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第二章 咒缚

《心灵侦探八云》 · 神永学 · 4.1万 字

1

「老头,你在吗?」后藤猛地打开房门。

要找的人就在他面前。在这两坪半左右的小房间中,那人正坐在墙边办公桌旁,悠哉地啜饮茶水呢。

那个人,就是把法医工作当成兴趣的变态老头——畠秀吉。

畠一瞧见后藤,便刻意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身旁怎么都是这种人?难道没有更好相处、更认真的人吗?

后藤边感叹边想起石井。不行不行,他认真归认真,可惜认真得太过头了。

后藤摇摇头,在畠对面的圆椅上坐定。

「一大早找我干嘛?我可没那闲工夫当你的褓母。」

畠嫌恶地扭曲布满皱纹的脸说道。

——少啰唆,你以为我有空找妖怪喝茶吗?

「我有件东西想请你调查一下。」

「麻烦你先通报上司再来找我。你上次那样胡搞瞎搞,可是害我被臭骂了一顿呢。」

唞唞——畠发出妖怪般的尖锐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很恶心耶,拜托你别笑了,妖怪老头——

「就是因为这案子我不能让上司知道,才会特地来找你帮忙啊——」

「你可真喜欢自找麻烦啊。」

少胡说八道了,你以为我愿意啊?

后藤按捺着不耐,将包在塑胶袋中的手机放在畠的办公桌上。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遗留在麻美住处的染血手机。

「这是啥鬼?」

「手机。」

「被后藤大哥你叫醒,会害我一整天都没有好心情。」八云蜷缩着身体说道。

「那还用问吗?他跟你有一样的能力耶!」

坦白说,后藤迄今仍然无法置信,也仍然怀疑其中有诈。

「你有什么看法?」后藤询问如猫洗脸般揉着眼睛的八云。

志得意满的后藤,将昨晚的怪事和灵媒神山的登场一并详细地告诉八云。

「是的。不过,我的理论也还没有受到科学证实,说穿了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罢了。」

畠拎起塑嘐袋,用那双死鱼眼牢牢地盯着它瞧,一副想趁着别人不注意时伸出长舌卷进胃里的模样。

「然后呢?石井小弟上哪儿去了?」

八云正蜷缩着身体睡在房间一隅,猫就是猫。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她真的消失了!现场也有证人,而且这是一起灵异事件……」

「请你不要一大早就大声嚷嚷好吗?」

鬼魂在这世上还存在着许多谜团,既然我们只能从经验加以推论,那也就代表有无限的可能性。

见完了妖怪老头,接下来该找猫妖了。

「你欠我一个人情。」

其他人听到人在密室中消失可能会一笑置之,但这个老爷子不同,这类话题总能使他双眼像孩童般闪闪发亮。

语毕,八云搔了搔一头乱发,穿着那身T恤和运动裤坐到后藤对面。

他在脑中反覆回想昨晚的怪事,假设过许多可能性,仍然找不出可疑之处。

「现在呢,我们就先别管这是闹鬼还是装神弄鬼,我只能告诉你:我见过那个灵媒。」

「去那个地方!」后藤接口。

「我叫他在外面等我,因为待会还得去别的地方。」

「你睡昏头了吗?」

「你、你、你说什么!」

嘻嘻嘻——畠再度发出尖锐的笑声。

「案情还不明朗,说不定这只是某人故意装神弄鬼罢了。」

「欸,八云,我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一些不可思议的事耶。」

「是啊,石井他当时也在现场。听说那个女人直到他们赶到前都还在用那支手机讲电话,而且后来他们赶到她家后,发现门是锁着的。」

如果石井能再振作一点,我或许就能听到不同角度的见解;都怪他在那儿发呆,害我只能采纳新闻记者真琴跟灵媒神山的情报。谁知道他们有没有骗我?

2

——上钩了吧?臭猫妖!

「我只能说,至今我还没见识过这种灵异现象。」

这死老头,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很想扭断他的脖子,不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后藤打开「电影研究同好会」的房门。

「然后呢?你觉得怎么样?那家伙真的看得见鬼魂吗?」

「喔?这么说来,这支手机就是留在现场的手机啰?真有意思。」

「我还以为你稍微长进了一点呢,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后藤按捺不住,催促八云起身,然而他依旧完全不打算起床。

「之前也说过了,我看得见鬼魂只是因为『体质』稍微特殊点罢了,就算有人跟我有相同的体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啊,这不是石井先生吗?」

拥有一双赤眸的男子——他自称是八云的父亲。

「是失踪吗?你大可依照正常程序侦办就好啊。」

后藤抡起拳头想揍下去,但还是忍住了。若是每件事都跟八云计较,早晚会胃穿孔。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啰。」留下这句话后,后藤走出门外。

「可是你不觉得很有趣吗?这种事可不常见耶。」

后藤忆起在那栋大楼目睹的灵异现象,不过他决定闭口不谈;畠身为法医,对灵异话题却异常感兴趣,搞不好这会使他失去客观的判断力。

「为什么?」

后藤想起那张窝囊的脸,顿时浑身脱力。

「也就是说……」

「依照我的理论看来,死者的灵魂是不可能使活人消失的。」

八云故意伸出手指塞着耳朵,讽刺后藤很吵。

「回答得还真随便啊。」

其实,石井本来应该一块儿去才对,但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八云;不,说是「应付」也不对,坦白说他是害怕八云,因此想避免跟他扯上关系。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想查出为什么人会凭空消失啊!」

八云苦笑着说道。

石井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呼唤他的人正是晴香。

「别这么幸灾乐祸,死老头。」

「那个傻蛋跟花瓶没两样,就算杀人凶手就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出来啦。」

「大概吧。」八云意兴阑珊地说道,接着大打呵欠。

八云倏地像僵尸一样弹了起来。

「原来如此。」

「打扰啦!」

「我没这么说,只是觉得假如一心认为『自己不相信的事物=不存在』,就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假如能提出明确的证据,我也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后藤觉得没把石井带来真是正确的选择,免得他到时又大惊小怪。

「我哪知道啊?看不看得见鬼是主观的问题,除了他本人以外,没有人能知道。」

「鬼魂只是人类思念的集合体,没有物理上的影响力……」

「什么时候?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后藤脱口说出八云常挂在嘴边的理论。

「我也是头一次碰到啊。」

「喂!」

「是说,后藤大哥你到底想干嘛?」八云边大打呵欠边说道。

一个人,竟然活生生地在众人眼皮底下消失了。他想起从前看过的恐怖电影,里头的角色一一被厉鬼拖进黑暗中,真是太可怕了——说不定下一个受害者就是他自己呢。

只见八云微微挪动身躯,睁开右眼仰望后藤,然后又闭上眼睛。

经他这么一说,倒也没错。

「原来如此。我要做的就是分析这支手机上的血迹,对吧?」

「然后呢?」

没错,地界上确实有许多神棍灵媒,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断定所有灵媒都是冒牌货。

「没错!假如那不是人类的血,事情就好办了。」

「喂,起床啦!」后藤坐在椅子上,边拍手边说道。

——受不了,这小子只有在这方面最精明。

「棘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是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啦!你真的很笨耶。」

「这是密室。」

「呃……」面对激动的后藤,八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左眼没有戴上角膜变色片,眼眸一片赤红。

「那你的意思是,死者的灵魂有可能使活人消失啰?」

「那就表示他跟你一样啰?」

「不过,他所说的那个地方,确实有鬼。」

然而,这次的案子确实需要八云的协助。

「说到这个嘛,情况有点棘手。」

「既然如此,你在这儿跟我聊再久也是白搭,倒不如赶快——」

「昨天晚上,有人从大楼的密室中消失了。」

看到八云的态度,后藤不禁觉得方才惊慌失措的自己跟傻蛋没两样。

「现在不是悠哉地打呵欠的时候吧?」

八云锁着眉头说道。尽管他装作不感兴趣,事实上还是很在意;嗯,站在八云的立场,不在意才奇怪呢。

「昨天有个女人,在自己的住处凭空消失了。」

石井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3

「我管你那么多,给我起来!」

「不过,那时石井老弟不也在场吗?如果真的是装神弄鬼,应该瞒不过他吧?」

「小子,你闹够了吧?」

石井坐在明政大学校门口附近的白色长椅上,等待前往八云住处的后藤回来。

「我还很困,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我会躺着听你说,来吧。」

——算了,八云跟畠那老头本质上是一样的,只要跟他们讲一下案情大纲,他们就会跟鱼一样被饵钓上钩。

没有人敢断言世上只有八云一个人看得见鬼魂,实际上,后藤就认识另一个这样的人。

「昨天我去调查之前那栋闹鬼大楼时遇到的。」

「晴、晴香!」

「好久不见了。」

晴香笑盈盈地低头致意。牛仔迷你裙搭上粉红色细肩带上衣,看起来既清爽,又洋溢着夏日气息。

石井忘我地凝视着她那香汗淋漓的颈项。

「怎么了?」

「不,没什么。」石井面颊潮红,匆匆将视线落到脚边。

「今天有什么事吗?」说着说着,晴香坐到石井身旁,令他紧张地挺直腰杆。

柑橘系的淡雅香气,搔弄着石井的鼻腔。

「啊,我是、呃、在等后藤刑警、那个八云、呃……」

「想必是出了什么案子吧?所以他才会去找八云。」

晴香微微向前倾,探向石井的脸庞。

——啊,我不行了!晴香,你这样太不小心了!摆出这种姿势会春光外泄啊。

「嗯,呃,大致上是这样。」

石井不知该将视线往哪儿摆,只好仰望天空。

「石井先生,你不去吗?」晴香说到他的痛处了。

「呃,这个嘛,我……」

「你该不会是害怕八云吧?」

「不,呃……」晴香一针见血,令石井哑口无言。

「难道你真的怕他?」晴香诧异地说道。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我反倒觉得能跟他正常相处的人比较奇怪呢。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窜过真琴全身。

粗哑的嗓音撼动真琴的耳膜,这回她听得很清楚,说话者是女人。

——我好像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晴香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他反倒觉得,被八云如此欺凌还愿意袒护他的晴香,实在太善良了。

「喔,是晴香啊!我终于知道石井为什么傻笑了。」

然后跌倒——

后藤撂下狠话便匆匆离去,八云也边打呵欠边尾随而去。

她屏住气息,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结果空无一人。是她多心了。

「去——死——吧——!」

她望着洗脸台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别想得这么复杂,我只是要你去看看他而已。」

「我还有另一件事想拜托你调查。」

石井一点也不懂八云到底哪里可爱,只知道晴香的笑容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尽管晴香说他很善良,石井仍旧觉得他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

八云语毕,晴香也同时大声抗议,然而八云却不以为意,迳自往下说。

「石井先生,你真有趣。」

「什么?不要为难我啦!」

「嗯……」这一点,石井也隐约感觉到了。

「不可原谅!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石井激动地站起来说道。

石井老怀疑八云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因此晴香的话委实令他难以置信。

「怎么这样……」

「对不起,这种话好像有点没礼貌喔?」

这诡异的声音听不出来是男是女,只听得出对方正痛苦地挣扎着——

「不、不会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假设她是被人绑架好了,在那个上了锁的密室中,该如何将麻美带出来呢?

好想知道!正当石井抵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想询问晴香时——

「关于你拜托我的那件事……」

「误会……吗?」

——他到底拜托晴香调查什么?

石井犹豫了一会儿,但由于还是提不起勇气询问晴香,便听从后藤的指示跑过去。

「怕八云?」

「喂?麻美?」

八云走到晴香身旁,凑过去讲着悄悄话。

到底是哪里有趣呢?石井一头雾水。

「不要啰哩啰嗦的行不行?你跟八云越来越像了,这样会嫁不出去啦。」

「对啊。」八云没劲地答道。

「喂?」听筒只传来如雨声般的沙沙杂音。

她拭去冷汗,接起电话。

不过,她觉得话筒另一端肯定有人。

硬要套句形容词的话,她那稚嫩的脸蛋,在这瞬间彷佛成熟了许多。

她噘嘴的表情也好可爱!石井又眉开眼笑了。

「是这样吗?」

「石井!走了!」远方传来后藤的怒吼声。

「是呀。八云因为天生看得见鬼魂,历尽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辛酸,所以才会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真琴顿时毛骨悚然。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晴香突然起了话头。她虽然面带微笑,语气却变得严肃许多。

——那家伙果然时常欺负晴香,那种人——

「请你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这次我可没有什么事要麻烦他喔!」

「不过我常常想揍他就是了。」晴香作势挥出右上勾拳。

真琴蹲了下来,满脑子只想夺门而出,但身体却暂时动弹不得。

女孩子真是难懂啊!石井失落地垂下肩膀,坐回长椅上。

「啊——后藤先生,学校禁烟啦。」

「可是,万一露出马脚怎么办?」

「喂?」

「有趣……吗?」

「石井先生,我觉得你一定是误会八云了。」

此时听筒猛然传来哀号声,打断了麻美的声音。

「啊,欸,八云,你要走了?」晴香说。

八云对晴香不安的表情视若无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说道:「交给你啰!」接着追向后藤。

「不过,因为他这人很别扭,才会讲话带刺;只要跟他混熟了,就会发现他有时还满可爱的唷!」晴香开心地笑了。

「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正直、善良?」

八云思索了一会儿,接着灵光一闪地扬起单眉。

麻美到底在哪里呢——?

