入佛堂。

承受他的这股视线，晴香再也没办法说下去。

「没办法。」

即使是多么绝望的情况，晴香仍旧希望一心活下来。

消失以后，那些灵魂到底会去哪里呢？

「石井先生，前面。」

晴香也不否定这点，但是——

「你反对器官移植吗？」

心里明知不行，晴香还是禁不住感到火大。

他明白这点，所以才诉说着器官移植的重要性。

晴香想要尽量把话接下去，开口提起这件事。

像这样再次经由医生口中说出来，心里果然还是很震惊。

他的模样看来一副「我累死了，不想说多余的话」。

她抬头挺胸用缓慢的步伐前进，视线瞥了一下确认八云在场，脸上随即浮现狞笑。

——死者的灵魂是人类的思念集合体。

总觉得希望的灯火中途断绝了。

「为什么你能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

25

像这样呼吸活在日常生活中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一次也没有思考过这类的疑问。

后藤和八云并肩坐在看守所会面室的椅子上。

现在的晴香不可能会知道。

位于玻璃彼端的房门终于打开，山村带着美雪进来了。

或许看得见死者灵魂的八云知道答案也说不定。

——接受。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

至今和八云一起看过无数的旁徨灵魂。

哇！石井连忙踩下煞车。

八云仿佛戴上能面具似的，面无表情僵在一旁。

如果八云没有出声提醒的话，差点就要一头栽进阻塞的车阵中了。

「请问一心舅舅的状况怎么样？」

晴香顾左右而言他窥探榊原的反应。

后藤否定浮现脑中的想法。

八云不是这么轻易会被对方的算计耍得团团转的家伙。即便这是陷阱也好，他也能顺势反击，伺机逆转情势。

——对吧，八云。

后藤再次把视线移向八云，他依然还是面无表情。

「哎呀，好久不见了，八云。」

美雪在会面用的椅子上坐下说道。

她明明在开门时确认过了，嘴上却说得简直像刚刚才知道一样。

八云一语不发，并不是瞪视她，只是一直看着美雪的脸。

——简直像个空壳一样。

「怎么了？左眼不藏起来好吗？」

美雪看见八云的红色左眼，用挑衅的口吻说道。

但是八云什么也不回复。

「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是之前弄破没有替换的而已。」

——为什么任由她径自说个不停。

后藤怒火中烧代替他辩驳。

「哎呀，是吗。算了，这种事怎样都好。那今天来有什么事？」

美雪用缓慢的动作交叉双脚。

像个鉴定男人的傲慢女人。

——好啦，八云。你打算从这女人嘴里问出什么？

后藤沉住气静待八云的话语。

「请问，还有其他和外面取得联络的痕迹吗？」

「不过呀，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你懂吗？」

「你说什么？」

「一心的事，有这么让你受打击吗？」

强化玻璃上连一丝裂痕也没有。

与此相较，小林拿来的信封更让他介意。

前来接应的是一名姓小林的监所人员，是个瘦骨如柴、视线始终落在脚边的阴沉男人。

面对石井的质问，他用快要听不到的细微嗓音说道「请在此稍候」后离开房间。

再次确认看看确实没错。

由于八云突然变脸，后藤不禁动摇大吼。

石井一搭话，小林默默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畜生……」

倘若随便采取行动会被冠上无谓的质疑，而且手上又没有钥匙，连想进隔壁的房间也办不到。

沉闷的痛楚窜过骨头，后藤压住右手身子缩成一团。

后藤闻言转头一看，八云用双手遮住脸庞，弯腰伏下身子。

——这王八蛋究竟在想些什么？

尽管如此八云仍旧什么也不说。

「你发现了什么吗？」

美雪蕴含轻蔑的视线刺向后藤。

「哎呀，讨厌。八云你真是的，好像崩溃了呢。一心遇刺很令人感到震惊吧，心里很难受、很悲伤、很痛苦吧。」

听到美雪说的最后一句话，八云虚脱无力地垂下头来。

——喂喂喂，你是怎么了？

「狐狸精你给我闭嘴！你的阴谋我早就看穿了！」

「八云，你……」

在昨天和前天的日期上同时记载了后藤和石井的名字，其他几乎都是姓岛津的男人，职业栏位上写着律师。

名字是齐藤一心，职业是住持，关系是友人。

「啥？」

