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I 密室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3.3萬 字
這所大學的校園周邊有一座雜樹林。
這座校園原本就是由山脈開墾而成,因此會有雜樹林也是很正常的。
穿越雜樹林往內走去,可以在後面看到一棟水泥平房。
沒有人知道這棟建築物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建造。
它現在只是一棟單純的空屋。
這座位居雜樹林後方的空屋,一般的學生並不太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從很久以前開始,便有人謠傳這棟空屋鬧鬼。
有人說曾在這棟空屋看到人影,追過去後人卻突然不見了;也有人說經過這棟空屋時,會聽到有人痛苦掙扎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還有人說他聽到的不是「救命啊」,而是「我要殺了你」之類的詛咒話語。
這棟空屋的傳聞,並不只如此而已。
據說建築物最尾端有個鐵門深鎖的「密室」。
沒有人知道房間裏面究竟有什麼。爲什麼呢?因爲看過它的人,都再也沒有回來了
1
在清風的吹拂下,雲層全都在白天被吹到了他方。
藍白色的月亮高掛天空。
今天是滿月——
有人說月光會吸收所有聲音。這一夜如此靜謐,令人不由得懷疑這句玩笑話是否爲真。
美樹、和彥、佑一三人在居酒屋不小心錯過了最後一班電車,於是開始討論該如何在坐上首班電車前打發時間。
說着說着,話題便繞到了大學內的傳聞。
他們三人都聽過那則傳聞,卻沒有人真正去確認過真僞。
「我們去看看那裏是不是真的鬧鬼嘛。」
美樹說道。
和彥不以爲意地輕輕拍了拍美樹的肩膀,再度邁出步子。
「反正我們都來了,就拍張紀念照吧。」佑一說道。
和彥慘叫一聲、連忙後退,嚇得跌坐在地。
和彥踮起腳尖,從窗口望向房間深處的那片黑暗。
這件事,只是一連串怪事的開端罷了——
眼睛!
美樹嚇得肩膀抖動了一下。
美樹揪住和彥的手臂。
和彥興奮地叫道。
黑暗中有東西動了一下,大概位於房間角落最暗的地帶。
提議的人正是美樹。
有東西在那裏!和彥專注地盯向那一點,結果……
「……求求你們……救救我……」
「什麼都沒看到。太暗了,根本看不清楚。」
美樹嚇得彈了起來,而一旁的佑一卻笑得樂不可支。原來是佑一按下了快門的閃光燈。
「你們剛纔有沒有聽到什麼怪聲?」
咻——咻——他的喉嚨只能連連發出氣聲。
到了傳說中的那棟空屋時,他們已經汗流浹背,連酒都醒了。美樹失去了當初興致勃勃的氣勢,開始覺得後悔。
美樹不想被單獨留下來,於是也連忙跟了進去。
喀沙!
閃光燈又亮了。
佑一從褲子的口袋中掏出一支細細的鐵鉤。
「裏面到底有什麼啊?」
「你在幹嘛?」
美樹喚住和彥,而和彥只是呼吸紊亂、一臉驚恐地張着嘴巴一開一合,連話都說不好。
「我們還是回去吧。」
「放心,安啦安啦。」
這條路比想像中還要難走。
和彥挖苦美樹。美樹氣不過,瞪了和彥一眼。
就在這時——
周遭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響。
「怎麼?你怕了?」
到了門口,美樹轉了轉生鏽的鐵製門把。
一隻毫無生氣的蒼白手臂從鐵窗中伸了出來,猛地抓住背對鐵門的美樹肩膀。
美樹喫了一驚。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啊,阿和,你用打火機幫我照一下。」
嘎沙嘎沙。
美樹環顧四周,和彥及佑一也跟着屏氣凝神,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注意周遭的動靜。
伴隨着一陣金屬摩擦聲,門開了。
翻越鐵網圍欄後,他們穿越校舍後方,進入了雜樹林裏。
正當和彥想打退堂鼓時——
「網路啊。改天我告訴你網址,你再上去瞧一瞧。」
「等等,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那麼,現在是誰抓住了她的肩膀?
「嗚哇——!」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異常地鮮明。白濁的瞳孔、佈滿血絲的眼球;兩隻眼睛充滿了怨恨,彷彿想要吞噬一切——
美樹顫抖着拼命伸出手,尋求和彥及佑一的幫助。然而,這兩人早就嚇得全身發抖,動彈不得。
「你從哪裏將這東西弄到手的?」
「門鎖上了。」
這間房間感覺相當詭異,房間的門是扇鐵門,重量感明顯與其他房間不同,鐵門上還裝了扇柵欄型的鐵窗。除了一般的鎖之外,門把還跟走廊側邊的輸送管用鎖鏈緊緊綁在一起,上頭鎖了一個數字鎖。
美樹擠出沙啞的聲音求救。佑一卯足力氣對美樹伸長了手,想要將她拉離那扇門。
佑一和門把奮戰了數分鐘,接着站起身來,轉動門把。
「沒什麼啦,只要有工具,誰都辦得到。」
和彥對美樹說道。接着,他開始沿着牆壁徐徐向前走去。
「那是啥?」和彥問道。
嘰——
「怎麼?你怕啦?是你自己說要來的耶。」
美樹攀着和彥的胳膊,彷彿在躲着什麼。
佑一故意將手放在耳邊。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三人凝視着這片黑暗。看了半晌,還是什麼都沒有,只看到深沉的黑暗籠罩住整座屋子。
美樹沒有勇氣回頭,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不是啦,我覺得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人在看我們耶。」
「欸,你要保護我喔。」
他們只聽見枯枝搖曳在風中的聲音。
「爲了以防萬一,我準備了這個。噹噹——!」
佑一得意洋洋地撇了撇鼻子。
和彥和佑一異口同聲地說道。
外頭的冷風吹進了室內,揚起了地上的層層塵埃。屋內比外頭溫暖多了,但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那雙眼睛再度從鐵窗的縫隙中窺向他們。
沒多久,他們都嚇得張口結舌。
她嚇得全身脫力,連叫都叫不出來。
突然,有道藍白色亮光在室內閃了一下。
他們穿越了大門入口處的寬廣大廳後,便往後方的走廊走去。
佑一問道。和彥望向那扇門。
走廊很窄,僅能容納兩人通行。兩側排列着等間隔的門,門上各有個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裏頭的房間約莫兩坪大。
佑一也跟着和彥望向同一個方向。
接着換佑一拿起相機,朝着並肩而笑的和彥和美樹按下快門。
和彥和佑一都贊成美樹的提議,於是他們便潛進了夜晚的校園。
和彥點燃了手上的打火機,不過小小的火焰在風中搖搖晃晃的,根本無法照亮整個室內。
美樹率先朝空屋的大門走去。和彥和佑一面面相觀,緊接着也跟了過去。
三人沿着牆壁邁向那間密室,它就位於走廊盡頭處。
撥開樹枝,走進荒郊野外。感覺真像在冒險。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嗯,包在我身上。」
「你看到什麼了嗎?」
第一張是和彥拍的。和彥以空屋爲背景,替另外兩人拍了一張照;閃光燈的藍白色光芒,在空屋的單調牆壁上落下兩道人影。
「你好強喔!」
後來和彥也過來試轉,依然打不開。
和彥和佑一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屋內。
佑一嘀咕道。
和彥和佑一腦中一片空白,慘叫一聲後便頭也不回地逃之天天。
「我纔不怕呢!」
「這個哪打得開啊。」
佑一扶着和彥,好不容易纔把他攙扶起來。
每間房間各放了一架鋼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鏘!
和彥和黑暗中的那樣東西對上了雙眼。
「看到什麼了嗎?」
「什麼怪聲都沒聽到啊。」
這棟建築物是平房又是平屋頂,外牆全是水泥,並沒有上漆,看起來非常煞風景。與其說它是建築物,倒不如說是一個被棄置在野外的水泥塊。
美樹發出了不成聲的悲痛叫喚。
和彥和佑一就在她眼前。
和彥照着佑一的吩咐點亮打火機,靠近門把。佑一單膝跪在門把前,將剛纔掏出的那支鐵鉤插進鑰匙孔中。
2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小澤晴香拒絕了朋友的邀約,逕自衝出了教室。
外頭的風很冷。
薄牛仔褲搭上灰色帽T,這種輕便的穿着實在抵擋不住寒風。
晴香心裏懊悔着:早知道就多穿一點。
頂着一頭短髮的她,頸子格外寒冷。
管絃樂隊的相澤學長向晴香介紹了一個人,爲了見他一面,晴香朝着B棟校舍後方的二層樓組合屋邁進。
這棟建築物的一、二樓各有幾間兩坪大的小房間,校方平常是將這些房間借給學生做爲社團活動或練團之用。
晴香來到一樓最底端的房間,
「電影研究同好會」。
確認了門上的字牌後,晴香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聲。晴香試着喊了聲「你好」,結果依然無人回應。沒辦法,晴香明白這樣做實爲不妥,但也只好打開門瞧一瞧了。
門才一開,她便恰巧與坐在那兒正對大門的高個兒男子四目相接。
他的肌膚白皙如陶瓷。
男子慵懶地半眯着眼,直直地凝視晴香,看得她手足無措。
「請、請問……」
「可以請你把門關上嗎?」
話才說到一半,男子便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晴香。
晴香慌慌張張地走進房內,關上門扉。
男子不但膚色雪白,還穿着一件白襯衫,釦子開到胸前第二顆,露出了胸膛。
真不知他是想故意露給人看還是單純不修邊幅,總之難以界定。
「精神上的問題啊……」
「啊,好。」
嚴格來說,八雲並沒有說錯,但晴香總覺得無法接受。
晴香睜着一雙杏眼凝視着八雲。
怎麼會有這種事?居然還真的差點就信了這個人,晴香真氣自己爲什麼這麼好騙。就是因爲她老是這樣,周遭朋友纔會說她太單純、將她當成傻子。
「那就給錢吧。」
猜中了,好厲害,
「帶她看過醫生了嗎?」
「啊,不好意思。我會詳細說明的。」
「還是說你是我女友?」
「所以呢?你是特意來這兒講鬼故事給我聽的?」
「別說笑了。」
門上貼滿了衆多的海報與照片。
「咦?你要跟我收錢?」
「什麼樣的鬼?」
剛剛那兩名男子手中的撲克牌的確是黑桃5。晴香難掩心中的驚訝,而另外兩名男子則大失所望,將撲克牌丟到桌上。
「訂金一萬圓。事情辦完後,你再付剩下的一萬五千圓。」
上面的圖案是黑桃5。
八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她。
「不,不是。」
與其說這兒是社辦,倒不如說這裏比較像是某人的公寓住家。
八雲要晴香繼續往下說。
「請問……不行嗎?」
「不認識。他是誰啊?」
「我明白了,我會付的。但是,請容我事後再付款。」
「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因爲我並不在場。她是跟男朋友和彥以及另一個叫做佑一的朋友一起去的。」
「所以呢?然後呢?」
那兩名男子遮遮掩掩地看着同一張撲克牌,故意不讓正對着門的男子看到。
男子答道。這個人就是齊藤八雲——
那是一面小小的鏡子。
「黑桃5。」
「不是的。美樹從那之後就變得怪怪的,不只發高燒,而且還一覺不醒。」
但是,剛纔的撲克牌——
「我知道了,我會調查的。」
八雲打了個大呵欠,隨隨便便地敷衍過去。
「誰?」
男子們不服氣地絮叨着,一邊從口袋掏出千圓大鈔拍在桌上,走出門外。
「可惡!又輸了!」
「喔,呃,我的朋友遇到麻煩了。我聽說齊藤同學你對……那方面很有一套,所以想請你幫忙……」
雖說最近流行頹廢風,但這男子的髮型任誰來看都會認爲只是睡亂了。
「你是我朋友嗎?」
「啊,我叫小澤晴香,是這所大學的二年級生。我讀的是文學院的教育學系……」
「我差點就被你騙了!剛纔你在猜撲克牌數字的時候,用的就是這一招吧?從你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門上鏡子倒映出來的撲克牌號碼……原來如此,難怪你剛剛叫我離門遠一點!」
「如果找到什麼線索,請務必跟我聯絡。」
