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第三章 怨念

《心灵侦探八云》 · 神永学 · 3万 字

1

晴香趁着早上造访了八云的秘密基地。

当然,她今天特地戴了昨天八云给她的项链,想看看八云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昨天那条项链的链扣坏了,无法直接拿来戴,因此她换上了家里其他项链的皮绳(她知道这样很自作主张)。

她觉得这样戴起来非常好看。

八云还是老样子,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坐在老位子上,宛如没气的汽水般说了句:「又是你啊?」

不仅说的话一样,就连表情也是那张扑克脸。亏晴香努力打扮了一下,他根本丝毫没察觉。

「你还是一样闲嘛。」

晴香失望归失望,依旧坐在八云的对面。

「我才不闲呢。」

「是吗?」

「接下来我要出门,那地方我非去不可。」

「什么嘛,我还想说既然你那么闲,不如来陪陪你呢。」

「闲的人是你吧。」八云不改冷淡的语气,缓缓地站起身来。

原来他真的要出门呀?正当晴香想打道回府时,八云唤住了她。

「你要不要一起来?」

「去哪里?」她随口问道。

其实去哪儿都行,难得八云约她出去,她怎能回绝呢?

「上次的灵异现象,有些地方我还没查清楚。」

啊,没错——

那桩风波还没有结束。既然她的日记寄放在我这儿,我就有义务见证事情的始末。

畠怱地凑了过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后藤。

照片中的她和晴香年纪相仿,露出洁白的牙齿开怀大笑,没有一丝一毫死亡的阴霾。

「我又不像你一样是工作狂。」后藤边说边将纸条递给畠。

「然而,她没有那么做。她特意爬上楼梯,想办法打开屋顶的门锁,伫立在这儿。」

有些人由于受不了煎熬,甚至选择走上绝路。

畠无奈地叹了口气。干嘛?你那什么怜悯的眼神?我又没可怜到需要别人来同情我!

「我一个人是办不到啦,不过也不是没有门路。」

「这是什么?」畠面色凝重地说道。

晴香的视线追随着八云的背影,因为她明白尽管自己看不见,里佳也确实在那儿。

「没错。」

早知道就应该把真琴送到她家门口!

所谓的「他」,莫非是指前阵子那个灵媒——?

饱很少坦率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眼眸才格外地情感丰富。

八云俯视下方宽广的街道,眼中充满了哀伤。

「我反抗警界只是因为自己不爽罢了。你说我对被害人投注过多感情?废话!要我说的话,我觉得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的人才奇怪咧!」

原来如此,她来了。他看得见里佳的身影。

后藤走出医院来到停车场,一坐进车里手机就响了。

是八云打来的。真巧,我正好有一堆事情想告诉他。

「这话怎么说?」晴香听得一头雾水。

「啥?」居然说我不适合当刑警——

「这地方有什么含意吗?」八云望着天空说道。

开山辟造、彷如模型街道的城市,在此一览无遗。

「然后呢?她不要紧吧?」

这儿没有任何扶手或栏杆,只有一道矮墙。

八云说得没错。想要来到此处,还得特地去找管理员借钥匙,这也太费工夫了。她不像是冲动自杀,倒像是事先计划好的。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从这里跳下去?」八云喃喃地问道。

「我去!」

「干嘛突然讲这个?」

后藤略微激动地大肆反驳道。

几乎所有的被害人都无法对加害人还以颜色,只能将怨气默默吞下肚,泽口里佳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搞什么,恶心死了,你该不会想解剖我吧?

八云说得没错,或许太过悠哉的人是我们才对。

话说回来,我居然沦落到连那个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头都来担心我,真窝囊啊。

八云双手插在口袋里,跳上矮墙。晴香看得吓出一把冷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干嘛收集这些东西?」

「这句话我老早就想说了。你不适合当刑警,最好稍微休息一下,考虑自己的将来。」

这是昨天八云交给石井的东西。其实这本来是石井的工作,但他临时抽不开身,后藤才代为转交。

时间彷佛静止了。八云动也不动地僵直片刻,最后还是死心地垂项摇头。

「或许吧。说不定心灵受创的她,来到这儿不是为了寻死,而是为了抚平伤口。」

「你问我,我问谁啊!」后藤盘着胳膊,没好气地说道。

从此处看不见居民的情感,只瞧见冰冷的水泥丛林;然而,当中确实蕴含着许多人的思念,这是无庸置疑的。

「死亡并不代表解脱。」他继续说着。

畠和蔼地说着,宛如一名关心自己小孩的慈父。

——受不了,居然敢踹署长的女儿?天兵也该有个限度吧。

2

他的视线投向晴香的后方。那里有人吗?