「谁说过那种话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

直到刚才一直沉默的八云挺起身子冷嘲热讽。

在其中发现认识的名字忍不住大吃一惊。

「我只说过要去见她而已。」

「原本以为他能稍微让我开心一下，真遗憾。」

原本以为直到刚才为止他还像平常一样，看来八云彻底失魂落魄了。

然后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十分钟以上。

A4纸上列出日期、姓名、职业、地址、会面目的等事项。

石井无法得知他的意图，换做是自己的话，根本不想再见到美雪。

石井把名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一面出言询问。

像美雪这种恶贯满盈的罪犯，没有人愿意替她辩护。

「八云，看来好像真的不行了。」

「她是否以某种形式和外面取得联络？」

「喂、八云！这是怎么回事？都是你说有话要问那女人才带你过来的！」

「还在逞强。」

「唉。」

「出拳打那种东西当然会痛啊，你还是一样愚蠢。」

八云站起身子张开嘴巴大打呵欠。

主动说要见七濑美雪的人应该是八云才对，后藤原本以为他有什么妙策，但这副穷途末路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小林又默默地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其他来会面的人是……

面对石井的请求，小林冷淡地回答。

正是这种缺乏常识的地方令国民感到反感。虽然石井心里这么想，但并没有把话说出口。

美雪用鼻子哼了一声鄙笑着。

石井在看守所的会议室内一个人缩成一团坐在那里。

不出所料，美雪眉飞色舞地狞笑着。

不过就算这么做，他也不认为能从美雪嘴里问出什么。

尽管如此，八云的身体只是稍微摇晃，依然什么也不说。

美雪乐不可支地说道，站起来转过身子。

——怎么会这样。

大概是公派律师吧。

尽管后藤有所自觉这不过是在逞强，依然砰砰地使劲敲打着强化玻璃。

后藤向八云征询同意，当事人八云却一直闷不吭声，什么话也不说。

「我根本没什么要问她。如果向那女人间了什么，会被她诱导到料想不到的方向。这点你应该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吧。」

但无论等多久，八云的嘴里却连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有没有美雪和外面取得联络的痕迹？

美雪挑衅地舔舐丰厚的双唇。

后藤一口气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该死！这是怎样！

26

「因为你很蠢才说你蠢。」

「哎呀，你怎么亢奋起来了？」

「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为了追查这点，石井即将和负责庶务的监所人员会面。

后藤无法接受地顶撞回去，八云却一副睡眼惺忪地搓揉双眼。

确实诚如八云所言，不过后藤依然无法信服。

后藤用手肘戳了八云一下。

美雪用询问孩童般的语气说道，然后压低声音轻轻笑了。

美雪的眉毛弯成八字型，鼻尖贴在玻璃上。

当门关上的同时，后藤把郁积心底的怒气集中在右拳，使劲浑身解数一拳挥在强化玻璃上。

「很快你就会懂了，那种自信正是她的致命伤。」

「住嘴！」

——一心为了什么目的来见美雪？

原本想要去找他，但这里可是看守所。

八云如此说道，嘴角浮现桀骛不驯的笑容。

明明把人晾上三十分钟之久，却连一句「对不起让你久候」也不说，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这是与她会面过之人的明细吧。

「这……是没错啦……」

「那你干嘛特地跑来见她？」

「看来好像没什么话可说，那我就告辞了。」

「请。」

「当然解得开，对吧，八云。」

他只是恍惚地看着美雪。

正当石井叹气时门打开了，小林把信封夹在腋下回到房里。

「天晓得我用了什么方法，你们有办法破解案件的谜团吗？」

——不会吧！

石井一面用手指点在纸上一面确认名字。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声，撼动后藤的耳朵。