「我房间的资料中有住址,自己去找吧。」

真琴为了转换心情,暂时搁下工作躲进厕所。

「我说了,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啦。」

他们到底在谈什么?石井若无其事地接近两人,竖起耳朵。

八云就站在后藤身后,摆出招牌的慵懒表情,令人搞不懂他脑中到底在想什么。

尽管真琴震慑于这股莫名的恐惧感,仍然对着话筒发话。

4

真琴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着灵媒神山的号码。

「后、后藤刑警。」石井反射性地站起来。

后藤一拳揍在洋溢着幸福的石井头上。

八云的前方有一道无形的墙壁,他拒绝让别人看到他的内心,并且一直在安全距离下观察他人。

她呼了口气再度面向镜子,此时手机响了,萤幕上显示为保密号码。「该不会是麻美吧?」真琴如此暗忖,赶紧揍起手机。

「欸,你是谁?回答……」

善良?他?

「你这小子在傻笑什么啊,恶心死了!」

真琴吓得一把扔掉手机,手机在磁砖地上滚了几圈。

「这、这样啊。」

「晴香,我问你喔……你不怕他吗?」

晴香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掩口笑着说:

「被你说中了。」晴香志得意满地竖起拇指。

「怎么样?」

「你就说『对不起』然后溜走就好啦!」

她很想早一点救出麻美,但目前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后藤和石井身上。

难道真如神山所言,这是一种鬼魂所引起的灵异现象?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又响了。

「嗯,我从来不觉得他可怕耶。」

她觉得好不甘心,朋友有难,自己居然束手无策。

「喔,是喔!」后藤冷哼一声,点燃香烟。

「……谁呀?」

叹了几口气后,忽然有个东西闪过她身后。

真琴觉得一头雾水。

「是啊。」晴香似乎思索着什么,遥望着远方。

——或许他查出什么了。

「后藤先生,好久不见了。」晴香也站起身来,低头致意。

晴香的反应好像跟石井预料中不太一样。

「呃,我没有……」石井试着为自己辩解,却在后藤一瞪之下闭嘴了。

她的心脏吓得差点跳出来,冷汗直流。

「你又来给八云添麻烦了吗?」晴香噘起嘴,抗议地说道。

「你有资格说我吗?」

真琴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然而无人答腔。

校稿之类的工作明明堆得跟山一样高,脑中却不断地浮现昨晚的片段,令她无法集中精神。

「敝姓神山,请问这是真琴小姐的手机号码吗?」

听筒中传来神山所独有的斯文嗓音。

「是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不瞒你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有事——?

「拜托我?」

「是的,你说过最先出现灵异现象的地方,是一家酒吧对吧?」

「是的。」

「有没有可能将当时现场的成员,再度召集在一起呢?」

前阵子真琴曾和伸一交换过电子信箱,想联络他并非难事;至于裕也,就请伸一代为转告就好。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只要解开灵异现象之谜,麻美小姐就有希望了。」

神山自信满满地说道。

5

后藤叼着香烟,仰望麻美消失的那栋大楼。

或许是发生过灵异现象的关系,建筑物四周弥漫着一股沉重的空气。

他身旁的八云,也同样地仰头望着大楼。

眩目的阳光逼得八云眯起双眼,那双眼眸中映照着什么,后藤是不会明白的。

「看得出什么吗?」

「蓝天跟白云。」八云冷冷地说道。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晴香边看着小抄,边走在铁路沿线的道路上。

「我的结论,恐怕也跟他相同。」

他念念有词地低语着。

过了半晌,八云也放弃调查,坐到后藤身旁休息。

「还有另一个案子等着我解决呢。」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实话实说,告诉你这两者真的很接近罢了。」

「这儿没有亡魂。」八云直截了当地回答后藤的问题。

「地点很接近呢。」八云喃喃说道。

「对了,石井先生。」

算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只看看大楼就能破案呢?其实后藤必里并没有觉得多沮丧,但就是轻松不起来。

八云微微眯起眼来说道。所谓相同的结论是——

八云说得确实有理。

或许八云以为歹徒事先躲在屋内,然后再乘隙溜走,不过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

「拜托你快点开门好吗?」八云大大地打着呵欠说道。

「没有。」

然而——

「你这样会吵到邻居啦。」

八云对后藤的反驳置之不理,将话锋转到石井头上。

「目前我想不到他的动机。」

「有找到她本人的钥匙吗?」

「啊,没错,他确实曾经说过。他说那天傍晚曾来过一次,但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误以为是浮游灵……」

「您、您叫我吗?」

「没线索吗?」

「地点?」

八云纳闷地偏了偏头。那个混蛋,一定是吓得躲到外面去了——

综观各情报看来,这根本是完整的密室。

「刚才他明明还在啊。」

三人一言不发地升上九楼,穿越狭长的走廊,来到麻美的住处前方。

没错——

「果然如此……可是,这么一来她就……是我想错了吗……」

这小子还是一贯地牙尖嘴利,话题完全被他岔开了。

「为什么你的思考这么单纯?」

「还『您叫我吗』咧!你这白痴!」

「那也得他救人成功才说得过去。事实上,他不只驱魔失败,而且还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委托人被厉鬼带走的灵媒。」

「天啊,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

后藤也随之寻找后藤的身影,但到处都看不到他。

八云边打呵欠边说道。

——八云叫我装成里佳的朋友跟她爸爸套话,但是我办得到吗?不是我自夸,我这个人完全没有临场反应能力。

「我要开啰。」后藤提醒其他两人,接着打开门扉。

——受不了,没用的家伙!说到底,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嘛?

跟在后头的八云,一边搔着那头乱发,一边在室内四处察看。后藤在屋子中央盘腿坐下,观察八云的动向。

「什么意思?」

八云将食指抵着眉心,忽地眼神一变。

「对了,石井先生。那个灵媒在麻美小姐消失前,就来过这栋大楼了吧?」

办案时没有比流于主观更危险的事了,如果不能维持客观的角度,必定会栽跟斗。

「讲什么歪理……」

「说不定那个灵媒才是幕后黑手哩。」

八云无奈地左右摇摇头,接着才开口。

八云说得没错。石井跟真琴当时也在现场,以现阶段来说,他们俩确实脱不了嫌疑。真琴也就算了,石井根本不可能有那种胆子,不过——

——可恶!事情真的越来越麻烦了!

「石井先生进入这里时,门确实是锁着的吧?」

「当然想啊,但我也是很忙的。」

「没有人从这里出来。」

「放屁!你刚才不是说什么『果然如此』吗!」

哪有人会故意在众人面前出丑呢?如果想敛财,应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麻美才对。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有关连?」

「我想到的只是一个可能性。假如我们不先查清楚就鲁莽行事,会像上一个案子一样迷失方向喔。」

八云边回头边扬声说道,似乎想盖过后藤的咕哝声。

「没有。当时也跟现在一样有三个人,我想应该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意思是说,那个姓神山的是货真价实的灵媒?」

「什么?」

后藤对着玄关大声怒吼,紧接着外头猛然传来脚步声,石井也探出头来。

后藤逼近八云,然而他不只不为所动,还嫌吵似地用手指塞着耳朵。

「是、是的。无论是玄关的门或是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全都是锁着的。」

「有什么眉目了吗?」

「有上门链吗?」

「是、是——」石井倏地挺直腰杆,站得笔直。

心头对八云的不满还没数落完,晴香就抵达了目的地。

「难道你不想解开谜题吗?」

「我不要。」八云速答。

后藤的咆哮声,在八云听来跟风声没两样。

「臭小子,不要得寸进尺!」

石井拘谨地回答着,彷佛眼前这个人是警察署长。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臭小子,你不会拒绝得委婉一点吗?

有没有搞错,一个大学生就把你搞得这么紧张?你也该习惯了吧!——后藤努力忍住想打石井的冲动。

八云嘀咕一声,紧接着站到上了电子锁的自动门前。

电车卷起一阵热风,伴随着轰然巨响疾驶而去。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新闻记者真琴小姐以及石井先生,也都是共犯啰。」

「那就请你不要问我。」

「想也知道是因为那个嘛!神棍敛财啊!」后藤脱口而出。

「还能怎么办?只能土法炼钢、一步一脚印地朝各方面调查啰。」

「喂!石井!」

「有,她就放在桌上……」

「没关系,我想听听你的推论。」

「谁教你不说清楚讲明白!」

「讨厌,怎么可以这样自作主张嘛!」

「你确定这真的不是恶作剧吗?」

「真是的,难道你忘了吗?」八云一把抢走后藤口中的烟,交给石井。

「没有耶。」八云蹙起眉头,烦躁地搔了搔头。

「忙什么忙?忙着睡觉吗?」后藤叼着烟嘀咕道。

关于这点,后藤也无法坚决否认。

「因为我没有证据啊。」

后藤边咂嘴边回头,只见石井正泪汪汪地颤抖着,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很害怕。

这儿宽约四坪,格局方正,木质地板,有床又有五斗柜,而且还有电视,怎么看都是一户普通的住家;这里是出租套房,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有秘密通道。

后藤用昨晚向管理员借来的钥匙开门,搭上大厅的电梯,而八云和石井也尾随其后。

「是的。这儿和里佳小姐的灵魂栖身的那栋大楼很接近。」

6

虽然她心不甘情不愿,仍然遵照八云的指示,发足拜访泽口里佳的父亲。

自杀身亡的冤魂泽口里佳。这不是后藤负责的案子,但两桩案件之间也不能说是毫无关连。

一股闷湿的热气迎面扑来,后藤皱着眉将鞋子脱在玄关,踏入屋内。

「这里看起来很正常啊。」

「没办法,只好重新调查每一个关系人了。八云,你也来帮忙。」

「不,完全没有。」面对后藤的疑问,八云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是一栋木造的两层楼老公寓,一楼的边间就是泽口里佳父亲的居所。

晴香反覆看了小抄好几遍,以确认有没有找错地方。

——只要以平常心面对他就好,我只是来问个话而已;况且我老是给八云添麻烦,偶尔也得回报他一下才行。

「好!」晴香下定决心,颤抖着手按下门铃。

过了半晌,门应声开启,一名留着白色髭须的老人探出头来。不,老归老,但他一定就是里佳的父亲。

他看起来相当顽固,眉头深锁。

「请、请问,府上是不是姓泽口?」

他默默地点点头。

「啊,您、您好,我、我是里隹小姐的朋友,叫做小泽晴香。我刚好来到这一带,因此想说来为她上炷香……」

他以一双凹陷却不失锐利的眼眸瞪着晴香,那股气势吓得晴香越说越小声。

——八云,根本行不通啦!

晴香努力地压抑想要逃之夭夭的冲动。

他上下打量了晴香一番,紧接着轻轻「啧」了一声。

果然露出马脚了!晴香越来越想临阵脱逃。

然而,他却敞开着门背对晴香,走人家中。

——这是叫我进去的意思吗?

「你不是要上香吗?」

手足无措的晴香,听见他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

晴香低头致意,接着才踏上玄关、穿越走廊,进入前方的榻榻米房。

「时间跟地点呢?」

「是的。他说为了调查这回的灵异现象,希望我召集所有的关系人。」

阴你个头啦,说一点有建设性的话行不行?

如果只是我自己沮丧也就罢了,但是,我的来访说不定对他造成了伤害……

「你在说梦话吗?」语毕,他不屑地说道。

「我不敢说自己办得到。」晴香说。

「血型是O型。那个消失的女子也是O型吗?」

「拿去吧。」

我真是蠢啊,问这家伙干嘛!——后藤在石井头上揍了一拳,逼他闭嘴。

那家伙真的是灵媒吗?至今后藤尚未找到解答。

「嗯,拜托你了。」后藤无力地说完,接着切断电话。

「请容我暂为保管。」晴香站起来深深一鞠躬,走出门外。

他红着那双凹陷的眼眸,边擦鼻子边低下头。

连晴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尽管心中满怀疑问,她仍然无法阻止自己说下去。

起初晴香只是以旁观者的立场协助八云调查此案,但是曾几何时,她也对里佳投入了情感,真心期盼能找出真相。

不过,晴香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因此才将日记托付给她。

我就知道,这种考验临场反应的任务不能交给我呀——!

他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了。

「其实我并不认识里佳,真的很对不起,我说谎了。」

晴香捻香祭拜完毕后,盘腿而坐的他冷不防地开了口。

晴香自知自己的口才不像八云一样好,但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畠在电话另一端发出「嘻嘻嘻」的诡异笑声。

「以里佳的朋友来说,你也太年轻了。假如她现在还活着,也已经二十七岁了。」

「出了什么事吗?」

他说得确实没错。晴香想编藉口,却迟迟想不出来。不过她有一个疑问,既然他知道晴香不是里佳的朋友——

后藤自觉问了也是白问,但还是姑且询问驾驶席上的石井。

「那是货真价实的人血。」

「这是?」

他眯起双眼,露出哀伤的表情。

「好了,结果呢?」

对于在内心深处盼望着这只是一场恶作剧的后藤而言,这无疑是一记重击。

虽然说谎令晴香良心不安,她依然跪坐在佛坛前。

后藤不加思索地拨打真琴的手机。

他的思念,刺进晴香的心坎。

「其实你不是里佳的朋发吧?」

她闻声抬起头来,发现方才离去的他又伫立在自己眼前,手持一本红色记事本。

晴香一头雾水地接下它。

这件案子起因于酒吧那场聚会,我看先把那几个人找来问话好了。

既然神山也会来,那就必须再把八云找来,请他找出线索。

「我是后藤,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就是泽口里佳——

晴香没有答腔。因为我想帮助你们——这种冠冕堂皇的言词,即使是真心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果然还是不行。晴香觉得自己的心情,彷佛没入了一片无底沼泽——

「你、你说什么……」

不管他相不相信都无所谓,我绝对不能对这个人说谎——晴香决定要说出真相。

「历史上确实有人在活着时暂时灵魂出窍,跑到阴间。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的交界处,在某种形式下产生扭曲……」

「因为我觉得静不下心来,总觉得里佳好像希望我让你进来。」

「说实话,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果然还是无法说动他。

思及此,不禁令晴香心头无比沉重。

「我姑且联络上他们,也约好会合的时间了。我在想,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也一起来……」

——为什么要让我进来呢?