「剛纔的撲克牌……」
「不是女友也不是朋友,憑什麼要我免費替你辦事?」
晴香察覺了一件不得了的真相。
這個人從剛纔開始就面無表情、一副很困的樣子,彷彿享受着別人慌張的模樣。
老實說,晴香直到來這兒之前都還半信半疑,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特殊能力。
「也就是說,你覺得她的症狀跟撞鬼有關,所以想委託我調查?」
海報與海報之間有個小小的空隙,映出了晴香的下垂眼和微塌的鼻子。
怎麼跟想像中不一樣?這個人是學長介紹的,晴香還以爲他一定認識學長呢。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八雲搔了搔那頭鳥窩頭,催促晴香往下說。
「不瞞你說,是我樂隊裏的學長介紹我來的。」
「算了,誰介紹的都沒差,請你簡單扼要地說明你來的目的。」
「不用猜了,就是我。」
晴香壓抑不住焦躁的情緒,連自己都被自己的大吼嚇了一跳。
「呃,請問……你該不會就是齊藤八雲同學吧?」
「咦?」
然而,八雲依舊倚在椅子上,一副很困的樣子。
晴香將寫有自己聯絡方式的便條紙放在桌上,接着便站起身來,握住門把。
「不是啦!請你把話聽完好嗎!」
「……她不只長睡不醒,嘴裏還一直唸唸有詞地說着『救救我』、『放我出去』之類的夢話。」
「請說吧,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然後呢?」
討厭的傢伙——
「畢竟這波感冒病毒很厲害嘛。」
晴香越來越討厭這個人,怒氣也逐漸累積。
上當了。
晴香拎起空空如也的錢包,在八雲面前晃了晃。
這是——
「我朋友美樹幾天前去了這所大學傳聞中的鬼屋,而且真的撞鬼了。」
八雲盤着胳膊,躺在椅背上。
「金額差太多了。」
「她一個人在外獨居,我們跟她父母也一直聯絡不上……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現在我身上只有這些錢。」
除了桌子以外,房間一隅還有一座冰箱,冰箱隔壁有個蓋上防塵布的架子。
看着那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鳥窩頭,總覺得他似乎只是單純不修邊幅罷了。
「所以咧?你有何貴幹?」
聽說他有靈異體質,找他商量或許可以得到一些幫助。
而且美樹的身子越來越虛弱了。
除了他之外,房內還有另外兩名男子。
不過,她也不能就這樣放着美樹不管。
「當然,醫生已經診斷過了。不過除了發燒之外,身體並沒有其他異狀,醫生說……有可能是精神上的問題。」
八雲搖了搖頭。沒辦法,晴香只好再拿出兩千圓,但八雲又搖了搖頭。
晴香離開門邊,坐在男子指定的牆邊摺疊椅上。
「說得太簡單扼要了,我聽都聽不懂。『那方面』是哪方面?」
不知道他是用了讀心術還是透視力,總之這個人絕非等閒之輩。
「我只有問你名字。」
八雲深吸了一口氣,望着天花板思考了半晌。
晴香呢喃着回頭。
相澤對晴香說,只要是跟鬼怪扯上關係的事,找「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齊藤八雲準沒錯。
「是的。聽說齊藤同學你在這方面很有一套……」
晴香從錢包中取出一張千圓大鈔,放在桌子上。
晴香想爲自己的朋友做些什麼,但遇到這種情形,她遺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方纔那名男子閉着眼睛、捻着眉毛,似乎在思考着什麼;過了半晌,他終於睜開雙眼,張開紅潤的薄脣。
「爲什麼?」
「兩萬五千圓含稅。」
男子將桌上的千圓大鈔收進襯衫胸前的口袋中,打着呵欠說道。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坐下嗎?這樣我會分心。」
晴香氣得滿面通紅,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
從這次的面談來看,實在沒有人能肯定八雲是否真的會去調查,不過,晴香也找不到其他人幫忙了。
「相澤學長。」
「答對了。你還是第一個看穿這一招的人。」
八雲若無其事地淡淡說着,給了晴香幾個掌聲。
「太差勁了!請你把錢還我。」
「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因爲你想騙我的錢啊!請你把錢還我。」
真令人不敢相信。晴香打從心底認爲,這種抓着別人弱點敲詐的行爲太卑鄙了。
「請你講話放尊重點。」
「你才放尊重點!」
「我並不打算騙你啊。如果我幫不了你的朋友,自然會把錢還你。」
「我纔不相信你說的話呢。」
這個姓齊藤的男人臉皮也太厚了吧?
「說到底,你到底有什麼能耐?我是聽說你有超能力纔來的,結果你只是個騙子嘛!」
「是誰說我有超能力的?我可沒這麼說過喔。你說得沒錯,剛纔的撲克牌是我要詐。」
承認得這麼幹脆,這下晴香反倒無話可說。
「沒有超能力,你要如何幫助美樹?」
「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信不信由你。如果你相信我,就把事情交給我處理;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離開。」
八雲指向門扉說。
「錢我也會還你。」
他將三張千圓大鈔放在桌上。
「我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
晴香無法呼吸,眼角也一陣一陣地發熱。
「哪有這種蠢事。」
「你還是一樣不擅長說謊。你一定遇到了什麼事吧?」
晴香雙手掩面,低下頭去。
「咦?什麼?」
「怎麼了?」
「不一樣。這並不是超能力,只能說是一種特殊體質。」
「後悔……」
「別說了……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
爲什麼會這樣呢?連晴香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別說了!」
晴香從包包中拿出手機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向家裏撥了通電話。電話鈴聲響了幾回後,她的母親惠子接起了話筒。
八雲說對了,她是故意將球丟到姐姐接不到的地方的。
然而,這個陌生男子卻大刺刺地說中了她的心事。
然而,八雲依舊持續往下說。
「體質?」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靈魂?」
晴香又憶起了那股黏黏滑滑的觸感。她拼命壓住傷口想要止血,但一切只是徒勞。晴香的手掌能夠感覺得到,姐姐綾香的生命之火正一點一點地熄滅。
她心裏卻偷偷覺得鬆了一口氣——
「可是,剛纔你說自己沒有超能力……」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看得見鬼魂。」
來往的學生們喧喧鬧鬧,聽起來格外刺耳。
八雲這句話一針見血,深深地刺進晴香的心坎裏。
「欸,媽,很久以前,你不是有枚戒指不見了嗎?就是姐姐還在世的時候。」
「你每次都漏接,你姐姐卻總是漂亮地接住你丟的球,所以那次你爲了讓姐姐接不到,故意把球丟到了遠處。」
八雲沒有回話。
「我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我纔不會上這種當呢。」
看着父母悲傷的模樣,她不禁想着:若無其事地活下去,這樣真的好嗎?
「那還不是一樣?」
晴香雙手顫抖,呼吸紊亂。
「沒錯,她就是你的姐姐,叫做綾香,在七歲時死於交通意外。」
電話的保留音樂是蕭邦的《離別曲》。姐姐綾香彈得一手好琴,這首對大人來說尚嫌困難的曲子,綾香竟能舞動纖纖玉指將它彈奏出來。
反觀晴香,不只不會彈鋼琴,對其他音樂也是一竅不通,總是跟不上拍子。大家老是喜歡將這對雙胞胎拿來比較。
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晴香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覺得事情似乎並不單純。
「比如說,絕對音感並稱不上是超能力,對吧?這是與生俱來的體質,也可以說是天賦……總之,我並沒有透視力或是什麼念動能力,只是天生就擁有看得見死者魂魄的體質。」
晴香總覺得他從剛纔就講着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試圖矇混過去。
硃紅的鮮血,汩汩流了一地。
「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你的回答是?」
晴香本以爲自己心中會充滿難以抑制的憤怒與屈辱,但事實上卻有着些微的不同。若說她完全不這麼想是騙人的,但是……
姐姐頭部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晴香的手掌。
「晴香,這枚戒指果然是你藏起來的,對不對?」
每當她們兩人湊在一塊兒,大家多半會誤以爲這是一對姐弟。
「找到了,真的在那裏耶。」
「沒事,只是打來問候一下……」
說到那起意外——
事出突然,晴香深深地受到震懾,哭也哭不出來、叫也叫不出聲。
晴香搖了搖頭,手指不住發顫。
晴香再也無法待在這間房內,想也不想就奪門而出。
她壓根兒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滾動在柏油路上的球。
晴香緊緊閉上雙眼,雙手掩住耳朵。
晴香瞥了八雲一眼,接着便拎着包包站起身來,想要開門離去。
只有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才知道晴香還有一個姐姐。
煞車聲。
不用說,這兒只有八雲和晴香兩人。
晴香沙啞地擠出一句話,以指尖拭去淚水。
八雲以食指輕觸端正的眉心。
晴香面色鐵青、腦中一片空白,彷彿下一秒就會昏倒。
「……」
晴香留着短髮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這對孿生姐妹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你到底想怎樣……?」
「如果這樣你還不願意相信我,我還有其他證據。你姐姐說她有件事一直覺得很後悔。」
「好吧,那你要怎麼證明這一點?」
晴香語塞了。
*
——不管晴香再怎麼呼喊,姐姐綾香依然一動也不動。
爲什麼?這件事她從未告訴任何人,照理說不會有人知道的。晴香淚如雨下,止都止不住。
「這樣啊……你是故意將球丟到遠方的?」
她一直抱着東窗事發的恐懼,一路活到現在。
母親無奈地答應了她,按下保留鍵。
晴香甚至想過,要是沒有姐姐就好了。
八雲這句話逼得晴香倏地抬起頭來,咬緊牙根。
「我……」
「別問了,你去幫我看看嘛。」
「還有,你姐姐說她並不恨你。」
「好好好。」
他竟然罵初次見面的人愚蠢——
「你在跟我玩猜謎嗎?」
「不是的!」
「騙人!」
不恨我?少鬼扯了。姐姐她可是被我害得——
「我不知道。」
短短的一句話就被母親看穿了,要是再說下去,晴香真怕自己會哭出來。
「她說將令堂的戒指藏起來的人就是她,但那時捱罵的人卻是你。戒指被她用膠帶黏在鞋櫃最上層的夾板下,她本來想跟你說清楚這件事,卻失去了說的機會……」
「現在你還在意這個幹嘛?」
「蠢的人是你。」八雲指着晴香。
「你姐姐爲了撿你丟出去的球而衝到馬路上,結果……」
「爲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血——
秋天的乾燥寒風,將她的一頭短髮向後吹拂。
聽筒那頭傳來了母親的聲音,將晴香拉回現實。
「她是你的姐姐,也是你的孿生姐妹……」
晴香來到中庭後,才幾近崩潰地癱坐在白色的長椅上。
「你能不能去鞋櫃的最上層夾板找找看?」
八雲打斷了晴香,說出這句話。
「我說過了。我沒有超能力,只是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罷了。」
這是她的母親接起話筒後說的第一句話。