「罗唆！这家伙才没有崩溃！他才不是会输给你这种小角色！」

由于美雪本身具有话题性，尽管能够提高律师的知名度，相对地风险也很高。正是所谓的双面刃。

后藤忍不住站起身子。

见状，美雪高声笑了出来。

美雪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地址也跟他的地址一样，日期是美雪刚被送进看守所的时候。

「别以为你逃得掉！你是溜出看守所了吗？还是设了陷阱？说话啊？你究竟是怎样刺杀一心的！快说啊！」

「没出息的男人。」

美雪留下这句话，挥手道别离开房间。

看来好像不是正本，而是影本，信笺上排列着手写的文字。

笔迹纤细柔美的文字。

寄信人是七濑美雪。

这真的是美雪写的字吗——感觉上跟她本人的印象天差地别。

内容只有一行字。

「一切生的目的是为死。」

石井看过这句话。

这是知名的精神分析创始者佛洛伊德留下的话。

——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虽然可以从看守所内寄信，但是内容会经过监所人员检阅。

因为曾经发生过犯人使用信件和外面的人取得联系，委托湮灭证据的案例。

如果在审判尚未结束的状态下证据遭到湮灭，可是个天大的问题。

既然其他什么也没写，故意只写这一行字，想必是由于她知道信件会被检阅的关系吧。

即使经过检阅，别人也无法解读个中涵义。

但是这句话，想必其中具有什么涵义。

如果改变文字的排列顺序就会变成其他意思的字句，或许是这种文字游戏也说不定。

「死为是的目的生切一。」

石井试着把句子倒过来读读看，反而变成更加莫名奇妙的字句。

感觉到一股冷漠的视线，石井回过神来将脸抬起。

小林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石井。

只能不断从嘴里吐出叹息。

「没关系，毕竟出了很多事。」

「喔……」

「谣言？」

「纸的背面。」

一开始见面时，由于不知道她的职责，所以压根儿没放在心上；现在这么从头一想，感觉起来非常不自然。

「骗钱之类的吗？」

「迟钝成那样居然当得上刑警。」

尽管一肚子火，在破案之前就忍忍吧。

虽然八云委托她打听消息，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心情这么做。

27

「古川小姐。」

「没错，因为她人太好，所以会被骗。」

晴香满怀忧郁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

「发生了什么事？」

回想起这件事的同时，有个疑问浮现晴香的脑海。

「刚开始我跟榊原医生商量过，他不予理会……」

后藤一屁股坐在引擎盖上，一面仰望天空一面吞云吐雾。

后藤一面埋怨一面把香烟扔进随身携带的烟灰缸。

后藤再次仰望整栋看守所。

「他是不相信这种事的类型吗？」

石井干咳一声试图蒙混，提出其他的疑问。

晴香依然坐在ICU前面的长凳上。

她激动亢奋到和现场的气氛非常不相称。

警方的人想在警车里干嘛，大学生根本没资格插嘴。

「奇怪的男人？」

古川抱住自己的肩膀用颤抖的嗓音说道。

虽然觉得不能随便问这类的事情，但晴香看开想说都是为了获得情报，便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不知道，但一定是这样没错。」

「并不是这样的……因为他女儿的关系，所以有很多苦衷。」

「他三年前离婚了，然后发生很多事……」

「没错。」

虽然心里很介意，但总觉得好像是外人不能深究的事，所以晴香做出暧昧不清的答复。

「我以前跟过真央医生，所以才去找她商量。」

晴香光是听到这些话心情都要沮丧起来了，古川却一副说得很开心的模样。

其实他原本打算在车里抽烟，八云说了一句「这辆车禁烟」，强制性地把他赶了出来。

「当时的男朋友跟她说要创业，所以就掏钱出来借给他，然后对方卷款潜逃。」

根本没经过确认她就擅自认定散播，晴香实际体会到谣言就是像这样被加油添醋，越传越夸张。

古川露出神妙的表情点点头。

「一心舅舅也看过那个少女幽灵——是这样吗？」

「就是那个医院闹鬼的事。」

后藤窥探车内想要跟他埋怨个几句。

「真央医生虽然很罗唆，倒是很会照顾人。」

仿佛打断对话般，有道声音传来。

——然后跌倒。

古川把话说到这里，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对于这个疑问小林只说了一个词「背面」。