「喂!」

和八云道别后,后藤首先打电话给畠,因为他急着想知道那支手机的血液分析结果。

后藤开始拨电话给八云。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

尽管晴香快要被紧张感压垮,仍然提出这个疑问。

她想打电话给我,那就是说——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朝着晴香递出那本记事本。

——恶心死了,妖怪老头。

「我曾经有一个双胞胎姊姊。」晴香下意识地脱口道。

7

晴香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接着开始娓娓道来。

「我啊,到现在还是不相信里佳是自杀的。没错,她确实遇到了一件惨事,可是她向警方报了案,而且也努力地想要跨越难关。这么坚强的里佳,怎么会……」

「喂,石井,你怎么想?」

想必他迄今曾好几次试着找出真相,却徒劳无功——直到五年后的今天,他仍旧没有放弃。

「嗯。」后藤一边回答,一边感到头晕目眩。

尽管晴香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他却在她身上看见了一线希望。

「我啊,至今仍然认为里佳不是自杀,而是被杀害的,可是警方根本不屑理我。里佳是个坚强的女孩。你是第一个对我说里佳不是死于自杀的人,所以我……」

晴香补充了最后一句话,将闷在胸口的话一吐而尽。

「你是说那个灵媒?」后藤脑中浮现那名一身黑衣的灵媒。

「今晚八点在那家酒吧集合,待会儿我把地址传给你。」

「说不定令媛……里佳小姐,并不是死于自杀。」

他双唇紧抿,不发一语。

晴香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但他非但没有生气,还静静地望着晴香,彷佛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后藤边点烟边思考对策。

「不瞒你说,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真琴慌忙地说道。

里佳小姐的灵魂至今还在某栋大楼徘徊不去,我们很想让她解脱,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先找出她死亡的原因才行。无论是再微小的琐事都无所谓,请把您知道的每一个线索告诉我;如果她有什么遗物,也请务必让我看一看——

「可是,她后来出车祸死了……我一直怀疑她怨恨着我,因此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姊姊真正的想法。您或许对我说的话不以为然,但是虽然人死不能复生,难道您不想知道往生者在世上遗留了什么样的讯息吗?」

想不到他的想法竟跟我一样——

她的人生,刹那之间就崩毁了。

这三坪大的房间中,有一座佛坛——上头有两座牌位,其中之一是里佳,另一座则是里佳的母亲。佛坛上供奉着白色菊花和馒头,照顾得非常周到。

「咦?」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晴香一时语塞。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

「里佳的日记。」

「我正想说你也该打电话来了呢!毕竟你很没耐性嘛。」

「啥?」

只见石井一副「等你这句话等好久了!」的表情,像个等待喂食的小狗般雀跃地说道:

就算你不叫我去,我也非去不可。

从她的外表看起来,似乎是一名五官端正、活泼开朗的女孩;她在拍这张照片时,想必没料到自己的未来将以这种方式告终。

「阴间啊。往生者的归属,死后的世界。」

晴香咬紧下唇,压抑着心头那股难以平复的惆怅。

「其实,刚才神山先生打过电话给我。」

「我说你啊……」

「依我看,她可能是被厉鬼的强烈煞气带到阴间去了。」

眼前是一张女子的照片,影中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麻烦你了。」后藤吐出烟雾,一边切断电话。

「我当然想知道真相,可是这件事已经沉寂了五年,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凭什么说自己办得到?」

「为什么……」

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怎么召集?」

「说到底,你没事干嘛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撂下狠话,起身离开房间。

「喂?我是土方。」响了几声后,真琴接起电话。

「做DNA监定会花一点时间,不过要不要试试看?」

8

晴香望着自己的脚尖,无精打采地漫步着。

尽管事情大有斩获,晴香却无法感到自豪。

我们真的有办法找出里佳的灵魂徘徊不去的原因吗?

这本日记,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你就是因为走路不抬头挺胸,才会动不动就跌倒。」

晴香闻声停下脚步。

这种嗓音、这种语气,不用想也知道是八云。不知不觉中,八云站到了晴香面前。

「你不用帮后藤先生的忙吗?」

「我觉得放你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所以过来看一下情况。」

八云大大地打了呵欠。

「这样啊。」

「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被赶出来了吧。」八云边苦笑边搔搔自己的乱发。

换成平常的晴香铁定大为光火,但她现在没心情跟他计较。

晴香默默地将日记递给八云。

「这是什么?」八云露出少见的惊讶表情。

「里佳小姐的日记。」

「这样啊……」八云喃喃低语,收下日记。

晴香脑中浮现里佳父亲的身影。

即使已经过了五年,他仍然无法接受女儿死亡的事实。

晴香不禁联想起双胞胎姊姊过世那天,母亲哭泣的脸庞。

一身黑衣伫立于黑暗中的他,唯有深邃的五官变得更加突出,看起来怪阴森的。

「这只是我们俩角度不同罢了。我这是为他好。」随你说吧。

石井也赶紧追随两人,走下阶梯。

「之前也说过了,我看得见死者的灵魂;硬要说的话,那就算是我的道具吧。」

「请问……真的没问题吗?」

——仔细想想,和八云认识已经过了半年以上,这还是他头一次来我家。

「请问……我非去不可吗?」

副驾驶席上的后藤拨了好几次电话给八云,仍旧找不到他。

——这次我都没有立下功劳,再这样下去我岂不是跟累赘没两样?我得再争气一点才行!

「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冰可可。」

「热可可呀。」

——我就知道。

自从发现了那个图案,八云的表情便越来越严肃。想必从那一天起,日记的内容就变得截然不同了。她的人生遭逢巨变,这一切全都始料未及。

我到底在哭什么呢?我不清楚。但是,这股揪心之痛以及身体开了个洞的空虚感,怎么样都无法拭去。

石井将自己不安的情绪完全暴露出来。

就连神通广大的八云,这会儿也变得形容憔悴。他捻着眉心思索了半晌,然后灵光一闪地抬起头来。

9

「这么热还喝热可可?」八云无奈地说道。

八云再度往下翻阅,而晴香也默默地在旁观望。

即便是对八云感到棘手的石井,这回也祈求着八云能一同前往。石井心知肚明,神秘的他所拥有的洞察力与能看见死者灵魂的能力,将是侦破此案所不可或缺的关键。

但是,这反而令石井感到不安。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晴香默默地回到厨房,从冰箱中取出冰块,一股脑地倒入八云的杯子。

「八云……」

「我让你受苦了。」八云在晴香耳畔说着。

诚如神山所言,他是空手而来的。

说着说着,晴香也不知道自己究竞想说些什么。

位于前方十公尺处的案发关键「Snake」酒吧,映入石井眼帘。

「他是不是讨厌我?」神山自嘲地笑了。

神山脸上洋溢着自信,跟随后藤走下通往酒吧的阶梯。

「他有什么根据吗?」八云淡然地说道。

「是、是!」石井赶紧尾随而去。

一想起刚才自己埋进八云怀中嚎啕大哭的情景,晴香仍旧感到面红耳赤。

「抱歉。」

「我在第一时间判断错误,害得事情演变成这种地步,因此感到很自责,想尽可能地解决这件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嗯,算是吧……」

晴香从对面探过头来。页面上没有写字,只画着一个十字架,上头缠绕着一条黑色的绳索。

晴香顿时紧张了一下。迄今也受了八云不少帮助,因此她不在意稍微帮点忙,只是再也不想碰类似这次的高难度任务了。

「这跟她的自杀有关吗?」

「不是啦!」

后藤狠狠地瞪向神山,而神山却从容地一笑置之。

「废话!猪头!」后藤揍了石井的头一拳。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晴香踉跄了一下。

那块黑蛇缠绕着红字的电子招牌,正闪耀着阴森的光芒。

「你好严格喔。」

石井将车子停在投币式停车场。

八云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声音淹没在疾驶而过的电车噪音中,来不及传到晴香耳里。

晴香在厨房烧着热水,一边望向自己的三坪套房。

八云苦笑了一下,啜饮冰可可。「喔!」然后他惊讶无比地注视着杯子,晴香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结果却继续埋头翻闰日记。

难道这对八云来说不算什么吗?

尽管这项犯罪在被害人心中留下如此大的创伤,日本法律所赋予加害者的刑罚却顶多三年;假如是初犯,甚至还有非常大的可能判为缓刑,实际上等于没有刑罚。

「你看日期,刚好是她被性侵的那一天。」

总觉得好紧张。

「你别这么抗拒嘛,我要拜托你做的不是什么难事啦。」

八云以一种相异于以往的温和语气说道,一把将晴香拥入怀中。

晴香沉浸在这股温暖之中,尽情哭泣。

10

「你不接吗?」

撂下这句话后,后藤匆匆走下通往地下酒吧的阶梯。

「这是啥?」

「不要拖拖拉拉的!」后藤叼着烟走下车子。

八云望着热气蒸腾的杯子,挑起单眉。

「驱魔不是需要一些道具吗?」

害羞归害羞,当时晴香所感受到的那股无限温柔,亦是不争的事实。

明明早已习惯这间位于大楼中的套房,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原因就出在倚靠在床边的八云身上。

——你好歹也给个评语吧,至少说声「难喝」或「好喝」行不衍?

他正一脸认真地翻阅着日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回头一鉴,原来是灵媒神山。

「怎么说?」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八云眯起眼来说道。

「啊!」他吓得惨叫一声。

「这是什么?」

「那个混蛋,居然在节骨眼给我搞失踪……算了,走吧!」

手机停止震动时,八云的手也不再翻阅日记。

「我不清楚,不过跟性侵案似乎有关。」

后藤瞥着手表说道。

石井重整态势迈出步伐,不料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她的每一天,一定饱受折磨吧。

「里佳小姐的父亲一直独自承受着痛苦……所以……!」

「里佳小姐的父亲说她不是自杀的……可是,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我……」晴香潸然泪下。

他好像找到什么了。

「什么?」

晴香拿出两个马克杯、泡好两人份的热可可,端入卧房。

「是后藤大哥啦。」八云仍然牢牢地盯着日记。

此时,八云搁在桌上的手机倏地震动起来,打断晴香的思绪。

片刻后,八云深深吸进一口气,阖上日记。

晴香忘记自己站在马路边,不自觉地大声怒吼道:

可是,现阶段只能肯定它和性侵案有关,至于它意味着什么,目前还不清楚。

「既然没钱赚,那你干嘛插手?」后藤边点烟边说道。

八云指向日记上所记载的日期。

「不用理他,他刚好可以藉机多学习独立思考。」

「你的手机在响喔。」

晴香突然满腔怒火。什么证据、根据的,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什么,又来了——

「两位刑警先生也来啦?」

这个平常爱说反话又别扭的人,让晴香的心坎逐渐洋溢着温暖。

后藤冷不防地站到支支吾吾的石井前方。

光是想像了一下,就令晴香觉得心头一阵酸楚;但即使如此,依然比不上受害女性所尝到的万分之一痛苦。

「我们是来监视你的,免得你到时耍花样。」

「我不会耍花样,而且也没带什么骗钱的避邪产品啦。」

「天知道。」八云边搔头发边说。

晴香用热可可将不满的情绪冲下肚,坐在八云对面的坐垫上。

晴香无法轻易相信他。

「真的吗?」

「难是不难,只是有点麻烦又单调。」

听到这儿还无法一口回绝,真是可悲的女性天性。

11

后藤在酒吧的门口盘起胳膊,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当天的现场成员真琴、伸一以及裕也三人坐在和当晚相同的座位上,而老板也同样地待在柜台内。

石井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只好缩着肩膀,心神不宁地踱来踱去。

神山伫立在店中央,彷佛将揭开一场好戏。

「好了。」神山边拍手边开启话题。

「前阵子各位都在这个地方目睹了灵异现象,没错吧?」

现场鸦雀无声,然而神山毫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我想各位应该都已经听说了。麻美小姐从昨晚开始就下落不明,从密室中凭空……」

神山缓缓地走向三人的座位。

真琴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伸一满脸不悦地吐着烟圈,而裕也则坐立不安地猛抖脚。

「消失了。」神山顿了顿,接着才把话说完。

「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嘛?少胡说八道了!」伸一烦躁地将烟捻熄在烟灰缸中。

「不,我说的是真的。这是厉鬼作祟,而且现场也有证人。你说对吧?刑警先生。」

神山眼神锐利地望向石井。

只见石井宛如被下了定身咒般动也不动,目瞪口呆,张大着嘴一开一阖。

「没错,麻美确实从她家消失了。可是……」真琴代替石井回答。

她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

「那个女人在房间里看着我……然后跟我说:『你们也去死吧!』……」

「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不,也有可能是你……」

「胡说八道!她跟这些事根本没有关系!」

他的胳膊有一片刺青,刺着一绦缠绕着十字架的蛇;刺青上的鲜血,犹如贡献给蛇的祭品之血。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各位。各位的周遭,是否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呢?」

真琴扬声说道,附和裕也。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哪有神棍会承认自己是神棍呢?」

「我看得见。」

神山话才刚说完,随即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伸一压着自己的手臂,蹲在地上。

语毕,裕也抱头伏在桌上。

「这根本是恶质的假灵异真敛财吧?」伸一话中带刺,瞪视神山。

「什么?」

「有什么头绪吗?」真琴站起身来。

「听你在放屁!」后藤试着反抗神山。

待他再度睁开眼,女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就在众人陷入混乱之际,忽然传出了物体落地声。

神山将视线投向老板、真琴、伸一,以及最年轻的裕也——

「你到底想说什么?」后藤耐不住性子地打岔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很遗憾,她已经无法再回到阳世了;泽口里佳小姐的怨念就是如此强烈、深沉。」

「有、有、有个女人……」裕也眼神无助地说道。

「爱说笑。」

后藤高声咆哮,想推翻神山的言论。然而,神山却面不改色直视着他。

伸一说得没错,天底下有哪个骗子会承认自己是骗子?