「你好像很累嘛。」

「算了,随便你。我只要负责把这些准备好就行了吧?」

真琴才刚开始调查五年前的性侵案,就被人袭击了;从时间点看来,下手的人八成是大利和志。

「她现在人在医院。虽然头部被敲了一记,目前没有大碍。歹徒戴着面罩,不过好像撂了一句:『不准再多管闲事了!』」

「也对……」

晴香回头望去,但空无一人。她再度望向八云,寻求解答。

「我才没有悠悠哉哉呢。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了吗?」

由大学徒步走到车站,再转搭电车,然后步行十五分钟。

他走过晴香身旁,直直走向里佳可能存在的方向。

后藤没有说出石井踹真琴脑袋的部分,万一让八云知道了,搞不好他会整死石井。那小子现在可是沮丧得跟看到世界末日没两样。

「她果然还在这儿!」八云边回头边说道。

我看起来这么辛酸吗?不对。我并不辛酸,因为——

「那你为什么要责怪自己?看看你自己,明明没必要这么在意,你却把责任全扛到自己肩上,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是啊。另外,真琴没有看到歹徒的脸,但是她记得他手臂上有『那个』刺青。」

由于出了这场乱子,好心想救真琴的石井反而惹得一身腥,现在大概正被修理得惨兮兮吧。

「别再执迷不悟了!」八云的声音盖过了蝉鸣。

「是泽口里佳小姐。」八云说道。

「八云,现在可不是悠悠哉哉的时候,昨天真琴被袭击了。」

八云仰望天空,晴香也同样仰头望天。

「她们一家人就住在这栋大楼的五楼,如果是一时冲动,从那儿跳下去就行了。」

「你是说蛇跟十字架吗?」

佛坛上的里佳脸庞,在晴香脑中一闪而逝。

「吵死了!」

「因为想死……」

「没错,而且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心寻死。」

「办得到吗?」

「我晚上再过来找你。」语毕,后藤走出屋外。

八云用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管理员帮他开大门,然后借来通往屋顶的钥匙,搭电梯升上七楼,再爬楼梯来到屋顶。

天空一片蔚蓝,蓝得有点不合时宜。随风飘动的云朵,看起来犹如波浪。

而现在徘徊在此处的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亏他还老抱怨我接电话没礼貌哩!算了,这小子若是太有礼貌,我反倒觉得恶心。

「老弟,劝你最好休息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就是这种人。

「看样子,只能请他来驱魔了。」语毕,八云掏出手机。

晴香站在矮墙边,眯起双眼。

「是警告吗?」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痛心;螳臂挡车地反抗整个警界、对被害人投注过多感情,然后一又气得大发雷霆。你简直就是在折磨自己。」

「不用你鸡婆。」

而我,只是无法坐视不管罢了。

「老弟,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继续当刑警?」

「我又不是被虐狂。」

「够了,放手吧。」八云以安抚孩童的沉稳语气说道。

「不行,她果然听不见我的声音。」

「希望你能把上面所写的东西准备好,而且越快越好。」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我,而且我也从未这样想过。

「情况怎么样?」八云劈头就抛出问题,连声招呼都没有。

上一桩案子加上这次的泽口里佳——最近事情实在太多,或许我太钻牛角尖了。真不像我的作风。

泽口里佳从屋顶跳下去之前:心中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抵达那栋大楼时,晴香已经汗流浃背,热得想换一件农服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八云从矮墙上一跃而下,缓缓地迈出步子。

后藤率先说道。

想东想西也没用,我还是赶紧行动吧。

蝉鸣听起来格外嘈杂,灼烧肌肤的热气将额头逼出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水泥地。

后藤遥访畠的医院。他还是老样子,一派轻松地啜饮茶水。

这个变态老头,竟然跟八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我想,她在这儿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回忆吧。」

——我并不是在耍帅,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看干脆别再做那些绕远路的调查,直接把大利和志揪出来逼供算了!

