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彷徨·阴
《心灵侦探八云》 · 神永学 · 4.5万 字
1
——难以置信。
晴香仓促做好准备离开公寓,冲进计程车。
在告知司机目的地以后,心里像看连续剧一样一点现实感也没有。
流淌窗外原本应该看惯的街景,感觉起来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指尖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一心先生被刺伤送到医院了。」
当接到石井的联络时,由于太过出乎意料,晴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挤出一句「这样吗」。
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再说,又是谁下的手?
虽然疑问多得是,但是瞬间通通从脑中飞到九霄云外。
——这是梦吧。
好几次试图这么去想,就连搭在计程车上的此刻,也想着或许他会在突然之间醒来也说不定。
一心应该没有任何遇刺的理由。
他有可能获得别人的感谢,却决不可能招致别人的怨恨。
——但是为什么?
纵然再怎么想也找不出答案。
晴香交握双手,只能祈祷一心平安无事。
当我到医院的时候,一心躺在病床上笑着说「没事的,只是擦伤」,然后八云见状埋怨说「舅舅让人虚惊一场」。
——没错,一定是这样。拜托是这样。
晴香越是拼命祈祷,内心深处的不安却越来越膨胀。
但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闭上嘴巴。
晴香使劲撑住身子向后藤搭话。
奈绪对此有所反应,因而抬起头来。
看见有人影互相倚靠身子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后藤说道轻抚奈绪的头。
身穿手术衣的男人主动告知身分。
他的模样并不惊慌,一步一步确认似地用缓慢的脚步前进。
后藤浮现苦笑说道。
「喂!大叔的情况怎样?」
「奈绪,你还好吗?」
「八云……」
「后藤大哥,请你住手。」
这是今天才跟八云和一心一起来过的医院,当时想都没想过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回来这里。
「嗨,是晴香啊。」
后藤站起身来,朝向八云深深鞠躬。
——不过,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心舅舅不会这么简单就死掉。
晴香缓缓摩娑奈绪的背部。
后藤对此有所反应,慢慢抬起脸来。
穿过通道踏进阴暗寂寥的大厅。
晴香抚摸奈绪光滑柔顺的发丝,握住她的手。
晴香站起身来出声搭话。
虽然想要替愣在原地的石井打圆场,但是她现在没心情这么做。
「请问你们是家人吗?」
那张长脸充满浓厚的疲倦感,脸色铁青到让人怀疑他该不会是病人吧。
「还在动手术,虽然没有意识,但还有呼吸。」
「石井现在去接他了。」
八云仿佛从黑暗中浮现般现身了。
「受不了,真是坚强的孩子。」
「这样啊。」
晴香如此呢喃以后,把视线落在脚边。
——这果然不是梦。
抢先提问的人是后藤。
后藤冷漠地说道,叼起香烟坐在长凳上。
「没事了,一定不会有事的。」
八云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沉默下来。
后藤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
「后藤刑警。」
「是喔……」
奈绪泪眼盈眶,尽管如此,依然拼命咬住双唇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虚脱无力垂下头的后藤,身上的衬衫染上一片血红。
毕竟目前还没向医生确认过情况,所以这句话毫无根据。但是现在的我们只能如此相信了。
但是只要看到他衬衫上沾染的血迹,晴香也能轻易想像得到状况并不乐观。
「给我安静一点!」
后藤说得简直像是在忏悔罪过一样。
「他不会有事吧!」
那是后藤和奈绪。
叩、叩地脚步声响彻大厅。
八云开口询问。
她表现出来的刚强态度令人怜惜悯恻。
后藤轻轻举起右手答复。
「不清楚个屁!你这样还算医生吗?」
「这孩子碰巧目击到现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哭出来了,所以我叫她『不准哭』,然后她应声立刻不哭了,直到刚才一直在忍耐。」
过了一阵子,身穿绿色手术衣的男性前来搭话。
这双手虽然小,却十分坚强。
「已经可以哭了。」
但奈绪仍旧满脸通红地在忍耐着什么。
但是八云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地毫无反应,看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晴香把车费付给司机,下车从医院的夜间入口进入。
后藤持续出言恫赫。再这样下去不行,晴香站起身来想要劝阻后藤,但八云却先开口说话了。
「罗唆!要是大叔有个万一,看我把你揍扁!」
后藤含糊地说道。
奈绪双手抱膝,额头靠在上面坐在那里。
八云跟方才一样杵在那里动也不动看向前方。
因为后藤过于怒气冲冲的模样,榊原大概是动摇了,快嘴说道。
晴香环抱奈绪的双手加重力道,如此轻声低语。
「我是值班医师榊原。」
哭了一阵子之后,奈绪渐渐地冷静下来。
「没错,奈绪是坚强的孩子。」
他平常豪放不羁的模样彻底消失无踪,有如快要撒手人寰般憔悴不已。
「一心舅舅的状况怎么了?」
原本以为他先过来了,却还没看到他的身影。
后藤揪起榊原的衣襟,使劲摇晃他的身子威吓他。
晴香回复表示同意。
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位护士,她是今天为了灵异现象的事替他们介绍医院的古川。
晴香接住她的身子,包覆似地紧紧拥抱她。
古川插进两人之间打算制止,却被一把推开。
收到这个信号,奈绪扑进晴香怀里。
奈绪也用力回握。
后藤用平淡的口吻附加说明。
「等等,请你冷静下来。」
「舅舅呢?」
「命是救回来了,但还没有恢复意识。至于详情目前不清楚,得再多观察才会知道。」
晴香一面搭话一面在她身旁坐下。
最后用双手拭去泪水,膝盖靠拢重新坐回长凳上。
「八云呢?」
八云面无表情走过来轻抚奈绪的头。
然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说出一个字。
「还在动手术,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
晴香开口询问最挂心的事。
晴香一语不发再次低下头。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时间——
石井在稍后也回来了。
「有我在还这样,对不起。」
「请问情况怎么了?」
「还不清楚,目前他无法自主呼吸。」
晴香痛感到这点,尝到绝望的滋味。
计程车终于抵达医院的玄关。
四周一片静默,几乎连时间的感觉都快要麻痹了。
奈绪抖动肩膀不断哽咽,胸口转眼间被奈绪的眼泪沾湿。
奈绪一定忍了好久不哭出来吧。
石井一路跑过来,一面喘气一面发出不适宜的高分贝。
晴香对声音有所反应而抬起脸来。
尽管没有开口说话,但互相凝视对方脸庞的两人,看起来好像在对彼此说些什么。
「奈绪,真亏你能忍住。」
尽管他并没有大声说话,所有人的动作却因为这么一句话全都停了下来。
后藤如同漏气的气球般丧失气势,手从榊原的衣襟上松开。
八云一面说着「实在是万分抱歉」一面对榊原低头。
「总之,要把病人移送到ICU(加护病房),虽然现阶段不允许会面,但如果只是从外面看的话就没有关系。」
榊原一面整理凌乱的衣服一面快嘴说道,然后举步离去。
「我带你们过去。」
古川主动提议。
「该死!」
后藤踹了一脚长凳,发泄无处可去的愤怒,尖锐的碰撞声响彻大厅。
夹杂在这道声音里,八云喃喃自语。
——我又没救到人了。
2
——明明近在眼前,我却救不到他。
后藤无处发泄的忿怒朝向没出息的自己。
即使踹翻长凳,这股愤怒也无法平息。虽然脑子明白这点,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自己整个人好像快要分崩离析了。
后藤的人生一直重复上演这种事。
——不让任何人被杀,不让任何人丧命。
他秉持这个信念一路冲刺过来,这份心意却总是无法传达出去。
看见护士带领八云他们离开走廊。
但是后藤却无意跟上他们。
宛若石化般伫立在走廊上。
后藤又一巴掌挥向石井的脑袋。
懊悔过去,思考得不到结论的问题,这种事根本不适合自己的个性。行动、行动、不断行动。
即使再后悔,过去的时间也无法倒流。尽管如此,依然耿耿于怀。
——我究竟在干什么?
晴香紧紧握住奈绪的手说道。
「八云,你也没意见吧。」
「别哭了!」
「说话啊!」
「不……我……」
有道话声犹如打断晴香思考般传入耳边。
晴香握着奈绪的手走在走廊上。
近乎绝望的心情,好像一点一滴抽走身上的力量。
「我……」
「情况怎么样?」
后藤继续出言逼问畏缩的石井。
「欸,这样可以吧。」
后藤一怒目而视,石井便仰起身子向后退。
「该死。」
后藤看向八云。
与其说是顾虑奈绪而这么做,不如说是总觉得如果不碰触其他人,就快要迷失自己了。
古川代替晴香回答。
「如果我有察觉佛堂的异状,一心先生就不会遇刺了。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
后藤见状仿佛下定什么决心,抚摸着奈绪的头并点头说了声「很好」。
「走了。」
看着接受这一切、一直努力默默忍耐的奈绪,晴香不禁感到心痛。
「我在问你,既然不是我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
以此为契机,一直以来沉睡的什么似乎被唤醒了。
他戴上包覆口鼻的呼吸器,无法清楚端详他的脸庞。
后藤用胁迫般的语气朝向玻璃彼端的一心说道。
后藤用有力的嗓音说道,追在八云他们的身后跨出脚步。
「欸,八云。」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晴香瞪大双眼看向后藤。
隔着一大片玻璃看得到一心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虽然后藤朝向石井这么说道,实际上这句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这种庸俗的安慰反而更加煽动后藤的愤怒。
「欸?」
「这不是后藤刑警的责任。」
——到时候,八云和奈绪就拜托你了。
回过头去看到后藤站在那里,石井也跟在后头。
可以看见八云走在前面的背影。
「你愣在那里干嘛。」
后藤露出至今不曾展现过的安稳笑容,征询奈绪的同意。
「一心舅舅不会丢下奈绪死掉。」
一心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
——为什么让一心落单?
居然由石井来点醒我这么重要的事,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终于在古川的带领下来到ICU前面。
「谁啊?是谁的责任?」
「你的责任吗?」
榊原和好几位护士反复进进出出,看来他们依然拼命持续治疗中。
他想起这件事。
「绝对不准死。」
「奈绪由我来照顾。」
「你说得没错,是我的责任。」
换做平常的话,石井应该早就哀号连连了;但这瞬间他却紧闭双唇,从正面承受后藤的愤怒。
「对、对不起。」
看向因为一心流淌出来的血液染上红黑色的掌心。
正因为面临这种时刻,自己非得振作起来才行。尽管没把话说出口,后藤的这份心意似乎传达过来了。
后藤抚摸奈绪的头,吆喝一声站起身子。
石井踉跄地向后退。
石井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搭话。
3
石井眼眶渗泪,抽抽答答地抖动肩膀。
「一心对我说过『奈绪就拜托你照顾了』。」
借由自责停下脚步的自己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我就是这种生物。
等事情结束以后要怎样后悔都行,但是现在应该还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才对。
后藤一巴掌挥过石井的脑袋。
「这……」
一想到这件事,强烈的意志力驱动着后藤。
「我们还有事非得去做不可,要后悔之后再说。」
发生在眼前难以承受的现实——
——我还有事要做。
奈绪也回应似地点点头。
「王八蛋……」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这句话了,但奈绪轻轻点头。
——别露出这种表情。
——他把八云跟奈绪托付给我了。
心电图、脑波仪、点滴等机械包围着病床,从那里伸出许多电线和管子连接到身体上。
石井也以自己的方式相对感受到责任感而痛苦着。尽管如此,依然顾虑后藤主动搭话。
这不是夸大其辞,感觉上正是如此。
八云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庞。虽然他没有回复,后藤还是继续往下说:
后藤揪起石井的衣襟,从丹田用力吼了出来。
石井泪流满面攀着他说道。
石井瞬间因为疼痛而缩起脖子,看了后藤以后,表情突然亮了起来。
他的背影并没有哭泣,也没有愤怒。
后藤遮羞似地搔头,在奈绪面前蹲了下来。
后藤的手从石井身上松开后咂嘴了一下。
「你这种家伙在不在场,结果都不会变。」
「目前情况还无法推测。」
石井挺直背脊
——除了一心以外,奈绪还有其他亲人吗?
双眼通红的奈绪,贴在玻璃上看着这副景象。
这个疑问突然浮现晴香的脑海。
就连八云好像也吓了一跳,恍惚地张开嘴巴。
「那又是谁的责任?」
——我明明发誓过绝对要保护他,却什么也没办到。
「好的。」
尽管后藤把话骂出口,却感觉到愤怒迅速平息了。
想都没想过居然要让石井这种软弱的男人替我操心。
奈绪不是能够一个人独立生活的年纪,而且她还患有听觉障碍。
后藤又挥了石井一掌。
——八云的空壳。
必须揭开案件的真相,给予美雪相应的制裁才行。不光是这样……
后藤一问,八云默默点头。
八云无论什么时候都比任何人沉着冷静,是带头引领旁人的存在,但是现在的八云仿佛一碰触就会损坏的玻璃雕塑。
——这种时候我能做什么呢?
晴香试着反复思考,却没办法找到答案。
「我要稍微谈一下病人的状况,请问他的家人……」
榊原从ICU里面走出来搭话。
八云一语不发用眼神致意。
「那么,可以请你到一楼的诊问吗?到那里再谈。」
榊原如此宣告,环顾所有人行一个礼以后,把手插进白衣口袋里离开走廊。
在榊原离去以后,八云仍旧动也不动,视线看向走廊彼端。
简直就像有什么在那里似的——
晴香追寻他的视线随之看向走廊彼端。
——那是什么?
晴香惊讶到无法出声。
有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只有脸仿佛被墨涂黑,包覆在漆黑的阴影中。
——不属于人世间的存在。
马上有这种感觉,可以通过她半透明的身体看到后面。
该不会那就是医院里谣传的幽灵——
那名少女开口了。
当时后藤只是默默点头而已。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说不定听到了些什么。
「是的。」
后藤有时候偶而会这么想。
本来应该有办法救他的,但是却——
晴香担心地提出疑问。
——不会有事的对吧,八云。
八云小声如此说道,朝向走廊彼端的黑暗迈出脚步。
敦子蹲下来面露笑容向奈绪搭话。
刚开始跟敦子交往的时候,他曾经聊过一人独居的寂寞,回家时房里总是一片乌漆抹黑。
参杂着杂音,没办法清楚听见她在说什么。
晴香受到这股不安的驱使出声搭话。
「好啊。」
八云的模样明显不对劲。
后藤咂嘴以后搭进电梯。
啪哩——
奈绪用倾诉的眼神看向八云。
「咦?」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之中隐含着希望跟她结婚的意涵。
这点也不仅限于这次而已。
4
后藤简短回复以后启动车子。
但是他没有勇气能把话问出口。
灯还点亮着。
敦子干脆地说道。
镜片破碎的声响在晴香耳里听来格外大声。
后藤耸肩笑了。
后藤先咽下一口气再按门铃。
尽管如此,敦子也不曾主动提出说要离婚。
这点一如往常。不管后藤多晚回家,只有灯一定会亮着。
「我现在要回警署,详情就问晴香吧。」
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懂。
平常他才不会按门铃。
「愚蠢的男人……」
八云鲜艳的红色左眼暴露出来。
八云喃喃自语说道,把镜片扔到地板上用脚踩碎。
晴香出声搭话,但是八云没有答复。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奈绪也以微笑回应。
敦子至今依然没忘记这件事,一定会把灯点亮。
但不知为何却无法把话说出口。
回到警署的石井,瘫软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为什么愿意跟着我?