石井的惨叫声响还整间店,后藤反射性地拍了他的头一下,接着面向神山。

「否则,肯定会有下一个牺牲者。」

「噫——!」

「女鬼……」

裕也在酒吧外面不断发抖:心中那股越来越膨胀的恐惧感,已经濒临爆炸边缘了。无论他走到哪儿,总觉得有人在监视着自己。

他不自觉地松开神山的衣襟。神山端正衣领,再度望向现场的所有人。

「的确有一名女子失踪了,可是,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可不记得警方曾经承认过厉鬼把活人变不见这种鬼话!」

就连酒吧老板,也指着洗手间旁的铁柜附和道。

「我认为各位相聚在此处,是冥冥中的注定。」

现场一片哗然。

神山低下头,依序从两眼中取出某物。

这家伙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呜啊——  」

当时他还边看边笑,想不到如今却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叫做泽口里佳……」

——再这样下去,大家会被神山牵着鼻子走!

「您认识她?」

「老实说,今天也有一支『保密号码』打手机给我,叫我去死……」

后藤无法判断神山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中了神山的话术。

「果然出事了。」

刺眼的灯光,逼得后藤闭上双眼。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个个变得坐立不安。

神山再度环视众人;没有人敢正视他,现场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你说够了吧!」伸一敲打桌子,打断神山的演说。

「言归正传。不管警方是怎么想的,依我看,麻美小姐的失踪正是厉鬼所为;在这儿所目睹的灵异现象,可能也和那个厉鬼脱不了关系。」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要我每天活在女鬼索命的恐惧中?

「她所憎恨的对象,就是在座各位的其中一人。当然,我不会要那个人现在就出来自首,不过当事者应该很清楚,为了使真相大白……」

「是谁干的?」

后藤揪起神山的衣襟,出言恐吓。

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不是这样的。」

「鬼话连篇。」伸一啐了一口,而神山也苦笑着接受他的批评。

她的半边脸庞沾满鲜血,垂着一头乌溜溜的长发——

他手上是两片角膜变色片。扬起头来的神山,双眼皆赤红得有如烈焰。

「送我坐牢无所谓,但是到时候……后藤刑警,你可得负责平息泽口里佳小姐的愤怒。」

「不好意思,其实,我昨晚也在那个铁柜中听到相同的话……」

「用这个吧。」后藤用真琴提供的手帕压住伸一的伤口。

「我的眼睛,映照着死者的灵魂。」神山在昏暗的店内眯起眼来。

——可恶!现在是怎样!

然而,神山对激动的伸一丝毫不为所动,彷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没有人敢和神山四目相对。在这空调极冷的空间里,空气竟显得如此沉重、闷湿。

「消失的麻美小姐,现在已被带到了充满痛苦的阴曹地府。」

「什么意思?」面对后藤的疑问,神山微笑道:

「你没事吧?」

伸一身上的白衬衫,右臂的部分染成了一片血红。

「怎么了?」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错不了了。」神山仰望天花板。

后藤点燃香烟。

「别说了!」

神山说得没错,事情确实还没有结束。

真琴飞奔过去,而后藤也随后跟上;接着神山缓缓地靠过来,老板也从柜台后方走了出来。

伸一随即制止裕也,但裕也既然已说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实在很不想承认,但假如每一个人都遇到了相同的事——

裕也脑中浮现前阵子和伸一一同观赏的那部电影。脸色惨白的长发女子,将害死她的人一个个带走——

后藤满腔怒火,但他总觉得越是反驳神山,越是着了神山的道,于是决定闭嘴。

「真、真的吗?」柜台后方的老板探出身子问道。

「假如我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在场的各位,处境都非常危险。」神山说。

「各位也看到了吧?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怨念啊!」

「你的眼睛……」

「你再不给我克制点,我就送你去坐牢!」

石井的哀号声响彻云霄,一名女子现身在蓝白色光芒之中。

一团朦胧的蓝白色光芒,在昏暗中逐渐浮起。

如果害怕就能解决事情,那我倒还能咬牙忍一忍,可是听说麻美从密室中消失,而且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站在后藤刑警的立场,会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啦。」神山挑衅地笑了笑。

「我、我不知道……不知不觉就……」伸一额头冒汗,忍着疼痛说道。

「我并没有开玩笑,她现在正徘徊在阳世。你看得见吗?她的痛苦,她的憎恨——」

后藤边说边卷起伸一的袖子,右上臂有一道很深的割伤。

又有人在装神弄鬼!看我拆穿你!——正当后藤准备朝着女子猛冲时,电灯又亮了。

「噫——!」

后藤粗声粗气地说道。

12

「你该不会是想说,泽口里佳就是这一连串灵异现象的主因吧?」

「是的。前几天我在偶然中撞见某栋大楼的女鬼,她心中怀着很深的怨念。」

「这个嘛,也难怪你怀疑我,不过我说的句句属实。」

难道真如那个姓神山的灵媒所言,她所前往的是「只能去、不能回」的阴曹地府?

刚才伸一手臂上那道伤口是怎么回事——

「为、为什么会是她!」后藤不禁惊呼,逼近神山。

「正是如此。发生在在场各位周遭的灵异现象,全都是她所引起的。」

「你没事吧?」

一阵静谧之中,店内忽然停电了。

曾几何时,灵媒神山已伫立在他面前。

裕也摇摇头;现在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不瞒你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神山语气沉稳地说道。

「有事……」裕也颤声地答道。

「是的,我想尽可能地帮助你。」

「帮助我?」

——这个灵媒想帮我躲过那个女鬼的危害?那真是求之不得!

「依照我的推算,假如再这样下去——很遗憾,下一个牺牲者就是你。」

神山严肃地说道。

——什么……不要闹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坏事都没做!

不要,我不要死!

「我绝对不要!」

「是啊,所以我才说要帮助你嘛。」

「你没骗我?」

裕也攀着神山,舍弃自尊地恳求他。只要能留住这条命,就算要他磕头也甘之如饴。

「请你冷静一点。刚才我也说了,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帮你的。」

「真的吗?」

「没错,是真的……但是,有一个条件……」

13

早上上班时间,石井才在走廊上走到一半,就听到特殊悬案搜查室传出咆哮声。

石井直截了当地问道。

「后藤大哥,刚才你说伸一那个男人手臂上有刺青,会不会是……」

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后藤在内心嘀咕着,一边坐在八云对面的椅子上。

「喂,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快起来!」

「打扰啦。」

「你再跟我开这些没营养的玩笑,我就宰了你!」

「别的案子?」

「你要去哪里?」井手内赶紧唤住他。

「请问……井手内课长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呢?」

「啊,是,我还记得。」

受不了,不要动不动就打断我的话行不行?

「当什么?」

「臭小子……」

「是啊,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

「性侵案……」

后藤打开「电影研究同好会」的房门。这儿是八云的秘密基地。

名单上总共有五人,不过真琴的来历大家都清楚,在此暂且不管;至于神山,后藤说他会直接找神山问话,因此石井只需调查剩下的村濑伸一、井手裕也,以及酒吧老板八木庆太。

「艺人啊。假如你跟石井先生组成搞笑团体,一定会大红喔。」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再见那名灵媒一面。」

「当然是查案啊。」

「受不了,你痴呆了吗?昨天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要跟八云一起去找那个灵媒,而你负责查出昨天那些人的底细。」

「去死啦!」

「原来已经结案了啊,我还真不知道呢。以后属下会注意的。」

后藤丝毫不将井手内放在眼里,边吐烟圈边说道。

「那件事?」

「咦,什么事?」

「上司喔……」

石井目送后藤跨步而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被后藤大哥你叫醒,会害我一整天都没有好心情。」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井手内的怒吼声响遍了办公室。

「啊!」石井赶忙追向后藤的背影。

「怎么回事?」

那正是前阵子后藤要求他查资料时所挖出来的案子。石井马上就想起来了,但他还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将这件事说出来。

对喔!刚才打击太大,差点就忘了这件事。

「对啦,我讨厌他。除了你之外,我最讨厌的就是他!」

一条宛如绳索的物体缠绕着十字架。细部虽然有所不同,其轮廓确实与伸一手臂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准省略!这样我怎么听得懂?」

他浑身表现出明显的不悦,故意背对井手内。

后藤刑警,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是跟署长的女儿有关的灵异事件。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呃……」井手内这么一逼问,石井刹时哑口无言。

只见后藤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态度,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中,拎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走向房门。

即便后藤抡起拳头,八云依然只是慵懒地搔搔脖子,一点紧张感也没有。这下子,生气的人反而觉得自己显得很愚蠢。

「这是你面对上司应有的态度吗!」

话锋突然转到他头上,搞得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追根究柢,还不都是因为你昨晚没接手机,才会害我吃足苦头!」

14

我不是来跟他吵嘴的!——后藤深吸一口气,转换心情,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八云并没有插嘴,但对于泽口里佳的幽魂出现在酒吧里吓人,以及神山拥有一双红色眼眸这两件事,他狐疑地微微眯起了眼。

进入资料室的石井,再度确认手中的记事本。

面对八云这个人,说再多都是白费工夫;无论再怎么苦苦逼问,也只会被他轻描淡写地蒙混过去,最好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开口。

「哎呀哎呀,警方居然发出杀人预告耶,这什么年头啊。」

说到底,由一个人负责调查三个人的来历,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一般来说,这工作应该由数个人分头进行才对。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们还要把这桩已经结案的案子挖出来?」

「吵死了。」

此言一出,后藤累积在胸中的怒气顿时一口气爆发。

「拜啦!」

「你可以当当看啊。」

井手内似乎有话要说,但后藤充耳不闻,迳自离去。

「我又不是要当艺人,没兴趣吐你嘈!」

在这么闷热的房间里,他居然还睡得着。

后藤将昨晚发生在酒吧的事情钜细靡遗地告诉八云,无论是奇怪的灵异现象、店里的气氛以及在场所有人的服装、伸一手上的刺青,都尽可能地如实描述。

「嫂夫人又离家出走了吗?」

「我跟那个有一双红眼的男人见面了。」

——最好是我会跟你谈老婆离家出走的事啦!

八云闭着眼睛说道。

「后藤刑警,请问……你是不是讨厌井手内课长?」

「我说你啊……」话说到一半,后藤突然闭口不说了。

石井在电脑资料库中输入每个人的姓名,以查询是否有前科。

没错,井手内确实有些歇斯底里,但即使如此,后藤对他实在有点反应过度。

「没有错,就是这个。为什么你知道?」

「你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五年前的案子已经……」

八云边说边将附近的纸挪过来,用奇异笔在上面画画。

「没关系,我懂就好。」

「是别的案子啦。」后藤打断井手内的唠叨。

「我哪知道啊!大概是他自己在发神经吧?」后藤话中带刺地说道。

想突破本案的盲点,当务之急就是查出神山究竟是真正的灵媒,或是假灵媒——

「石井,你也知道这件事吗?」

他惊慌地赶紧冲到办公室一瞧,只见后藤和井手内正吵得不可开交。

「五年前的性侵案。」

「是不是这个?」八云将画好的图亮出来。

八云正仰靠在老位子上,盘着胳膊打盹。

八云终于睁开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为什么一开始不找我呢?」

「事情又变棘手了。」待后藤语毕,八云无奈地说道。

后藤已经将昨晚酒吧成员的姓名、地址,一一记载在上头。石井觉得他真是太了不起了,哪像石井,满脑子的思绪都被当时的突发状况搅得一团乱,压根没余力顾及其他方面。

「不、不好意思,发生了什么事?」石井一头雾水地加入这场战局。

「算了,随便你!」

后藤戳了戳石井的胸口。

「言归正传吧。」

「谁教你不接手机!」

「真的麻烦死了。」

「这还用问吗?查案啊。」后藤叼着烟顶嘴。

只要在这个阶段过滤出可疑人物,之后就能轻松许多——可惜天不从人愿,名单上的人皆没有前科。

后藤怱地停下脚步,蹙眉瞪向石井。

15

「给我认真一点!」

「怎、怎么这样……」石井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双腿发软。

而能洞察真相的,唯有八云一人。

怎么会?后藤刑警居然讨厌我?尊敬的对象竟然讨厌我,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说这个了。石井,那件事就交给你了。」

「说来话长,我还是省略不说吧。」

后藤一开口,八云倏地脸色一变。他对这话题果然很敏感。

——不,不行,我不能说丧气话!这次我完全没有表现出干练的一面,惨叫的次数倒是比谁都多。

石井的脑中骤然浮现上回后藤说过的话:「明明就只是个耍白痴的,逞什么英雄啊。」思及此,他的胸口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也忆起了当初那股感动。

——加油啊,石井雄太郎!