「对了,我拜托你调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喔,酒吧老板八木庆太的底细已经查出来了。」后藤从口袋中掏出纸条。

昨晚那场乱子害得后藤分不开身,因此拜托惠理子代为调查,今天一大早就收到结果了。

「怎么样?」

「酒吧老板八木庆太,是前国会议员八木靖的儿子。」

「然后呢?」八云示意他往下说。

「八木靖在三年前因为盗领秘书薪饷而被捕,之后就没落了。」

「喔——你说那件案子啊。」八云恍然大悟地说。

后藤对此事并不清楚,只记得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惠理子之所以能这么快就得到结果,也是因为她记得八木的名字。

「八木靖没落后靠着老本过活,但是在两年前罹癌去世了。那家酒吧是他仅存的最后资产。」

「这样啊。那么大利和志的工作内容呢?」

「我现在正要去查。」

太慢了——后藤本以为八云会如此抱怨,但结果却超乎他预料。

「好。后藤大哥,你稍后再去查大利和志,能不能先让我见见真琴小姐?」

真琴头部的伤只缝了三针,现在她只是住院检查,应该不至于不能会客。

「好。」

「我明白了。现在我在里佳小姐生前所住的大楼,过来接我吧。」

「你当我是计程车啊?」

「差不多。」

「我明白了。」

「我果然没猜错。」八云满意地点点头,但后藤只觉得一头雾水。

3

「后藤先生,没用啦!我也问他好多次了,他就是不肯说。」晴香代替八云答道。

「啊,后藤刑警。呃,关于向真琴小姐赔罪这件事……」

「是的。」

「后藤先生,不要凶他嘛,他这样好可怜喔。」晴香缓颊道。

「你再这样肉麻当有趣,我就马上下车。」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让八云下车呢!后藤赶紧趁八云改变心意前踩下油门。

尽管她头上缠着绷带,却比想像中有精神多了。

晴香从背后推了石井一把,他踉踉跄跄地走到真琴床边,深深一鞠躬。

「八云,你其实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我不是叫你别插嘴吗?」八云杀气腾腾地瞪向插嘴的后藤。

这是一间两坪大的个人病房,家属的身分不一样,获得的待遇也与常人不同。

「这怎么行,我做了那么愚蠢的事……」石井低着头说道。

后藤不死心地继续追问,而晴香也出声附和。

「探病。」

「我记得……好像是左手。」

——受不了,没用的家伙!

「生病、受伤……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所谓,请问她在学时曾经长期请过假吗?」

「有。」真琴一脸讶异地答道。

「你不是说想见她吗?」

「是的,他频频向我道了好几次歉。」

「打扰啦!」后藤边大喊边走入病房,八云也随后进入。

「不,请不要放在心上。」

「拜托别插嘴。」八云打断后藤,接着说道:「之后,她的情况怎么样?」

真琴恳切地询问八云,然而八云并没有答腔。

「这……不需要特地来看我啦。我只是住院检查而巳,今天傍晚就会出院了。」

臭小子,不要给我得寸进尺——

「石井先生也不是有意的,请你们把头抬起来吧。」

「神山也知道内情?」

虽然晴香表面上噘嘴抗议,内心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不情愿。

「闭嘴!」后藤和晴香异口同声地说道。

「八云,你想问真琴什么问题?」后藤说。

「给我说真话!」

「确实有刺青。」真琴斩钉截铁地说道。

「麻美?」

「那么,刺青是在右手呢?还是左手?」

后藤高声一呼,石井这才面色苍白地进入房内,晴香也跟在后头。

身体没有大碍,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吗?」

「一定是!你告诉我们嘛,又不会少块肉——」

「真的非常对不起!」石井泫然欲泣地颤声说道。

会合是会合了,可是——

听了真琴的回答,八云苦恼地深深叹出一口气。

「我也代替他向你道歉,对不起。」后藤也跟石井一同低头。

真琴不知所措地将手搭在石井肩上。

真不晓得到底谁看起来比较像病人。

后藤举手打招呼,从床下拉出一张圆椅坐下,而八云则面无表情地伫立在病床旁。

真琴倏地坐直了身子,表情僵硬得有如在接受侦讯。

真琴此言一出,八云刹时板起脸来,表情异常严肃。

「是的,她说现在调职到了东京,所以藉机约我出来叙旧。」

这样说对真琴很不好意思,不过现在根本不是悠哉探病的时候,这点八云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三人一踏进医院大厅,便瞧见石井抱头坐在沙发上。