他马上就找到这个疑问的答案。
「八云,那是……」
「好了,到啦。」
后藤做好觉悟穿过入口搭电梯来到四楼,站在自家的门前。
「奈绪就拜托你了。」
——八云会消失不见。
里面立刻传出声响,门打开了。
手忙脚乱所以没时间跟她说——这不过是借口。
他总是对敦子怀抱感谢的心情,但是却什么话也不对她说。他一直把这当做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要逃?
视线一移向后照镜,就看到晴香和奈绪互相依偎坐在后座的身影。
后藤开车奔驰着。
后藤咒骂着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率地把感情表现出来。
最后少女仿佛溶入黑暗般消失了。
一心倒在地板上流血的身影,不断在视网膜上重现。
这股无力感使疲倦的神色更加浓厚。
这是后藤的真心话。
八云取下戴在左眼上的黑色瞳孔变色片。
感觉上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敦子她们好像已经进去里面了,没有看见她们的身影。
尽管没有平常的明亮开朗,是张僵硬的笑脸,不过心里多少还是轻松了一些。
「咦?」晴香回问他。
「是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八云……」
——对不起。
从那之后,眼看着夫妇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
「哎呀,怎么了?」
不过,实际上后藤也无法想像自己的妻子敦子会有什么反应。
跟像自己这种不照顾家庭的男人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快乐的?敦子应该可以选择其他更好的人生才对啊?
因为红灯停下车子的后藤回头搭话。
——我什么也办不到。
「还好吗?」
是敦子流产的时候。因为那次流产的关系,她的身体再也无法怀孕。
无论敦子是醒着还睡着,他都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去。不过现在情况可不一样。
虽然原本是想要多少让她们转换一下心情,却连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虽然不知道敦子会有什么反应,但现在说这些有的没的也没办法。
晴香困惑地叫出声来,后藤装做没有听到,逃也似地离开现场。
晴香在心中低语。
「请问……不先跟你太太说一下没关系吗?」
——混帐东西!
「好了,走吧。」
——我到底在干嘛啊!
——为什么要道歉?即使没小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要有你就好。
敦子如此对后藤道歉。
这是相当无理的要求,虽然对于不多问就接受的敦子心存感谢,但后藤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好。
后藤用苦笑答复,把车子停在警察官舍的停车场。
「这孩子要暂时待在我们家。」
探出脸来的敦子即使看到后藤身边的晴香和奈绪,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惊讶的模样。
后藤一把将奈绪拉过来快嘴说道。
移动到电梯前面才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这种东西……」
「……也……快点……死……」
「没什么。」
——说什么还好吗?
5
不过晴香好像察觉到后藤的心意,面露微笑。
不知为何他的手颤抖着。
后藤关上引擎下车,仰望位于四楼的自家窗户。
后藤等晴香和奈绪下车以后说道。
这也不仅限于今天这次而已。
犹如打断石井偏向负面的思考般,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上面显示的号码是土方真琴。
「你好,我是石井。」
石井怀抱沉重的心情接了电话。
「事情变得很严重呢。」
真琴一开口就这么说。
身为报社记者的真琴,想必早已得知一心遇刺的消息了。
「是啊……」
石井温吞地回答。
「你还好吗?」
真琴忧心忡忡的嗓音响彻石井脆弱的内心。
「都是我的错……」
本来无意说出口的,但一回过神来就脱口而出了。
石井对真琴的第一印象是「很恐怖」。
不过从那之后经过了好几桩案件,慢慢开始认识她,对她的印象也随之产生巨大的转变。
真琴是懂得关心别人的人。在上一桩案件中,正是真琴伸出援手拉了迷失自我的石井一把。
「怎么了?」
真琴的嗓音十分温柔。
「当时我在现场,明明应该守好一心先生的……」
「石井先生……」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
宫川一面摩娑下巴一面低吟。
石井转换心情重新坐正时门打开了。
明显看得出来他心里这么想。
「是的。」
「呃、呃、他……他把被害人的女儿带回家照顾了。所以……」
默默一步步扎实地踏在柏油路上走着。
年龄上来说也很接近,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大。
「这是?」
熙来攘往的人群非常碍眼。
宫川在石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询问。
如果再更发挥想像力的话,无法否认在十五年前的案件发生以后,他们有可能以某种形式保持联系。
这个想法好几次掠过八云的脑海。
真琴从电话彼端大声叫出来。
尽管没把话说出口,不过他的脸上满是后悔。
「无论多微小的事也没关系,再把现场发生过的事从头整理一次。」
石井翻找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册地图在桌上摊开来。
后藤比任何人都更重情义,他不是能够冷淡拒绝请托的人。
「你回来啦。」
「要说责任的话,应该算在犯人身上啊,对吧。」
山村干生,年龄二十六岁。高中毕业以后接受监所人员采用试验,当上监所人员。
「光凭这点不能断定什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
宫川最后留下的这句话在石井脑中团团转个不停。
八云从夜间出入口离开医院。
如果稍微停下脚步,好像就会沉甸甸地陷入地面里。
宫川看向石井露出贼笑。
石井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叫出声来。
用指尖扶正眼镜,再次重新看向地图。
在一阵沉默之后,宫川把档案丢到桌子上。
「是的。」
「这里是十五年前,七濑美雪血案发生的地方……」
石井道谢以后切断电话。
希望这一切刺激我五感的所有事物,全部从世上消失无踪,想要前往没有任何人存在的世界——心里是这么想的。
——拜托你们了。
「是的,被害人齐藤一心曾经说过,之后的事就拜托后藤刑警了……」
「好,我在刑事课试着更仔细调查山村,你跟后藤从其他方向想看看。」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如同真琴所言,现在必须尽全力逮捕犯人——石井觉得心情焕然一新。
与此同时,宫川也瞬间变脸了。
「是的。」
「现在要尽全力逮捕犯人,我也会帮忙。」
宫川感慨万千地仰望天花板,点燃香烟。
「没错,是〇〇町。呃,地图在哪……」
宫川拿着资料离开房间。
监所人员听到美雪做出杀人预告,却默许这件事。后藤推测其中有鬼,所以委托宫川调查他的来历。
从榊原口中得知的一心状态实在令人无法接受,好想要相信事情不可能会是这样。
石井震慑于真琴强硬的口吻做出答复。
「该不会七濑美雪和山村在小时候有什么接触。」
「不过无视这点稍嫌可惜。」
「那后藤呢?」
——要是有确实派出警力戒护该有多好。
这里原本有一栋大楼——但是现在已经被拆毁,大楼残留的瓦砾就这样放置在原地。
石井恍然大悟地叫出声来。
身体好沉重。
当石井快要灰心丧气的时候,看到住址栏忍不住叫出声来。
宫川的嘴巴弯成ヘ字型,浮现诧异的表情。
「嗯?」
「好的。」
「咦?」
——如果当时死了的话……
正确地说,是被某个男人救了一命。
「地址?」
「我知道了,谢谢你。」
但是世界上并没有这种地方存在。
一回过神来,八云发现自己来到空地前面。
「这样吗……」
该往哪儿去才好——八云找不出解答,就这样跨出脚步。
烟雾缓缓向上攀升。
「上次会面的时候,在旁陪同的监所人员简历。」
进房间里的人是宫川。
「怎么了?」
「找到了。」
——其实原本应该命丧此地。
「啊!」
车子奔驰而过的声响令人不悦。
当后藤说出「奈绪由我来照顾」的瞬间,石井确实也相当惊讶,想都没想过居然会从后藤嘴里冒出这句话。
但是却没能死成。
石井连忙附加说明,宫川的表情却更加扭曲了。
「啊!」
光凭这样,石井差点萎缩的感情眼看着又逐渐膨胀起来。
十五年前,八云在这个地方被自己的生母掐住脖子,彷徨在生死的隙缝之间。
仔细思考看看,光凭两人住家很接近这点就推测有可能是共犯,未免也太过武断了。
即便再怎么逃也绝对无法彻底脱逃。
「他现在回官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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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差点忘记重要的事。」
翻开页面寻找〇〇町刊载的地点。
「说得也是……」
一丝紧张掠过宫川的表情。
「山村的地址。」
大概是感觉到什么了,宫川露出尖锐的眼神。
从以前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人拜托我做过什么。感觉到不曾尝过的高昂情绪,石井的脸颊自然地笑开来了。
要说这点没什么的话确实也算不上什么,但可无法当做只是偶然便随便带过。
我们当时人在现场。
「其他方向?」
是不是看漏了些什么——借由再次重新调查记忆,或许能得到什么崭新的发现。
因为这个疑问而占据八云内心的是,由于自己的关系害一心变成这样的想法。
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不是这样的!」
山村以前住的地方和美雪住过的地方,虽然町的名称不同,直线距离却不到一百公尺。
不过换成是现在,他认为这倒是很像后藤的作风。
「后藤说要照顾被害人的女儿?」
「拜托你们了。」
借由把话说出口,石井开始亢奋起来。
经他这么一讲,石井也无话可说。
石井啪啦啪啦地翻阅页面,一面浏览资料。
并不是憎恨任何人,不过自己不存在的话,或许会比较幸福——他禁不住这样想。
至今一路看过许多人的生与死。
原本以为总有一天会习惯的,但是因此刻画出来的伤痕,却一天一天与日俱增持续加深。
要是当时死了的话,就不会失去重要之人。
或许也不会如此痛苦了。
既然活在世上自然也会获得喜悦,却觉得自己的喜悦总是伴随着某人的不幸。
自己这个受到诅咒的存在,让身旁的人们一一陷入不幸——
八云仰望天空。
月亮高挂空中。
那蓝白色的光芒甚至令人感到炫目。
「我该怎么做才好?」
没有人回答这个疑问。
八云为了寻求解答再次迈出脚步。
穿过车站前的商店街,默默爬上通往大学的坡道。
最后终于来到大学。
在月光下,杂乱无章的校舍看起来简直就像墓碑一样。
八云从后门进入校地,前往位于B栋校舍后面的组合屋。
打开位于一楼最后面「电影研究同好会」的门扉,一脚踏进里面。
这是个只放了桌子、冰箱以及睡袋,十分煞风景的房间,但这里却充满许多的回忆
直到一年半以前,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回忆。
果然是夫妻呢——晴香在这点莫名钦佩。
「我都把饭做好了。你要负起责任来。」
八云无法清楚判别这究竟是来自自己内在的声音,或是出自于其他人的声音。
一回想起这件事,昨晚的记忆同时随之鲜明地复苏。
「对不起。」
后藤无法理解摆在眼前的现实大声吼叫。
她如此说着,面露笑容迎接晴香和奈绪进入家里,甚至手脚俐落地准备好被单哄着疲倦的奈绪入睡。
微风从窗口吹进来,白色的蕾丝窗帘轻轻摆动。
晴香横卧在米白色的沙发上。
或许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众。
从以前开始就习惯道歉了。
宛如浸在温水般暖烘烘的,曾经想过自己的存在受到认同了。
刚才确实做了什么非比寻常的恶梦,却没有办法回想起内容。
他什么话也不对人说,通通自己闷在心里,即使很痛苦也不找人商量。
7
晴香突然咽下一口气,整个人跳了起来。
「总之,既然是这种困难的时候,就互相帮忙一起加油吧。」
声音的主人在房间外面。
某人的声音响起。
晴香浮现苦笑。
「老是像这样全部自己闷在心里,自责然后道歉。」
——她想要共同承担。
尽管如此,敦子仍旧丝毫不动摇。
敦子扬起眼角装出生气的表情。
「即使……问我为什么……」
「这……」
八云连忙冲出房间环顾四周。
出乎意料地说了很久。关于至今发生过的案件,后藤几乎不曾对她说明,所以有必要从人际关系开始进行解说。
「后藤先生也会这样吗?」
无论是开心、悲伤、痛苦的事,都想和心爱的人共同承担,但是对方却一个人闷在心里什么也不肯说。
根本没有理由。
「说得也是呢。」
明明当下发生了许多事,敦子却全然不动摇。
敦子吐出舌头如此说道。
「咦?」
——被爱的虚无幻想折磨着你。
八云发现声音并非来自内在,而是由第三者发出来的声音。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受不了,一个人闷在心里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已经受够了。
如果光靠脸的印象来看,感觉上就像美女与野兽。不过那种说话的爽朗口吻,倒是跟后藤非常相似。
敦子握住晴香的手说道,她的手有些凉凉的。
或许对方是不愿意添麻烦,但我追求的不是这种关系。
「我说明到哪里了?」
——你的红色左眼受到诅咒,使你身旁的所有人通通陷入不幸。
敦子把手插在腰上,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
「如果你老是像这样自责,会变得跟我家老公一样喔。」
意识朦胧不清,简直就像是脑袋拒绝清醒过来。
掌心湿答答地渗满汗水。
「没错,我明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他却一脸严肃说『抱歉』。」
说实话,究竟把话说到哪里也不确定。
晴香看着敦子的侧脸如此感觉到。
敦子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了一下。
晴香缓缓坐起身子。
——这里是哪里?