「对、对、对不起。」

——啊啊，原来如此，他说的是纸的背面啊。

有名少女幽灵在医院内四处走动，见人劈头就问「你什么时候死？」这句话，据说被她问过的人一定会死。

八云坐在后座。

古川大概很喜欢这类的话题吧。

古川似乎立刻认出晴香，「啊」地叫出声来并停下脚步。

晴香转换心情站起身来搭话。

假使美雪从看守所内溜出来的话，想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他再次面向小林。

「对啊。」

晴香「喔」了一声，兴趣缺缺地答复。

那个细长的身形大概是石井吧。

虽然晴香也看到类似的少女幽灵，但是真相至今依然尚未查明。

光凭这样就能想像得到状况并不算好。

尽管只见过几此面，晴香感觉上也能明白这点。

「请问你知道这封信是寄给谁吗？」

让别人久候还踩着温吞的步伐，这家伙一如往常毫无紧张感。

「我没办法说什么……」

「请问……」

上面写了一位女性的名字。

感觉上她好像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古川快嘴说道，直接跑了起来。

——即便破案也没办法交代吧。

「对啊，好几年前也被奇怪的男人骗过。」

「原来如此。」

「欸，那个人男人运很差，过得很辛苦。」

石井不懂他的意思转身回头看了一下，但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意思啊？

小林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夕阳西沉，天空开始染上一片红紫，和丝丝云朵相得益彰，呈现出渐层的色调。