「石井先生,我们一起去吧,刚好我们也正要去找她。」八云说道。

后藤还来不及咆哮,电话就被切断了。

「你赔罪了吗?」

「对了,刚才神山先生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你们两个就是因为老是轻易下结论,才会动不动就惹麻烦。」

「我想问的是关于消失的麻美小姐。」

八云边搔头边打断了这出道歉戏码。

为什么神山会来这里——?

「抱歉啊,我家搭档他——石井!」

后藤不管三七二十一,动手拍了石井后脑杓一下。

「你在干嘛?」

「袭击你的人手臂上有『那个刺青』,没错吧?」真琴颔首。

「晴香,你也被拖下水啦?」

后藤忍不住气得牙痒痒。

「才没这回事呢。」

「这……我……」只见石井垂下眼来,支支吾吾。

他一反常态地剑拔弩张,后藤本以为他这回并没有投注过多个人情感,看来事实上并非如此。

「所以,我这不就要去见她了吗?」

「见她干嘛?」

「喂,八云。」

「这个嘛……之后麻美就直接回老家了。直到前阵子在酒吧重逢之前,我们都只有透过电子邮件和贺年卡互相联络,不曾见过面。」

「你们俩该不会是在约会吧?」后藤藉机报平常的仇,调侃八云。

「就是呀!我被逼着做了好多调查呢。」

「还不快点过去!」后藤的怒吼,吓得石井双肩一颤。

「好……」

他是因为深深反省才低头呢?还是因为不敢看真琴的脸?——后藤总觉得是后者。

「大学四年级时,她曾经因病而消失整整一个月。」

「啊,后藤刑警。」真琴在床上撑起身子。

「抱歉嘛。」

「啊,好!」石井终于抬起头来答腔。

真琴反倒安慰起哭丧着脸的石井来了,真让人看不下去啊。

「喔,对耶!」后藤将石井一把推到后面,好让八云站到前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真琴小姐,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不好意思,时间不多了,可以开始进入正题吗?」

石井满头大汗,频频以指尖扶正眼镜。这家伙居然沦落到需要年纪比他小的女孩来袒护他,真的是超级没出息!

一行人向柜台问了真琴的病房号码,迈出步子。

「去吧,石井先生。」

「我是个没用的刑警,想救人却害到人……」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麻美小姐主动约你到酒吧见面的吗?」

「我没有什么问题好问啊。」八云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呵欠。

后藤一开车来到大楼前方,八云便坐进副驾驶席,紧接着晴香也坐进后座。她明明跟这次的案子没有关系,怎么——

石井猛然起身,视线飘移不定,看起来心神不宁。

「八云,嫌犯就是大利和志,快去把他……」

「原来如此。」八云低语道。

天啊,现在居然轮到大学生来帮你,你没救了啦!

「嗨!我们来看你了。」

「啊,好,请尽管问吧。」

她如今从平常的麻烦制造者升级为助手了,想必心里很高兴吧。

「你和她是大学同学,对吧?」

那个灵媒为什么要向真琴道歉?他有什么非道歉不可的理由吗——?

「后藤大哥,我改变主意了。东西还没准备好,不过我们先去驱魔吧。」

「驱魔?」八云这教人意想不到的答案,令后藤为之惊呼。

真想不到主张「鬼魂是死者的思念集合体」的八云,竟会说出「驱魔」这种言词。

「另外,真琴小姐,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真琴偏了偏头,然而八云不以为意,只管对真琴附耳低语。