晴香快嘴说着站起身来。
——这是错觉。
「哪、哪有可能啊!」
听了敦子的话总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敦子用蓝色的围裙擦拭手,一面解开束在后面的头发说道。
八云仰望天花板,对着空气询问。
「还好吗?你好像一直在呻吟。」
「说得也是。」
晴香无法放下浮现不安表情的奈绪,所以一起跟了过来。
既然她都把话说到这地步,晴香也没办法拒绝。
后藤只简单对敦子说「这孩子要暂时待在我们家」,连详情都尚未说明就举步离去。
等大概安定下来以后,晴香开始说明至今的来龙去脉。
但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暗夜——
敦子竖起拇指说道。
「不行不行。」
「很傻对吧。」
或许也是由于疲劳的关系,似乎就这样直接睡着了。
「看看你,又道歉了。」
晴香将视线转过去,看到一名女性正好进入房里。
「好的。」
有道声音传入耳里。
「你好好把话说到最后了。」
晴香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看见这名女性的脸庞,晴香终于回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或许是这样没错……」
「越是困难的时候,女人越得振作起来才行。男人只懂得嘴上埋怨,什么都不动手去做。」
不曾见过的房间。
——欢迎你们。
「不用了,我待在这里太久了,真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走了……」
敦子的话里含有这种意涵。
晴香用力点点头。
「啊,对了对了,来吃早餐吧。」
「这样吗……不好意思。」
敦子说道,总觉得她的脸庞蒙上些许阴霾。
晴香低头致歉。
「既然心里很烦恼的话,只要把话说出口就好了。事到如今,鸡毛蒜皮的小事才吓不到我咧。」
「这样啊。」
敦子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原本就是内心坚强的女性,或是由于和后藤共同生活的关系而变得坚强,她似乎没有把这次的事情看得很严重。
「这个声音……」
不过她的存在却替这个毫无生气的地方制造出回忆。
「实在非常抱歉。」
年龄大约三十岁后半,细长的凤眼虽然给人有些严肃的印象,却飘荡着清秀可人的气氛,是名非常美丽的女性。
她是后藤的妻子敦子。
后藤确实有一个人把事情闷在心里的倾向。仔细想想的话,一心也是这样,然而情况最严重的人是八云。
「奇怪的孩子,为什么要道歉呢?」
8
晴香无法否定她说的话,毕竟自己也对把事情闷在心里有所自觉。
「对不起,我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
坐在对面的石井吓到整个人弹跳起来。
然而提出这话题的宫川,依然双手抱臂瞪视后藤。
只要看了这副眼神,后藤也明白这并非玩笑话。尽管如此,仍旧无法囫圃吞枣全盘接受宫川说的话。
今天早上宫川拿来的鉴识报告上面记载了相当惊人的事实。
——刺杀一心所用刀子上沾有的指纹,和七濑美雪的指纹完全一致。
「真是美雪的指纹吗?一定是有哪搞错了吧。」
后藤无法接受地再重问一次。
「是逮捕她的时候采取的指纹,不可能会有错。」
宫川用平淡的口吻覆述。
——居然会有这种事。
尽管令人诧异,但既然指纹一致的话就无庸置疑了。
「现在马上去逮捕七濑美雪吧。」
后藤气势汹汹站起身来。
「办不到。」
宫川左右摇头说道。
「为什么?事情不是很简单吗!」
后藤砰地一拳敲在桌子上说道。
后藤不明白他踌躇不决的理由。
「你忘了吗,美雪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
「不可能从看守所里面犯案……换句话说就是如此。」
是那个在看守所听到美雪的杀人预告还默认的监所人员。
美雪究竟是如何从看守所中刺杀一心呢——只要不解开这项谜团,就无法逮捕她。
「这种时候,要是八云在该有多好……」
「请问……先逃出来一次,然后再回去,可以考虑这种可能性吗?」
后藤泄气地说道。
美雪用堪称优雅的动作坐在椅子上,吊起嘴角露出微笑。
「共犯?」
「干嘛,吵死了。」
原本微笑可以缓和人心,美雪的微笑却完全不同。
八云昨晚的身影浮现后藤的脑海。
「没错,就是昨天说过的,那个姓山村的男人。」
「真遗憾,一心他还活着。」
——我忘了重点。
「没有什么线索吗?」
后藤把话说完就一把抓起外套冲出房间。
「案发当时七濑美雪不在个人房里面。」
「昨天看守所里面好像出了点小骚动。」
——该死的混帐。
不过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就连现在这个当下,美雪也依然待在看守所里面。
「这样吗,果然是这么回事。她是几点被送去医务室的?」
听到这个名字后藤也有头绪了。
至今不曾看过后藤露出如此僵硬的表情。
这个疑问浮现石井的脑海。
带她过来的人跟上次一样是山村。
「宫川大哥,有事要拜托你。」
「所以说,假设七濑美雪在晚上六点以后被送去医务室,齐藤一心先生遇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其间有三个小时的空档。」
「如果有共犯就有可能。」
石井突然站起来大叫。
宫川拍拍后藤的肩膀回复。
宫川好像也听懂石井的言下之意,脸上露出贼笑。
在话还没说完之前,后藤的铁拳已落在石井的头顶上。
既冷酷又阴险,充满邪佞之气,煽动人内心深处的不安。
坐在旁边的后藤一副无法掩饰焦躁的模样,从刚才就不停地在抖脚。
「没错,听说七濑美雪在个人房里面吐血了,然后她对其中一位监所人员说『我刚才杀了人』。」
——果然非常可靠。
「你不懂吗?」
后藤借由亲自把话说出口,细细咀嚼这项事实,然后愕然不已。
「原来如此,你的着眼点不错。」
石井一面摩娑脑袋一面说道。
「要怎么办到?」
原以为可以当做一个突破点,后藤却越想越糊涂。
他一个人独自想通这点莫名叫人火大。
「是要让我们等多久。」
石井一面用指尖扶正根本没有歪掉的眼镜,一面语带亢奋地提出质问。
并非是怒吼,而是从丹田撼动般的嗓音,无法压抑的愤怒自然流露。
石井用提心吊胆的语气说道。
石井情绪激动地晃动身体。,
以石井来说算是干得很好,也许就这样让他蒙对了也说不定。
——对了,换做是八云或许能解开谜团。
后藤用力咬紧牙根。
「当然是因为我很开心啊。」
「宫川课长,吐血之后美雪怎么了?」
玻璃彼端的房门终于打开,美雪进来了。
「晚上六点以后,她在医务室休息一晚,今天早上被送回个人房了。」
「现在的他办不到。」
虽然从昨晚开始一有空就打电话给他,对方却一直没有要接电话的迹象。
——快要喘不过气了。
美雪被监禁在看守所里面。如果她从看守所里面逃出来去刺杀一心的话,还算说得通。
石井有这种感觉。
——她正住挑衅。
后藤瞪视石井逼问他。
「所以说,穿墙就……」
「有什么好笑的。」
「啥?」
「杀了人……」
石井他们认定是美雪共犯的人物。
昨晚美雪对监所人员透露的话语,肯定是预告即将杀害人在看守所外的一心。
毕竟他刚才说了方向完全错误的意见,所以后藤的语气忍不住刻薄起来。
后藤不禁咂嘴。
「果然是这样!」
后藤还是搞不懂石井情绪亢奋的理由。
「你说啥?」
石井的推理准确度落差相当吓人。要是怀抱过度的期待,他会脱口说出魔术这种有的没的意义不明的话,然后落到凄惨的下场。
见状,石井的背脊窜过一阵冷颤。
宫川仿佛想挥开停滞的空气而主动开口。
9
美雪交叉双腿,投以轻蔑的视线。
「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作为参考……」
石井扭扭捏捏地扭动身体持续提问。
「我知道,要去看守所讯问对吧。我先去申请许可。」
「我的计划成功了。」
虽然从个人房脱逃相当困难,如果换做是医务室就有可能。
后藤瞪向美雪说道。
当时的八云简直就像个空壳。脸上毫无生气,眼神也空虚无力,感觉上就像灵魂出窍。
「啊!对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后藤刑警!」
「这又怎样?」
「原来如此。」
不过后藤仍旧是一头雾水。
「有什么好果然的。」
石井啪地拍了手,脸上浮现耀武扬威的微笑。
——我们真的能够赢过她吗?
「被送到医务室以后她溜出看守所刺杀齐藤一心先生,然后再回来。」
石井坐在看守所会面室的椅子上,用衬衫的衣袖擦拭额头浮现的汗水。
「石井!走了!」
离开警署的时候,他鼓足干劲——要把美雪逼进绝路,揭开她的圈套。但是随着实际上和美雪面对面的时刻越来越近,这份决心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满脑子想要逃离的冲动驱使着他。
美雪舔舐嘴唇。
「又不是回自己家里。」
石井补充说明道。
「什么意思?」
「什么事?」
「骚动?」
虽然原本是打算要把她逼进绝路,却有种实际上是我们被她逼进绝路的感觉。
「所以说哪有可能这么轻易溜得出来。」
后藤想通后握拳击掌。
「被送去医务室了。」
后藤探出身子,把脸贴近到快要碰上玻璃。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石井咽下嘴里累积的唾液在一旁看着。
「哎呀,是吗?我应该刺更深一点的。」
美雪嘟起嘴巴不服气地说道。
「你说啥!」
后藤放任感情站起身子。
但是在此刻动怒就顺了美雪的意。
「请问——」
石井压抑内心的恐惧插入对话。
「方才的发言,可以判断你承认对一心先生犯下的罪行。」
「没错。」
美雪干脆地肯定石井所说之话。
「你承认了。」
「当然,刺杀齐藤一心的人是我,指纹也查出来了吧。」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后藤用严肃的口吻追问。
后藤的疑问很合乎常理。看守所内的情报受到限制,她应该不知道从凶器上查出指纹的事才对。
而且由于这是办案的重要线索,所以并没有对媒体公开查出指纹的事。
「为什么呢?」
——我不能杀八云。
「时间到了。」
「要不要确认看看?」
乍看之下像是毫无胜算的游戏,不过并不是没有胜算。
石井再次体认到美雪的恐怖。
听了美雪说的话,石井终于解开谜团了
「啥?」
美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石井先生,你果然很有趣。」
不行,完全着了她的道。
「为了什么,要折磨八云吗?」
她八成在挑衅吧。
「我呀,只是希望那个人能明白,我比他还要优秀。」
后藤紧贴在玻璃上询问。
美雪干脆地说道。
美雪一面站起身子一面说道。
石井吓到都半站起来了,美雪仍旧笑容满面坐在椅子上。
后藤满脸通红地出言否定,一拳落在石井的头顶上。
她的目的不是夺取八云的性命。她想要折磨他,嘲笑他痛苦的身影,想看他对自己屈服的模样。
「没错,我光着手握住刀子。」
「你说啥!王八蛋!」
——她有段空白的时间。
「这么一来就没意义了,我又不是想要杀害八云。」
石井拉住后藤的手腕。
美雪按住嘴角轻轻笑出声来。
但是她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证实她被监禁在看守所内。
但是根本对她没有效果,她浮现和方才丝毫不变的轻蔑笑容。
监所人员山村唐突地宣告会面结束。
美雪用鼻子哼了一声,嘲笑后藤的主张。
听到这句话,正打算离开房间的美雪脸色大变冲了回来。
美雪眯起双眼抬起下巴。
如果没有她当时溜出看守所的决定性证据,就无法以杀害齐藤一心的罪名逮捕她。
石井直接把想到的话说出口。
在美雪心中的漩涡转个不停的,大概是名为嫉妒的漆黑火焰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她是被监禁在看守所内的被告,只能遵照看守所的规则进行会面。
「你说啥?」
她把他当做父亲,抑或当做男人对他灌注爱情,一直崇拜着他。但是无论美雪再如何挣扎,也绝对敌不过八云。
听了美雪的话,后藤双眼圆瞪。
「你办得到吗?」
美雪缓缓舔舐丰厚的双唇。
「哪有可能啊!」
「即使无论我再怎样灌注爱情,那个人只要一开口就是八云、八云、八云!我已经受够了!血缘关系就这么了不起吗?红色眼睛就这么重要吗?」
「魔术师在瞬间移动硬币的时候,会用麦克笔让观众做记号对吧,就跟这道理一样。」
「你们两人的搭档实在很有趣。」
见状就连监所人员山村也慌了手脚,用双手从腋下架住美雪,将她从玻璃上扯下来。
美雪一面回答一面大大伸展双手。
美雪抖动肩膀笑了起来。
「不是很好笑吗,好像在看相声一样。」
「少说废话了!」
美雪边说边缓缓伸长纤细的腿重新交错。
后藤大声怒吼,砰地一拳敲在强化玻璃上。
后藤吊起单边的眉毛。
石井笔直回望美雪的眼睛说道。
当她做出杀害齐藤一心的预告时,美雪曾经说过。
但问题在于——
美雪宛若蜘蛛般贴在玻璃上,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
「后、后藤刑警,请你冷静下来。」
后藤用战战兢兢的口吻询问。
「该不会警方内部有共犯吧?」
「不是想要杀害他?」
她主动招供自己刺杀了一心,而且凶器上面也查出她的指纹。
「话是这样说没错……」
「呃!」
「居然叫我冷静?真要追究起来,都怪你说了多余的话!」
「就只是为了这样……」
「有什么好笑的?」
当时还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天底下居然有这种虐待狂。
后藤试着摆出恫赫的态度,美雪却依然笑个不停。
「既然是刑警应该会懂才对,为什么我会知道刀子指纹的事。」
「就像石井先生说的,警方内部说不定有共犯呢。」
后藤皱起眉头,他的脸上写着完全摸不着头绪。
后藤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撂下这句话。
「你之所以刺杀一心,该不会就是为了折磨八云吧?」
「你故意留下指纹。」
「所以下次顺便带八云过来。」
「不,我又不是……」
「你说什么……」
后藤一巴掌挥在石井头上。
她光着手握住刀子,所以从刀上查出指纹是理所当然的事。
「下次来的时后顺便带八云过来。」
「你说就只是为了这样?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切!」
只要能查出这点,就能瓦解美雪固若金汤的不在场证明。
美雪口中说的「那个人」,大概是指八云的父亲,也就是有双红色眼睛的男人吧。
后藤吼出高分贝的咆哮,不断敲打玻璃。
「相声个鬼,我压根儿就是刑警。」
「既然从刀子上查出指纹,你也招供了。我马上申请逮捕令逮捕你归案,给我做好觉悟。」
她全身痉挛,犯案的那个时段人在医务室里面。
后藤有如哮喘发作般说道。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你们不会承认是我下的手嘛。」
「为什么?为什么要故意留下指纹?」
但是石井知道美雪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确实从凶器上查出指纹没错,而且我也自供了。不过案发当时我人在看守所里面。这种情况下,警方会做出什么判断呢?」
十五年前——亲手诛杀全家的美雪,自此之后和有双红眼的男人共同生活。
「我想看八云痛苦的模样。」
「没错。」
石井痛到快要叫出声,只能拼命忍住。
「后藤先生,你真缺乏想像力。」
美雪一眼瞪了过来。
「什么意思?」
「不准顶嘴。」
后藤又甩了石井一掌。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把八云当目标?」
美雪的一字一句重重压在石井的胸口上。
——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看来刚才被美雪耍得团团转,丧失冷静的判断能力了。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美雪被山村拖着高声笑了起来。
发疯似地狂笑着。
即使美雪的身影消失在门扉彼端后面,她的笑声依然在石井耳边缭绕着不肯散去。
如同夸示自己的存在。
她就只为了这个理由而刺杀一心。
——好恐怖,实在太恐怖了。
10
晴香和奈绪并肩坐在医院候诊室的长凳上。
奈绪摆动悬空的双脚,眼神动也不动地盯着地板看。
这还是晴香第一次看到奈绪如此意志消沉的模样。
——我什么也没能替她做到。
晴香只能默默握紧奈绪的手。
「让你久等了。」
敦子跑步回来。
她前去柜台确认是否可以会面一心。
「怎么样?」
晴香站起身来询问。
「好像还没恢复意识,但是可以会面。」
对敦子的话有所反应,奈绪抬起脸来。
奈绪的耳朵听不到,所以相对地擅长观察周遭的气氛。
「啊——」
跟昨晚在走廊上看到的女孩是同一个人——
回想起在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被少女幽灵问过这个问题的人全部会死。
敦子蹲在奈绪面前,浮现满面笑容。
然后包覆似地握住一心的手。
「请告诉我七濑美雪被送来时的详细情况。」
完全感觉不到他有意愿协助调查,看来想要从他嘴巴里问出情报,得稍微费力点了。
奈绪抓住晴香的手腕拉向一心的手。
昨晚的光景掠过脑海,稍微有些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跨出脚步踏进里面。
说着说着一行人来到ICU前面。
后藤向白发男人展示警察手册。
「怎么了?」
——尽管如此还是想见面。
「别放在心上。」
「我是刑事课的后藤。」
「咦?」
「那不是演技。」
「哎呀,你真会说客套话。」
「那就走吧。」
警方的人像这样在看守所内讯问,原本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敦子忧心忡忡地询问。
后藤收下名片后再次确认小松的脸,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吧,有张马般的长脸,看来十分神经质的男人。
奈绪发出兴奋的声音,仿佛在倾诉些什么。
面对后藤的疑问,小松的态度相当冷淡。
——她该不会看得到吧?