晴香不经意察觉到这点。

——什么意思？

「果然那个谣言是真的呢……」

——请你接受现实。

看来她是喜好他人不幸的类型。

28

即便简单说是男人运，也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对不起，我得过去了。」

仔细想想实在很怪。

这是真心话。

「男人运？」

「请问，古川小姐负责急救对吧？」

后藤一扬声大吼，如同条件反射般，石井拔腿跑了起来。

古川闪避视线含糊其辞。

石井把信笺翻过来。

仔细一看，发现走廊对面有别的护士在叫古川。

「请问一心舅舅的状态怎么样？」

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耸立在那里，简直就像科幻电影里出现的钢铁要塞。

虽然不甘心，但如果没有八云，根本无法揭发美雪的犯罪。

「石井，用跑的！」

由于发生太多事情，所以一时忘了；一开始造访这间医院的理由，正是因为受人请托调查灵异现象的关系。

他一副虚脱无力倚靠在座位上，乍看之下神思恍惚的模样，眼神却相当认真。

方才和榊原之间的对话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是这样吗……」

虽然榊原这么说道，晴香果然仍旧无法轻易接受。

正当后藤陷入思考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影从看守所里出来。

过了一阵子，古川从ICU里面出来。

「对不起，你明明委托我们调查……」

「为什么找真央医生商量灵异现象的事呢？」

石井气喘吁吁地来到车子前面。

「石井先生，结果怎么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的八云，一面打呵欠一面搭话。

「啊，是的，大致上查出两件事。」

石井从手里拿的信封中取出两张纸交给八云。

八云收下以后，皱起眉头用认真的眼神逐一浏览。

「其中一项是七濑美雪曾经会面的人物名单。」

石井在旁说明。

后藤也凑过来窥探八云手中的纸张。

上面几乎大部分都是律师的名字，但是在其中发现一个唯一认识的名字。

「喂、八云！」

「请你别在我耳边大吼大叫，用不着后藤大哥来说我也知道。」

八云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塞住耳朵表示抗议。

但是后藤的亢奋情绪依然无法平复。

「一心为什么去见美雪？」

「很简单吧。」

「啥？」

「舅舅就是这种人。」

八云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后藤也回想起一心的脸庞，莫名地对此感到认同。

「总比乌龟来得好。」

「知道这封信寄给谁吗？」

「请等一下。」

石井仿佛被斥责的孩子般越说越小声。

「先算到是指？」

夕阳西斜，天色开始逐渐遭到黑暗吞噬。空气也变得冷冽许多。

八云一面打呵欠一面说道。

丝毫不理会后藤的愤怒，八云迅速坐进车内。

「你有资格说慢的对象只有乌龟。」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一仰望就能看见一心住进的四楼病房窗户。

「这么说确实没错。」

——已经忍无可忍了。

「我认为她会连这点也先算到。」

「干嘛。」

八云抓着睡得歪七扭八的鸟窝头。

八云迅速抬起视线。

抬起视线向上看，照明灯具的光芒从上方洒落。仿佛受到灯光的牵引般，许多虫子漫天飞舞。

「七濑美雪应该早就知道我们会查到这封信才对。」

「八云，你说呢？」

后藤询问石井。

不过美雪可不是会老实听取建言的个性。

开口答复的人是八云。

「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算这是多么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现在的晴香也只能相信了。

八云看似傻眼地回嘴，在晴香身旁坐下。

「你、你、你说啥！是谁？究竟是谁？」

八云回想起来似地开口说明。

换做是美雪的话，事先算到这点小事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不过——

八云把信纸还给石井。

晴香试着装出有点生气的语气说道。

「请你别动不动就大声嚷嚷，只是姓氏相同而已。名字叫什么我没问过……总之，由后藤大哥你们调查好以后再联络我。」

美雪是善于算计的女人，她应该早就预测到警方的动向才对，但是——

「写在背面。」

「还在拖拖拉拉什么？请快点开车。」

在那盏灯光之中，一心现在也还在生死的隙缝之间奋斗着。

晴香嘟着嘴反驳。

八云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在这种地方啊。」

八云出言制止得意洋洋高声大吼的后藤。

——这家伙究竟把警察当成什么了！

这句话倒是有道理。既然不知道犯案方法，如果随便和对方接触，有可能会导致证据遭到湮灭，之后就没戏唱了。

「好，马上把这家伙抓过来。」

等破案以后，这次一定要把八云揍飞。

「就是暗号会遭人解读，」

「直到得知明确的目的之前，静观其变比较好。」

「另一张是什么？」

「反正我就是乌龟啦。」

他按照约定回来了。晴香并不是怀疑他，即使相信依然还是会有感到不安的时候，毕竟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

「八云。阴晴不定，自由奔放，简直就像只猫嘛。」

晴香坐在位于医院中庭的长凳上。

他的表情仿佛眺望着难以理解的算式一样。

——实在是惹人厌的死小鬼。

面对后藤的反驳，八云一脸困扰地说道。

「所以我不是这么说了吗。」

「那是七濑美雪写的信……」

经他这么一说，后藤也觉得「原来如此」。

这封信只有一行字。即使不耗费心神去解读，只要逮住收信人逼他吐实就好。

晴香看见他的脸庞：心里松了一口气。

八云一把纸张翻过来，就看到上面写有地址和姓名。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什么暗号……」

「你不一起过来吗？」

一心大概是见了美雪，像说教一样落落长地跟她诉说生命的可贵吧。

后藤使劲把涌上心头的怒火沉入腹中。

石井举手请求允许发言。

「根本直接照字面上说嘛。」

「奥地利的精神分析学家，是开创现代精神医学基础的人。」

后藤逼问八云。

后藤点燃新的香烟。

大概是遭人顶撞让他很不开心，八云扬起左眉，摆出仁王像般愤怒的表情瞪了过来。

「啊，还有，请把我送回刚才的医院。」

「啊，还有，这封信的收信人，说不定是我知道的人。」

「我还有很多别的事要查。」

八云把浏海往后拨，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一切生的目的是为死——这是佛洛伊德说过的话。」