「办得到吗?」

「没问题。」真琴爽快地答应了。

总觉得,情况开始急转直下了。

「石井先生,麻烦你协助其琴小姐。」

「呃、啊、好!」话锋忽然转到石井头上,弄得他有点语无伦次。

「后藤大哥,那我们走吧。」

走——

「要走去哪?」

「请你别拖拖拉拉的好吗?」八云快步走向病房门口。

被大学生颐指气使固然令人不服气,但眼下也只能听他的话了。

「好啦!」后藤随后跟上。

「欸,八云,那我呢?」

唯一没有被分派工作的晴香攫住正欲匆忙离去的八云。

「四十五秒。」后藤赶紧望向手表。

后藤一抵达麻美消失的那栋大楼,便看到一名白袍老爷爷伫立在大门前,右手提着一个纸袋。

「好啊。」

「他说灯。」

「这回的灵异现象,全部都是圈套。」八云竖起食指,抵着眉心说道。

4

「你还没发现吗?」

它看起来像是装设日光灯管的台灯,不过灯管却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深蓝紫色。

「十一秒。」

——你这样真的很恶心耶,拜托克制点好吗!若是不好好看着这个老头,搞不好八云马上就会被开肠剖肚。

先在窗上画好女子的画像,然后再用紫光灯一照,就可以上演落地窗浮现女鬼的戏码。

「紫光灯?」

「你先按兵不动。」八云对话筒另一端的对象说道。

臭老头,我要把你的头拧下来!

「免谈!刚才不是说过我很忙吗?」

八云很快地开门入内,而后藤、畠也尾随其后。

语毕,八云将手机扔给后藤。

「请你再看仔细一点。」八云按下灯光开关,蓝紫色光芒射向落地窗。

刹那间,一名女子的身影朦胧地浮现在窗上。

后藤按下电梯按钮。电梯正巧停在一楼,因此门马上就开了。

面对畠的疑问,八云大大地摇摇头。

难道八云打算现在就去那里吗?

「老爷子,拜托你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后藤开门见山地说道。

「没错。构造跟日光灯一样,但是它使用蓝紫色的玻璃,可以捕捉到一定的可见光。」

后藤暗自嘀咕着,跟随八云走出病房。

「有那个就够了,接下来就见机行事吧……」八云咕哝道。

畠所说的话一点也没错,再说这件事是今天早上才委托他的,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备妥。

「你可以回家了。」

「我在做密室消失现象的验证实验。」八云眯着眼说道。

自从麻美消失后,这儿就再也没有人动过——

「发现的话还需要问你吗!」后藤烦躁地大吼道。

「切断电话后,过了三十四秒啊。看来这数字也并非不可能嘛。」

畠盘起胳膊,嘲讽地说道。

「没错,就是那里!一个长发、血淋淋的女鬼就是从那扇窗户狠狠瞪着我,眼神看起来充满了怨念——」

*  *  *

「我也有其他工作要做耶!不要无理取闹行不行?况且,这些东西又不是归我管的。」

「老头,那项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是什么?」后藤一字不漏地如实转达。

电梯门一开启,八云便往前狂冲,而后藤也紧追在后——出电梯后先直走再右转,然后再右转。之前步行时都没有注意到,原来这条走道如此狭窄。

「八云,依现实情况来说,那种事有可能吗?」

此言一出,八云随即按下「9」及「关」的按钮。

「可以,谢谢您。后藤大哥,你在发什么呆?该走了。」

「喂,老头,你能不能帮我把它送去某个地方?我给你地址。」

「现在几秒?」抵达麻美家的门口后,八云说道。

「你说得倒容易,我才准备好一项而已啦!剩下的全都要等到明天以后。」

后藤没看过纸条就把他交给畠,因此完全不知道上头写着什么。

我哪知道啊!——后藤望向八云。

伴随着绞盘的卷动声,电梯开始启动。

后藤被气得七窍生烟,只见八云将手机一把抢过来,说:

「后藤大哥,帮我测量时间好吗?」后藤依言将视线移向手表的秒针。

「没错,现在起我会证明这一点。畠先生。」

「可是,用颜料涂的话不怕被揭穿吗?」

畠得意洋洋地讲解着,但后藤只觉得一头雾水。

乍听之下还以为他在说右外野手(注4)。

「畠先生,我是八云……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呢?我现在打算过去驱魔……是的,我要解开密室的谜团。」八云边说边扬起嘴角。