虽然来到这里的过程相当复杂,不过里面的构造却出乎意料和一般医院的诊疗室一样。
「这不是客套话。」
——好温暖。
每向前迈进十公尺就会出现一道钢铁铸造的门扉,用钥匙和指纹打开双重封锁往前走。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知无不言。」
仿佛答复晴香的疑问,奈绪冲出去跑到走廊上。
使劲忍住焦躁的情绪。
后藤先清了一下喉咙再切入正题。
后藤离开会面室,和石井一同前往医务室。
那恐怕是少女发出的声音。
「有敦子姐陪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从昨晚开始,敦子的开朗和行动力帮了很多忙。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大概只能跟奈绪一起垂头丧气吧。
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敦子从背后环抱奈绪的肩膀,奈绪也对此有所反应用力点头。
「我是医护人员小松。」
「不,那个……」
身穿红色连身裙的长发女孩,脸部像是涂上黑墨般一片漆黑。
尽管后藤心里不接受,但反而无法把话说出口,只好转而提出别的疑问。
小松开口说道,实在是非常有医师风格的慎重口吻。
——说得没错,一心现在还活着。
奈绪见状也跟着笑了。
奈绪突然扯开嗓子大叫。
虽然没办法好好说明,却有种好像有什么非常不好的事即将发生了——只有这种预感不断在心中打转。
敦子耸肩说道。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复,晴香不禁困惑。
拐过好几个外观相似的通道后,后藤连自己正在朝哪里走去也搞不清。
他的身体还很温暖,所以一心还活着。奈绪一定是想要这么说的。
「事不宜迟,我想问关于昨晚的事。」
「她有什么症状?」
——果然很可靠。
敦子率先带头消毒双手,戴上口罩以后,进入ICU里面。
——什么时候……死……
在晴香耳里听来像是在这么说。
小松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把一头白发向后抓。
「嗯——即便你这么说……」
视线环顾四周,越过窗户看见走廊上有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敦子牵起奈绪的手迈出脚步,晴香也追上去跟在后头。
晴香也跟在后头。
「有没有可能是演技?」
过了一阵子,转过头来的奈绪——露出笑容。
晴香看向一心。
「啊~~啊——噫——」
指尖碰触一心的手。
「我也很庆幸有你们两人陪在身边。」
11
借由抱持乐观的推测:心情开始变得明朗起来。
与其说是耳膜,那道声音更像是直接从脑中传来。
大约花了十分钟左右终于抵达医务室。
晴香用身体感觉到奈绪想要说的话。
「就算你说详细情况……」
手腕上插着打点滴用的管子,脸上戴着呼吸器,接在心电图和脑波仪上的电线从身体四处伸出来。
「还有其他让你介意的事吗?」
一心跟昨天一样躺在病床上。
以他的个性来看,有一天他肯定会突然睁开眼睛醒过来,面带一如往常的笑容说:「让你们担心了。」
在监所人员的带领下,默默走在煞风景的走廊上。
或许不要带奈绪过来比较好。
奈绪在少女先前所站之处,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考虑到宫川勉强帮忙乔事的立场,把事情闹大并不是上策。
「来,走吧。」
晴香和敦子四目相交,犹如受到她的声音牵引而走近一心身旁。
她一定是在医院里现身的幽灵吧。
没办法好好向她说明,晴香也追着奈绪来到走廊。
美雪看起来不像是正在承受压力的模样。
——怎么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晴香感到下腹部有股沉重的感觉向她袭来。
小松翻找桌子的抽屉,递出肮脏的名片。
「啊——」
若是要举出唯一的相异点,顶多只有装上强化玻璃的窗户而已吧。
既然戒备如此森严,应该无法轻易溜出来才对。后藤再次深刻体会到这点。
「请坐。」
「痉挛和吐血,虽然做了很多检查,但顶多只有白血球的数值增加,其他并没有任何异状,大概是因为压力的关系吧。」
睛香坦率地把感想说出口。
奈绪发出声音。
——这可不行。
尽管说是可以会面,一心的状态依然尚未好转。看到眼前的状况再次深刻体会到这点。
正当晴香这么想的时候,奈绪松开敦子的手跑到一心身边。
等候他们的白发医师出言催促,后藤和石井并肩坐在圆椅上。
握紧双拳,看来因为愤怒而颤抖着。而且她的视线朝向位于走廊上的少女幽灵。
已经看不见刚才的少女身影了。
「太好了。」
正当后藤如此思考的时候,石井插嘴:「请问……」
「正确地说,七濑美雪被送来这里的时间是几点?」
石井在眼镜后方的双眼不同于以往,闪耀着光辉。
——现在就让石井说个一、两句话吧。
后藤双手抱臂,专心观察小松的动作。
「大概是超过晚上六点以后吧。」
仿佛回溯记忆的丝线般,小松看向天花板回答。
石井从外套里拿出手册,边振笔直书边提出下一个问题。
「那她是几点回个人房的?」
「我记得是今天早上七点的时候。」
「原来如此。」
石井用指尖扶正眼镜。
其间有将近十三小时的空档,既然有这么多时间,如同石井之前所说的,或许有可能先刺杀一心再回来。
「你对她进行了什么治疗?」
「总之先抽血检查打点滴,然后让她躺在那里。」
小松指向排列在房间深处的病床。
病床总共有四张,可以拉起帘子把每张病床区隔开来。
「医生你一个人替她治疗吗?」
「因为这里只有我。」
大概是听了石井的质问觉得自己遭到怀疑了,小松的表情越发僵硬。
后藤一问,石井的表情宛如孩子般突然明亮起来。
——石井,干得好!
小松用鼻子哼笑出来,仿佛把他当成傻瓜。
「没错……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利用超能力穿墙溜出看守所。」
晴香困惑地把头歪向一边。
「请、请问……」
以前曾经发生过好几次监禁在看守所里的人脱逃的案件。
「关于八云的事。」
小松傻眼地左右甩头。
当话说到一个段落时,石井一副抱歉似地举手请求准许发言。
在真央的引领下,晴香穿过柜台旁边,被带到走廊前方的诊疗室。
石井用平淡的语气持续提问。
「换句话说我想说的是,七濑美雪有可能背着你偷偷离开医务室,刺杀齐藤一心以后再回来——就是这样。」
后藤猛然一动地逼近小松。
「而且所有的门都设置指纹辨识和钥匙双重封锁,再说每个角落都有监视摄影机看守着。」
后藤大喝一声,石井不服气地嘟起嘴巴。
说不定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大收获。
「那这里只有医生对吧。」
「绝不可能。」
「干嘛?」
「事情变得很严重了……」
直到昨天为止,她大概也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吧。
「你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说一下。」
小松的视线在空中飘荡好一阵子以后,突然回想起什么似地「啊」地喊小声来。
虽然脑子明白这项道理,后藤依然无法舍弃逃脱的说法。
换句话说,简直是不可能逃脱的钢铁要塞。事情可不像电视上的连续剧演得这么简单。
后藤放弃拐弯抹角的说明,直接攻向核心。
后藤兴奋地站起身来。
「那是以前铁窗时代的事,现在用的可是强化玻璃。即使用手枪射击也能完好初。」
「你多久去查看一次里面的情况?」
仿佛察觉到晴香的心情,真央开口说道。
「是的。」
原本问得出来的话也会变得问不出来。
「没错。」
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
大概是终于忍不住了,小松的语气粗暴起来。
「还可以从窗子逃出去吧。」
「当然。」
「病床用帘子隔开来对吧。」
后藤重新切入正题。
如同小松所言,门不光只有一、两道而已,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向前进。
真央医生站在那里。
在老旧看守所的时代,确实发生过脱逃案件。
真央说着把视线落到脚边。
小松的语气变了。
「能在这里进出的只有监所人员,甚至我们还有区域的限制。」
「有谁来过啊……」
「蠢毙了。」
「你是说真的吗?」
「啊,好的。」
小松露骨地叹了一口气。
「说得也是……」
看来他对这点有绝对的自信。
「什么意思?」
石井骄傲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这样吓到了,小松身体向后仰,然后说出一个男人的名字。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所以采取从走廊巡逻的形式。」
晴香一面反复思考一面追随真央走着。
——关于八云会是什么事?
后藤回想起来到此地为止的路程。
「没错。」
「八云吗?」
敦子很机伶地牵着奈绪的手跨出脚步。
「不好意思,把话题拉回来吧。」
「我……吗?」
「啊,好的。」
甚至好几年前还发生过外国人集体脱逃案件,闹得满城风雨。
后藤用期待的眼神看向石井,石井察觉到这点用力点头回应。
「你凭什么能如此断言。」
即使有门路可以拿到这两样东西,也没有方法能逃离监视摄影机。
晴香出声答复以后,目送敦子和奈绪的背影。
「刑警先生你说的是在老旧看守所发生的事。」
完全无法想像真央到底打算说什么,对于她的认识只有她是一心的朋友而已。
——他又开始天马行空乱妄想了。
等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以后,真央缓缓举步迈出。
石井一把话说出口,后藤的拳头就落在他的头顶上。
2
小松斩钉截铁地说道。
「有人来过对吧。」
「到我的诊疗室去吧。」
正因为打从一开始就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所以美雪脱逃的这项假设才能成立。
「对。」
「但是她有可能办到。」
「总之,我们认为七濑美雪用了某种方法溜出看守所,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这次的案件。」
要穿过一扇门不光需要钥匙,还得登录指纹才行。
「我想问一件事,有没有哪位监所人员来确认过七濑美雪的状况?」
如果是铁窗的话,只要用线锯之类一个劲地猛锯就有可能逃脱。但是既然换成强化玻璃,从窗户脱逃这个选项就消失了。
「啊……」
「刑警先生你也看到了吧,你刚才穿过了几道门?犯人就连十公尺也跑不到呢。」
真央困扰地垂下眉毛说道。
就连后藤也终于放弃而仰望天花板。
也就是预料中的人物,山村干生——
「是谁?」
「你叫做……晴香对吧。」
「我们先回去罗。」
「这种事我哪记得……你到底是怎样,既然有话想说,直说不就得了。」
「有人负责监视医务室吗?」
——果然还是行不通吗?
「你给我闭嘴。」
即使你露出那种表情也没用,要是你再继续说——超能力有的没的,对方肯定会认为你脑袋有问题。
正当打算离开医院的时候,有人对晴香搭话。
小松骄傲地如此结尾。
后藤马上明白石井在寻求什么。
「你能断定现在绝对不可能吗?」
「请坐在那里。」
真央坐在里面的桌前,指向位于对面的圆椅。
「请问……要谈什么事?」
晴香坐下的同时开口询问。
有股莫名的不安在胸膛里来回窜动,总觉得无法静下心来。
「其实有件关于一心的事,想要尽快跟八云联络。」
「八云吗?」
「对。」
「从昨天开始,我就没再见到他了。」
晴香轻轻咬住双唇。
从昨天一直手忙脚乱的,没有跟八云联络。
八云笔直走向漆黑走廊的身影在脑海中复苏,原本应该只是个平淡无奇的走廊而已,却有种仿佛走在钢索上的岌岌可危。
——八云现在在做什么?
「是吗……你也没见到他。」
真央灰心地叹气。
「对不起。」
「不,没关系,我会问问看其他人。」
「请问,为什么要找八云呢?」
晴香心里很介意,所以开口询问。
「昨天榊原医生说明过一心的状态,但是情况有可能随着检查结果产生巨大转变。」
——累死了。
真央的表情再度僵硬起来,闪躲视线。
「一心舅舅是这么说的吗?」
——八云他应该也很在意一心的状况,他应当比其他人更早来才对。
「一心他有脑死的疑虑。」
「从状况来推断,果然监所人员山村以某种形式参与案件的可能性很高。」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骗人的。晴香如此说服自己,但是真央的话语无情地传进耳里。
石井开心地叫出声来。
非常惊讶一心是如此看待自己。
真央仿佛缅怀过往似的阖上双眼。
宫川冷言冷语地吐槽。
「对,所以有跟他说过请他今天来医院一趟……」
深思一阵子以后,真央眯起眼睛说道。
「又不是办丧事,这是在干嘛。」
然后和真央四目相交,她的眼里也渗着泪。
血液发出声响一口气消退,全身上下尝到触电般发麻刺痛的感觉。
光凭这样就能够轻易想像得到状况并不好,满脑子充满了不祥的想像,她不禁感到头晕目眩。
「是啊。」
「你还好吗?」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晴香不可能会知道
「是。」
从美雪自供用刀子刺杀齐藤一心开始,到从医护人员小松口中问出的案发当天医务室的状况,另外包括山村干生曾经造访医务室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明。
因为他想要知道宫川会有什么感想。
看起来他的态度跟平常没两样,但眼神却空洞虚脱。
「是这样吗……」
晴香默默咬紧嘴唇。
——骗人!骗人!这是骗人的!
发出高分贝音量进来房间的人是宫川,时机准确到简直就像埋伏监视着他们回来。
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所以忘记真央其实是一心的朋友。
真央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看来确实不是自己想太多,山村非常可疑。
石井一露出困惑的模样,宫川就点燃香烟说道。
——我不想相信。
石井虽然对声音有所反应而抬起脸来,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尽管很遗憾,但宫川说得没错。
晴香探出身子询问。
晴香闭上双眼垂下头。
「对。」
「我会去想得到的地方找找看。」
「只是有这个可能性……」
晴香抬起脸恳求。
「快点说明。」
——我无法相信这种事。
「是的……」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
随后进来的后藤叼着没有点燃的香烟,双手抱臂坐在椅子上。
晴香的心情变得相当复杂,忍不住扭曲表情。
——我是未婚妻?