這段記憶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一直藏在自己的心房。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證明,但我可以告訴你,現在這個房間裏有鬼。」
「簡單說來,就是鬼魂。」
「不對,是姐姐藏的。」
不光是鋼琴,無論是念書或是運動,晴香也都比不過姐姐。
「你到現在依然爲姐姐的意外感到自責。」
晴香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直接掛斷電話。
——我根本不知道戒指藏在哪兒。
藏起戒指的人,真的是姐姐——
3
晴香再度叩下「電影研究同好會」的大門。
打開房門進去一看,一架紙飛機正緩緩地迴旋在空中。
「你在幹嘛?」
「我在玩紙飛機。」
紙飛機搖搖晃晃地掉落在晴香的腳邊。
「我看也知道,我問的是『爲什麼你要在這裏玩紙飛機』?」
晴香撿起地上的紙飛機。那架紙飛機是由千圓大鈔折成的。
「我在打發時間等你回來。」
「……」
「請坐。」
八雲催促晴香坐下。
晴香將撿起來的紙飛機放到桌上,坐了下來。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八雲一邊打着呵欠,一邊點了點頭。
「這裏是電影研究同好會的社辦,對吧?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嗎?」
「沒有啊,因爲這裏是我的房間。」
「什麼意思?」
「闖進鬼屋的不是總共有三人嗎?另外兩個人呢?」
他站在病牀邊,直直地打量着美樹,接着蹙起了清秀的眉心,以往睏倦的神情登時變得嚴肅。
八雲冷冷地望了過來,似乎察覺到晴香的視線。
八雲這次兩手捧着美樹的臉,直直地凝視着她的雙眼。被八雲這麼一瞧,美樹的眸子似乎稍微動了一下。
「是啊。」
「美樹完全沒有醒來,就這樣被送進了醫院。隔天早上佑一聯絡了我,所以我才……」
「我……」
這人怎麼這樣——
晴香帶着八雲在走廊上前進,接着在第三間病房前停下腳步,敲門進入。
「現場還有別人嗎?」
晴香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
八雲的這句話,令晴香下定了決心。
「只能問一件。」
這點晴香並不否認,但他那種自以爲是的語氣真令人火大。
這是一間放有四張病牀的大病房,但除了美樹所躺的那張最前面的病牀之外,其他病牀都是空的。
「你是誰?」
「你看見什麼了嗎?」
「我說過了,是你姐姐告訴我的。」
籲——籲——她用力地喘息着。
「我哪有那麼能幹。」
「你會除靈或是驅魔嗎?」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只要不是什麼沒禮貌的問題就好。」
晴香探出身子,逼近八雲。
「……」
「可是,這裏是……」
「可是你說要幫助我的朋友……」
「啊,我要把三千圓還你。」
「你就是因爲知道我沒騙你纔回來的,不是嗎?」
「咦?」
八雲理直氣壯地說道。
過了半晌,他停下手指,一雙鳳眼直直地望向晴香。
晴香和八雲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悄悄地偷瞄着八雲的側臉。
八雲俯身依近美樹,將耳朵對至她的脣邊。
晴香防備心十足地答道。
「找到了吧?令堂的戒指。」
晴香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細細地端詳着八雲的表情。
八雲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但晴香絲毫無法理解他的話中含意。
4
「原來如此。」
從大學步行二十分鐘後穿越車站的北口,接着再沿着大馬路走上兩百公尺,便可以看到那間醫院。
「你現在在哪裏?快告訴我。」
「……看不見……這裏是哪裏……放我出去……」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美樹再度開口說話。
「回到雜樹林後,他發現美樹倒在樹叢裏……所以就帶着她逃走了。」
「你現在在哪裏?」
八雲的纖纖細指極具節奏地咚咚敲打着桌面,似乎正在思索着什麼。
穿越柏油鋪設的停車場後,他們在正門的櫃檯照着護士的吩咐於會客簿上填入姓名,搭上了會客室後方的那座電梯。
八雲無視晴香的抗議,指向桌上的三千圓。
「那時她有意識嗎?」
「算了,隨便你,老實說你朋友的生死根本與我無關。」
「你這樣太不負責任了,那意思是我們現在是在做無謂的掙扎嗎?」
「是這樣沒錯……」
她能識破門上鏡子的圈套只是湊巧罷了,不能保證下次也能順利看穿。
「請你告訴我。」
她的額頭滲着汗水,臉色蒼白。若非聽見了她那有如氣球漏氣般的呼吸聲,她簡直跟一具屍體沒兩樣。
他抬高下巴,一副「我已經回答過你了」的表情。但是光憑這樣,晴香是不會懂的。
晴香無法馬上回答他。
「我是說『或許』幫得了她,沒有說百分之百幫得了。」
美樹開了口,發出野獸般的低吟。
「我說過好幾次,我只是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罷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
八雲雙手交叉在後腦杓,躺到椅背上。
「我們……你是說你跟我?」
在前往鬼屋之前,他們必須先見美樹一面。這是八雲的要求,所以晴香便帶着八雲來到了美樹療養的醫院。
晴香大喫一驚。瞧他自信滿滿卻不會驅魔,這樣他要如何救美樹呢?
「幹嘛?」
八雲依舊一臉睏倦,託着腮幫子。
晴香激動得說個不停,但八雲卻壓根兒沒聽進去。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
「丟下她不管的人又不是我。」
但是具體來說,到底該怎麼做呢?晴香一點頭緒也沒有。
「看得見鬼魂就代表我能瞭解那裏發生了什麼事,而知道了這一點,自然就能找出原因;只要知道了原因,或許就能對症下藥。」
說着說着,他們來到了醫院。
「另外那個叫做和彥的呢?」
「她看起來這麼虛弱,醫生卻說她的身體沒有異狀,還說可能是壓力造成的疲勞……前一天都還活蹦亂跳的人,有可能隔了一夜就變這樣嗎?」
晴香皺了皺清秀的眉毛,回問八雲。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八雲喃喃說道。
這是一棟純白的四層樓醫院。
「意思是,根本就沒有什麼電影研究同好會。」
八雲話纔剛說完,電梯門就開了。
他說的晴香都懂。
美樹睜着眼睛卻兩眼無神,彷彿看不見任何東西。
「你這人真的很差勁耶,竟然連校方都騙了。」
她本以爲可以看穿他的謊言,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不然這樣好了,我們一起去那間鬼屋瞧一瞧。」
高挺的鼻樑、尖巧的下巴。他只要不開口便是個帥哥,但他身上似乎飄蕩着一股「閒人勿近」的氛圍。
電梯門一關,八雲便同時開了口。
「事情很簡單。我去學務處以別的同學的名義辦了一個同好會,接着再申請了這間社辦,就是這樣。這裏就像是我的祕密基地。」
「騙人。你這種棍就是靠着這樣胡謅一些鬼魂之說,藉以騙取金錢吧?」
「我可以也問你一個問題嗎?」
美樹的手臂上插着點滴管。裏頭裝的應該是營養劑之類的液體吧?
儘管心裏無法釋懷,晴香現在也只能暫時跟他一起行動了。
「你還我錢是因爲我看穿了你的騙術嗎?」
「管他的,那種爛人。虧他還是美樹的男友,居然就這樣把她丟在那兒。」
「和彥和佑一都因爲太過害怕而當場逃走了。可是,佑一在校門口發現和大家走散了,於是雖然害怕,依然硬着頭皮回去找他們。」
晴香眨着一雙大眼問道。八雲沒有答腔。
「你根本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了嘛。」
美樹沒有回話。孱弱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了起來。
晴香發現八雲彷彿變了一個人,於是疑惑地向他問道。
「只要你跟我一起行動,不就能監定我有沒有說謊了嗎?就像你看穿門上那面鏡子一樣。」
「不要——!」
美樹突然尖聲大叫,雙手高高舉向天花板,如同一隻逆弓着背的蝦子般彈了一下。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晴香還處在混亂中,而這時美樹已經脫力地垂下雙手,宛如死屍般動也不動。
八雲一言不發,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快步走出病房。
「喂。」
晴香趕緊跟着八雲走出門外。
八雲走出去後隨即靠向走廊牆壁,壓住左額和左眼。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肩膀痛苦地上下起伏。
「你沒事吧?」
晴香靠近八雲,想看看他的臉龐。然而,八雲卻急忙重整態勢、邁步而去,似乎不想讓晴香看見他的臉。
他的手依然壓着左額和左眼。
「會痛嗎?」晴香追上前去。
「不會。」
「我覺得你最好看一下醫生。」
「別煩我!」八雲回頭狠狠地說道。
他怒目圓睜地瞪着晴香,額頭直冒冷汗。
「你、你怎麼了……?」
晴香看着八雲那雙苦澀不已的眼眸說道。
「說了也是白說。」
「勸你們最好也快去找找失蹤的那個人。」
這人怎麼這樣——
「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晴香上完上午的課後,便依約在午後造訪八雲的祕密基地。
晴香搭上電梯,再度對八雲丟出疑問。
這句話太過突兀,聽得晴香目瞪口呆。
「你朋友被女鬼纏上了。她恐怕跟我們差不多歲數……不過當然是指在世時的歲數。她的髮長及肩,眼睛下面有顆黑痣。」
站員大聲地吶喊道。趕時間的人和看熱鬧的人擠成一團,在原地互相推擠。
「會不會是纏上美樹那個惡靈乾的好事——」
通報電車行駛狀況的LED跑馬燈上面寫着:有旅客發生意外,上下行列車皆暫停行駛。
八雲筆直地望向車站剪票口說道。
「老師,這不是您的責任。」
「高岡老師。」
「市橋跳到了鐵軌上……」
八雲搔了搔頭,終於打算娓娓道來。
晴香追着八雲問道。
「這些事情,恐怕跟活人脫不了關係。」
「我就是想不出來才問你呀。」
電梯到達一樓,八雲再度快步離去。
「然後呢?」
高岡點了點頭。
「市橋……是指佑一嗎?」
*
「喔……」
「佑一是去鬼屋探險的那三人之一?」
秋天的夕陽有一種獨特的色彩,整片天空彷彿覆蓋着一面鮮豔的彩繪玻璃。
「我看了也知道。」
「討厭,你也該稍微解釋一下吧?」
「是自殺。」
他躺在電梯的牆上,盤着胳膊面露不悅。
「我已經後悔了。」
「跳到鐵軌上,該不會……」
她的朋友一一被捲進了災難中,而且他們正是去鬼屋探險的那兩人。
現在確實是尖峯時間,但這次的情況明顯和以往不同。
他戴着一副圓框眼鏡,乍看是個白面書生,但肩膀寬闊、體格強壯,穿起西裝相當好看。
「我們現在就是要調查這件事。」
晴香點點頭。她的雙腳發顫,幾乎就要癱軟倒下。
「然後呢?」
晴香在人潮中看到了熟悉的臉孔,不自覺脫口而出。
「你問太多了。」
「昨天大家都還好好的,沒想到到了今天……」
聽到晴香的叫喚,高岡這才認出晴香,「喔——」地鬆了口氣。
「早安。」
時間纔剛過中午,八雲卻依舊一副睡眼惺忪的神情。
「這是什麼意思?」
「今天就到此爲止,剩下的明天再繼續。」
晴香哽住了喉嚨,中途便再也說不出話。
八雲下了個任務給晴香,要她回去列出行蹤不明的和彥可能出現的地點,接着便逕自宣告就地解散。
剛離開醫院的晴香和八雲抵達車站時,前方圍了一道人牆。
「佑一自殺了……」
真是的——
「我沒有足夠的證據,但我可以肯定,他並不是自殺——」
晴香穿越人潮,朝着高岡走去。
「我也不敢相信,他之前一點跡象也沒有……」
「本站有旅客發生意外,現在所有列車皆暫停行駛!請各位旅客暫時移動到剪票口外,以利站方進行相關處理。」
「啊!高岡老師。」
「我說錯了嗎?」
「那個纏上你朋友的靈魂,其實感到相當地害怕,她並沒有惡意。」
「不要把我說得跟白癡一樣。」
八雲盤着胳膊說道。這個人怎麼老是這樣——
「怎麼會……」
「這是什麼意思?」
真不敢相信——
高岡滿面愁容地說道。
「很暗。黑漆漆的房間……好窄……水滴聲……飢餓……沉重的空氣……痛苦……恐懼……恐懼……恐懼……」