「确实不否定是暗号的可能性，但现阶段什么也说不准。」

后藤充满自信，但尽管如此，八云依然不改变怀疑的态度。

「总之，就算我不在也请你别偷懒。」

29

八云一脸闷闷不乐地摇头。

「你说谁是乌龟啊，你才是反复无常的猫。」

八云从窗子里露脸。

八云极尽挖苦地说道。

——感觉有点清冷。

晴香仍旧不想相信一心脑死的事。总觉得即便在这时候，或许他会突然清醒过来也说不定。

当后藤正要回答说「知道了」的时候，突然打消念头。

「很多别的事是什么啊。」

石井用指尖扶正眼镜的位置，出声表示赞同。

「你说谁是猫了？」

「干嘛？」

「佛洛伊德？那是啥？」

后藤下了坚定的决心坐进车内。

「请问……」

既然没有事先约好时间，应该没什么好埋怨的才对；但一见到八云总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太慢了。」

这种想法有十足的可能性。

石井一面指向纸张一面回答。

八云宛若从黑暗中诞生般现身。

「那，这个大咖医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石井看来一副没有自信的模样，不过后藤说了句「原来如此」表示赞同。

毕竟美雪刻意动手写信，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涵义才对。

真亏他有办法像这样接二连三想到损人的话语。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反倒令人佩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人类朝向死亡活着。这是身为生物无法避开的事。」

「哪里怪了？」

「所以才要用暗号啊。」

晴香「噫」地作势张牙舞爪吓唬八云。

不过八云却兴味索然地大打呵欠。

「那你调查地怎样了？」

八云切入正题。

「总之先照你说的去问问看了……」

毕竟没有什么显著的收获，晴香说着说着话音越来越小声。

「没必要把事情想得很复杂，只要把你听到的话直接说出来就好。至于那是否是必须的情报，由我来判断。」

八云搓揉睡眼惺忪的眼眸。

「嗯。」

晴香先回复以后才开始娓娓道来。

晴香把从榊原和古川那里听来的话，参杂自己的感想从头到尾仔细地一一说明。

关于器官移植的见解，由于加入个人感想的关系，说得远比料想中来得还要更久。

尽管如此，八云并没有特别插嘴，一直静静地侧耳倾听。

「原来如此，看来你获得了相当的成果呢。」

八云悄声说道。

——真的吗？

毕竟晴香原本就没有自信，不禁把头歪向一旁。

从方才的话语之中，实在听不出有什么跟案件相关的信息。

「所谓的成果是什么？」

晴香明知他不会答复，仍旧问问看。

——果然是这样。

八云慢慢站起身子。

石井坐在车上的驾驶席，动也不动地仰望公寓大楼。

最终八云喃喃自语地说道。

——八成累坏了吧。

一看到她的身影，后藤立刻匆忙下车。

石井在内心提出疑问。

但是即便再怎么努力，后藤却一个人把全部扛下来。

「车号。」

石井出声搭话。

「闭嘴。」

这一行字在脑子里团团转个不停。

石井重新戴上眼镜时，后方有道刺眼的光线照了过来，是车子的大灯。

厚重的黑眼圈，眼角的皱纹感觉变得更深了。光凭这两天，他整个人看起来迅速老了好几岁。

大约在一小时之前石井去按过门铃，但是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好像还没有人回家的样子。