就照这情况毫无目的进行搜查,反而有可能导致证据遭人湮灭。
不仅如此,当事人掌管的意志和记忆等于形同消灭。
但是尽可能留意不把自己个人的推测说出口。
「一心舅舅,已经回天乏术了吗……?」
晴香不肯定也不否定,垂下脸来。
「我……」
宫川夸张地摊开双手。
「八云他没有来吗?」
「要是干了这种事,会变成警方和检方的全面战争。」
令人无法置信这是从刑警嘴里说出来的话。
「拜托你说一定治得好,要是一心舅舅不在了,今后我们……」
「谢谢,你愿意这么做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现阶段还不能出手。」
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做过什么,他只是在美雪身边附近打转而已。
13
晴香全心全意这么想,忍不住回问。
宫川听完以后说了「原来如此」用力点头。
「怎么会……」
脑死是脑部功能完全停止的状态。
「其实不能对家人以外的人说……不过,你是八云的未婚妻对吧。」
泪水自然从眼里夺眶而出。
真央吸了鼻子说道。
虽然很不甘心,但必须慢慢收集资料,找出山村如何参与案件的线索。
如果这是真的,别说是起来走路说话了,而是甚至连自主呼吸都办不到的状态。
「您果然这么认为吗。」
——脑死。
后藤一面点燃香烟一面粗声粗气说道。
在一阵沉默之后,真央静静地说道。
真央轻轻把手放在晴香肩上。
「怎么了?」
「硬把他拖过来,揍他一顿逼他吐实好了。」
不过是一天半而已,就累成这副模样。
宫川摩娑下巴。
如果不是面临这种情况,此刻应该出言否定说「我跟八云不是那种关系」才对,但是现在就连这点精神也没有。
「一心他被送过来的时候,曾经暂时陷入呼吸停止的状态。由于脑部缺氧,有可能受到严重的损害。」
「以前我跟一心在同一个大学研讨会。」
回到警署的石井,崩溃似地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我啊,一直很喜欢一心。可是他是那种个性,根本不可能从朋友发展成恋人。」
「振作点。」
泪水一旦流出来就再也停不住,晴香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石井拖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来,开始依序说明在看守所收集到的情报。
这个人她明明心里也很痛苦,还是压抑心情拼命努力着。晴香察觉到这点,擦干泪水深深吸气。
后藤用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的目光眺望以后,用眼神暗示说「石井」。
关于这点后藤似乎也一样,只是抬起视线什么也不说。
大概是要叫他说明吧。
虽然山村确实很可疑,不过也仅止于此罢了。如果要说具体上是哪里可疑,可叫人伤透脑筋。
「那一心舅舅的状态怎么样?」
「检查吗?」
真央耸肩笑了。
晴香把手贴在胸口上,简直就像胸口被锐利的刀刃掏挖一样。
「脑死……吗?」
「啊,呃……」
「没关系,我也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双肩膀沉重无比,腰间发酸无力,而且意识蒙胧不清,简直就像感冒了一样。
晴香抱住自己的双臂突然趴下。
「管他是宇宙战争还是怪兽战争,都跟我无关。」
后藤砰地一声把脚摆在桌上。
那副态度根本是反抗期的高中生。
「先别管这蠢蛋了,石井,你是怎么想的。」
宫川瞪大锐利的双眼看向石井。
「我推测七濑美雪用了某种方法溜出看守所,不过……非常遗憾,至于方法就……」
石井虽然把自己的意见说出口,却突然丧失气势无法继续说下去。
「总之从看守所溜出来应该不可能。」
宫川干脆地否决石井的意见。
「我想山村是不是动用了什么门路……」
尽管是把话说出口了,却不知道方法是什么。结果又回到起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咦?」
「假设那个叫山村的男人动用门路好了。虽然他没有个人房的钥匙,但既然有通道的钥匙,就有可能从医务室把她带到外面去吧。」
「是的。」
宫川刚刚才否定过,这次又肯定石井的说法。
虽然石井感觉到其中有矛盾,依然出言回复。
「但是,如果用这方法把她带出来,一定有目击证人才对。」
「说得也是。」
石井也是卡在这点想不通。
这么一来就连后藤也无法顶嘴沉默下来。
「而且,为什么有必要回来?」
「宫川课长,您认为她是用什么方法杀人的?」
「怎么了?」
「装置……吗?」
「你在哪里?」
「吵死了!别再罗哩罗唆!这是命令!」
看来他已经舍弃这个点子了,不过石井并非如此。
虽然是只放了桌子、睡袋以及冰箱,十分煞风景的狭窄房间,但这里却充满许许多多的回忆。
「我只是随便想到就说,会不会其实没有必要溜出来?」
宫川的怒吼遮掩了后藤的话语。
以前八云曾经说过。
——果然还是行不通。
这正是盲点所在。既然能够溜出看守所外面,根本没有必要刻意冒着风险回来。
上一桩案件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跟宫川搭档一定不会有好事。
后藤无法接受,宫川回嘴说道:
「有可能呢,借由采取特定的行动导致装置殷动,射出刀子。」
「说得也是……」
「对了!」
「没办法,就算没希望也跑一趟吧。」
石井心里认为,两人的反应之所以有落差,或许就差在有孩子跟没有孩子。
不过「电影研究同好会」房里的灯依然没有点亮。
虽然在他的语音信箱留过话,却连一通回复电话也没有。
还是没看到八云的身影。
「好!石井!走了!」
「那又怎样?跟搜查无关吧。」
「就算我回去也不能替她做什么,还不如早点把犯人……」
宫川在烟灰缸里捻熄香烟。
「咦?」
宫川的嗓音近乎恫喝。
「假设她用这类方法溜出来好了,但又会冒出另一个问题。她是怎么回去的?」
真的曾经发生了好多事情。就连平常应该让人放心的这个地方,倘若像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只感到心里越来越不安。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么一来,就可以制造自己不曾参与犯案的不在场证明,然后事先动手脚让装置移动到别的地方。
直到现在石井才终于察觉。
即使心里很烦恼也不表现出来,就算问他也不肯回答。
石并没办法马上答复。
「谁说无关了!」
石井反过来试着提出疑问。
这么一来就有可能避人耳目悄悄溜出外头。
「那要用什么装置才能办到这种事?」
「你、你在说什么啊!」
晴香在位于大学B栋校舍后面的组合屋前面停下脚步。
宫川赞同石井的意见。
八云总是一个人把事情闷在心里。
「例如说沘柱搬运的货物中,或是让她穿上监所人员的制服隐瞒身分,会不会是用了类似这种方法。」
宫川砰地一把推飞后藤的胸膛。
石井忍不住看着他的背影看到入迷。
宫川「嗯」地呻吟着,缓缓摸了摸平头以后,大概是想到什么了,突然抬起脸来。
干脆直接逃跑就好了,但是她却没有这么做。
八云在医院说过的话掠过脑海。
「说得也是。」
晴香打开门进去房内把灯点亮。
「后藤,你不用去。」
「换句话说,美雪在进看守所之前先设好某种装置,然后利用它来犯案——这个想法有可能吗?」
直到方才一直闹脾气背着脸的后藤突然追问起来。
尽管忧郁的情绪折磨着石井,他依然追在后头跑了起来。
原本石井快要放弃了,却不经意闪现一个好点子。
他比其他人体验过更多更多的事,一路尝尽许多痛苦和悲伤。
以及有双红眼的男人——
宫川一面把手指贴在后藤胸前一面说道。
石井本来满怀自信地说道,宫川的反应却不太好。
回想起上一桩案件的记忆。
——是我的责任……
如果使用这种方法的话,美雪就没有必要从看守所溜出来。
为了寻找八云才跑这一趟来这里看看,既然他不在这里的话,很遗憾地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后藤一面忍住呵欠一面说道。
他认为以打破眼前走入死结的状况来看,这是个不错的开头。
石井气馁地回答。
宫川左右摇头。
宫川的眼神不同于往常,显得非常认真。
那句话不是针对这次发生的案件,或许是针对至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宫川课长,我们再一次重新调查现场吧。」
试着出声询问,却没有回复。
大概是变得没自信了,宫川的话音渐渐越来越小声。
嫌恶看得见死者灵魂的红色左眼之人、或是无关自己意志所看到无法获得救赎的灵魂们。
「没错,例如用类似弓箭的原理把刀子射出来……」
后藤把香烟扔到烟灰缸里缓缓站起身子。
14
宫川说着便离开房间。
八云一直拼命奋斗到现在。
——帅呆了。
当时晴香也是追着突然消失踪影的八云来到这个地方,坐在这张椅子上。
「什么意思?」
「知道的话早就破案了。」
「石井跟我说过了,被害人的女儿待在你家对吧。」
「别在意搜查的事了,你的缺由我来补就够。」
反倒是在一旁听着的石井吓了一大跳。
「所以说,今天你先回去。」
「啥?」
虽然离开医院以后晴香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八云的手机,但只听到铃声响个不停,八云并没有接电话。
「听好了,你的自觉还不够。既然孩子待在你家,就得负起相对的责任。难道只要让她吃饭就好了吗?对方可不是狗啊,至少今天要早点回去陪她。」
绊到自己的脚。
既然宫川要补后藤的缺,就代表石井要跟宫川搭档。
然后跌倒——
尤其是和自己亲人相关的事,他更有独自暴冲的倾向。
「这……」
倘若不经允许带着被告四处乱晃,想必马上会被叫住吧。假使没有碰上任何人,也还有监视摄影机在拍摄。
「请你别鬼吼鬼叫。」
但是石井却在这段话之中找出可能性。
以前曾经在某本推理小说里看过,制作把刀子装在十字弓上,一把门打开就发射的陷阱,借此进行犯案。
——心情好沉重。
后藤踉跄地向后退。
宫川转身背向后藤说道。
自己的意见居然被坦率接受了,这可是第一次的体验。石井心里有点感动。
——无论在多深的黑暗中,前方一定看得见微小的光芒。
八云借由相信这点保持精神上的平衡,一路笔直地走了过来。
但是不管再如何向前进,同样的事情依然反复上演。一个人类并无法改变世界,人类的憎恨伴随斗争,无穷无尽不断反复上演。
不仅如此,就连身边近在眼前的人也救不到。
这次发生的案件也是一样。
八云没能救到一心,然后这桩案件的开端,恐怕是来自那位名叫七濑美雪的女性的复仇。
明明只是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却因为每个人的想法各自不同,而转化形体成为憎恨。
看得见死者灵魂的八云,说不定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这点。
他对于无穷无尽反复上演的负面情感连锁感到疲倦了吗?
——不会有这种事。
晴香在心中祈祷着,紧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至今即使八云遭遇多么痛苦的境遇,之所以能不偏离身为人的道路一路走来,想必一心造成的影响非常巨大吧。
正因为有他的支持,八云才没有行差踏错。
如果失去一心的话,八云会变成什么样子?
感觉现在想像这件事非常恐怖。
晴香用双手包覆项链的红矿石,祈祷似地阖上双眼。
在一片寂寥中,有个想法浮现晴香的脑海。
是关于八云的父亲,也就是有双红眼的男人。
到现在一直是个不解之谜。
他为什么以操纵人的心意为乐,一路引发了许多案件?
后藤直接把感觉说出口。
果然还是没有答复。
烦恼老半天,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这不过是自己的想像罢了,但他会不会是遭遇了跟现在的八云相似的状况呢?如果是这样的话——
不过就后藤有限的记忆而言,这么早回家还是第一次。
「她累坏了。」
纸上用蜡笔画了一个男人。
但是自从共同生活以后,她的笑声逐渐不再响起,彼此变得不再交谈了。
「来,把她抱到被窝里去吧。」
晴香打完简讯以后,拿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把它悬在眼前眺望。
虽然穿着类似西装的衣服,全身上下却毛茸茸的,大大张开的嘴巴露出獠牙。
「……抓得到犯人吗?」
会不会是这点导致他采取这样的行动?
打了字又删除,打了字又删除——
感觉上只要看着这张笑脸,疲劳全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耳朵听不到的奈绪无法口吻清晰地发音,但是敦子仿佛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不断频频点头。
简直就像劈腿以后回家般的内疚心虚。
晴香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打简讯。
因为那双红眼的关系而丧失许多重要的事物,一个人忍下无法偿愿的心意,然后怀抱这一切坠落到绝望的黑暗中——
站在通往客厅的门前,后藤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开门。
「这是啥?」
5
去探望一心的事,还有奈绪帮忙准备晚餐的事,虽然是平淡无奇的事情,敦子的眼神就像是畅谈冒险故事的孩子般闪闪发光。
把四处闯荡的任性老公送出家门,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忍耐着。
觉得自己是个空有气势的窝囊男人。
把话说出口的同时,后藤也开始觉得好笑了。
「哎呀,你回来啦?」
敦子倾诉般地对奈绪说道,递出绘图纸。
后藤以前非常喜欢敦子的笑声,甚至拼了命地想要逗她笑。
「喂、奈绪,我是熊吗?」
「嗯、嗯啊。」
试着好几次在心里复诵,不安却怎样都无法散去。
敦子抱起奈绪前往寝室。
原以为她多少会感到困惑,结果敦子依然让奈绪坐在膝上,开始说起今天发生的各种事情。
后藤如此鼓舞自己,一口气拉开门来。
后藤「吼!」地模仿熊吼以后,捏了奈绪的鼻子一下。
「抱歉。」
晴香在心中喃喃自语。
敦子察觉后藤的存在抬起脸来,笑容并没有从脸上消失。
「我想见你。」
晴香甩头挥开不祥的想法。
从客厅传来高亢的笑声,遮住后藤的声音。
奈绪指向绘图纸「啊——啊——」兴奋地发出结巴的话语。
后藤上次像这样问这句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藤依然怀抱着内疚,在玄关脱下鞋子前往客厅。
过了一阵子,敦子回到客厅来。
难到八云也会坠落到漆黑的暗夜中吗?
后藤在沙发前面盘腿坐下来,奈绪和敦子相视而笑。
「这简直就像熊嘛。」
根本无法言喻,只是好想见八云一面。
不断反复着。
敦子用轻松的语气回答。
但是后藤却办不到,以工作为借口逃开了。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如果没有发生这次的案件,后藤连这点单纯的道理也无法醒悟。
——有什么好犹豫的?
算起来在这栋官舍公寓大概已经住了五年。
后藤站在自家门前。
——我想当父亲吗?