馬路上停了輛救護車,上頭的醫護人員正要下車搶救。
她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來,總算來到了老師身旁。
晴香的心臟怦咚地震了一下,喉嚨變得越來越幹。
溫和的言談和平易近人的個性,使他受到女學生莫大的喜愛。
「他是研討課的老師。等我一下喔。」
「自個兒想想吧。」
跟活人脫不了關係——
「我不是說了,我沒有足夠的證據嗎?」
現場瀰漫着一股沉重的氛圍。
「晴香,市橋有沒有跟你提到些什麼?」
正當兩人一陣尷尬時,站員喚住了高岡,於是他便朝着站長室走去。
他並不是自殺——
「害怕……惡意……?」
「不說說看怎麼知道?」
面對晴香的疑問,高岡的視線遊移不定,似乎有些猶豫;過了一會兒,他才終於開了口。
八雲仰望着夕陽西下、飄浮着捲雲的天空。
不知不覺間,八雲已經站到她的身邊。
八雲快步走開,想逃離晴香的追問。
八雲將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裏,垂着眼邁出腳步。
晴香搖了搖頭。反正就算說了,高岡也不會相信。
「不可能?」
然而,八雲依然悶不吭聲。
「高岡老師?」
剪票口擠滿了進不了車站月臺的人潮。
乾乾淨淨的他,予人一種清爽的印象。
昨天跟佑一通電話時,他完全不像是個會自殺的人。
晴香一邊抱怨,一邊三步並做兩步地跟在八雲後頭。
而晴香也再度三步並做兩步地跟在八雲後頭。
說出了「自殺」兩個字,晴香這才真切領悟到事情的嚴重性。
「那是不可能的。」
「出了什麼事?」
「告訴我又不會少一塊肉,是你說要我跟你一起去的耶。」
「什麼意思?」
八雲搔着頭髮說道。
5
「要是有那麼好懂,我還需要這麼辛苦嗎?你也該幫忙想一下吧。」
「欸,你在病房裏看到了什麼?」
晴香邊向八雲打招呼,邊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八雲忽然停下腳步。晴香本以爲他會破口大罵,結果並沒有。
「有人發生意外耶。」
八雲沒好氣地直搗核心。
晴香告訴八雲,她打了好幾通電話到和彥的手機,但他似乎沒有開機,因此無法聯絡到他。
此外,她也問了好幾個可能知道和彥去向的朋友,但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打從那件事發生,和彥就一直失蹤到現在——
「我們來歸納一下來龍去脈吧。」
八雲邊說邊打了個大呵欠。
「你再說一次去鬼屋探險時的詳細狀況。」
「歸納?」
晴香按照八雲的吩咐努力回想,將三人去探險時的狀況娓娓道來。
不過,當八雲發現疑點時,晴香卻無法回答。
因爲她只是儘可能地將佑一的話正確地複述一次,並沒有實際看到當時的情況。
就算想找當事者確認真僞,佑一也已經死了。
晴香說完後,八雲搔了搔那頭鳥窩頭,盤起胳膊。
「接下來該怎麼辦?」
晴香知道八雲可能會罵她,但她不得不問。
「這個嘛,首先我們來調查纏住你朋友的鬼魂究竟是誰。」
「你有線索嗎?」
「要說有的話,大概算有吧。」
「你的話總是曖昧不清。」
「這個世界本來就很曖昧啊。」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她好像失蹤了。她的父母還跟警察報了案,當時造成了一陣不小的話題。」
*
「我們該不會要在這兒茫無頭緒地亂找吧?」
說完此次的要求後,八雲逕自掛斷電話。
「我對他可不抱什麼期望。」
高岡苦笑着說完後,背對晴香邁出步子。
「啊,後藤大哥?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螢幕保護程式解除,系統要求使用者鍵入密碼。
「我們在一年級時修了同一堂研討課。我沒有跟她說過話,但看過她好幾次。大概是上個月月底吧?她突然不來上課了。」
「這樣子有點難找耶。有沒有其他的線索?」
「這是我的榮幸。」
兩人一一確認這三名女學生的長相。
八雲絲毫不在意晴香的諷刺,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不,別這麼說——老師,您纔是呢。」
「爲什麼你要否定每一個人?」
「我想大概可以。」
「用電腦找資料這方法是不錯,但你知道密碼嗎?」
「一個朋友。」
「我們要在這兒找什麼呀?」
搜查突然遇到了瓶頸。晴香仔細在腦中回想了一番,但依然想不起任何線索。
「我相信你以外的人。」
這種土方鍊鋼的方法……
很難得的,八雲這次並沒有回嘴。他看似泰然自若,但內心想必波濤洶湧吧。
「你忘了嗎?昨天我們不是在車站見過他?那個人就是高岡老師,他是我們研討課的指導老師。」
八雲看着螢幕驚歎道。
晴香想不出八雲究竟能請誰幫忙做身家調查,於是開口問道。
晴香鍵入相關條件,找出了三個人。
「我認識這個人。」
裏頭保管着學生名冊和課堂資料等檔案。
可是,總有一試的價值。當時的密碼是建校紀念日的日期。
若是高岡向晴香露出微笑,晴香反而不知該如何回應。
晴香坐到檔案室後方的三臺電腦桌前,按下滑鼠。
「就是她!」
八雲嘆着氣說道。
這個人還真是我行我素。沒辦法,晴香只好再度追着八雲離開檔案室。
「晴香。」
了出來。
「去年我已經整理過這兒的資料了。由於人手不足,校方找了好幾個學生來打工。」
八雲雙手交叉,哼了一聲。
「你找找ㄧㄡˊㄌㄧˋ這個名字。我不知道國字是哪兩個字。」
晴香帶着八雲來到了A棟地下的檔案室,她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好幾次。
「難道你就能相信每一個人嗎?」
「這種東西電腦沒辦法幫我們找啦。」
「老師,您也是。」
回頭一看,說曹操曹操就到,高岡老師正朝着晴香漫步而來。
高岡刻意強顏歡笑,但看起來反倒更令人心痛。
晴香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但大致清楚他們的對話內容。八雲希望對方調查關於筱原由利的一切,能查多少就查多少。
「昨天真是難爲你了。」
「眼睛下面有顆黑痣。」
「這學校的保全系統真令人傻眼。」
晴香難掩興奮地脫口說道。
高岡的氣色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憔悴。這也難怪,畢竟他的學生去世了。
「這樣就夠了。」
「她是女的。」
晴香仰望着隔壁的八雲說道。
晴香點下學生名冊的檔案,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聯絡方式與科系一下子全都列
「然後呢?我們要找誰?」
說得有理。
她將一頭長髮束在腦後,戴着一副度數很深的眼鏡。正如八雲所言,她的眼睛下方有顆黑痣。她這個人看起來似乎很神經質。
「你覺得,密碼有可能從那時到現在都沒有變更過嗎?」
「不過只有最近這十年的資料就是了。」
我——
「老師——」
筱原由利,文學院,教育學系,休學中。
「她是你朋友嗎?」
「也就是說,你是其中一人。」
晴香藉機報復以前所受的氣。
「我知道。」
看到第二個女學生時,八雲大喊了一聲。
煩躁地搔着頭髮的八雲,此時怱地抬起頭來。
「這倒也不至於。不過,也算不上心情好就是了。」
「拜了。」
晴香瞬間不知該不該繼續追向八雲,只好停下腳步,等待高岡走過來。
對喔。這樣一來,就能大幅縮小可能的範圍。
「失蹤啊……」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光憑一通電話就能調查失蹤者的下落,他這名朋友到底是何方神聖?
八雲摸着尖巧的下巴說道。
正當晴香一頭霧水時,八雲竟匆匆開門走了出去。
八雲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八雲倏地站起身來。
「這個系統能查出休學或退學的學生嗎?」
螢幕上顯示出了畫面。看來這次是贏了。
「對了!高岡老師或許知道些什麼喔!」
這是一間漆着白牆、約莫五十坪的檔案室,活動式檔案櫃高達天花板,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
「你剛纔打給誰?」
「你知道她爲什麼休學嗎?」
「不然我幹嘛特地打電話給他。」
「你猜對了。」
晴香在注音檢索欄鍵入「ㄧㄡˊㄌㄧˋ」,電腦隨即列出約莫兩百筆資料。
「想要用土法煉鋼的方式在這茫茫檔案海中尋找資料,你也很令人傻眼呀。」
對話到此暫時停止。
「拜託你冷靜點。你剛纔說的那個高岡是誰啊?」
「總之呢,這時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逞強。」
八雲隨便敲了幾個數字,按下Enter鍵。
然而八雲卻不爲所動。他以食指抵着耳朵,彷彿在抱怨晴香的吵鬧。
「那個人可以幫你調查失蹤者?」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就不能視爲單純的偶然了。
「你知道這所大學總共有多少學生嗎?等找到時頭髮都白了。」
接通後,八雲開始講起了電話。
八雲打着呵欠說道。
「沒錯。」
「根據我的直覺,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應該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是啊。」
纔剛踏出檔案室,便有人叫住了晴香。
「連照片都有啊?」
「啊,呃,老師!」
晴香喚住了正欲邁步離去的高岡。
高岡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有事嗎?」
「沒有啦,呃……」
晴香頓時語塞。
晴香認爲必須向高岡問出由利的事情才叫住了他,但現在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怎麼了?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高岡似乎察覺了晴香的用意,要她儘管開口。
恭敬不如從命,晴香開始娓娓道來。
「老師,您還記得筱原由利同學嗎?」
「記得啊。她現在休學了,對吧?」
「是的,她目前行蹤不明。」
「這樣啊……不過,爲什麼你要突然問起筱原同學?」
高岡滿臉狐疑地問道。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現在我不能說,但我猜她跟這次佑一他們遇上的事情有關。」
「你說市橋?」
「是的。您對她有沒有什麼印象?」
「這個嘛……」
高岡摩挲着下巴,開始在記憶中搜尋。
「欸,爲什麼你知道那個校工姓什麼?」
「你怕啦?」
以前晴香曾聽說某個女學生差點被這位校工喫豆腐,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八雲用手電筒照了照走廊兩旁的房間,觀察裏面的狀況。
「您是說管絃樂隊的相澤?」
這裏好安靜。枝葉搖晃在風中,聲音比想像中還巨大。
「你跑得這麼急,要上哪兒去?」
「有人在嗎?」八雲在門口出聲問道。
他看來倒是挺自在的。張着大嘴打呵欠的八雲,伸出手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這間組合屋以前是校工的休息室。
遠方山脈的輪廓,只殘留着一片淡藍色彩——
山根一跛一跛地拖着腳走到牆邊的鑰匙箱,從中取出一串鑰匙,扔給了八雲。
晴香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不好意思,我們是想來問您,能不能借我們後面那棟空屋的鑰匙。」
彎過走廊的第一個轉角後,晴香突然看到了八雲的身影。
「有危險時你可要救我喔。」
「那就走吧。」
「不會啊,我纔不怕呢。」
「我不是說我聽到了嗎?」
「你朋友是在這條走廊盡頭的那間密室撞鬼嗎?」
「你、你、你們去那裏幹、幹、幹嘛?」
儘管被當場逮個正着,八雲的神色依然穩如泰山。
每當他們踩踏落葉,啪哩聲便會迴盪在屋內。
「誰、誰、誰知道啊。那、那裏已經荒廢了,所、所以我一次都沒去過。」
「相澤哲郎學長就是那個把你介紹給我的人耶。說是單純的偶然,也未免太古怪了吧?」
「欸,我們這樣隨便闖進來,沒問題嗎?」
6
高岡猛然把嘴張大,似乎想起了什麼。
「是的。他們不小心將重要的東西遺落在那裏,所以想去那裏找找看。」