「罗哩罗唆吵死了！你以为这点程度我就会累瘫吗？」

原本不打算把话说出口的，晴香却忍不住脱口而出。

「怎、怎么了？」

——一切生的目的是为死。

明明只有些许的肌肤相触，温暖从那里缓缓地传了过来。

仿佛受到磁力吸引般，晴香也随之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彼端究竟看到了什么？

八云浮现苦笑垂下脸庞。

将八云送到医院以后，石井来到美雪通信对象所住的这栋公寓大楼，开始埋伏跟监。

女人朝向驾驶席上的男人挥手道别，迈向公寓大楼的入口。

听了后藤的指示，石井连忙把车号抄在手册上。

「咦？」

后藤焦躁地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请你休息一下。」

明明光是追查复杂离奇的案件就已经够辛苦了，还要照顾被害人患有听障的女儿，自然加倍疲劳。

照这种反应来看，果然收信人是后藤和八云知道的人物。

「我没能保护一心，逮捕犯人是最起码的补偿。」

石井趴在方向盘上，眼睛看向副驾驶席上的后藤。

她出言询问一直仰望整栋医院的八云。

30

——他是不是讨厌我？

石井赶紧从后面追上去，却被后藤一声喝止。

后藤吐了一口气从电线杆的阴影出来。

石井的眼神闪耀光辉，如果是认识的人，就能加快搜查速度。

「那个女人……」

视线朝向四楼角落的房间。

我想要变得像后藤一样，想要作为他的搭档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石井全心全意为此用尽全力，一路努力过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看着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之中，晴香连忙追上去。

一转过身去，看见一台车从后方开过来。

案件发生以后，奈绪待在后藤家里。

但是后藤似乎不是这样解读的。

晴香平常只是在他身旁看着而已。即使想要跟八云看见相同的东西，也绝对无法实现。

「在哪里见过的？」

正当石井心里浮现疑问的同时，回想起八云说的话。

「我见过那个女人。」

有一个女人从副驾驶席下车。年龄大约是二十岁后半，是位穿着牛仔裙，身材圆润的女子。

但是房里的灯依然是关着的。

「你这种人不管在不在场，结果都不会变……果然还是我的责任。」

直到方才还看得到的八云身影．被黑暗吞噬消失无踪。

黑暗包围四周。

「很快就会知道了。」

「还没回来呢。」

「什么意思？」

——他认识吗？

八云并没有继续往下说明，踏着慎重的步伐，有如一步步在确认般开始举步迈向医院。

「没事的。」

石井摘下眼镜搓揉双眼。

八云眯起双眼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黑暗。

后藤叼上新的香烟，用力咬紧滤嘴。

晴香拼命地环顾四周，放在长凳上的手碰触到了什么。

同时原本照亮长凳的灯光消失了——

「因为我也还不是很清楚，所以不能说出来。」

埋伏跟监这点小事只要有自己一个人就够了，现在希望能尽量让后藤多休息一些——出自于如此纯粹的心意。

其实晴香想要更进一步深入追究，不过根据至今的经验，她也明白就算继续问下去，想必他什么也不肯答复。

石井也跟随着他。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来？

「这次案件的责任归我。」

这不是后藤一个人的责任。石井当时人也在现场，而且还是在最接近的地方。尽管如此，却没能守住他——

虽然看来像是近在身边，但感觉彼此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你老是什么都不肯对我说……」