由于晴香对心理学并不了解,所以这不过是推测罢了。但是总觉得就是这样没错。
后藤自嘲地笑了,缓缓吞云吐雾。
——就是这点叫人着急。
两人脸上都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整个空间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不可能会这样。
一面目送她的背影,后藤一面点燃香烟。
「没关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而且奈绪是个坚强的孩子。」
「我回来了。」
大概是笑累了,不知不觉之间,奈绪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藤马上认出这是敦子的笑声,听起来实在是非常开心的笑声——
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毫无感情的关系——
或许这是单方面的交流,尽管如此,还是想对八云传达些什么。
后藤如此说服自己打开门。
但是并不是觉得待在这里不舒服,而是想要一直看着敦子和奈绪的笑容。这种心情甚至涌上心头。
后藤想说的不光是今天的事,而是对于至今的一切说「抱歉」。
他认为契机果然还是敦子流产的事,如果当时有好好面对她的话,或许能有不同的未来也说不定。
「毕竟出了那种事……」
话虽如此,要不是宫川把话说到这称地步,他大概也不会丢下搜查直接回家吧。
后藤没有说明真正的心意,切换话题。
虽然形式上是半强迫地被宫川赶了出来,其实后藤心里非常介意敦子和奈绪。
倘若自己在此刻开门的话,或许笑声就会消失了——因为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后藤的脸上也自然流露笑容。
「说得也是,那孩子是坚强的孩子。」
——这是我吗?
不光是肺,感觉上烟雾甚至连内心深处都染遍了。
轻轻摆动的红矿石散发微弱的光芒。
结婚之前,敦子经常用高亢的嗓音笑着。
后藤有种迷路闯进别人家里的错觉。
「她说是你。」
敦子笑容满面地迎接自己,这是隔了多少年呢?
敦子坐在沙发上,让奈绪坐在自己的膝上,拿着绘图纸在聊些什么。
和往常不同的光景映入眼帘。
一面侧耳倾听她的话语,后藤终于明白了。敦子一直过得很寂寞——
「什么事这么好笑?」
后藤发现自己心底的愿望吓了一跳。
奈绪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挥舞手脚。
他恍惚地眯起双眼,但感觉到敦子用新奇的眼神看过来,故意咳嗽蒙混过去。
后藤看向敦子的脸说道。
——八云,你打算去哪里呢?
他跟八云一样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后藤觉得有些难为情,走近敦子和奈绪坐着的沙发。
后藤发现自己正打算开门的手微微颤抖着。
——蠢毙了,回自己家里有什么好怕的。
「那么,情况怎样?」
「没办法,就让他看看吧。」
敦子抖动肩膀笑了。
笑声仍旧持续着。
敦子把话说出口以后,才露出糟糕了——的表情转过脸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案件的事,原以为她对这些事没有兴趣,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吧。
虽然她想知道,但心里觉得后藤大概不喜欢她问出口,所以刻意避开不提。
「目前什么都不清楚,这桩案件有很深厚的内情。」
后藤理所当然似地答复。
心里并不觉得抵抗,现在希望有人能听自己说话——当下的心情是如此。
大概是后藤有回复令她很开心,敦子的眼神宛如少女般闪耀着光辉。
「内情很深厚是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
被她用这种表情盯着看,总觉得挺难为情的。
后藤仿佛闪躲敦子的视线般拔起地毯上的毛球。
「说很久也没关系。」
敦子说道。
由于后藤低下头来,所以不知道她现在露出什么表情。
就算跟敦子说案件的事,也不能逮捕犯人。
毕竟还有上一椿案件的前例。如果跟敦子说的话,应该会让她担心吧。但尽管如此,希望她知道的心愿来得更加强烈。
「能来罐啤酒吗?」
后藤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说道。
「我也能喝吗?」
敦子如此说道,不等后藤的回答就前往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冰啤酒回来。
石井察觉到宫川的心思点点头。
虽然脑子里明白,但在石井眼里看来依然十分阴森。
曾经看过的脸庞——那是齐藤八云。
上次和敦子聊这么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刚才看到的是幻影吗?
「请等一下。」
6
「不过,这么一来……」
石井被宫川催促着坐在楼梯上,但是没有把咖啡打开来喝,依然握在双手中。
美雪被送到医务室是晚上六点以后——
虽然石井试着搭话,八云却似乎什么也没听到,默默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
宫川含糊其辞。
佛堂里面也被照明灯具照亮到令人炫目。
事情的开端始于十五年前,后藤帮助了某位少年。
正当石井叹气的时候,有个人从眼前穿越而过。
「我一直站在这里。」
宫川递出烟盒。
石井对此有所反应,匆忙跑到宫川身边。
——七濑美雪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刺杀一心?
尽管如此,敦子依然默默侧耳倾听他的话语。
所以他不明白宫川是根据什么说「看低」这回事。
「啊,对喔……」
「至少窗户被打破的时候不是犯案当时。」
「但是既然如此,窗户是何时打破的?」
现阶段还不清楚。
一心说要坐禅前往佛堂,他依照后藤的指示一直看守在入口前面。
以前他曾经吸过烟,但是却严重反复呛咳,并不适合自己的身体。
「原来如此。」
「啊,好的。」
「我没听到声音。」
「有没有什么新情报进来?」
虽然春天即将到来,晚上还是很清冷。
然后一心遇刺是在晚上九点——
当天是个不起风的安静夜晚,假使有窗户打破的声音,必定会察觉。
石井把手里拿的两罐咖啡通通递给宫川。
石井有如发出宣言似地说道,宫川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时间范围缩小许多。
户外照明灯具照亮佛堂,正在进行鉴识搜证的工作。
宫川呢喃说了声「是吗」,叼起香烟点燃。
「那个,八云……」
石井双手拿着罐装咖啡,穿过通往寺庙的楼门。
「谢、谢谢。」
「来一根吗?」
石井点头回复。
到目前为止老是被骂得一蹋糊涂,例如笨蛋或迟钝之类的。
而一心进入佛堂是晚上八点半——
仿佛说故事给孩子听一般,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里是入侵途径吗?」
石井试着慢慢回想案件发生当天的情况。
他或许会有什么妙策也说不定。
「啊!」
只要把时间缩小到这一个半小时进行搜查,可以大大提升办案效率。
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句话。
「这……」
「啊、呃,但是……」
正当石井困惑的时候,八云仿佛溶入黑暗般消失无踪。
——他怎么了?
石井一面说明一面冲上楼梯,站在佛堂的拉门前面。
他原本就不擅长向人说明,所以没办法把话归纳起来说得条理分明,结果花上好长一段时间说了很久。
石井感到好奇也追在宫川身后。
宫川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内捻熄香烟,跟随男性鉴识人员进入佛堂内。
只是这样罢了。
吹拂而过的风非常冰冷。
原本推测在这三个小时之间,美雪溜出看守所进行犯案。他把这段时间和至今搜集的情报组合起来看看。
宫川窥探石井的笔记说道。
「你白痴啊,一罐是要给你的。」
「因为上面沾有美雪的指纹,打破窗户的人一定是那个女人没错。」
宫川只从石井手里拿了一罐,拔开拉环。
「别这么僵硬,你有点太看低自己了。」
这个谜团仍旧尚未解开。
宫川把话说得很简单,不过难就难在这里。
石井把手盖在上面婉拒。
「宫川先生,可以谈一下吗?」
「看低自己……吗?」
石井为了整理一下脑中的资讯而拿出笔记本,开始画出时间表。
「喂、石井,你伫在那里干嘛!」
「什么事?」
甚至令他产生这种错觉。
「你可以再更抬头挺胸一些。」
但是——
正当话讲到一个段落时,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性鉴识人员前来搭话。
——侵入途径真的是后面吗?
山村到医务室露脸是晚上七点左右——
他的侧脸比平常来得更加苍白,简直就像活死人一样。
「算了,坐下吧。」
「我不抽烟。」
如果锁定后面的窗户是侵入途径,宫川提倡的「陷阱犯案说」自然会被排除在外。
石井用双眼追寻鉴识人员的动作并开口询问。
倘若听了别人的意见,就会认为听起来每个通通都很正确。所以没办法做出决定,
他可不是喜欢才这样畏畏缩缩的,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对自己的想法有自信。
石井如此做了总结,宫川「思」地低吟着。
宫川的表情一脸郁闷。
「啊。」
「什么意思?」
「如果有什么异常变化,为了能马上采取行动,所以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但是……」
「从晚上七点开始到八点半之间,美雪溜出看守所打破佛堂的窗户,潜藏在里面……」
佛堂简直就像自体发光一般从黑暗中浮现。
后藤点了一根新的香烟,灌了一大口啤酒以后,开始说起缠绕这桩案件的因缘。
「佛堂后面的窗户被打破了,从那里查出七濑美雪的指纹。」
人在佛堂前面的宫川扬声大吼。
「对、对、对不起。」
「没有听到窗户被打破的声音。」
「因为是比较新的指纹,所以总该不会错吧。」
看着宫川一脸遗憾的侧脸,有个疑问浮现石井心中。
他对于这些辱骂不曾怀抱不甘心或愤怒等情感,因为他认为这些话说得并没有错。
「请看这个。」
男性鉴识人员把手里拿的塑胶袋悬在眼前展示。
塑胶袋里面装了类似细线的东西。
「这是啥?」
宫川一把抓过塑胶袋询问。
「这缠在那座佛像上。」
男性鉴识人员指向位于正面的佛像。
那是一座木雕的释迦牟尼佛像,半睁的双眼仿佛连内心深处也能看穿,感觉十分恐怖。
「虽然量很少,但上面沾了血痕。」
男性鉴识人员指向装在塑胶袋里的细线一端。
那里确实沾上红黑色的痕迹。
——等一下。
看到这个,别的想法浮现石井的脑海。
刚才由于窗户玻璃上的指纹,所以否定使用装置进行犯案。
但是倘若换个想法,为了隐瞒以陷阱犯案这件事,美雪故意在后面的窗框上留下指纹,也是有可能实践的想法。
在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案件也是如此,美雪经常像这样使用计谋。
但是,究竟要设置什么装置才能够用刀子刺杀一心——这点却无从得知。
17
八云站在墓碑前面。
刻在上面的名字在月光的照映下浮现。
——高岸家之墓。
相同的事情反复上演。
八云闭上双眼深深叹息。
「如你所愿。」
既坚硬又冰凉,只是个石块罢了,不可能会有所答复。
「居然用这种口气跟父亲说话。」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不停打转。
但是,隐藏在内心背面的另一个自己,理解这男人所说的话,而且感同身受。
「因为你的缘故,大家都死了。」
「你要我怎么做……」
八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男人对峙。
即便我自己一个人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没错,会产生麻烦的关联,转化为迷惘。」
我也没能救到她。
「出来吧。」
「杀人?我吗?我谁也没杀,我不过是替他们满足欲望罢了。我只是帮了他们一把而已,对吧。」
八云用尽力气挤出这句话。
染上深红的那双眼睛在月光的沐浴下,看来散发着不祥的光辉。
他马上认出来这道嗓音属于谁。
八云用指尖触摸墓碑。
我好想逃——这股冲动使八云背过脸去。
人类就是如此无力。
「痛苦?」
——果然是这样啊。
一知道这点,八云感觉自己逐渐坠落无底深渊。
八云用牙齿咬紧自己嘴唇内侧。
「我不能理解。」
八云想要秉持坚强的意志拼命抵抗,反正不过是为了把自己正当化的利己主义罢了。
「我……」
借此勉强能够维持住理性。
但是他这份真切的心意也被男人的红色双眼吞没了。
这并非对任何人说的话,也不是期待有所答复而说的话。
八云询问男人。
「我不想要继续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了。」
八云冷言说道。
「所以你才杀人吗?」
男人朝向黑暗开始缓缓跨出脚步。
——没错,全都是你的错。
八云拼命地倾诉着。
伴随声音,有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果然是我的错吗……?」
「但是你没能救到他。」
「……我不想理解。」
已经开始分不清什么才是正确的了。
「这是受到诅咒的血统,你逃不掉的。」
「跟我来,由我来告诉你……」
身体颤抖起来。
八云用力咬紧牙根。
我明明不想看到——却会看到他们。
他身穿黑色西装,长发向后梳拢。明明是晚上,他却戴上一副深色的太阳眼镜,肌色白到宛如从黑暗中浮现。
八云猛地瞪大双眼,用僵硬的口吻说道。
尽管迷惘,八云仍旧迈出了第一步。
我身旁重要的人们全都死了——这个事实压碎八云的心。
一心遇刺的原因果然在于自己。
男人的嘴角浮现冷冽的笑容。
「果然是你吗。」
不是看他的身影判断,而是身体中流淌的血液如此告诉他。
——事实就是如此。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的眼睛看得见?
「丢掉吗?」
男人一面转身一面说道。
「能够理解我所做所为的人,只有你而已。」
八云用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迷失道路的八云看来就像是在恳求他。
虽然不清楚,只要跟随男人身后走去,感觉就能从痛苦中获得解脱。
他并不想承认和这个男人相同的血液在自己的身体内流淌着——
——只要没有我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不对。」
由于男人扔出的一句话,八云的身体仿佛从中央开始冻结了。
换做以前,是他祈祷绝对不想碰面的人物,然而现在却是他拼命寻找的人物。
「呜……」
「不,你应该已经理解了。」
这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简讯铃声响起来了。
——大家都死了。
借由否定自己的存在,八云的心丧失平常的冷静,转变为脆弱易碎的模样。
「不是你认不认为的问题,你的那只红色左眼不是证明了我和你之间的羁绊吗。」
「那种东西丢掉吧。」
「我从来没认为你是父亲。」
「即使你藏起来,现实也不会改变。」
伴随疼痛,血的味道同时在嘴里扩散开来。
八云拿出手机。
而我会看到他们。
男人看到这样的八云,开心不已且笑颜逐开。
不过他立刻知道对方是谁。
「不光是他,你的亲生母亲,还有那个女人,你都没能救到。」
但是他的声音却无法传到任何地方,逐渐被黑暗吞噬消逝。
然后有人死去——
「看得见死者的灵魂,很难受、很痛苦吧。即使不愿意看见的东西也看得到,即使不愿意知道的事情也会知道。」
「这种眼睛……」
「我至今生过好几个孩子,但是继承我这双红眼基因而残存下来的……只有你而已。」
「没错,一心根本不了解你真正的心情,只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蛊惑你。一心所说的话不过是幻想罢了,你应该也懂才对。」
「就算事发当时能暂时逃脱,又会反复上演。」
这男人曾经参与数不尽的犯罪。
听了八云的话,男人笑了。
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动手,不过是在他们背后稍微推了一把。
——这片黑暗的彼端有什么呢?