晴香由於太過喫驚,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剛纔高岡所說的那個名字,是晴香熟識的人。
晴香被這股衝動驅使着,朝高岡鞠了個躬後便匆匆跑開。
男子的聲音相當刺耳,宛如蟬鳴。
校工看來並沒有懷疑八雲的漫天大謊,只是皺了皺兩道粗眉,擺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
八雲漠不關心地快步走開了。
他的面頰消瘦、滿布皺紋;鼻頭和臉頰都紅通通的,皮膚也有點黝黑。他的模樣,正是典型的酒精中毒者。
手電筒的燈光照亮了室內,從外面誤闖進來的落葉飄落了一地。
八雲再度向他道了個謝,走出屋外。
八雲邊打呵欠邊說道。
「欸,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晴香將可能的點一一羅列出來,幫助高岡回憶起來。
「工作服上面不是有繡姓名嗎?你到底看到哪裏去了。」
一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子走進屋裏。
晴香緊緊揪着八雲的襯衫下襬以防跟他走散,一面注意着腳邊,小心翼翼地前進。
每間房間的格局都一樣,正方形,一牀一窗;這裏以前可能是學生宿舍之類的建築。
人類是無法在奔跑中突然靜止的。晴香差點在緊急煞車中滑倒,而且還滑過了頭,只得摸摸鼻子走回來。
兩人慎重地走向通往空屋深處的走廊。
原來如此……
空氣非常沉重,還帶有一股黴臭味。這種氣味真教人窒息。
「你比他古怪一百萬倍。」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先失陪了。」
當晴香站在那棟空屋前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哇!」
「拜託您了,山根先生。」八雲低下頭來。
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無論晴香怎麼問八雲,他就是不肯回答。
門口放了一張長桌和摺疊椅,房間後面則有冰箱和流理臺。一些鏟子、鐮刀、農具之類的器具,全都立在牆邊。
「由利的男朋友是相澤學長。」
真像政客在打官腔。
好可怕的順風耳。不過,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晴香實在是不想進去,只好在八雲背後探頭探腦地觀察屋內。
八雲滔滔不絕地胡謅出一堆理由,真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事先就想好了。
兩人不發一語地推開了門,踏進空屋中。
「探險?」
這個校工姓山根呀?晴香到現在才知道。
「啊!」
八雲帶晴香來到的地方,是一間位於校舍後方的組合屋。
「你、你、你們兩個,在、在、在這裏做什麼!」
「不瞞您說,我的朋友之前曾經去那間屋子探險。」
他是這所大學的校工,走路時總是一跛一跛地拖着左腳。
晴香嘆了一口氣,同時看到房間裏側那扇後門出現一道人影。
跟這個叫做齊藤八雲的男人扯上關係,應該是我最大的錯誤吧?——晴香不由得如此心想。
然而,這只是多此一舉。在他轉動鑰匙前,門就已經開了。
雖說是爲了幫助朋友,但她這次真的惹上了一個大麻煩,老實說心中真是後悔極了。
「不、不、不要再做探險這種蠢、蠢事了。」
*
「鑰、鑰、鑰匙不用今天還我,我要回家了。」
「難道那裏真的有鬼?」
空屋的詭譎感以及佑一死亡的事實,在在壓迫着晴香的胸口。
「我真笨,幹嘛指望你啊。」
「不管是多麼細微的小事都可以。比方說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狀,或是她跟誰比較要好、有沒有男朋友……」
晴香不由得警戒了起來。
八雲站到門前,將借來的其中一把鑰匙插進鑰匙孔。
「也、也不是啦……只、只是那裏很舊了,下、下個月就要拆掉……」
「男朋友啊——」
晴香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八雲。
「謝謝您的幫忙。」
「我會努力看看,但可不保證一定救得了你。」
「對對對,就是那個相澤。」
晴香在後面呼喚八雲,但八雲理都不理她。
真是的,這男人怎麼這樣啊!
晴香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曾在校內看過他好幾次。
「請問,那裏是不是有一道數字鎖?」
「您想起什麼了嗎?」
那你就應該更喫驚一點啊!——晴香忍住了想吼出來的衝動。
八雲正要走出門外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山根。
這男人雖然難以捉摸,晴香現在也只能倚靠他了。
八雲半開玩笑地張牙舞爪說道。
必須快點將這件事轉告八雲纔行。
如果不集中精神,晴香真怕她當場就腿軟癱倒。
晴香試着問道。
「你們的對話我大致上都聽到了。」
「嗯,我記得筱原她有一個男朋友,好像是比她大一學年的相澤吧?」
——這時八雲忽然停下腳步。
晴香刻意表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其實若不是她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到喉嚨,聲音早就發抖了。
過了半晌依舊無人回應,於是八雲便擅自開門,踏進屋內。
「對,」
「而且房間上了一道數字鎖,所以他們進不去。」
「這……我也是聽來的,其實不是很清楚……」
「這個。」
八雲彎腰拿起某個東西,耳邊響起一陣恍如零錢互相碰撞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什麼?」
八雲用手電筒照過去,想讓晴香看個仔細。
那是一條垂到地面的鎖鏈,以及一個數字鎖。
「沒有切割的痕跡,數字對在『7483』……有人開過這道鎖。」
晴香如墜五里霧中,望向八雲。
「密室的門是開着的——」
八雲將鎖鏈放在腳邊,推動眼前的門扉。
晴香背脊一陣發涼。據佑一所言,這間密室中有不乾淨的東西。
「等我一下。」
晴香不由得呼喚八雲。
這聲呼喊還來不及傳到八雲耳裏,晴香便聽到一陣生鏽的金屬摩擦聲。門打開了——
晴香嚇得全身僵直,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眼前一片黑暗,漆黑得令人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閉上了眼睛。
八雲用手電筒照了照屋內。
屋內的擺設和其他房間並無二致;只有一張牀,其餘什麼都沒有。
晴香想逃,但她的背早已緊貼着牆面,已經無路可退了。
八雲說得沒錯。其他房間小歸小,不過都附有窗戶,而這間房間連一扇窗戶都沒有。
對面傳來陰魂不散的敲門聲,以及拼命轉動門把的聲響。
好熟悉的聲音……是八雲!原來他沒事。
晴香拿出手帕,撫住八雲的傷口。
八雲立即撿起地上的鎖鏈,纏緊門把。
「什麼都沒有。不過,這裏絕對有什麼古怪。」
咚!晴香的肩膀被黑影用力一推,整個人飛到了房間角落。
磅!
「喝——!」
八雲壓着額頭,沙啞地說道。話雖這麼說,但晴香怎麼可能棄他於不顧呢?
黑影咆哮着,高舉鏟子緊迫不捨;八雲用力將門撞上關緊.發出「磅」的一聲鈍響。
「你沒事吧?」
那個陌生女孩又出聲了。晴香一時還無法意會過來,反觀八雲倒是眼明手快,瞬間就抱着晴香的頭趴到地面上。
「我、我沒事……」
「只要知道是什麼東西作怪,就可以救得了美樹嗎?」
又是一聲轟然巨響,那個人正從房間內側撞着門。
「窗戶?」
八雲伏倒在晴香面前。
八雲拉着尚處在一片混亂中的晴香,一口氣衝到門外去。
八雲默默地凝視着四周,房裏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那又怎樣?」
「快逃!」
耳邊突然傳來女孩子的呼喊聲。
磅!
「快……快逃……」
「總之你快點逃!」
「因爲這裏沒有窗戶。」
「你看看這個。」
「沒事。」
晴香緊緊地揪住八雲的襯衫衣角問道。
「……別管我了!快點逃!」
八雲用食指指着地上的某一點。
但很不可思議的,她並不覺得痛。現在的晴香,只顧着在八雲的引領下拼命向外衝——
晴香想不起來她究竟朝着哪裏跑,又跑了多久。
八雲呢喃着,想要探向牀底,就在這時——
八雲跪在水泥地上,仔細地來回掃視。
「我不能肯定,不過值得一試。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魂,懼怕着這間房裏的某個東西。」
棒狀物體揮過來了——是鏟子!那把鏟子瞄準了晴香的頭。
「這裏好詭異喔。」
咻地一聲,鏟子橫掃過兩人的頭頂,結果敲到牆壁,擦出一陣火光。
晴香聽到某人的呻吟聲,於是睜開了雙眼。
八雲鬆開手,亮出傷口。右邊眉毛的上方,有一道三公分長的腫傷。
光是坐在地板上呼吸,就已經令人上氣不接下氣。
「讓我看看。」
咚、咚。
八雲按着額頭喊道。
「嗚……」
「這裏。」
磅!磅!耳邊傳來了打鬥的聲音。
晴香想起八雲剛纔被鏟子打了一下,趕緊出聲關切。
有個人站在那兒。光線太暗,別說是臉了,連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來。
晴香聽到一聲大石頭掉落地面的聲音。
受到八雲的氣勢所驅,晴香只好朝着門狂奔過去。
「爲什麼只有這張牀移動過?」
不過,晴香知道那個人手上拿着一個棒狀物體。
「咦?什麼?」
八雲再度吼了一聲。這時的晴香,依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八雲喃喃說道。
晴香嚇了一跳,回頭望向聲音傳出的方向。
「可是……」
汗水不停自額頭上滴落:心臟快速、激烈地跳動着,拍打胸口的內側。
「快逃啊!白癡!」
然而,黑影正在門前等待着晴香。
晴香也同樣彎下腰去,但卻什麼都沒看見。
可是——
她當場腿軟癱倒,但身上卻不痛不癢。
八雲吼叫着。晴香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他努力想撐起雙腿站起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好不容易纔得以甸匐前進。
八雲點點頭,但卻咬緊牙根、扭曲着一張臉。
途中,她好幾次都被彈開的樹枝打中臉頰與手臂。
「好痛……!」
他剛纔保護了我?——在一陣混亂中,晴香只察覺到這個事實。
黑影再度舉起鏟子。晴香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胸前握緊拳頭。
「快逃!」
死定了——
晴香就這樣一路被八雲拉着往外逃。
空氣剎那間變得沉重,宛如沉入了水中。
可是,這裏跟其他地方還是不太一樣,有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八雲的臉,汨汩地流着鮮血——
「你要我看什麼?」
兩個黑影應聲倒下。
晴香躲在八雲背後窺探這間房。
須臾,聲音戛然而止。他放棄了嗎?正當晴香如此思忖時……
黑影慢慢地朝着晴香逼近。
晴香再度被八雲抓緊手臂。這下她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八雲緩緩地走進屋裏,而晴香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恐懼感讓晴香爲之凍結,動彈不得。
那裏有着物體拖曳的痕跡,意思是說,牀曾經移動過位置。
7
「!」
突然,其中一個黑影站了起來。
晴香繞到八雲的正面,察看他的傷勢。
八雲將手電筒照向牀腳。晴香仔細地看了看,還是看不出什麼端倪。
晴香無計可施,只能愣在那兒袖手旁觀。
晴香嚇得不停發抖。門的縫隙被撬得越來越開,眼看一隻戴着工作手套的手緩緩從門縫間探了出來。
這時,突然有個東西猛力撲向那個黑影。
「你看到什麼了嗎?」
喀恰、喀恰。
「趴下!」
「這是……」
晴香靠着手電筒的光芒環視房間一圈。
傷口皮開肉綻,儘管血已經開始凝固,也絕對算不上是輕傷。
當她回過神來,已經抵達八雲的祕密基地「電影研究同好會」。
「危險!後面!」
「沒關係,我自己來。」
八雲將手帕從晴香那兒搶過來,自己壓住傷口.