16

「欸,八云,为什么你要帮我?」

后藤一边开车,一边询问副驾驶席的八云。

八云一脸讶异。这也难怪,连后藤都想问自己:「事到如今,问这个干嘛?」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烧坏脑子了。

然而,他就是抛不开这个疑问。尽管每回都免不了几句抱怨,八云依旧奋不顾身地协助后藤办案——这究竟是为什么?他大可撒手不管啊。

或许,后藤真正想问的人是自己。

正如井手内所言,为什么要插手与自己无关的案件?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不行,最近老是想一些无聊的问题。

「没事,当我没说吧。」后藤苦笑着收回前言。

「后藤大哥,你就别再责怪自己了。」八云也同样苦笑着。

「啥?责怪自己?什么意思?」这小子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看着这样的你,实在很痛心。」

「痛心?」

「是啊。后藤大哥很容易对被害人与加害人投入情感,然后和他们一同愤怒、呐喊、哭泣。一般警察会自己建立一条界线,将公私划分开来,就连性侵案也不例外。」

这席话对后藤来说可谓一针见血,不过他并不想乖乖承认,而且他也认为不应该承认。

「才没这回事咧。」

「你不承认也无所谓,但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像你这样投入私人情感,一旦结果不如预期,你就会责怪自己,觉得都是自己不够努力所造成的。」

「我不是说了不是吗!」后藤不禁放声大吼。

「自从我当上灵媒以来,经历了各式各样的状况;照我的经验看来,只要亡魂的意念够强烈,也是有可能产生物理影响力的。」

「请稍待一下,我马上开门。」

「后藤刑警,你这人真有意思。你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啦。你觉得呢?」

「你说对了!在这次的风波中,坦白说……你跟其他人实在很格格不入。」

「那么,为什么麻美小姐消失了呢?」

此时,后藤的脑中蓦然浮现妻子敦子的脸庞。其实我也没资格笑别人,或许我也和他一样。

「请进。不好意思,地方有点小。」

后藤并不想回答八云,只是不停地捧腹大笑。

「你是一个有话直说的人。」

面对八云的问题,神山深深地颔首。

门应声开败,神山探出头来。他穿着与昨日相同的黑色西装,然而他与只有那一百零一套服装的后藤不同,衬衫浆烫得十分笔挺。

八云此言一出,后藤忽然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

「无论我个人愿不愿意,既然具有特殊能力,就应该好好利用才是;假如空有能力却不使用,你不觉得很浪费吗?就像是拥有绝对音感却不踏入音乐领域一样。」

后藤与八云来到宽约五坪大的客厅。

「那是过度疲劳所引起的心脏衰竭。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等到我清醒后,不知怎的,我的两眼就变成红色了。」

「我认为泽口里佳小姐的灵魂怀抱着强烈的怨恨,因此渴望复仇。我不清楚她的报复对象是谁,但恐怕是当时酒吧中的某个人。」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八云压低嗓子说道。

神山的事务所位于邻市,地处住宅区中的某大楼一楼。他没有装设招牌,只在门上贴了一块写着「神山灵异研究所」的牌子。

后藤惊讶地望向八云。

听到这儿,八云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  *  *

后藤按下电铃,片刻后便有人应门。

「啥?」

神山听完,开心地笑了。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这件案子解决后,请你不要再拖我下水了。」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神山慢条斯理地答道。

「使不使用都是个人的自由吧?世界上也有人拥有高级车却不开车啊。」

「被你欣赏有什么屁用!来谈正事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灵媒?」

这儿一点生活感也没有——不过这里是事务所,因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不知道。」

——你反应也太大了吧?这家伙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说到底,光凭一个人的力量,本来就不可能改变命运。无论再怎么努力,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有笨蛋才会为了这种事而责怪自己。」

「他不是警察,不过我想让他跟我一起进去,可以吗?」

「是真的喔,你大可去调查一下。以前我是个高中老师。」

「因此,我才会协助你办案。我们俩说不定是同类喔。」

「啥?」

后藤望向身旁的八云,然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神山,似乎不打算参与对话。

「你的意思是,她消灭了麻美小姐?」

「你说这就是物理影响力,未免太牵强了;况且你扯太远了,在我听来跟『梦想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一样空泛。」

后藤和八云并肩坐在接待用沙发上;神山端出冷茶招待他们俩,接着也在对侧的沙发上坐定。

他并不想说什么漂亮话,八云说得没错,每当案件终结,他总会思索:难道没有更好的结果吗?假如我早点察觉,是不是就能有别的活路?

后藤从胸口掏出香烟,一边问道。「请用。」神山边说边从桌下拿出烟灰缸,放在后藤面前。

「我有事情想问你。」

后藤语毕,神山放声大笑。

女人,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啊——

「那你呢?你怎么想?」八云反问。

每当我迷失自我、变得愤世嫉俗,那家伙一定会离家出走;而一旦我埋首办案、化为风暴大闹一番,她又突然回来了。

「即使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无功,或许……我们能从中得到一丝救赎。」

尽管八云察觉到神山的视线,仍然维持着一张扑克脸。

一阵沉默后,八云再度开口。他眼神坚毅地直视着前方,诡道:

「这倒也是。」

「为什么你会想当灵媒?」后藤此言一出,神山倏地瞥了八云一眼。

「不。在我看来,死者的灵魂对于在世者而言,并没有物理上的影响力。」

——八云是天生就有一只红色左眼,而这家伙的红色双眼却是后天形成的啊。

「为什么问我?」八云仍旧面无表情。

「有什么好笑的?」

这小子真可爱!前阵子他还是一个目空一切的男人,如今居然变了。这是晴香带来的效果吧?青春真奇妙啊~~

神山满足地笑了。

他一副彷佛看穿后藤心思的态度,令后藤静不下心。

「所以你就成了灵媒?」后藤在烟灰缸中捻熄香烟。

此次贸然来访,后藤本以为神山会请自己吃闭门羹,想不到他竟爽快地开门迎宾。

「其实这也不过是我的个人观点罢了……」

「听了你或许会吓一跳,是老师。」

「因为——之前我也说过了,你跟我有相同的能力。我说错了吗?」

「以前的我也看不见死者的灵魂,只是以一个老师的身分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某一天,我突然感到强烈地头晕目眩,然后住院了一阵子。」

神山询问八云。

话说到这儿,神山先顿了顿,接着喝下一口茶。

老师和灵媒,这两项职业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后藤看得出八云正显得不耐烦。

「我也这么认为。」

八云咬紧下唇,踌躇地将视线左右飘移,接着才娓娓道来。

神山语带惊讶,而八云只是冷冷地说了声:「你好。」

「啊,你是当时那位……」

「请问是哪位?」

「复仇……」八云喃喃说道。

「我认为死者的灵魂,类似于一种思念集合体。」

「我是刑事课的后藤。」

语毕,后藤身后的八云往前跨出一步。

「比如说,一对相爱的情侣即使不开口,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情意,对吧?你不觉得这就是人的思念发挥物理影响力的案例之一吗?」

「可是呢。」

然而,这一招是吓唬不了八云的。

这个既冷漠又难相处的别扭大王,如今看起来却散发着慈爱的光辉,真不可思议。

「很遗憾地,麻美小姐只是被无端波及罢了。只要里佳小姐的愤怒一日不平息,难保不会出现下一个牺牲者。」

「那之前你是做什么职业?」

「医生也说找不出原因。由于身体实在没什么异状,我很快就出院了——从那时起,我开始看得见死者的灵魂。起初我以为是错觉,但很可惜地,那并不是错觉。」

「你猜得没错,我看得见。」八云说。

「感觉啊!或者我该说是『呼应』?」八云冷笑了一声。

八云不加思索地认同了神山的话语。他认输了吗?

然而,诚如八云所言:只有笨蛋才会这样做,说穿了只是沉浸在后悔中罢了。

迄今泰然自若的神山,表情猛然一变,散发出挑衅的气息。这也难怪,毕竟八云当着他的面推翻了他的理论。

「后藤刑警,我欣赏你这样的人。」

「言下之意是……你认为亡灵不可能消灭麻美小姐?」

「作为一个拥有相同能力的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次麻美小姐的消失以及一连串的灵异现象,你怎么看?」

「这种说法果然骗不了你。说穿了也很简单,你的左眼戴着角膜变色片对吧?黑色的。我也戴着一样的东西。另外,我们在那栋大楼碰面时,你的视线一直追着从屋顶跳下来的女鬼;从一般人眼中看来,现场根本什么也没有,所以我推论你看得见鬼魂。」

后藤想反驳,但是却哑口无言。

「你想知道我的来历,对吧?」神山一语道破。

墙边的书架上排满了各种灵异相关书籍,还有一套接待用桌椅摆在房间中央,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八云不悦地别过头去。

「有没有实际案例呢?」

「既然如此,你应该没有立场推翻我的论点。」

「这里禁烟吗?」

他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后藤反倒不知该如何答腔,不过倒是省了不少工夫。

「当时我人在现场,而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我的话已经说完了,那么你呢?」

关于这个问题,后藤也想知道八云的答案。

「那么,我就再问你一次:为什么麻美小姐消失了?」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呃,啥?」

一旁的后藤听到神山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不禁惊呼一声。

他悄悄瞥向身旁的八云,看得出八云比他还要讶异。

「其实,我的经验也不是那么多,这次的委托对我来说有点负担过重;你的能力和我相同,假如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比较放心……」

「就算我们俩能力相同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语毕,八云迳自起身。

看样子,从他口中是套不出什么了——后藤也随同八云离席。

「打扰啦,老师。」

「我不喜欢这样的称呼。」神山苦笑道。

「对了,八云。你认识一个和我一样双眼赤红的男人吗?」

喂,给我等一下!双眼赤红的男人……

「喂,你认识那个男的?」后藤激动地揪住神山的衣襟。

「是啊,不过说是认识……其实我也只跟他见过一次面而已。」

「在哪里?」

「长野县北部的户隐.当我在那里进行灵媒修行时,他找上了我。」

「你这小子,该不会是那家伙的爪牙吧?」神山大大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拜托你饶了我吧。二位认识那个男人?」

「是啊。」岂止是认识,还受到他不少「照顾」呢。

间宫摩挲着一脸黑斑的面颊,一迳思索着。

真琴说出在内心构思已久的答案。

——我的脑子已经够混乱了,思考这些只是把自己逼疯而已;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把自己的分内工作做好。

17

有些人只要开口讲话,就会忍不住想抽烟,而泷泽就是那种人。

「那么,您应该能了解吧?他是个非常优秀的老师。他愿意倾听学生任何微不足道的烦恼,该说他直觉敏锐吗?他似乎非常了解学生的心情。」

五年前泽口里佳自杀后,从警方办案初期到嫌犯被捕——这段时间的一连串报导,都是由泷泽所负责的。

「伤脑筋啊。」泷泽摸着后颈,叹出一口气。

「不瞒您说,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将真正的性侵影片散播到网路上作为娱乐,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丧尽天良的事了。万一被受害者看到了……话说回来——

「在这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请教一下,神山老师是不是做了什么……」

即使她将灵异现象一事和盘托出,也只会使话题变得复杂,而且对方也不大可能会相信她的话。

泷泽豪爽一笑,真看不出个头小的他会有如此笑声。

后藤的烦躁已经抵达最高点。打从离开神山的事务所以来,八云始终不发一语,无论问他什么问题,他总是回答:「在得到所有情报之前,我不方便发表意见。」

两个人的报导主题偶然重叠,也难怪泷泽不愿开口透露;只是,假如泷泽真的掌握了什么新的线索,真琴绝对没理由轻易放过。

事实上,这种犯罪行为已经超出正常人所能忍受的范畴,即使被害人心生杀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其实他大可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叫来训话的学生,因此走路也变得扭扭捏捏。

一踏进去,右方的「教职员室」牌子便映入眼帘。

「喔,好。」真琴不小心显露出了漫不经心的态度。

「是的。」真琴起身行礼,对面的泷泽赶紧请她坐下。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义感特别强的人,只是这件事我实在难以容忍。」

这种爱自吹自擂的人,报社里多得是;或许是因为见识过各种大风大浪,见多识广的关系吧。

「泽口里佳……」

「简单说来,就是一些强暴影片;这东西并不稀奇,市面上所贩卖的那些几乎都是假的,只是在无名女演员的脸上打上马赛克,然后演一出戏罢了。毕竟这可是犯罪行为,当然不可能假戏真作,但是……」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会尽量回答。」

真琴顿时面色铁青。究竟是什么样心态,诱使人做出这种天理难容的事?

没办法,后藤只好将八云送回他的藏身处,独自持续搜查。

难不成——

泷泽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中。

曾经是教师的神山,以及现在身为灵媒的神山——

不行、不行!俊藤赶紧挥开脑中那些想法。

后藤松开手后,神山无奈地摇摇头。

「真的吗!」泷泽这意料之外的话语,令真琴为之惊呼。

「没错。上传者是用家庭摄影机拍摄的,上头很贴心地附加了拍摄日期,绝对错不了。」

「别放在心上,顾虑东顾虑西的,怎么能写出一篇好报导呢?」

「没错,那些全都是真的。」真琴心头猛然一紧。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要牢牢记住自己写过的报导!那将成为你独有的情报来源。」

「嗯,没错。」

「对了,他其实在辞职之前就看得出来满脸疲惫,结果某一天突然住院,然后就这么辞职了。」

「究竟是什么事?」

真琴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沮丧地抱着头。

尽管真琴觉得泷泽的话与性侵案一点关系也没有,仍然静静地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因此,她选了一条比较保险的路。

八云突然脱队的理由,其实并不难想像。八云的父亲——那个两眼赤红的男人,这回说不定也参与其中。

「记得啊。不只是泽口里佳案,只要是我经手过的案子,我全部都记得。你最好也把自己写过的报导全烙印在脑中,这会成为你独有的情报来源,也会帮助你日后写出更好的报导。」

教师们开始交头接耳,后藤甚至还听到有人说:「他是刑警?真的假的啊。」

泷泽摩挲着下巴的髭须,扭动肩膀。

「我是泷泽,你是土方小姐吗?」

「不仅如此,你相信吗?开头还打上『二〇〇〇年四月,跳楼自杀帖这行字哩!」泷泽双眼充血地注视着真琴。

此时,一名小个子驼背男开门进入。

然而,从间宫的话中听来,他的个性似乎没什么改变。

真琴握紧双拳。

——不小心说错话了!我可没空跟她畅谈教育大计。

「我想逼得他无路可逃,踢爆他的所有恶行。」泷泽意志坚定地说道。

后藤由正面玄关进入校舍,换上来宾用的拖鞋。

真琴曾和他在走廊擦身而过数次,这还是她头一次和泷泽面对面谈话;以往真琴总觉得他有些阴沉,但方才那一笑抹去了那些负面印象。

「您还记得五年前那椿泽口里佳案吗?」这就是真琴找上泷泽的理由。

「啊,您就是后藤刑警啊。请进。」

「为什么你知道那是真的?」

够了没,现在到底是怎样?