但是却从黑暗中传出答复。
沉睡在这底下的是八云中学时代的导师,同时也是奈绪的母亲,而且是或许会成为自己母亲的人。
「所以又怎样?」
男人缓缓摘下太阳眼镜。
「我的父亲是舅舅。」
听从男人的诱惑,受到每个人各自的欲望所动摇,结果有人陆续死去。
不能倾听这男人所说的话语。
死去的人怀抱着憎恨彷徨在人世间。
男人宛若在地面上滑动似地走近八云。
——确实是如此。
正当八云打算丢掉手机的时候,有阵风吹了过来。
——别丢掉。
仿佛像是在对他这么说。
八云打开收到的简讯。
这是来自晴香的简讯。
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想见你。
看了这简短的字句,八云的心动摇了。
「怎么了?」
男人问道。
——我……
风又吹了起来。
沙尘飞舞,钻进八云的左眼。
八云因为疼痛压住左眼。
「你在迷惘什么,要走了。」
男人催促他向前走。
八云一面压住左眼一面抬起脸来。
胸膛里头骚动不安地发出声响。
八云松开压住眼睛的手,再次和男人面对面。
「居然骂我笨蛋,你说得真过分。我有好好道歉了吧。」
那是——
18
「欸,八云,到目前为止你都上哪儿去了?」
这副庄严的模样,使她受到牵引似地迈出脚步。
「人类的本质是……黑暗。」
——果然还是很漂亮。
八云背对晴香说道。
晴香从丹田使劲吼叫,猛地挺起身子。
这是让人感觉很舒服的沉默,要是时间就这样静止该有多好——她心里这么认为。
有什么从八云的手中滑落。
晴香敲了一下他的背。
虽然八云把话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但要是他不说明,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瞬间,八云顿悟了至今一直成谜的一切。
从昨天开始一直在找他,终于见到八云了。
「那你到底要什么?」
他的左眼是鲜艳明亮的红色。
他只是浮现阴森的微笑,脚步轻轻向后一转,缓缓朝向外面走去。
「八云。」
光脚站在木板铺的地板上,一抬起脸就看得到释迦牟尼像镇守在此。
晴香困惑地询问。
「不要一个人想,笨蛋。」
最后晴香终于用双手遮住脸庞,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八云站起身来轻轻碰触晴香的肩膀。
身体微微颤抖,开始慢慢放松,感觉非常不可思议。同时直到方才为止一直僵硬的心逐渐融化了——
和八云之间的距离之所以无法缩短,自己或许也有关系——晴香不禁这么认为。
「你上哪儿去了!我好担心你!」
「对不起,我在想很多事。」
「不要走!」
八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尽管我担心得要死,八云却那副飘飘然的态度,真叫人火大。
晴香突然转过身去。
八云的气息吹在耳垂上。
但是越想忍耐眼泪越是不断满溢而出。
晴香匆忙追上八云的身后。
——受不了,又把人耍着玩。
——这也是梦吗?
睡得歪七扭八的鸟窝头,身穿白衬衫搭配牛仔裤的装扮。
晴香的情感爆发开来,一面指向八云一面猛烈抗议。
晴香一面向八云走近一面出声搭话,但是八云却没有答复。
每当跨出一步,木地板便叽叽作响。
八云的背影逐渐远去—
八云不断抓着睡得歪七扭八的鸟窝头,打了个大呵欠。
在他面前掉泪好像就输了,晴香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刺眼到视线模糊不清,眨了好几次眼睛以后,终于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白色光芒中。
在黑暗中八云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叽——
晴香拼命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才是笨蛋。
匡啷——
八云毫无反应,宛若雕像般伫立在原地。
「你在做什么?」
晴香被这道声音迅速拉回现实。
他白皙的指尖仿佛描绘轮廓般从肩膀逐渐移向脖子。
那种冷漠的说法肯定是八云没错。
因为掉在地板上的是一把鲜血淋漓的刀子。
晴香把视线移向脚边,惊讶地扬声大叫。
「什么也不要,但是再也不准没有我的允许擅自跑掉!」
一回过神来,晴香发现自己人在寺庙的佛堂。
「是、是喔……」
「还能去哪,当然是去解开案件的谜团啊。」
「咦你个头,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居然还睡昏头一开口就找碴,你到底是有多愚蠢啊。」
前进到手能够碰触释迦牟尼像时,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
「又被你救了一次。」
虽然八云人近在眼前,却在动手不知道在做什么准备。
非常不可思议的是——尽管晴香拔腿奔跑,却没办法追上走着的八云。
晴香动也不动看向八云的红色左眼。
「八云!等一下!」
「吵死了。」
晴香开心地叫出声来。
「为什么八云在这里?」
昨天她来到这房间等待八云,好像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要出门。」
——咦?
心里这么想着,自然地阖上双眼。
「你是八云……对吧?」
晴香一面擦拭眼泪一面站起身来。
八云眯起双眼浮现恍惚的笑容。
「哪有什么该不会,就是我。」
「怎样你才肯消气?干脆买个巧克力给你吧?」
「去哪里?」
八云回来了明明开心到不行,却意气用事,没办法坦率地感到高兴。
小小声地,真的非常小声,八云如此说道。
「什么!」
即使再怎么跑、再怎么跑,距离只是越拉越远。
到这一刻,晴香终于发现至今所看到的全是一场梦。
八云恼羞成怒,摆出受不了的态度抓了抓头发。
「别大吼大叫。」
「咦?」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人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知道了,下次开始我会照做。」
「当然会想大吼啊,在这种辛苦的时候突然不见人影,我……」
「我又不是你的东西。」
「我才不要巧克力!」
「这我也知道!但我就是讨厌这样!」
晴香连忙睁开眼睛。
看见有个人影站在佛堂入口。
——是吗,原来是这样!
八云把手指塞进耳朵里回嘴。
八云没有回答晴香的疑问。
「八云,等一下!」
不知不觉之间,晴香潸然泪下。
喜悦和懊恼同时涌上心头,感觉心里被人搅弄得乱糟糟的。
「吵死了,笨蛋。我绝对不原谅你。」
「你该不会是八云吧?」
「你不快点就不等你了。」
八云抓着头发说道,迅速离开房间。
虽然八云一如往常没有改变,晴香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未免太普通了吧。
八云应该也知道一心的状态才对,但是却能够如此心平气和吗?
「你不来吗?」
八云的催促声传入耳内,打断了晴香的思考。
——现在想东想西也没办法。
晴香追在八云身后离开房间。
9
后藤来到警署最先发现的是趴在桌上睡觉的石井身影。
剪刀跟螺丝起子之类的工具散乱四处。
——这些东西到底要拿来干嘛?
「不行……请你住手……」
石井一面左右摇头,一面说着意义不明的梦话。
——反正他八成在做什么无聊的梦吧。
昨天按照宫川所言提早回家,石井看来是熬夜工作了。
这么一想虽然心里并不是不觉得愧疚,但让他就这样说一堆莫名奇妙的梦话,心里怪不舒服的。
「起床了!」
后藤一巴掌挥在石井的脑袋上。
「呜啊!」
后藤也终于明白石井想要说什么了。
后藤敷衍地解释,顺手点燃香烟。
「我问你,事情查得如何了?」
石井搓揉红通通充血的眼睛,戴上放在桌上的眼镜,确认后藤的脸以后难为情地说道。
「啊,好、好的。」
石井的眼神闪闪发光。
「你是想实验设装置整我,看我会有什么反应吗!」
「另外,从佛堂里面发现类似细线的东西。」
「取得看守所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这个……搜查没什么进展……关于犯案方法……呃……该怎么说……」
「所以说,我在想七濑美雪的犯案方式或许不是逃离看守所,会不会是使用了这种陷阱,所以才在做实验啦。」
「不,因为……虽然我认为陷阱说很有力,但脱逃说也很难以割舍……所以……」
「你动不动鬼叫吵死了。」
「她冷静下来了。」
后藤的手从石井身上松开,用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转过身去。
并没有想像中来得痛。
换句话说,美雪从寺庙后面侵入的可能性很高。
石井好像终于听懂了,「啊」地握拳击掌。
「后、后藤刑警……对不起,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石井站起来扬声大喊。
——原来如此。
「那宫川大哥是来干嘛的?」
——石井托他做事?
石井居然会托宫川做事,简直无法想像。
「在我说之前,后藤刑警就先打开了。」
那是尖端附上吸盘,小孩用的玩具箭。
「这是实验啦。」
后藤一面侧耳倾听石井的话语,一面环顾室内。
「你更吵一百倍。」
石井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跑了过来。
后藤老实地道歉。
石井神采奕奕地回答。
宫川投以质疑的眼神说道。
「不过,案发当晚,由于没有听见玻璃打破的声音,所以也可以推测窗户是在这之前更早打破的。」
声音传来的同时,后藤的后脑勺被敲了一下。
「假设她从看守所溜出来的话,或许监视摄影机有拍到其中一部分也说不定。」
「呃,就是,因为我先回去了……」
「所以我才说不可以啊。」
后藤一问,石井的表情瞬间蒙上阴霾。
看来在这么辛苦的时候,让石井一个人背负重担了。
「这也有可能。」
一把手贴上去,就发现有什么竖立在额头正中央。
「天晓得。」
尽管后藤心里抱持疑问,依然伸手朝向档案柜的门打算拿出烟灰缸。
「为什么需要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明明只过了一天,石井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
石井颤抖着甩头辩解。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先说!」
——实在是好懂的家伙。
罗罗嗦嗦说明昨晚发生的事也挺害羞的,所以后藤只用这一句话总结。
「美雪不是用陷阱刺杀一心吗?」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后藤觉得很奇怪。
后藤一拉开门,就有个「砰」一声弹跳的声响。
「我又不认为案件会突然解决,告诉我目前知道的事。」
就是这种地方叫人火冒三丈,后藤直到现在才实际体会到这点。
站在那里的人是宫川。
后藤一面埋怨一面叼着香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听了后藤的质问,石井困扰地垂下眉毛。
「那你为什么要调查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好痛!」
「昨天对不起。」
「我事先准备好会议室了。」
但是后藤觉得他的答复自我矛盾。
仿佛事先预测到后藤的疑问,石井率先开口说明。
「真的吗,非常谢谢您。」
后藤一面附和一面打算抖掉烟灰,却没看到烟灰缸。
「细线啊……」
「不,我没关系。倒是奈绪还好吗?」
同时有什么飞了出来。
后藤一口气把它拔下来,啵地发出干燥的声响。
「有这个可能性。」
后藤发现烟灰缸放在有玻璃窗的档案柜里面。
「你拜托了什么?」
「发现案发现场后面的窗户被打破,从窗框上发现七濑美雪的指纹。」
「没错。」
石井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开始说明搜查状况。
但是慢了一步——
「罗唆!」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从看守所里溜出来吧。」
这道理我明白,不过——
宫川只说了这句话就起身离席迅速离开房间。
石井的回答总是不得要领。
——在哪里?
——这是什么鬼。
门一打开箭就从里面飞出来,如果设置这种陷阱,也可能用刀子取代箭射出来刺杀他。
「石井,你看准我不在就玩起来了吗?」
直接命中额头。
由于事出突然,后藤根本闪避不及。
「因为石井托我准备的东西弄好了,所以才刻意跑一趟。」
「不是啦。」
「受不了,真搞不懂你们是认真还是在玩。」
——居然突然打别人的头,是哪来的家伙!