豆大的淚珠,剎時從晴香的臉頰上滾落。
奇怪?爲什麼我會流淚——這麼一想,眼淚反而更抑止不住。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哭?
「害怕嗎?」
八雲的手掌悄悄地放上晴香的肩膀。
好溫暖——繃得緊緊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沒錯,我怕極了。
當高舉鏟子的黑影擋在晴香面前時,她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她至今從未有過如此恐怖的體驗。多虧八雲的幫助,她才能保住一條小命——
晴香微微點頭,揪着八雲的襯衫放聲大哭。
八雲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陪在晴香身邊。
晴香從來不曾像這樣在別人面前哭過。
打從姐姐去世之後,她就下定決心不再哭泣。然而,她卻在八雲面前連續哭了兩回。
爲什麼會對這個既冷漠又愛鬧彆扭的人敞開心房呢?這點連晴香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對不起……」
晴香在大哭了一場後,以手心拭着淚說道。
八雲沒有答腔,這反而讓晴香感到更加羞赧。
「再讓我看一次傷口。」
「姐姐……」
「要你雞婆……」
這句話聽起來還真像叛逆期的國中生會說的話。
八雲揉了揉眼,開始窸窸窣窣地準備起牀。
「現在我是借住在我舅舅家。」
「有家的話爲什麼不回去呢?你父母會擔心的。」
「我生下來就是這樣……」
晴香環顧四周,但依然沒有看到任何蹤跡。
「不知道是不是這隻眼睛害的,我的左眼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八雲沒有回話,靜靜地從冰箱中拿出牙刷,開始刷牙。
「剛纔……謝謝你救了我。」
爲什麼把牙刷冰在冰箱?
八雲若無其事地敘遊着這樁超乎晴香想像的人倫悲劇。
晴香坐到摺疊椅上,等待八雲梳理完畢。
八雲又喊痛了。看來,痛楚正一陣陣地侵襲着八雲。
八雲注意到晴香目光停留之處,不耐煩地說道。
「喂,你有沒有聽到啊?」
八雲依然不改粗聲粗氣的態度。
懼怕、憐憫、珍禽異獸——每個遇到八雲的人,總是以這樣的心態接觸他,就連他母親也不例外。
「原來你有家?」
話還沒說完,當晴香看到八雲的左眼時,頓時啞口無言。
「所以我才說你的腦袋有問題啊。截至目前爲止,看到我這隻紅眼的人都會馬上慘叫或是露出厭惡的表情。偶爾也會有人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啦,不過會裝傻說什麼『好漂亮』的人,你倒是頭一個。」
「已經中午羅。」
「隱形眼鏡?」
八雲左耳進右耳出,心不在焉地漱着口。
這是八云爲了保護晴香所受的傷。這麼說來晴香纔想起,還沒有跟八雲道謝呢。
「那是我姐姐的聲音?」
「我沒事啦。」
「欸,你笑什麼嘛?」
「怎麼會……」
這抹硃紅,比晴香至今看過的任何紅色都來得鮮豔、深沉。
「要謝就去謝你姐吧。」
八雲做了個深呼吸,止住笑意。
「咦?」
「我在說我父母。」
八雲停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啥?」
「好漂亮……」
晴香完全笑不出來。連親生母親都厭惡着自己的左眼,這是多麼傷人的一件事呀。
血已經完全止住了。
「我有時會回家住啦。」
晴香多少能理解,爲何八雲會動不動就鬧彆扭了。
說完後,八雲搔了搔頭,打了個大呵欠。
越聽越一頭霧水。
她常常在新聞或連續劇中看到類似的情節,一直以爲這種事情跟自己無緣,沒想到——
八雲叼着牙刷,口齒不清地答道。
「她一邊向我道歉,一邊掐住我的脖子,而且力道越來越強,我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這是當然的,因爲連晴香一開始也不願意相信。
「什麼跟什麼嘛!」
翌日午後,晴香發足前往八雲的祕密基地。
「這時碰巧有個警察經過那兒,所以就救了我。我媽當場就逃之天天,接着便失蹤了。至於我爸,他壓根兒沒出現在我的記憶中。」
「你說你生下來就是這樣……」
「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沒錯,她一直跟在你後面,守護着你。」
居然說我裝傻,好過分喔——晴香心想。
「沒錯,我生下來就有一隻紅色的左眼,而且還是睜着左眼生出來的。連我媽看了我的左眼都嚇得驚聲尖叫,笑死人了。」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那時是你姐警告我們的。若不是多虧她的幫助,現在你的腦漿大概已經在那間密室的地板上流了一地。」
接着,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演變爲捧腹大笑。
「平常我會戴隱形眼鏡將那隻眼睛藏起來。不是有種角膜變色片可以改變眼珠的顏色嗎?我戴的就是那個。」
那時晴香也聽到了有個女孩大叫「危險」。
「我的左眼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不知道她對我是害怕還是憎恨,有一天,我媽開車將我載了出去。」
晴香不瞭解八雲的意思,偏了偏頭。
「真的嗎?」
「你的眼睛好漂亮。」
8
「爲什麼我要慘叫?哪有人看了漂亮的東西會慘叫呀?」
「沒錯,我之前也說過,我可以看見死者的靈魂。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明白這東西只有我看得到,在這之前,每個人都把我當成怪咖。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我真的看得到鬼。」
「我姐姐?」
只有自己這樣做也好,晴香想試着敞開心胸接納八雲,而非只是施捨同情。
晴香想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話來。
「如果他們真的擔心我,就不會想殺我了,不是嗎?」
八雲淡淡地說着。
「好痛!」
如果是昨天,晴香或許不會相信八雲的話。但是,現在不同了。
他還是一樣睡眼惺忪。
——姐姐至今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着我長大?她在想什麼、想做什麼?
「聽到了就回話啊。」
「我說啊,你這個人老是喜歡……」
晴香強行將手帕從執拗的八雲額頭上拿開,察看額頭的傷勢。
這樣的想法,開始在晴香心中萌芽。
「還問?……這太好笑啦!居然說它漂亮?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晴香那對迷濛的眼眸中,再度泛出淚光。
「你還是去看一下醫生比較好喔。」
「你怎麼能說出這麼自私的話?多少也該爲你父母着想一下吧?」
「信不信由你。」
八雲邊以毛巾擦着臉,邊在晴香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這個人就是喜歡說一些不該說的話,這句話讓晴香方纔對他湧現的好感轉眼間化爲烏有。
晴香連想都不敢去想。
「我還以爲你會慘叫,或是擺出一副厭惡的神情,或是同情我哩……」
從來沒有人願意敞開心胸接納他。
打開門一看,八雲正蜷縮在門邊的睡袋裏,看起來跟只毛毛蟲沒兩樣。晴香用腳尖輕輕踢了他一下,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微微睜開雙眼。
「這也沒什麼。簡單來說,不是每個小孩都愛父母,也不是每對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晴香拍了拍八雲的肩膀。
這次他沒有上鎖。昨晚才發生了那麼恐怖的事,他還這麼輕怱大意。
「我是不想聽啦,可是耳朵不小心聽到了。」
「若是我也能看見就好了。我真羨慕你……」
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八雲的左眸彷彿熊熊烈焰般赤紅。
「擔心?他們纔不會擔心呢。」
「真虧你有辦法在這兒生活。」
八雲先是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憋住聲音忍笑。
「哪裏沒事了?額頭受傷可不是一件小事,況且要是傷勢惡化怎麼辦?」
他這目空一切的態度背後,竟隱藏着難以想像的創傷——
「?」
「我的隱形眼鏡一定是在剛纔被鏟子打到時掉在那兒了。」
「是嗎?」
「雖然我舅舅叫我不用客氣,我還是不能太常麻煩他們,而且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
八雲的左眼已經戴上隱形眼鏡,變成了黑色眼珠。
「我——」
晴香垂下長長的睫毛,咬着下脣。
——我根本什麼都不懂,還自以爲是地對八雲長篇大論,真是丟人……
「你別那麼在意。」
八雲察覺到了晴香的心思。
「對不起。」晴香低下頭來。
「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
「你沒有避開我的雙眼,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說完後,八雲似乎也很訝異自己怎會說出這樣的話,於是趕緊板起臉孔。
晴香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八雲白了晴香一眼,她這才匆匆掩口,止住笑意。
「昨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八雲突然轉變話題。看來他似乎覺得很尷尬。
「什麼事?」
「昨天襲擊我們的那個黑影,他百分之百是活人。」
「爲什麼你知道?」
而另外一把,就是地下室的鑰匙。
是高岡。他的眼中充滿血絲,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憔悴。
「請你稱之爲『分派任務』。我有幾件事情覺得很可疑,想往那些方向調查。」
「校工山根先生。」
晴香在校園內找了老半天,終於在學生餐廳找到了相澤。
「或多或少吧。」
相澤再度坐回椅子上。
「我曾經跟筱原告白,結果被髮卡了,就是這樣。話說回來,這跟這起事件有什麼關聯啊?」
三,一有什麼發現立刻聯絡八雲。
八雲在檔案室裏。
相澤開始在桌子底下抖腳。
晴香啞口無言,只能眼睜睜望着相澤離去。
確實,當初晴香找樂隊的朋友商量,而碰巧就在附近的相澤便建議晴香「去找齊藤八雲幫忙吧」。
「你忘了嗎?就是昨天高岡老師說的那個人啊,由利同學的男朋友。是他介紹我來找你的。」
「想問你自個兒去問。」
在荒蕪的雜樹林中前進,比八雲想像中更費時,大量落葉和泥沙掉進了八雲的鞋子中。
密室裏的那張牀之所以會移動位置,恐怕是爲了隱藏通往地下室的暗門。那裏絕對有什麼祕密。
翻開了約莫十頁後,八雲找到了建築物的平面圖。
晴香對相澤的問題搖了搖頭。
仔細一想,他真的沒說過八雲是他的朋友。