「老实说,我也正在追查那件案子呢。」

「是啊。」

「你看起来比我想像中还聪明嘛!你猜对了,我在那个网站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已经有二十年没踏入学校了。真不可思议,即使不是自己的母校,学校这地方还是令人燃起一股怀念之情。

18

真琴用力摇头。她不愿意相信,同时也热泪盈眶。

后藤来到神山曾经任职的市内某所高中。

真琴觉得,她似乎稍微了解到连死后都得受此屈辱的里佳,究竟多么痛苦、悲伤;这股屈辱,光是想像都令人目不忍睹。

太过分了——

「他生了什么病?」

间宫面露愠色地反驳道。

「他没做什么坏事啦,这只是例行公事罢了。警察这种组织比你想像中还麻烦,即使心中很清楚『不是这个人』,还是常常得做做样子,好向上头交差。就拿你们老师来说好了,你们作家庭访问时也不是只找问题学生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迳地沉吟。

「当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呢?」

「好了,为什么你会对这么久以前的案子有兴趣?」

「您好,请坐吧。」后藤恭敬不如从命,依言坐下。

「刑警先生,我了解您的意思,但以『家庭访问』来当例子似乎不太妥当。家庭访问不只是为了了解学生的家庭环境,也是希望家长能藉此了解我们老师的方针。」

「现在我正在制作性侵案被害人的后续报导,所以才会对里佳小姐的案子产生兴趣。」

「是啊。」

再这么听她瞎扯下去还得了!正当后藤想导回正题时——

后藤说只要交给警方办案就好,可是真琴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报社自己也有一套与警方不同的情报网。

「那么你应该懂吧?全天下不会有比他更可怕的男人了!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了,他的眼睛宛如一片黑暗深渊,世上的一切都会被他吞噬;他没有一丝一毫人类的情感,他本身就是一种邪恶!这是我对他的看法,我既不想与他为敌,也不想跟他同伙。」

「不好意思,谢谢您抽空见我。」

「您这次是来询问关于神山老师的事吧?」

又怒又惧的真琴,忍不住手指发颤。

「我也是。」

沉浸在感伤中的后藤,连遣词用句都不知不觉退化了。

他缓缓地打开门扉,里头的数名教师随即不约而同地望向后藤。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其中有一个学生特别喜欢他!她是一个很漂亮的长发女孩,我记得好像是……川口同学?不,还是山口同学……?」

怪事层出不穷,而且每件事都无法找出解答;包含麻美的行踪在内,一切简直有如罗生门。

「其实我对他的私生活并不清楚,不过学生们都很喜欢他。刑警先生,您和他碰过面吗?」

「该不会,那个网站上的图片和影片……」

「抱歉。嗯,总之呢,我想知道神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办公室尾端的一名消瘦的中年女子举起手来。她戴着一副玳瑁镜框的眼镜,脸型瘦长,看起来像极了个性严苛的贵妇。

「我是今天早上打电话来的后藤,那个姓间宫的导仔在不在这里?」

蓦然一瞥,八云已经不在房里了。

「我觉得有点在意,所以也进去看了。它是会员制的网站,使用者可以在上头下载图片或影片,而那些内容都非比寻常。」

「算了,既然内容没有重复,说了应该没差吧。」

泷泽点燃香烟,接着咕哝着:「全公司禁烟,这要教我去哪里抽烟嘛。」然后从口袋中掏出携带型烟灰缸。其实就算他有携带型烟灰缸,会议室也一样禁烟,不过真琴并没有说破。

「听说他之所以辞去教职,是因为病倒了……」

坦白说,后藤本来暗自期望他前后判若两人呢,毕竟这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办案线索。

「最近网路上有一个很红的色情网站。」

泷泽点燃第二支烟。

后藤很清楚她的言下之意。警察前来打探前同事,任谁都会起疑。

这是他头一回来到这儿,不过他早就耳闻其名;这所名校的学生,全都是一些脑袋构造和后藤截然不同的人。

「由于事出突然,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耶。」

这番话和神山的说词并无二致,至少以现阶段来说,神山并没有说谎。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刚才我也说过,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看来这趟我是白来了。失陪。」

后藤边说边站起身来。

坦白说,后藤压根没必要这么匆忙,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应付这个姓间宫的女老师,所以想在对方再度说废话前溜之大吉。

「不好意思,后藤刑警。」间宫唤住后藤。

「什么事?」

「神山老师目前在哪里高就呢?」

她不知道吗?算了,这也难怪。

「他在当灵媒啦。」

此言一出,间宫刹时呆若木鸡。

她的反应是有点夸张,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就是了。

19

井手内拖着身子,回到自家大楼的门前。

这几年来,疲劳所造成的沉重感总紧紧地依附在他身上,挥之下去。

他这趟回来,并不是回家休息的,只是来拿换洗衣物,一小时后就得回警署。

他并不像后藤一样相信鬼魂的存在,只是他偶尔会思忖着——身体之所以如此沉重,是否并非起因于疲劳,而是案件关系人所下的诅咒?

——我背负着他们的怨念。

对于井手内来说,后藤只是一个麻烦制造者,但是他偶尔也会羡慕后藤。若是他能像后藤一样挣脱组织的束缚,发泄自己的情绪,那该有多轻松啊。

「压抑情绪」这件事,比他想像中还耗费心神。

打开门一瞧,电灯是开着的。那小子已经回来了吗?刹那问,井手内发现自己竟犹豫了一下。

「放心吧,我不会将它带出去的。」

「八云……」

「怎么,又是你啊?」

「八云,你在吗?」

正如仲介人员所言,最后一页记载着签约人的驾照编号。晕开的墨水弄得驾照上的照片一片模糊,不过名字倒印得清清楚楚。

晴香满怀不悦地在八云对面坐定,将日记和纸条递给他。

这是一家小小的活动企划公司,据接电话的女行政人员所言,伸一进公司的时间是两年前,他工作认真,如今已是公司的重要人才。

石井独自坐在市内某家不动产仲介公司的一室中。

「没关系,没这回事。」

「你确定吗?」

「用不着你担心,我的未来可是一片光明呢!」

「欸,你在想什么呀?」

从谈话中的语气听来,这名行政人员对伸一似乎特别有好感,对于警方打探两人来历感到惊慌失措,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石井:他真的没做什么坏事吗?

「你的保证能信吗?」

「干嘛?我不会再给你零用钱了。」

「居然有这种事……」

「这一次,这东西害我对自己的所见之物产生了疑问。假如能抛开疑问,将放眼所见的真相一个个组合起来,就能找出答案。」

「我在担心你这天兵的未来。」

「什么意思嘛。」

桌上备有咖啡,不过他实在没胃口。

20

「是的。」

这个人真的是……怎么老是这么口无遮拦?

我瞎忙一辈子,到底想守护什么——?

「坦白说,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请问一下,这本合约真的是那间屋子的合约吗?」

我不是本来就知道他在家吗?——连井手内自己都觉得,问这问题实在有点怪。

「我被诅咒了。」

「驾照。」石井依言翻到最后一页。

晴香造访八云的秘密基地,只见他正一脸认真地凝视着某物。

——我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抗拒回家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离席的仲介人员拿着信封回来了。

晴香并不认为这是八云的真心话。她好想探索他的心房,然而,想必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我不是要跟你拿钱。」语毕,他从后面绕过来,坐在井手内对面。

「没错。」

趁他改变主意之前,赶紧将资料看一看吧!

她不愿相信人类的本质是一片黑暗。

「看什么看?恶心死了。」

尽管八云爱抱怨、得理不饶人,再怎么说,他都是一个会为别人拚命一搏的人,而这想必是因为无论他在黑暗中多么辛酸、痛苦,总是相信前方必定有一道光芒。

「爸爸。」

「啊!」石井不禁惊呼,仲介人员也好奇地探过头来。

而裕也这名青年,也在数个月前由伸一介绍进来当活动打杂工读生,是个意想不到的务实青年,大家对他的评价也很好。

耳环的数量又增加了?穿一些不合尺寸的衣服,真的有那么帅气吗?——尽管井手内想说的话多不胜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是他以工作繁忙为藉口,将教育小孩的责任全推给妻子的报应。如今,他的妻子也不在了。

这小子在讲什么鬼话?一股隐约的不安,在井手内心中逐渐扩散。

「会不会其实我根本没看见真相,只是为了满足自我,而编造出一篇篇的故事……」

「你说吧,不过我没时间,尽量长话短说。」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八云察觉到晴香的存在,边打呵欠边说道。真是的,什么态度嘛。

语毕,晴香忽然想到:八云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呢?大学毕业后,他打算何去何从?被迫看见死者灵魂、背负着辛酸过往的八云,放眼着什么样的未来?

晴香本以为八云会生气,但他只是大大地吸进一口气,闭上双眼。

「算了,我就照你说的,不再想一些没意义的事了。」

晴香频频点头说道。

21

「我姑且试过了,不过没办法全部完成;因为很多地方都看不懂,所以跳过了一部分。」

这个人怎么老爱乱讲话破坏气氛?

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和儿子相视而坐了呢?

井手内苦笑道:

「看得见死者灵魂的这只左眼。说不定我看见的全都是幻影,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面有他的驾照编号。」在石井的不断追问下,仲介人员无奈地答道。

今天的八云好像有点反常耶。

挂断电话后,石井发足来到这家不动产仲介公司,他们两人所住的大楼就是此公司经手介绍的;此行的目的,是从业者口中间出房屋的租金以及合约的内容。房租可用来推算两人的经济状况,而保证人的栏位则可用来确认当事者有哪些亲属。

八云看都不看,就将它们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中。

——我找到一个不得了的线索了!这满腔的激昂,令石井久久无法自己。

「要不要跟上次遇到的那个人一样,当个灵媒看看?」

「我要回去了!人家好不容易帮你把事情办完了说!」

「欸,八云,你大学毕业后想做什么?」

「你怎么不早说。」什么嘛,意思是我没事就不能来吗?

他的视线投向桌上的一条红矿石项链,这是前一桩案子解决后,水渠道路上的一名少年连同信件一并交给他的。

最近由于个人资料保护法大行其道,即使是警察也无法轻易阅览资料,导致办案效率大幅落后。

「你看见的绝对不是什么幻影!嗯,我跟你保证,绝对不是!」

八云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眸,绽放着强烈的意志之光;晴香凝视着那团光芒,看得忘我。

「刚才我也表明过,其实这些东西我是不应该拿出来的,这方面还请您给个方便。」

「是吗?在我眼中看来,黑暗彼端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到底谁才是正确的呢……」

在调查过去的犯罪纪录时,酒吧的那几人没有一个人有前科,不过他并不感到失望;因为,尽管只见过一次面,他从不认为当中有任何人像是会犯下这等罪行的人。

「事实上,尽管我和那家伙拥有同样的眼睛,所见之物却大不相同。我所看见的是悲伤,而他所看见的却是憎恨;那家伙超越了生死的界线,挖掘出灵魂本质中的深远黑暗,这一点我不否认。」

不管他眼中所见是真是假,即使那只是他个人一相情愿——那道光,都代表了八云的本质。

接着,石井找上了伸一的工作地点。

仲介人员坐在石井对面,朝他递出信封;石井接过信封,手臂却冷不防被对方一手攫住。

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原来你在家啊。」井手内动也不动地答道。

为什么我要对自己的小孩顾虑东顾虑西的?井手内刻意踩着大步走进客厅,然而空无一人。难道他在房间里吗?井手内将扛在肩上的公事包丢到地上,躺进沙发中。

找我有事?反正一定又是跟我要钱吧!我看他开始打工,本来还安心不少,看来真是太大意了。

「这样子太残酷了!」晴香窒息般地说道。

石井激动地猛然起身,而仲介人员只是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搞不懂什么?」

「有时候,我实在搞不懂。」

语毕,八云捻起项链的链子,定定地注视垂在下方的红色矿石。

儿子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井手内心头一惊。从井手内的位置看不见他,不过他肯定正站在客厅的入口处。

「受不了,你真的是天真透了。」

「签约人确定是这个人吗?」

八云对晴香不屑地冷笑一声.接着再害臊地皱着脸搔搔头发。

「才没有这回事呢!」八云对晴香的话语置若罔闻,继续往下说:

八云难得以极为缓慢、缺乏自信的语气说道。宛如飘怱不定的浮云。

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我跟他并没有特别合不来,只是一碰面就尴尬而已。

她深深觉得,自己与八云的心房稍稍拉近了一点距离。

「这样啊。」尽管他松开石井的手臂,脸上仍然浮现着一抹不安。

他窝囊地垂下眉毛说道。这种表情跟我像极了;不光是表情,就连胆小怕事的个性也跟我如出一辙。

石井从信封中取出租赁契约书,翻开一页。两人的住处为月租十五万,地点不在市区,到车站也有十分钟路程,以新建的两房两厅一厨来说,这金额并无不妥。

「口是心非!」

他又翻了一页,望向保证人那一栏。

石井翻回前几页,重新检查地址、大楼名称、门牌号码,证实的确是昨晚所拿到的地址。

他的语气彷佛朗读着一本哲学书,而晴香似乎在这席话中窥见了八云的本质。

「谁知道?到时候再想吧。」

「什么恶心嘛!我只是觉得那条项链很漂亮,所以才一直看罢了。」

晴香扮鬼脸地说道。

只见八云深深叹出一口气,弹开那颗红色矿石。

「这颜色真的好漂亮喔!那是什么矿石?」

「大概是黄玉0;Topaz1;吧?」

「原来有红色的黄玉呀?」

「这种黄玉非常稀少,价值就跟美术品一样高。」

「这样啊……」

「据说黄玉可以提高人的创造力与感应力。」

八云淡淡地说着,将那条项链扔向晴香。

晴香吓得差点失去平衡,但仍双手接住了它。

「喜欢的话就给你。」

「咦?可是,这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这是我妈以前戴过的项链。」

这种东西,怎么能够轻易接受呢?