宫川一面埋怨,一面双手抱臂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石井的模样依然一如往常十分亢奋。
但是石井好像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好一阵子愣在原地。
石井叫出声音像青蛙般弹跳起来。
直到刚才都还觉得对不起他,所以心里格外火大,后藤一把揪起石井的衣襟用力摇晃。
「原来如此。」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你在说什么,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认真的。」
「哪里不是了!你说啊?」
换句话说,假使她使用这种方法,美雪就没必要刻意从看守所内溜出来。
「啊!后藤刑警!不可以!」
他的说法有够不清不楚,总之换句话说他无法判断是哪一边才是对的。
换做平常的话,后藤早就一巴掌挥在头上骂「给我说清楚!」了,但是由后藤自己来看也判断不出来是哪一边。
即使现在想东想西也不会有结论。
如果换个想法,借由确认监视摄影机的影像,就能搞清楚美雪是否曾经脱逃。
——接下来的事之后再想就好。
「知道了,走吧。」
后藤干脆看开起身离席。
20
——解开谜团。
在如此宣告的八云引导下,晴香造访之处是一心住院的医院。
面对和心里预测不同的展开,晴香感到有些困惑。
为了要解开谜团,首先得和后藤跟石井会合收集情报——原来是这么想的。
「真的来这里就好?」。
晴香明知道此话很多余,依然试着问问看。
「我看起来像迷路了吗?又不是你。」
八云一面打呵欠一面答复。
「别把我说得跟路痴一样。」
「难道说错了吗?」
「受不了,现在又不是在说这个……」
正当晴香说话的时候,八云快步走进医院里面。
——他老是这样。
不过话虽如此,他并不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八云是在压抑着感情。
她蕴含确认的意思问看看。
八云的表情蒙上阴霾。
「是喔。」
八云眯起双眼看向天花板。
八云的表情变了。
「是吗。」
跟昨天晴香来到的地方一样。
看来真央之所以一直在找八云,就是为了向他征询同意移植。
「虽然好像受到打击,但现在稍微平稳一点了。」
八云简短答复。
「你还有话要说对吧。」
八云一进医院内就笔直走向柜台说「我跟新井真央医生约好了」,对方指示他们在候诊室的长凳上等候。
「两边都有,什么意思?」
「问题不是要你怎样,我只是想事先传达事实而已。」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虽然奈绪没有表现出来,但我想她其实非常难受、悲伤又痛苦。
「两边都有。」
「我昨天见过真央医生。」
「你终于过来了。」
晴香看向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毫无变化。
——器官捐赠同意卡。
「一心他登录在捐赠者名单上。」
晴香认为这是很像一心的选择,他就是这么会牺牲自我的人。
然而现在身体却变成不倚赖呼吸器就无法活下去的状态——
真央仿佛要缓和当下的气氛般,催促他们坐在圆椅上。
再次听到这项事实,晴香感觉心如刀割般的痛苦。
来到柜台旁边的走廊,在挂有「第三诊疗室」门牌的房间前面停下脚步。
八云眯起双眼说道。
「那要从哪开始说起才好……」
「待会儿就会见到了。」
知道这点后,晴香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晴香看过这张卡片。
「说得也是……」
表情简直就像是在怀疑什么。
明显看得出来她非常着急。
「换句话说在解开谜团之前,为了一心舅舅的事来见真央医生吗?,
晴香和八云并肩坐在椅子上。
尽管八云个性这么冷漠,却只有对奈绪是特别的。在她的面前,八云总是浮现安稳的微笑。
晴香也在旁边坐下。
「好了,走吧。」
「是八云自己过来的,我什么也没做……」
那张卡片上面画着可爱的天使。
真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真央一面事务性地说道,一面喀哩喀哩用指尖抓着桌角。
八云兴味索然地答复,坐在长凳上。
八云面无表情地询问。
直到前天之前,一心人还好好的。
他的爱正是如此深厚。
「你的问题很多。别说这些了,奈绪还好吗?」
八云脸颊的肌肉只有一瞬间抖动了一下,但也仅止于此。
「请进。」
真央的声音虚弱到快要听不见了。
「是你帮忙把他带来的吗?」
「太好了。」
「后藤大哥的太太很可靠,奈绪也很亲近她……」
「你找我来不光是为了传达事实对吧。」
听到真央的名字,晴香回想起重要的事情。
仿佛听得到她这么说。
——我心里也很难受啊。
晴香一回复,真央「咦?」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为一心舅舅的事,她拜托我帮忙找八云。」
既然移植内脏与否的选择迫在眉睫,代表真央已经放弃一心会康复了。
晴香看向八云。
八云喃喃自语地说道,此时广播响起「齐藤八云先生,请到第三诊疗室」。
「所以需要我的同意——就是这么回事吧。」
八云摩娑双手说道,快步走在走廊上。
「我是齐藤八云。」
八云不断抓着头发。
真央的视线看向晴香。
「反正先坐下吧。」
「我会考虑看看。」
八云一面敲门一面朝向门扉出声。
即使一心登录在捐赠者名单上,倘若没有遗属的同意也无法进行移植。
晴香看向自己的右手说道。
真央凝视着卡片,一直默不作声。
「你去见见她嘛。」
坐在桌前的真央一看到八云的脸,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放松表情。
「那你要我怎样?」
八云简短答复,然后把卡片还给真央。
但她也明白即便这么做也无法改变现状。
「在取得八云同意的阶段,才能联络移植协调中心,进行正式的脑死判定。」
「是吗……」
晴香虽然抱持着疑问,仍旧追在八云身后。
八云不悦地打断晴香的话语。
「虽然如果不再做更仔细的检查,详细情况还很难说,不过情况确实相当严重。」
真央在桌上摊开病例,一面用指尖转笔一面低吟。
「不,不是的。」
很遗憾的,直到来到医院之前,晴香都不记得真央委托她的事。
通称器官捐赠卡。当自己死亡或是陷入脑死状态的情况下,表示是否同意捐赠内脏的卡。
「舅舅的情况依然没变吗?」
八云的语气始终非常平淡。
该不会八云正在怀疑一心脑死的事实吧,在晴香眼里看来像是这样。
但是因为这一句话,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要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件事晴香搞不懂。
晴香压抑满腹焦躁,追着八云的身后踏进医院里。
沉甸甸压上来的沉重空气充满整间诊疗室。虽然身为医生,对病患家属说不乐观的事:心里还是会不好受吧。
她回想起奈绪紧握的小手。
如果要说谁能治愈她的心,应该也只有八云了。
好一阵子真央动也不动,最后终于打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卡片。
「对,我想榊原医生也跟你说明过了,一心有脑死的疑虑。」
面对接连不断、难以置信的话语,有股想要塞住耳朵的冲动驱使着晴香。
八云打开门进入房间,晴香也随后跟上。
最后八云一面抓着头发一面说道。
闻言,有一瞬间真央便要开口说话,但她终究用力摇头小声说:「我说完了。」
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两人之间的一来一往相当不自然。
——互探底细。
晴香持有这种印象。
「我知道了,今天就先失陪了。」
八云大概是放弃了,用非常缓慢的动作站起身来朝向门口。
晴香也站起来向真央行礼以后,追在八云身后。
「八云。」
正当八云要拉开门的时候,真央叫住他了。
晴香对声音有所反应转过身来,但八云依然背对着她。
「一心的脑里发现肿瘤了。」
「脑里有肿瘤?」
晴香的嗓音拉高八度。
同时回想起来前天来医院时,真央跟一心在谈一些关于检查之类的事。
「虽然不是恶性肿瘤,但问题出在长的位置很难动手术摘除。」
真央垂下睫毛。
八云同时转过身来。
「不管怎样,反正舅舅都会死。你想这么说吗?」
八云呢喃说道。
仿佛像是在说这是他预测之中的展开。
「我们推测七濑美雪从看守所里脱逃,正在查看看守所的监视摄影机影像。」
真央低头说的话听起来只像是借口。
「谁啊?」
尽管不爽,在这节骨眼也没办法,只能奉陪到最后了——后藤做好觉悟。
八云看来好像在怀疑真央以某种形式参与案件。
他把嘴巴贴在收音孔上大吼。
石井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21
「这个嘛……看守所的摄影机全部共五百台,把时间限定在案发当时的一个半小时内,一个人一次可以看四台摄影机的影像,所以我们两人……只要花九十三个小时就能结束了。」
「我该去哪才好?」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后藤不禁惊慌失措。
「不是这样!」
「到底还剩多少?」
虽然后藤怒火中烧,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天差地别。
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石井的眼神闪耀光辉。
晴香坐在医院中庭的长凳上,等八云讲完电话。
没有人在的房间,没有人在的走廊,没完没了持续看着没有任何变化的影像。
「希望你知道而已,只是这样。」
「那种东西别管了!」
「而且又很笨。」
而且联络不上的这段期间,就八云来说不可能在闲晃游玩。
后藤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弹跳起来。
后藤连忙走向出口。
「你真的很闲耶。」
「总之既然你闲到有空看无聊的影片,不如快点来接我。」
既然如此干脆看抽象画还比较开心。
八云用平常的口吻,像平常一样埋怨。
「罗哩罗唆吵死了!」
「我在那间医院等你。」
「什、什么?」
「请问,查看监视摄影机的事呢?」
——受不了,满脑子莫名奇妙的知识却缺乏智慧的家伙。
被他说中痛处了。
「那后藤大哥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真的打算把这些全都看过一遍吗?」
监视摄影机的影像数量,远比后藤想像的更多,而且又全是一堆无聊至极的影像。
——即使医生放弃了,我们依然相信奇迹。对吧,八云。
「你现在在哪里干嘛?」
——尽管很不甘心,但现在非常需要八云的头脑。
「王八蛋!你说谁笨了!」
八云的反应比料想中的更平淡。
她马上听出来通话的对象是后藤。
八云单方面把话说完就切断电话。
「我在医院,先别说这些,搜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八云浮现苦笑离开房间。
「怎么了?」
「但我说得没错啊。居然要查看看守所的监视摄影机影像,你以为要耗上几天时间?」
后藤全身虚脱无力,一面仰望天花板一面说道。
他或许很擅长这种单纯的工作。
「一看苗头不对就马上怒吼,越听越像动物。」
原本以为他因为一心遇刺的关系,精神上被逼到走投无路,所以担心得要死;结果他却跟平常没有两样,还是那副嚣张的态度。
八云究竟在想些什么,到底打算朝向哪里去——这点我也想知道。
不过尽管如此,石井好像仍旧无法理解状况,愣在原地。
要是这种鬼东西连看四天,脑袋都会出问题,这根本不是搜查而是拷问。
「不是整整四天吗,我不干了、不干了!」
「指纹……」
「那又是怎样?」
一开始应该是在谈一心的状态,不知不觉之间气氛变得不同了。
——刚才和真央之间的对话究竟有什么关系?
「是吗。」
晴香朝向走在走廊上的八云背影呼唤着。
闹脾气的后藤把三张椅子并排在一起,代替床铺横卧在上面。
后藤一挥起拳头,石井半反射性地站起身子跑了起来。
后藤直接躺着接电话。
「后藤大哥。」
「我说过好几次了,请你改善接电话的语气。」
「请你别鬼吼鬼叫。」
「当然,如果她溜出去的话,应该会在哪里留下痕迹才对。」
毕竟他难得自己主动插手参与搜查,要是让他闹起别扭就头痛了。
「对,美雪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
虽然后藤想要设法说些什么回嘴,浮现脑海的却只有「笨蛋」、「白痴」之类的坏话。
——这个混帐东西。
「喂!石井!走了!」
「罗唆!」
虽然详细内容没办法听清楚,八云的口吻说得好像已经破解这次案件的谜团了。
「后藤刑警,光靠我一个人没办法,请你一起帮忙。」
虽然正想要怒骂他罗嗦,还是先忍下来了。
因为后藤自己刚刚才撒手不管。
——照这样子下去,无论过多久搜查都毫无进展。
「你不收敛一点看我杀了你。」
后藤大声怒吼。
——开什么玩笑。
「八云!王八蛋!之前你都上哪儿去了!」
「从刀子和寺庙后面的窗框上查出美雪的指纹。」
后藤的愤怒一口气达到最高点,满脸通红地大声吼叫。
——然后跌倒。
「说实话没什么进展。」
如果要说有谁能打破走入死结的搜查,非八云莫属了。
以后藤和石井的脑袋来看,想要破解案件是不可能的任务。为了战胜美雪,八云是绝对必要的条件。
从以前到现在还不曾听过这家伙发出这种声音。
「别把警察当做计程车使唤。」
八云用鼻子哼笑。
「难道我说错了吗?」
「快点!你这白痴!看我揍飞你!」
后藤感觉到集中力逼近极限,忍不住插嘴。
但是他的红色左眼充满愤怒颤抖着。
八云突然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22
后藤一口回绝快要哭出来的石井。
在内心唠叨咂嘴的时候,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来电铃声响了。
——这死小鬼!
后藤回问。
「因为你很笨才说你笨。」
替他担心的我简直就像个蠢蛋。
「你知道什么了?」
等电话讲完以后,晴香试着询问。
八云猛地挑起左眉,歪曲嘴巴形状露出像歌舞伎演员般的表情。
「你的脑袋是有多悠哉啊,真叫人羡慕。」
——马上又是这副德性。
「反正我的脑袋就是很悠哉啦。」
「搞什么,原来你自己很清楚啊。」
八云迅速跨出脚步。
——实在有够任性。
虽然心里这么想却依然乖乖追上他背影,实在是悲哀的本性——
八云再次回到医院搭上电梯。
尽管他没有说明要去哪里,但既然来到这里,晴香也看得出来正在前往何处。
八云依然无言走出电梯,笔直在走廊上前进。
这道走廊的前方有收容一心的ICU。
如同晴香的想像,八云在ICU前面停下脚步,眼神动也不动看向玻璃彼端的一心。
看到在里面确认仪器的医生身影。
晴香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是一开始负责治疗一心,名叫榊原的医生。护士古川跟随在侧支援他。
一心仍然不变地沉睡着,看起来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八云,一心舅舅真的脑死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晴香希望他否定,因此开口询问。
回过头来八云的眼神,跟平常相较看来显得有些不可靠。
「你认为脑死等于死亡吗?」
——脑筋开始混乱起来。
听在耳里似乎十分冷漠。这与其说是八云自己的意见,不如说他不过是在陈游事实罢了。
虽然晴香对具体的内容没有把握,光是名称的话倒是曾经听过。
晴香诧异地叫出声来,因为他指示的内容跟对象都出乎意料之外。
她好像能明白刚才八云对真央冷言冷语的理由了。
然而,最重要的是八云相信一心会康复。
当八云同意捐赠器官的瞬间,一心就会被判定为脑死,即使他的肉体还在动,也会被认定为死亡。
「说得也是。」
「希望你调查真央医生的背景。」
另外关于内脏移植等描写内容,是根据二〇一〇年六月时日本的法律条例。
「一旦陷入脑死状态,无论是自主呼吸、思考、甚至感觉也办不到。因为形成自我的脑部机能停止了,所以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一团肉块罢了……」
「不知道……八云是怎么想的?」
「是吗?」
「你没问题的。」
八云的语气仿佛朗读教科书般毫无抑扬顿挫。
晴香信心十足地答复。
「没错,光凭一张卡片就断定为死亡是很不自然。」
到了脑死的地步,人类的灵魂究竟会往哪儿去——对八云而言,死亡的基准既非法律也非医学,而是灵魂的存续与消失吧。
「跟后藤大哥去搜查别的事,毕竟没剩多少时间了。」
晴香回想起八云之前曾经这么说过。
「所以才有人体器官移植条例。只限定于登录在器官移植捐赠者的情况下,脑死才被认定为死亡。」
八云砰砰地拍了拍晴香的肩膀,转过身去开始迈出脚步。
晴香皱起眉头陷入困惑。
——拜托你一心舅舅,睁开眼睛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晴香果然还是没办法接受现实,即便这是多么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她仍旧忍不住希望诊断有误。
「因为这是头一个案例,所以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认为舅舅的灵魂还在那里。」
「我能够顺利问出来吗?」
晴香朝向八云的背影呼唤。
「但要问出哪种事才好?」
「时间差不多了……」
晴香灰心丧气地将视线落到脚边。
(下集待续)
晴香朝向八云瞥了一眼。
「嗯?」
确实是跟他们见过面,不过——
「这样子感觉很不自然。」
「有个法律条文叫做人体器官移植条例。」
「没必要勉强问出情报,只要在谈话里面询问真央医生是怎样的人就好。」
「虽然有修正的预定,但在现行的法律条文中,脑死不被承认为死亡。」
※本作内容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及事件等一律无关。
「但是要问谁?我又没有认识的人……」
因为结果会导致人死亡,所以形同杀人。
八云面无表情地答复。
——八云他还没有放弃。
「对啊。」
「既然如此,在移植器官的时候不会有问题吗?」
八云唐突地说道。
既然如此——
晴香无法压抑迅速膨胀的不安,出声搭话。
现在的晴香只能相信八云的话,目送他离去。
晴香直接把心里的感想说出口。
刚才之所以像那样跟真央对话,正是因为他相信一心会康复吧。
八云这次提起别的话题。
那张有些低垂的侧脸,简直就像雕塑般毫无生气。
「所谓的调查,该做些什么才好?」
八云指向人在ICU里面的榊原和古川。
——你一定要回来。
「我有听过。」
「即使陷入脑死状态,在法律上还是认定为活着。」
晴香直接把心里的疑问提出来询问八云。
「欸,八云你要去哪里?」
「如果脑死的话,那个人的灵魂会怎样?」
从陷入脑死状态的人身上移植器官,这种事情时有所闻。从这点思考的话,原本晴香以为脑死就等同死亡。
「好啊,只要是我能帮的事都愿意做。」
八云简短答复以后再次跨出脚步。
「有件事要拜托你。」
「咦?」
——肉体是灵魂的容器。
晴香紧紧握住红矿石项链。
如果是这样的话,等于凭借是否登录为捐赠者,就能判定生死。
八云呢喃之后看向晴香。
「能够决定舅舅生死的,并不是医学也不是法律,而是他的灵魂。」
「我没有自信。」
假设脑死在法律上认定为活着,移植器官等同从活人身上夺取内脏。
「那里不就有两个人吗。」
「我会的。」
「很简单,只要向医院的相关人员问出关于真央医生的评价就好。」
——八云果然在怀疑真央。
这项工作可没八云嘴上说得这么简单。
「你会回来吧?」
说实话,她一次也不曾思考过这种事,所以——
「我不是医生,所以无从判断。」
八云的话语一字一句沉重地在晴香的心里回响着。
八云朝向一心投以尖锐的视线。
就凭这一句话,晴香觉得看到些许希望的光芒。
「装成询问舅舅的状态去跟他们搭话就好。」
但是八云还没有做出结论。
他露出不同于以往的认真眼神。
晴香诧异到嗓音拉高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