那是騙人的啦——晴香很想如此吐嘈,但還是忍下來了。
他蹺課躲在這兒邊喝着罐裝咖啡,邊看着徵才情報志。
八雲走到閱覽臺,翻閱着書頁,裏頭詳細記載着邊界圖、完成模擬圖等。
「我看你很煩惱才介紹他給你的,況且我也沒說他是我朋友吧?」
真是個好機會!晴香想藉機再向他打聽由利的事情。
「正是如此。而且,那間密室昨天居然是開着的,這點也讓我很在意。」
「啊!等一下。」
「有可能。他知道我們要去那棟空屋,而且也有鑰匙,可以隨意進出那裏。」
*
晴香心想,再對相澤追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便無所事事地待在學生餐廳打發時間。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
「怎麼了?」
八雲要晴香在單獨行動時遵守三個規則:
相澤噗嗤一笑。
再過將近一小時,跟八雲約好的時間就到了。
「你好像不相信我嘛。」
八雲盤着胳膊,仰望着天花板說道。
矮矮胖胖的他,有着一種布偶般的可愛感。
八雲以食指指着眉心說道。
「我是被髮卡耶,說這種謊對我有什麼好處?」
「是啊,超難搞的——對了,他說他不認識你耶。」
「我想應該會很辛苦,但還是要加油喔。」
晴香聽到有人叫她,抬起了頭。
「晴香。」
她趴在桌上,嘆了口氣。
這倒也是。話題到此暫時結束。
八雲是不是找到了什麼線索?只有自己一無所獲,真令人不甘心。
最後,八雲和晴香約好在黃昏時刻碰頭,便各自展開行動。
「咦?可是……」
「相澤學長或許也脫不了關係。」
「我要走了。」
別說什麼線索了,現在簡直是剪不斷、理還亂。
晴香想起了八雲的忠告,但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啓齒,於是還是開門見山地問了。
八雲希望晴香明白,雖然對方不至於在大白天襲擊她,但昨天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最好還是萬事小心。
晴香向相澤打了個招呼,坐到他的對面。相澤親切地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要我一個人去問?」
找到了。那間密室標記着一個位置,可以直接通往地下室。
八雲中途便逕自做出結論。
「相澤學長。」
晴香緊急叫住相澤。
晴香看了看時鐘,現在時間剛過三點。
他默默地撥開樹枝,一步步往前進。
問問題時務必旁敲側擊——
「話不是這麼說,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
二,問問題時務必旁敲側擊。
「話說回來,也真是辛苦你了,小澤。那個齊藤八雲應該很難搞吧?」
相澤準備起身離席。
不過……
鑰匙圈上掛着三把鑰匙,一把是大門的鑰匙,一把是每間房間的主鑰匙。
晴香在腦中試着將由利和相澤排在一起,但總覺得這兩人不太相配。
相澤咂了個嘴。
八雲拉出擺在書架最上方的那本檔案。這本冊子已經相當老舊,不但紙張發黃,還散發着一股黴臭味。
相澤聽到這名字時瞬間臉頰抽動了一下,擺出十分嫌惡的表情。
「相澤學長,你認識筱原由利嗎?」
看來他一定知道些什麼。晴香鼓起勇氣,繼續問下去。
9
他嘗試拉動移動式書架,眼睛追着井然有序的檔案書背望過去。
八雲從口袋中掏出昨天跟山根借來的鑰匙。
「因爲我的眼睛很好用啊。我的右眼只看得到有實體的東西,而左眼只看得到死者的靈魂。」
「這種事你應該早說啊。」
當初或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每當八雲流下一滴汗,心中便越來越後悔。
「纔沒有咧。」
「意思是說,你的右眼看得到昨天襲擊我們的那個黑影,但左眼卻看不到?」
上面寫着:竣工於昭和三十年。
「筱原由利啊——」
八雲小心翼翼地以手指摸索其上。
晴香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的面容。
「怎麼樣?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一,絕不去人煙稀少的地方。
「我想也是啦。對那傢伙來說,我只不過是風景的一部分罷了。畢竟,我也只不過陪朋友去找他,玩了一次猜撲克牌數字的遊戲而已。」
「是這樣嗎?」
「那麼兇手到底是誰?」
這樣做的確比較有效率。
「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總之我沒跟她交往過。」
10
平面圖共有兩張,一張是那棟空屋的一樓平面圖,另一張則是地下一樓的平面圖。
「相澤學長,聽說你跟筱原由利曾經交往過,是真的嗎?」
「相澤?」八雲偏了偏頭。
須臾,他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學生宿舍竣工圖。
「你說的是真的嗎?」
「那就直接去問問當事人不就行了?而且我也覺得最好再去問一次高岡老師……」
「誰知道呢,有嫌疑的人可是多不勝數。」
「老師,我有件事想問問您。」
八雲低調地步出校園,從森林小徑走入雜樹林。
大庭廣衆之下,應該不用擔心吧?晴香心想。
「有事想問我?」
高岡偏了偏頭,在晴香的對面坐下。
「呃,我想問昨天跟您提到的那位筱原由利同學的事情……」
晴香不知道高岡願不願意相信美樹撞鬼、他們昨天在空屋受到襲擊,以及迄今發生在晴香周遭的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件,但現在的她實在太需要線索了。
如果聽了這些話可以幫助他想起一些事情——
高岡先是兩手掩面,接着大大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不,你別在意。對了,聽了你的話之後,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高岡抬起頭來說道。
「咦?真的嗎?」
「在這裏不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高岡壓低音量說道。晴香同意了高岡的提議,站起身來。
11
八雲抵達了空屋,伸手轉動門把。
門鎖上了。這一定是有人昨天在他們離開之後鎖上的。
那個人,八成就是襲擊八雲跟晴香的兇手——
八雲打開門鎖,走進屋裏。
陽光從窗口灑進屋內,今天的光線比昨天充足多了。
八雲在走廊上前進,走到盡頭的那間密室門前。
這裏也一樣——
上頭纏着鎖鏈,鎖着一道數字鎖。八雲將鎖頭上的四排數字對到「7483」的位置。
高岡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遙遠。
高岡一把抓起晴香的頭髮,將她連拖帶拉地拽到屋頂的矮牆邊。
八雲不自覺脫口而出。
正確說來是「門」,上面有個門把。
即使滲出了血、皮開肉綻,她依舊不停地抓着牆壁。
八雲下定決心,將腳伸向垂直掛在那兒的木梯。
接下來都是類似的照片,八雲一張張地快速掃視過去。
他們倆在一出屋頂便可看到的水塔前,並肩站在一起。
這些恐怕是困在這兒的人在絕望之下所抓出來的無數爪痕。明知徒勞無功,卻依然不停地抓着、抓着……
「都可以,請儘管說。」
屋頂的地板由水泥鋪設而成,沒有圍欄,只有三十公分高的矮牆。
高岡沐浴在日暮的斜陽下,眺望着染成紅紫色的雲朵說道。
「你、你、你找的是這個東西吧?」
八雲拿起手電筒照了照地下室,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八雲撿起掉落在地的手電筒照了照室內,想找出臭味的來源。
「老師,您跟筱原同學該不會是……」
晴香越來越喘不過氣,耳朵嗡嗡作響。
高岡面無表情地說道。
這些水給了她希望,同時也折磨着她——
山根從工作服的口袋中取出數位相機,遞給八雲。
屍體——由利的屍體,恐怕已經被關住她的人移往他處了。
八雲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
「我說相澤跟由利交往過,那是騙你的。」
山根一如往常地像個醉漢般滿臉通紅,脖子上掛着一條毛巾,手上拿着一把生鏽的鏟了」。
晴香拼命抵抗,卻痛得力不從心。
儘管現在是大白天,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裏,八雲必須仰賴手電筒的光線才能看得清楚。
這八成就是佑一用來拍攝紀念照的那臺相機。
八雲將第三把鑰匙插進去,形狀正好吻合。他握住門把,用力將門拉起來。
高岡緊緊抓住晴香的手臂。
「我、我、我是在那邊撿到的。」
那兒應該是居酒屋之類的地方吧?有幾個人在相片中飲酒作樂。
此外,那些痕跡並非自然形成,也不是工具造成的。
冷風迎面吹來,帶給八雲一股蘇生的快感。
「算不上是我殺的……」
「啊!」八雲驚覺大事不妙,但後悔已經太遲了。
嘰!腳上的那塊木頭坍了下去。
是水管吧?水管的連接處,滴落了一滴滴的自來水。
喀恰一聲,鎖打開了。
——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12
八雲從地下室爬了出來,快步穿越走廊、離開空屋。
山根指着距離空屋約莫十公尺遠的樹林。
「抱歉,你非死不可。接下來你會從屋頂上跳樓自殺,就跟市橋一樣。」
晴香瞬間頭昏眼花,雙膝跪地。
晴香奮力抵抗,但無奈贏不過高岡的臂力。
晴香心中懷抱着疑問,望向高岡。
正當晴香想啃高岡的手臂一口時,高岡的拳頭已經高高舉起,用力揮向晴香的頭側。
那些痕跡不只一道兩道,而是遍佈着整面牆。
「她到底跑哪兒去了!」
耳邊響起一聲金屬摩擦聲,揚起了一陣灰。
「我該從何說起呢——」
她並非畏懼着這間房裏的某個東西,而是想從這間房裏逃出去。
第一張拍的是佑一,接下來是和彥和美樹;而第三張,則是一臉恐懼的美樹側臉近拍。
剝落的指甲陷進了牆壁中。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抬頭一看,發現天花板上有兩條管線。
「居然有這種事……」
面對晴香的問題,高岡咧開了一雙薄脣,露出白牙笑了笑。
牆壁上有一些黑線。八雲慢慢靠過去,仔細一瞧——
八雲的脖子忽地一陣冰涼。
八雲打開相機開關,相機內建的螢幕隨即顯示出畫面。
高岡給予的答案並非肯定,而是否定。
「老師……是您殺了由利嗎?」
跳過約十張照片後,出現了一張以空屋爲背景的照片。
他滑了下去,一口氣滾落到地下室。
有人抓花了這裏的牆壁,每道痕跡上都帶着紅黑色澤。
問題是,究竟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而將她關在這兒——?
八雲向山根道了聲謝,收下相機。
3
「你、你、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失算了。我壓根兒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迸出由利的名字,於是慌亂之中趕緊編了個謊言扯開話題,但那卻是失敗的開端。」
被困在這兒的那名女子,想必靠着這些水苟延殘喘了好幾天吧?