眼睛逐渐习惯黑暗，终于变得能够看见八云的侧脸。

后藤看似不悦地吞云吐雾。

后藤甩了石井的脑袋一巴掌。

「关灯时间到了，时间差不多了。」

「意料之外的收获呢。」

石井甚至曾经这样想过。

「不，可是……」

最后休旅车从石井所搭的车子旁边开过去，在公寓大楼前面停下来。

后藤将身体滑入电线杆的阴影，动也不动窥探女人的模样。石井也模仿他移动到后藤的背后，窥探马路上的情况。

「如果要追究起来，是我们才对。」

「少说大话了。」

这句话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暗号——即便再怎么想，石井也无法找出解答。

「什么意思？」

「咦？」

总觉得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深蓝色的休旅车。

——八云，你在哪里？

车子关掉方向灯打算直接开走。

——说不定是我知道的人。

晴香的手碰触到的是八云的指尖。

「我还有另外一件想要确认的事。」

后藤呻吟般地说道。

在晴香耳里听来只像是借口罢了。

八云的声音传来。

——他总是丢下我一个人走在前面。

女人从公寓大楼装设玻璃帷幕的入口进去，从信箱拿出邮件再搭上电梯。

晴香想要甩开消沉的心情抬起脸来。

目前线索只有这个人而已。

「总是会回来的。」

「医院。」

后藤点燃香烟。

——医院。

听到这句话，石井也回想起来那个女人是谁了。

31

晴香追着八云的背影走在阴暗的医院走廊上。

医院里明明有许多人在才对，却静谧无声到令人诧异，感觉像是在地底深处的隧道里前进一样。

然而，就连晴香也知道八云的目的地。

只要照这样向前走，就会到达一心所在的ICU前面。

——我还有另外一件想要确认的事。

八云刚才是这么说的。他打算到一心的身边去确认什么吗？

「欸，八云，你要确认什么？」

晴香朝向八云的背影询问。

「很快你就会知道。」

八云恰巧在ICU前面停下脚步。

他的背影看来似乎有些紧张。

在玻璃的彼端看得见一心的身影，依靠维生装置勉强苟延残喘。

每当像这样看着一心，感觉胸口像是被人一把揪紧，原本膨胀的希望逐渐被削减至幻灭。

「果然还是关于一心舅舅的事？」

「没错。」

八云笔直凝视着走廊彼端的黑暗回答。

八云这么说道，红色左眼些许动摇着。

八云将左手的食指抵在眉间。

「咦？」

晴香的心里有种近乎确信的感觉。

八云用缓慢的动作站起来转过身子。

八云恳求地低下头来。

大概向前走了五公尺，八云突然停下脚步。

八云仿佛求救似地伸出手。

晴香屏气凝神地看着。

对此有所反应，八云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

八云什么也不做，只是伫立在那里。

「拜托。」

八云的口吻听来像是在倾诉一般。

「案件的谜团解开了。」

「欸，八云。」

「你在这里吧？」

虽然晴香想要确认，但是就眼前的气氛来看，并不适合向他搭话。

八云眯起双眼垂下眉毛，晴香至今不曾见过他这副表情，充满哀戚悲切。

八云单膝跪在走廊上，开始静静地说话。

过了一阵子，尽管模样有些蒙胧，但好像有什么从黑暗中浮现上来。

晴香已经是第三次看见这名少女了，她恐怕就是在医院里现身的少女幽灵——

晴香也向前跨出一步，并肩站在八云的身旁。

如果从相同的地方来看，或许会看见和平常不同的东西——原本心里是这么想的，眼前却一如往常，只有看似地窖般向后延续的走廊。

少女幽灵只是伫立原地动也不动。

「跟我所想的一样。」

少女幽灵只是伫立在八云的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

简直就像人造物一样毫无生气。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拜托你再等一下。」

晴香不知道少女说了什么。

紧绷的气氛降临——

接着少女轻轻点头，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走廊上回响的只有八云的声音。

虽然有股冲动驱使着她想要靠近去听个清楚，但感觉如果现在过去的话，少女幽灵就会消失，所以晴香没能办到。

那是脸庞一片漆黑的少女。

「什么意思？」

感觉和八云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我不要这样，拜托你别离开——

晴香看向八云的倒脸。

晴香宛若从水中露脸般吐出气息，好像是太过集中注意力，甚至忘记呼吸了。

——八云的红色左眼看到什么了。

晴香为了留住八云而扬声呼唤。

八云一面呢喃说道一面走回来。

他的眼神和方才完全不同，看来甚至带有耀武扬威的感觉。

——有谁在那里？

「八云。」

「你在这里别动。」

他抬头挺胸，以宛若走在钢索上的慎重步伐向前进。

八云简短地说道，缓缓跨出脚步。

「解开了……」

虽然想要追上他的身后，震慑于八云散发出来的异样氛围，晴香仿佛被捆绑住伫立在原地。

「你在找什么？」

「是吗……所以你才四处旁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