「既然如此,就应该将它还给令堂才对呀。」晴香说。

八云露出苦笑。他的表情,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没关系,我希望你收下来,而且她也没机会再戴上它了。」

八云的眼眸,流露出深海般的哀愁之色。

难道说——

22

「还有另一件事。」

心头的恐怖回忆阻碍着他,令他忍不住紧张起来。

里佳想必也觉得我们很可恨吧?

她无法原谅那些人。

后藤猛地将身旁的椅子踹开。

真琴来到侦讯室门口,一阵轰然巨响骤然传来,吓得真琴停下脚步。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阴谋喔。」后藤拨开惠理子的手说道。

「井手内课长过来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浪费了我很多时间,不过我还是问出来了。当时好像是故意撤销告诉的喔。」

当时警方手中还有一件事关警察威信的案件,可说是十万火急——上头不愿意将主要人力耗费在性侵案上,于是调开后藤与惠理子,转交由新人处理。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遗书。

真琴觉得,这个人真是表里不一。明明他拥有强烈的正义感与责任心,而且心地又善良,却总是羞于表达。

「你管我!」她和烦躁地撂狠话的后藤对上视线。

「怎么说?」

真正的强暴?不,这不可能的,强暴可是犯罪啊!

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弄得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向惠理子询问调查结果。

这不是我一个人处理得来的问题!真琴深感无助,于是尽管自知不应该来这儿,仍然造访了警署。

她缓缓地移动游标,停在一个名字上头。

真琴深深一鞠躬,走向后藤;而岛村也识相地拍拍后藤的肩,匆匆离去。

「难道说……这是真的?」

「故意的?」

「有人想隐瞒里佳自杀的事实。」后藤脱口而出。

「很遗憾,我们还没找到你朋友。」后藤尴尬地避开真琴的视线。

「干嘛要来这里?」

「想也知道是不希望被别人听见啊!你真的很迟钝耶。」

然而这样一来,就绝对不可能是人员不足所造成的缺失了。

不,没救的人是我自己——

「我逼问了当时的负责员警,挖到了很多内幕。」

不行,这样不合理!可恶,这案子真的烦死人了!

犯下性侵案的歹徒、利用这些影像谋利的人,以及观看这些影像为乐的人。

这一趟的收获可说是零,现在只能先等待石井的调查结果了(虽然他并不期待)。

可能性之一,应该是人手不足吧。

接下来的内容不方便大声说出来,真琴连笔记型电脑都带来了,只希望后藤能看一看。后藤明白了真琴的意思,对她招手示意「跟我来」,接着迈开步伐。

「查出什么了吗?」

也难怪她会这么问,因为隐瞒里佳的自杀,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况且最后案件依然是以「自杀」结案。

「我问了第一个抵达自杀现场的人,他说里佳有留遗书。」

「你很迟钝耶,她是来告诉我们泽口里佳的线索的啦!」

真琴在名字上点了一下,泽口里佳的脸部照片与详细资料随即显现出来。

真琴将笔记型电脑放在桌上操作.而后藤和石井则并肩窥向萤幕。

如果要将这次的案件依顺序逐一说明,神山所说的话应该最接近正确答案——里佳由于恨意太深,因此诅咒了所有关系人。

资料上没有记载这项证据。

「是啊,超可疑的!」

惠理子无奈地说着,拽着后藤的手臂进入附近的侦讯室。

逼问……你这样还算是女人吗?

石井很努力地想恢复平常心,但很明显地办不到。

「然后咧?」

「你跑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呢!」

她这无穷无尽的憎恨,就连无辜的麻美都牵扯进去了——想到这儿,真琴忽然发觉自己在影片中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不,我不是来谈这件事的。关于泽口里佳小姐的案件,我有一条线索想告诉你。」

23

后藤刑警一定会很开心的!光是想像,就令石井乐得合不拢嘴。

真琴没有回答后藤的问题,默默地移动滑鼠,点进网站中。

「这不是A片的企划影片吗?」后藤问得好。

侦讯室的门应声开启,后藤从中走出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泽口里佳,当时二十二岁,录于东京都内某处。努力忍受屈辱的表情真是令人兴奋难耐啊!二〇〇〇年四月,跳楼自杀。」

「就是因为查出来了,我才来找你啊。」

后藤满怀不悦地盘着胳膊,靠在墙上。

真琴也在一旁。石井在后藤身旁摆放一张圆椅,接着坐定。

有人谋杀了她,然后再留下遗书,想伪装成自杀——

真琴觉得她有点眼熟,依稀记得她是那个姓岛村的女警。

「我哪知道啊?这点你自己去查吧!」惠理子耸耸肩说道。

一名和后藤身材相去无几的女性也嘀咕着走出来。

她真希望泷泽说的是谎言,然而很残酷地,电脑萤幕上映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石井意气风发地回到了署里。

于是,她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后藤及石井。

「什么线索?」

如果被泷泽知道了,她免不了被臭骂一顿,但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连身为第三者的真琴都感到如此憎恨,换成当事人里佳,肯定觉得放眼所见的一切全都令人憎恶。

但是,假如真是如此,这名女子就是被这种政策给害死的。

石井知道网路上有一些聚集着极端狂热者的网站,但没想到会有如此露骨、低级的站台。

泽口里佳——

依照现况来说,警方确实没办法分配足够的人力给每一桩案件,只能依照重要程度来配给警力,这是事实。

后藤刑警居然愿意让我知道如此重要、重大的线索——石井很想说出口,但现在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开口。

*  *  *

「你太大声了啦。」惠理子赶紧捣住后藤的嘴。

「你来得刚好,一起听吧!」

萤幕上显示出「强奸俱乐部」几个大字。

「他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就是那样。」

打击被害人的心灵、逼她撤销告诉、结案——

「很遗憾……」

假如她迄今仍憎恨着某人,那么就没救了。谁没救?她?

回到警署的后藤正步行在走廊上,朝着自己的部门迈进。

惠理子伫立在走廊上,挡住后藤的去路。她还是一样巨大,身材、身高都跟后藤差去无几。

「听?」

和泷泽谈过之后,真琴自己也浏览了那网站。

「吵死人了,安静点行不行啊!」

「你杵在那儿干嘛?」经后藤这么一说,石井才赶紧入内。

「后藤刑警,我成功了!」石井猛地打开门扉。

一会儿后,萤幕上显示出一列名单。只要从名单中选一个人,八成就能看见那人的图片或影片。

可是,后藤并不这么认为。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真琴盯着萤幕,颤声地说道。

「为什么?」惠理子旋即问道。

说起来,两个男警官跟一个女新闻记者共处一室看这种影片,想来还真奇妙。

「啊、啊、是真琴小姐啊?有、有、有什么事吗?」

后藤狠狠瞪了石井一眼,吓得石井全身僵直。

每条线索好像互有关连,又好像互不相干,可谓支离破碎。

不会吧,这……不可能!

「什么?」

对啦对啦,我就是迟钝啦!

「确定吗?」

「可是,你为什么知道这是真的呢?说不定它只是做得以假乱真罢了。」

「对啊。我还请他重新翻阅了当时的记事本呢。」

有人把它偷走了,而且偷的人一定是内贼,否则不可能办得到。

没办法,他只好在一旁观望。

「在这里不方便说,请你……」

上头的文字教人越看越不舒服,石井觉得自己好像脑中一片空白。

「到底是哪来的白痴做出这种蠢事!」

后藤按捺不住地敲桌怒吼道。

这名女性因为此事而自杀,而且死后还得持续遭受屈辱——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

「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样。」真琴语重心长地说道。

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情绪并非愤怒,而是倾向于憎恨。

真琴再度点了泽口里佳的名字。

不行!这种残酷的影像,我没办法再看下去了!石井浑身发抖,几乎腿软。

萤幕中跳出一段影片,镜头正拍摄着步行在路上的一名女子;歹徒八成是从后方一路跟拍,由影像看来,摄影机是固定在车子的副驾驶席上。

车子停在人烟罕至的地段,车门应声开启。

影片中的男子背对着镜头冲向里佳,接着捣住里佳的嘴,硬是将拚命挣扎的里佳拖进车里。

镜头一转,来到某处的地下室。

地下室非常宽广,墙壁裸露着水泥,现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物品。里佳的四肢被胶带层层捆绑,畏惧地望着镜头。

此时,一名男子进入镜头。他戴着毛线面罩,没有露脸。

真琴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会这样……」后藤双手掩面。

能发得出声音已经算好了,像石井只能将看到的影像鲜明地烙印在记忆中,想像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接着感到无比痛苦。

真琴回过头去,意志坚定地注视着后藤与石井。

「请二位务必逮捕这个网站的经营者。」

「这还用说吗!」后藤咬牙切齿地说道。

尽管不能瞒他一辈子,目前还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什么事都没有啦!」后藤飞越沙发,捣住石井的嘴。

门应声开启,石井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好了,你说不是要说教,那么你要说什么?」

后藤露骨地「啧」了一声。

一股奇妙的不安,在石井心中逐渐扩大——

「告诉我线索吧!对了,先给我你儿子跟灵煤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在感伤个什么劲儿,总之拜托你长话短说。」

「后藤刑警,不好了!」

井手内敏感地逼问石井,石井精神抖擞地答了声:「是!」正欲开口说明——

「你在哪里拿到的?」

「我逼问他,问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原来这男人也有孩子啊。

「我现在很忙,想说教的话待会儿再说!」后藤不客气地说道。

「喂?我是土方。」真琴接起手机。

「还敢说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领多少薪水!况且,他要的金额可是远远超乎零用钱的范围。」

「不瞒你说,我调查了村濑伸一这个人,结果他的住处居然是登记在里佳性侵案的歹徒——大利和志名下!」

「给个零用钱又不会怎样,你不是赚很多昵?」

里佳的灵魂满怀怨恨地袭击村濑伸一——不,大利和志,接着怨念向外扩大,波及了麻美。

「你冷静一点,把话说清楚!」

「后藤在吗?」井手内从门边探出头来,打破了沉重的空气。

「然后呢,我儿子跟我说他被女鬼缠上了。」

「闪开!」后藤推开石井,从桌子抽屉中抓出资料摊开。上头有着大利和志的照片。

「昨晚在酒吧中露面的井手裕也。」此言一出,井手内倏地站起身来。

所有人顿时全将视线集中在照片上。

后藤蓦地想起昨晚在酒吧中的那几张面孔。真琴、酒吧老板、极有可能是大利和志的伸一……以及那个叫做井手裕也的青年。

怎么偏偏是这男人的儿子?

「如果是要谈恋爱上的烦恼,那你就找错人了。」

大利的刑期刚好在两年前届满,他出狱后改变了外型,以伸一的身分过活。

「他还说如果不付钱给灵媒,自己就死定了。我看不出他有这方面的问题,但也有可能只是我监督不周。你在这方面应该很内行吧?」

关我屁事啊!自己儿子的烂摊子自己收!——后藤很想大声咆哮,但不知怎的,井手内看起来似乎有点可怜。

真琴将视线再度投向萤幕,挪动滑鼠,将影像中男子的手臂放大。

受不了,那你冲这么快有意义吗!

后藤略感讶异,不过转念一想,这年纪有小孩也是正常的。他迄今从未对井手内的私生活感兴趣。

「他们果然有关系!」真琴问不容发地说。

说到底,他至今不知损了我多少遍,现在说什么羡慕我,根本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从方才起,井手内就不停地双手摩挲,静不下心来。看来,他自己也觉得找后藤商量事情实在有点尴尬,而这点后藤也一样。井手内平时老找他麻烦,如今如此拘谨地和他说话,反倒令他不自在。

24

石井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无法回答后藤的问题。

「我没空跟你解释,快趁惹上麻烦前逃走啊!」

石井终于开口了。

那是一个刺青,一条蛇缠绕着一支十字架。

这个男人也真可怜,他的秃头有一半是我的责任——后藤自嘲地笑了。

「干嘛?」

「所以,你想找我去探探这灵媒的底细?」井手内咬着下唇点头。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这么一来,所有谜底都解开了。

将事情始末告诉井手内是很容易,不过一旦他知道了,势必会插手干涉,届时就无法自由行动了。看来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原来村濑伸一跟大利和志是同一个人啊。」石井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呃、可是、这刺青……」

「不,没什么。」后藤正襟危坐地说道。

「不要在我耳边大叫啦!」后藤敲了他的头一下。

「真的没什么啦!」后藤迳自宣告,紧接着将石井拉到走廊。

石井紧张得心跳加速。

怎么突然来这招?

此时,垂着眼的井手内抬起头来。

后藤奋力冲刺,而石井也随后跟上。

「我自己在看影片时,也觉得这刺青很可疑,所以今天才特地来这一趟。昨晚我在伸一先生手臂上,看到了这刺青!」

「可恶!原来是这样啊!」后藤敲了桌子一拳.