「這邊。」
「謊?」
「怎麼會這樣……」
有個男子躲在盡頭那間房間的角落,而且正拖曳着某樣東西。
八雲的表情瞬間凍結,接着動如脫兔地快速衝了出去。
晴香懇求高岡。
然而,他是皮笑肉不笑,眼神相當冷酷。
這行數字他在昨晚就記下來了。
有人從背後喚住了他,八雲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熟悉的沙啞嗓音,對方正是擁有鑰匙、隨時都能自由進出那棟空屋的校工山根。
「沒錯,我跟由利有段師生戀。」
八雲邊跑邊撥打電話給晴香,然而晴香卻遲遲沒有接起電話。
八雲解開鎖鏈,打開門鎖,小心翼翼地走進房裏。
晴香將兩鬢撥到耳後,心裏總覺得忐忑不安。
畫面看不太清楚,但那恐怕是由利的屍體——
「爲什麼要編出這種謊言……」
門把上鎖着一個附有鑰匙孔的鎖頭。
如果這裏沒有水管,她或許就不必苦上這麼多天了。
八雲將手放上去比較了一下。照它們的大小來看,八成是人類——
現在他知道由利曾經被關在那兒了,但依然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
晴香被高岡帶到了B棟校舍的屋頂。
八雲用力拉開房間角落的那張牀。
原來那不是黑線,而是牆壁上的痕跡。
某處傳來了女孩的聲音——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晴香的心跳逐漸加快。
山根在他背後吼叫,但他現在已經沒空理山根了。
地上開了一個黑漆漆的四方形大洞。
「我對你撒了一個謊。」
站在這兒可以飽覽美景,但往下一看總令人不禁雙腳發軟。
八雲的腰狠狠地撞到地面,痛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但撲鼻的腐臭味嗆得他頓時忘記痛楚,趕緊搗住口鼻。
如八雲所料,牀鋪下方出現了一片一公尺長的四方形金屬地板。
不要——
她的本能告訴自己「快逃!」,但雙腿卻不聽使喚。
「這裏是真正的密室——」
「那完全是一樁意外。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說她懷孕了,而且要對我的老婆說出一切。這是犯規的。人人都應該遵守規則,你不這麼認爲嗎?」
高岡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只是爲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爲,真是滿嘴藉口。
「你就爲了這種理由殺了她?」
晴香一面忍着痛楚,一面憤怒地瞪着高岡。
「我是無心的。後來我們開始爭吵,我不小心揍了她,然後她就不動了……」
「她那時並沒有死。」
突然有人說話了。好熟悉的聲音。
轉頭一看,原來是八雲。
只見八雲汗流浹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在說什麼?」
高岡板着臉看着突然冒出來的八雲,裝蒜地說道。
八雲吐了一口氣,搔了搔那頭鳥窩頭,面露不耐地開始解釋。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纔對,那間地下室還殘留着她掙扎的痕跡。」
高岡沒有答腔,只是顫抖着別開目光。
八雲往前邁出一步、逼近高岡,繼續說下去。
「你八成是看她被你揍得動彈不得後,以爲失手殺了她,於是便將她丟棄在那間地下室。不過,其實她那時只是昏倒罷了——」
八雲停頓了一會兒,向高岡投以銳利如刀的視線。
「你關在那裏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有什麼證據?謊話連篇……」
「別裝傻了!」八雲憤怒地吼道。
「八雲,你也到了這種年紀啊?對方挺可愛的嘛。」
「孽緣?」
八雲和晴香以關係人的身分接受了警察的偵訊。
幾天之後,晴香再度造訪了八雲的祕密基地。
「你有什麼證據……」
「有空這樣麻煩別人,還不如認真工作。如果警方一開始就認真調查,我就不會被牽扯進來了。」
晴香也不懂爲何他要殺佑一。
高岡兩手接住相機,同時也放開了抓住晴香的那隻手。
後藤拍了拍八雲的肩膀,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你想找的東西就是這個吧?」
後藤嘖了一聲。
八雲不耐煩地歪着一張臉,用手指塞着耳朵表示「吵死人了」。
「到此爲止了,警察也快來了。」
這起案子的來龍去脈大概就是這樣。八雲跟晴香都沒有提到美樹被鬼附身的事,反正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我、我沒有理由殺他。」高岡顫抖着說道。
「欸,剛纔那個人是誰?」
「纔不是咧。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看了我的紅色左眼後把我當成珍禽異獸的人,另一種則是想利用我的左眼的人。後藤大哥屬於後者。」
「他就是那個在我差點被我媽殺掉時救了我的人。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跟他牽扯不清。」
「湊巧遇見前來探險的那三人的你,躲在暗處所以沒被發現,但他們卻在那兒拍了照,完全不知道你就躲在後面——」
這個回答聽得晴香瞠目結舌,連計較都懶得跟他計較。
真是處理得太隨便了。
他們後來才知道,原來由利的屍體就被埋在距離空屋僅十公尺遠的樹下。
八雲喃喃地說着,快步走了出去。
「你在說什麼?」
高岡全身僵直,彷彿被他的視線定住了。
「我很佩服你能夠查到這一步,但現在你把證據給了我,要如何證明我殺了人?」
高岡的呼吸開始急促,視線也開始遊移不定。
虎背熊腰的身材、鬆弛的領帶、皺巴巴的襯衫以及滿嘴的髭鬚。這名男子和八雲一樣眼神慵懶。
「有、有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你沒有目睹到他的死,不可能在那個階段就妄下斷言。你是不是想把他僞裝成跳軌自殺?」
還有另一件事,原來由利並沒有懷孕。想耍手段贏得愛情的她弄巧成拙、造成了誤會,結果犧牲了兩條生命。真令人受不了——
八雲搔着頭,語帶不悅地說道。
「我有證據。」
「是啊……我完蛋了……」
「對了,有個怪人例外。」
八雲的表情和後藤正好相反,滿臉不悅。
高岡老師或許還有理由殺害由利同學,但佑一根本和此事毫無瓜葛。
說着說着,八雲從口袋中掏出數位相機的記憶卡,亮了出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又來了——這麼冷淡,小心人家跑掉喔。」
他的笑聲逐漸轉爲啜泣聲——
她似乎壓根兒不記得在空屋昏倒後發生了什麼事。
案子結束後,美樹也完全痊癒了。
「你在將由利同學關到那間地下室後暫時鬆了口氣,但聽到那棟空屋即將拆毀時,你開始擔心萬一她的屍體被發現,就會東窗事發,所以想要將屍體移動到別的地方。就在這時——」
14
「欸,你說的怪人,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你是說跟嫂夫人一樣嗎?」
晴香匆匆追了上去。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晴香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陪笑地輕輕點了個頭。
「爲什麼你能肯定他是跳下去的?警方說現場沒有留下遺書,所以就將它當成意外處理了。」
「羅嗦!不用你雞婆!」
他笑的,或許是拼命想掩蓋罪孽的自己。
「還敢問?你多少也該感謝我一下吧!」
說完後,八雲將相機丟向高岡。
「我忘了說一件事。」
八雲點了點頭,接着說下去。
八雲以下巴指向後藤離去的方向。
這下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高岡強裝鎮定,但其實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是你啊?後藤大哥。」
晴香不知該如何向八雲解釋,只好默不吭聲——
結束偵訊後,正當八雲想打道回府時,一名穿着西裝的男子出聲喊住了他。
這名姓後藤的男子忽然大聲嚷嚷了起來。
八雲揚起薄脣,冷笑着說道:
八雲從口袋中拿出數位相機。
高岡臉色鐵青。一路來的努力,剎那間分崩離析。
「嗨,大功臣!」
這陣警笛聲,宛如人的哭泣聲,迴盪在衆人耳邊——
高岡不由得笑出聲來。
「與其說是朋友,還不如說是孽緣。」
自己周遭的人能夠用二分法分類出來嗎?人際關係應該是更復雜、意義更深遠的東西纔是。
「生意興隆不是很好嗎?」
話還沒說完,後藤忽然瞪大雙眼開始打量晴香。
「你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只不過拜託你一次而已,不要羅哩羅嗦的好不好?很幼稚耶。」
怎、怎麼了?
八雲說得沒錯。
「喔?你居然有警界的朋友。」
「你不是也看過了嗎?地下室的牆壁!」
八雲滔滔不絕、晴香頻頻點頭,偵訊就這樣結束了。
晴香不懂八雲的話中含意。
後藤一邊「喔——」地喃喃自語,一邊恍然大悟地摩挲下巴。
「牆壁上留有數不盡的痕跡。那是她一心想逃走而抓出來的,死人可辦不到這種事。」
「總之呢,這起案子真是忙死人了,我會好好處理善後的。」
「小子……」
「別看他那樣,他也算是個刑警。」
「證據我有。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的,在車站時,你說市橋這個學生跳到鐵軌上了——」
「相片的檔案在這裏。」
「證據?」
高岡沙啞地說着,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水泥地上。遠方傳來了警笛聲。
後藤賊賊地笑了笑。
「市橋佑一這個學生也是你殺的吧?」
八雲眯着眼睛瞅着高岡。
「長得很可愛嘛!」
直到後藤完全離去,晴香纔敢開口問。
被後藤的氣勢所逼,晴香不由得縮起脖子。
「我——」
「別這麼說嘛!警方人手不足啊。年輕女孩失蹤是常有的事,如果每個都要查得這麼認真,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15
「遇見了美樹他們,對吧?」晴香補充說道。
八雲逼問高岡,乘勝追擊。
原本下落不明的和彥,之後也若無其事地來學校上課了。晴香逼問他爲何失蹤,他說是因爲太過害怕,所以逃回老家了。
「牽扯不清?你是說他負責照顧你嗎?」
晴香趁機迅速跑到八雲身邊。高岡憤怒地望向八雲。
這起案子引來了報章媒體爭相報導,在校內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新聞主播還說明年本校的入學率應該會是歷年來最低,有些學生害怕這間學校的名聲會影響到畢業後的出路,於是便匆匆轉到別間學校去了。
不過,無論是怎樣的風波,總會隨着時間逐漸消逝。
都已經到了下午,八雲依然一頭亂髮,眼睛也依然慵懶。
彷彿一隻曬着太陽的懶貓。
「怎麼每次我來你都好像剛睡醒?」
「那是因爲你每次都在我剛睡醒時來。」
八雲不改粗聲粗氣的態度。
晴香覺得八雲那副愛鬧彆扭的模樣很有趣,不禁笑了出來。
「今天你有何貴幹?」
他的語氣好像在說「沒事就快給我滾回去」。
晴香掩嘴止住笑意,從包包中取出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啥?」
「這是我應該付給你的錢。儘管發生了很多風波,美樹還是痊癒了,所以……」
八雲將信封硬推還給晴香。
「我不收。」
「爲什麼?」
「我欠了你姐很多人情,這下就扯平了。」
「人情?」
晴香不解地偏了偏頭。
八雲取下左眼的隱形眼鏡,用那隻紅色眼眸望向晴香。
「下次我一定會要你把錢收下來的。」
「謝謝你……」
八雲指着晴香說道。
晴香留下這句話,微笑着開門離開。
「可是……」
——姐姐是被我害死的。
綾香的笑容是多麼溫暖、多麼安詳。
這人真不坦率——
「我相信你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不是騙人的。」
八雲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似乎覺得受不受到信任都無所謂。
「把眼睛閉上。」
晴香微微一笑,轉動門把。
「八雲,我居然在你面前哭了兩次。」
無論什麼時候,這抹硃紅都是這麼的美麗。
「在第一次見面時,我說齊藤同學你是騙子……」
「你騙人,她怎麼可能不恨我?姐姐是被我害死的……」
「咦?」
她還是維持着當時的樣貌,維持着發生意外的七歲那年的模樣——
「羨慕我?」
「那你就自個兒問她吧。」
真的要跟八雲說再見了嗎?晴香腦中怱地浮現這個問題。
她的笑,洗淨了晴香累積至今的所有煩惱。
「還有,不要再叫我齊藤同學了。」
晴香以手帕拭去淚水,站起身來。
她想放下,卻放不下;一想到此後或許還要揹負着這份罪孽繼續走下去,她就不由得詛咒起罪孽深重的自己——
「你就打開那扇門,進來這兒不就得了。」
晴香一次又一次地拭去淚水,再度睜開眼睛。
「八雲,我很羨慕你。」
八雲仰望着天花板,彷彿沒聽見晴香說話。
這片和往常無異的天空,今天看來特別的晴空萬里——
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他的動作還真像貓。
晴香咬着下脣,擠出這幾個字。
這十三年來,她都揹負着這份罪孽。
「姐姐,對不起。那時……都怪我把球丟得太遠……」
美麗得宛如發出了光輝。
晴香依照八雲的吩咐閉上雙眼。
「我說,你想來就來啊,不過下次我要跟你收錢。」
「你不要數得那麼仔細嘛,我又不是自願哭出來的。」
「告訴我你在屋頂上的人正是你姐。」
八雲沒有回話。他只是張着大嘴,打了個呵欠。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不知不覺中,姐姐竟佇立在晴香面前。
「我姐姐……」
八雲躺在椅背上,眼神依舊充滿睡意。
「姐姐。」
晴香急忙轉過頭去。
「?」
晴香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那真是多謝你了。」
「你不必爲了這種事自責。我之前也說過了,你姐姐並不恨你。」
「我問你喔,如果……如果我想再見姐姐一次,到時該怎麼辦?」
姐姐居然一心想幫我——光是這麼想,就令晴香胸口發熱。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稍稍踏進了他心房一步。
這樣就足夠了。晴香淚如雨下,無法抑止。
「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現在真的要說再見了。」
綾香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微笑着。
「不用在意。」
「是三次。」八雲豎起手指更正道。
綾香的姿態倏然消失了,只剩下睡眼惺忪的八雲佇立在那兒。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對不起。」
晴香背對着八雲問道。八雲沒有答腔。
我到底在期待着什麼呢?——晴香笑着掩飾自己的尷尬,一邊打開了門。
「因爲你見得到我姐呀。我好想見她,可是卻見不到……我一直想向她道歉、也有好多話想對她說,但我卻看不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