「消、消失了?是谁?」

「也对。不瞒你说,我有事想找你商量。」井手内垂着眼说道。

「女鬼?」

「有空吗?」

石井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惊。她是因为悲伤而哭呢?或是由于卸下心中的大石,因而哭泣?对于和女性接触不多的石井来说,这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那你更是找错人了!我又没有小孩!」

「从我儿子那里抢过来的。」

这个嘛,警察这一行的薪水,确实是和工作份量不成比例。

「不好意思……」井手内挤出这几个字,对后藤递出一张名片。

「然后咧?」

「说来惭愧,今天我儿子来跟我要钱了。」

手机怱地在静谧的办公室中铃声大作,吓得后藤弹了起来。

「喂,石井,你把事情详细地说清楚。」

「石井,快逃!」

或许是后藤从井手内反常的态度中察觉了什么吧?他说了声:「采指纹核对一下。」接着与井手内一同走出门外。

「我不是来说教的,只是有话想对你说。」

回过神来,真琴居然哭了。

「又怎么了?」

第二个消失者——

他只知道,真琴是个愿意为他人着想的好女孩。或许,他一直以来都误会她了。

石井以为井手内会大肆咆哮,于是僵起身子,怎料他接下来的话却令人大感意外。

「我是在问石井!」井手内察觉事有蹊跷,更加紧咬不放。

「果然如此啊!」石井兴奋地大叫道。

「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里佳小姐的案件。请看这里。」

石井依言做了深呼吸,然后取出记事本。

「不是啦,我是要跟你聊我儿子的事。」

后藤捱不住尴尬的气氛,半开玩笑地说道。

深长的皱纹、黑眼圈、气色欠佳的肌肤……这个人很明显地比同年龄的人老上许多;或许管理阶层的工作,比这男人想像中还更加劳心劳力。

「没有啦,我只是之前听过这名字……」后藤随口蒙混过去。

「你儿子该不会叫做裕也吧?」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避免井手内起疑!最糟的情况下,他可能会逼我们收手!

这图案好眼熟——

果然是那个青年啊!井手内与井手——居然使用这种半吊子的化名。

「你的个性真是到死都改不了啊,我真羡慕你。」

这个猪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这样一来,后藤终于明白神山的目的了。钱!说得头头是道,搞半天他也和其他灵媒一样是神棍嘛。

「你认识他?」

「你们对这个图案有没有印象?」

「咦?为什么要逃?」

她的表情,在谈话中变得越来越凝重。

发型不一样;眉型不一样;一个是单眼皮,一个是双眼皮;伸一比这张照片瘦了十公斤左右——不过,大利和志与村濑伸一的不同之处,全在化妆、整形、减重后可以改变的范围之内。

后藤牢牢地注视着井手内那高高的发线。

石井还搞不清楚状况,看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和井手内这样在会议室大眼瞪小眼,这是第几次了?想必数也数不清吧。

「你在笑什么?」

「对、对、对不起……刚才那个灵媒打电话给真琴小姐,说又有人从密室中消失了……」

——神山荣治。名片上面是这么写的。

然后跌倒——

25

从井手内面前拔腿逃走的后藤,随即带着真琴与石井前往明政大学。

此行是为了造访那个占掳社办、史上罕见的别扭大王。

「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八云免不了劈头先送上几句抱怨,不过后藤一说起来龙去脉,他便默默地捻着眉心,仔细聆听。

石井和真琴或许是静不下心吧?只见他们俩也不坐着,双双倚在墙边。

后藤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所有的线索一一说完。

从头解释一遍后,他觉得总算在一片朦胧之中抓住事情的真相,不过老实说,想定论还言之过早。

语毕,八云陷入沉思,接着目光锐利地瞥了后藤一眼,开口说道:

「有人看过裕也先生消失的现场了吗?」

「我们还没去,不过刚才提到的那个伸一当时好像跟他在一起。真琴打电话跟他确认过了。」

真琴默默颔首附和。

「那个伸一先生,就是你们怀疑和强暴犯大利和志是同一个人的人吧?」

「嗯,没错。」

目前还没有指纹等物证,不过依状况看来,八成错不了。

「而那个灵媒神山先生,则断言这一连串的怪事是由泽口里佳的怨念所引起的?」

「没错。」八云竖起食指,悄悄地抵着眉心。

「我懂了。」八云静静地说道。

「什、什、什么,你懂了?」

惊讶的人不只是石井,就连后藤也讶异得结巴连连。

后藤十分明白真琴的心情。他说:

快要抵达公园时,忽然传来树木的沙沙声。石井吓得猛地弹起来。

说起来,这一连串的怪事根本不是一般的刑案,不是找到加害人跟被害人就能了事的。

石井捱不住凝重的气氛,于是率先发话,然而真琴摇摇头。

他完全搞不懂八云在想什么,可是又无法忽略「下一个牺牲者就是真琴」这句话,只好开车送真琴回家。

石井望向后藤,交由他判断。

八云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些字,然后撕下来递给石井。

「什么?」后藤拉松领带,好让自己透透气。

「啊,喔。」石井不知不觉就答应了。

这会儿,连真琴都要消失了吗——

「后藤刑警,你看那边……」

真琴深深低头致意,接着开门下车,在十字路口左转。

「我知道有点麻烦,不过请你尽早将这些东西准备好。」

女子刹时无力地应声倒下。

话是没错啦——

后藤不断地吐出烟圈,而真琴只是低着头在膝上不停搓着双手,彷佛想驱走寒气。

石井到底在慌张什么啊——

一名男子从白色休旅车中出现,和真琴走往同一方向。

石井以左脚踢了女子的脸一下,想逼她放手。

「酒吧老板的身分还不明确,请你先调查酒吧老板的来历,此外还有大利和志先生。你说他在一家经营活动企划的公司工作,对吧?请你将他的工作内容详细调查清楚。」

「现在已经有两个人失踪了,下一个牺牲者恐怕是……真琴小姐,就是你。」

车牌号码上贴着黑色胶带,无法辨认。

既然如此——

「那该怎么办才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八云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后藤知道自己会被八云嫌吵,但这教他怎么静得下心呢?

「然后哩?你想要我调查什么?说清楚一点。」

后藤坐在副驾驶席,而真琴则坐在后座。

这下子,事情真的严重了。

八云一如既往地故意塞着耳朵抗议后藤的吵闹。

「现在先不要问。如果当中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请你去问畠先生,他一定知这。」

「男人?」

「更何况,这回截至目前为止,都没有半个像是被害人的被害人。警察想出动也无能为力吧。」

真琴顿时脸色苍白,彷佛被八云摄走了生气。

只见八云一脸不耐地搔搔头,说:

人影将手中的铁管丢到一旁,紧接着拔腿就跑。

跟踪泽口里佳的正是白色休旅车,和眼下停在前方的那辆车相同车款。

难不成在刚才那场骚动之下,真琴已经先行回家了?嗯,这样也好。

「你真的懂了吗?」

「拜托你,不要大声嚷嚷好不好。」

石井战战兢兢地收下它。

如果警方愿意相信活人被亡灵消灭这档事也就罢了,假如不信,就无法出动。

「首先我想请你确认几件事。」

徒步五十公尺再拐进公园转角,便是真琴的家。

再继续追问,恐怕也只会被他轻描淡写地蒙混过去;没办法,现在只好先听从八云的指示了。

26

石井和真琴也和后藤相同。方才死气沉沉的氛围已一扫而空,两人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假如真如神山所言,所有的怪事全是由里佳的怨念所引起,那么根本不会有结束的一天。无论再怎么安慰她,也无法消除她的憎恨;就像恐怖电影一样,只会有无止尽的恶性循环。

石井觉得不对劲,指向正要在十字路口转弯的男子。

石井觉得心头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

尽管我是一时慌乱,做出这种事也太夸张了——!

他的脚边,有一名头破血流的女子。

「下一个转角是吧。」后藤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中。

除此之外,刻意用黑色胶带贴住车牌也太可疑了。去临检一下好了。

嗯,八云的话也不无道理。

八云扬起嘴角。

随着在黑暗中行走,石井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的背渗出了汗水。

石井正开着车。

「真的很谢谢两位。」

「这些到底是什么?」石井才刚开口,就被八云伸手制止。

上头似乎有人,不过车子目前是熄火的状态。

「冷气会不会太冷?」

说时迟那时快,当后藤转过头去,男子已转弯消失了。

「送我到下一个转角就好。」后座的真琴说道。

「干嘛?」

她的父亲是警察署长,万一他见到这两人,在各方面都很难解释得清。她八成是在为后藤与石井着想。

八云说得一副好像风波快要结束的模样,但很遗憾,石井并不这么想。

「我朋友麻美到现在还行踪不明,请你也让我出一份力吧。」

下一秒——有人猛然攫住石井的右脚踝。

抽了几根烟后,后藤瞧见一名男子从十字路口冲了过来,匆匆忙忙地坐进停在前方的白色休旅车中。

真琴往前踏出一步,插嘴问道。八云挑起单眉望向真琴,尽管她脸上掠过一丝胆怯,仍然继续说道:

我该不该追他呢?石井还来不及判断,人影便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后藤明白八云希望他调查酒吧老板的理由,至于为什么要调查大利和志的工作内容,他实在想不透。调查这点能有什么好处呢?

他边深呼吸边转过头去,看见草丛另一侧有一条人影。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另外,石井先生。」

「呃,请问……我可以帮什么忙呢?」

奇怪,难道说——

「给我解释清楚!」

「我不是说过了吗?拜托你不要大声嚷嚷好不好。我们距离这么近,不用这么大声我也听得见。」

「你真的很猴急耶。这只是我脑中的推测,没有半点证据喔!假如无凭无据地鲁莽行动,到时也只会落得一场空。」

「是、是、是谁!」石井颤声呼喊。

车内一片静默。

石井依言打开方向灯,将车子停在十字路口前。前方约莫十公尺处,有一辆白色休旅车停在路边。

石井不理会后藤的疑问,下车快步地朝着真琴和男子的方向迈进。

「我过去看一下状况。」

后藤从车子的副驾驶席眺望窗外。

「不要强迫我说第二次行不行?有些部分还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大概知道这一连串怪事是怎么回事了。」

「别过来,别过来!」

八云指向真琴。

「噫——!」石井声嘶力竭地高声哀号。

夜晚的住宅区一片静谧,罗列两旁的路灯使得气氛变得更加阴森。

「什么状况?」

他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不能随便开玩笑,还装得若无其事?

后藤脑中骤然浮现那段性侵影片。

「不然让她分担石井的工作怎么样?这样她也比较静得下心。」

「我知道很麻烦,不过还得请你调查几件事:我们只能等到手中的牌凑齐了,再一举控制场面。」

*  *  *

「别说蠢话好吗?我就趁这机会说清楚好了,真琴小姐现在处境非常危险。」

石井的不祥预感成真了。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女子,是真琴。

「你说什么!」后藤大吼道。

「少啰唆!你说她有危险,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再追也来不及了!石井死心地慢慢踏进公园,然后巡视四周,却找不到真琴的踪影。

「有一个男人在跟踪真琴小姐。」

后藤旋即下车,奔向白色休旅车。

「喂,先生,给我看一下驾照。」

后藤探进车中,为之一惊。坐在驾驶席的男子,竟然戴着黑色面罩!

「让我看你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车子猛然疾驶而去。

「停车!喂!」后藤大声咆哮,但白色休旅车早已驶进黑夜中。

「可恶!」他愤怒地踢了柏油路一脚。

——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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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心灵侦探八云 1 洞悉一切的赤瞳

  1. 01作品相关
  2. 02主要人物介绍
  3. 03序曲
  4. 04档案I 密室
  5. 05档案II 黑暗的隧道
  6. 06档案III 死者的遗言
  7. 07附加档案 失物
  8. 08后记

第二卷心灵侦探八云 2 灵魂相系之物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附身
  4. 04第二章 驱魔
  5. 05第三章 重生
  6. 06终章 在那之后
  7. 07附加档案 归乡
  8. 08后记

第三卷心灵侦探八云 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消失
  4. 04第二章 咒缚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怨念
  6. 06附加档案 归还
  7. 07后记

第四卷心灵侦探八云 4 应当守护的情感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起火
  4. 04第二章 燃烧
  5. 05第三章 余火
  6. 06终章 在那之后
  7. 07附加档案 照片
  8. 08后记

第五卷心灵侦探八云 5 紧紧相系的思念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失踪
  4. 04第二章 悲壮
  5. 05第三章 思慕
  6. 06终章 在那之后
  7. 07附加档案 移Q别恋
  8. 08后记

第六卷心灵侦探八云 SECRET FILES 绊

  1. 01作品相关
  2. 02FILE 01 各自的心愿
  3. 03FILE 02 亡灵的悲鸣
  4. 04后记

第七卷心灵侦探八云 6 失意的尽头 上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预言
  4. 04第二章 彷徨·阴

第八卷心灵侦探八云 6 失意的尽头 下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二章 旁徨·阳
  3. 03第三章 诀别
  4. 04终章 在那之后
  5. 05附加档案 夜樱
  6. 06后记

第九卷心灵侦探八云 7 灵魂的去向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序言
  4. 04第一章 神隐
  5. 05第二章 鬼N
  6. 06第三章 解放
  7. 07尾声 在那之后
  8. 08附加档案 同乘者

第十卷心灵侦探八云 8 丢失的灵魂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二章 逃亡
  3. 03第三章 圆相
  4. 04尾章 案件结束之后
  5. 05附录 鬼火
  6. 06后记

第十一卷心灵侦探八云 9 救赎的灵魂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狂乱
  5. 05第三章 救赎
  6. 06在那之后
  7. 07后记

第十二卷心灵侦探八云 10 灵魂的道标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章 预兆
  3. 03第二章 告白
  4. 04第三章 道标
  5. 05在那之后

第十三卷心灵侦探八云 12 灵魂的深渊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第一章 悔恨
  4. 04第三章 怪物
  5. 05第四章 深渊
  6. 06
  7. 07谢辞

第十四卷心灵侦探八云 短篇集 COMPLETE FILES

  1. 01作品相关
  2. 02老兵的宴会
  3. 03羞耻过后
  4. 04宴会的准备
  5. 05后藤的决断
  6. 06想要告诉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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