「这是怎么回事啊!」

「欸,八云!」

「后藤大哥,请你告诉畠先生地址。」

「麻烦你说得简单易懂些。」

※注4:Light与Right以日语念出来都是ライト。

后藤按捺着满腔的怒气,将麻美住处的钥匙递给八云。

八云再度夸张地抗议后藤的吵闹,但后藤认为听了方才那席话还能老神在在的人才奇怪。

「就是KTV包厢常用的那个啦。(注5)」

「电话切断了。几秒?」当电梯来到三楼时,八云说道。

「这种的可以吗?」

「谢谢您的大力帮忙。」

「原来如此啊!」畠的赞叹声掩盖了后藤的惊呼。

「那接下来咧?」

「灯。」

经八云补充说明,后藤才终于听懂。

是是是,小的遵命。

「老弟,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这东西叫做紫光灯。」

「他说只有准备好一项耶,怎么办?」后藤捣住话筒,询问身旁的八云。

「那项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是什么?」

八云一声令下,畠旋即从手中的纸袋掏出类似手电筒的东西,递给八云。

「后藤大哥,你是在那扇落地窗看到女鬼的,对吧?」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请转告畠先生,将它送到井上麻美小姐的住处。」

「嗨,八云,好久不见啦。」畠满脸好奇地上下打量八云。

「什、什、这是——」

「你们到底在干嘛?」畠不疾不徐地从后方走来。

难道说麻美从密室消失、发生在这儿的灵异现象,全部都是人为的圈套?

八云走进电梯,一边按着「开」的按钮。一边用手机拨号。

在开车之前,后藤先用手机联络上畠,而这当然也是八云的指示。

「也就是说,我们通常看不见以特殊萤光颜料所写出来的文字或图画,但只要用紫光灯一照,它们就会发光。」畠冷哼了一声。

「你、你说什么!」

「八云,这是怎么回事?」

「圈套?」

「那不重要。后藤大哥,你有带这一户的钥匙吧?」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在我耳边大声嚷嚷行不行。」

「畠先生,东西呢?」畠对八云亮出纸袋里的东西。

臭小子,不要把警察当作跑腿小弟好吗?等案子结束后,我一定要揍这家伙一拳!——后藤在心中暗自发誓,用借来的钥匙打开大门,与八云、畠一同进入大厅。

电梯持续上升,抵达九楼。

「畠先生,假如你的问题是『那是不是鬼魂作祟』,答案是NO;如果你问的是『那是不是人为的圈套』,答案是YES。这点刚才已经得到证明了。」

是当时那个女人——

八云指向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不能再快一点吗?」

八云对晴香的执拗视若无睹,离开病房。

既然要插嘴,你不会一开始就自己跟他讲吗?受不了!

——老头已经看出来了?可是我完全搞不懂耶。

后藤点头称是,紧接着八云将灯光的插头插进附近的插座。

刚才他说是灯,但若只是普通的灯,根本没必要特地麻烦畠。

「搞什么呀!」听筒传出抗议声,对方想必是晴香吧。

什么「那不重要」,臭小子!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不过既然都到了这节骨眼,我也不再多说,老子就奉陪到底吧!

「欸,八云,你也该解释一下了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藤忍不住发问。

「以前这种萤光颜料都是白色的,但是最近市面上也出现了透明颜料;现在画像看起来并不明显,可是当天你是在晚上看到这幅画,而且落地窗浮现女鬼之前房间还停电过一次,对吧?」

「嗯,没错。」后藤脑中鲜明地浮现当时的景象。

在女鬼出现前确实停电过一次,而正当他被女鬼吓得魂不附体时,灯又亮了。

如果能多花点时间盯着她瞧,应该就会发现那是一幅画;可是时间太短了,而这正是这出戏码成功的关键。

「控制电灯的应该不是墙上的开关,而是主谋者在某处另藏了一个遥控式开关。另外,『去死』这句话恐怕是暗藏在他处的小型音箱所播出来的,现在我没有道具,所以很难找出来,但是大概错不了……」

※注5:有些日本的KTV包厢会运用相同原理在墙壁画上图案,关灯后就能看见缤纷的图画。

也就是说,这整个家就是一间人造鬼屋吗——

此时,后藤脑中突然产生一个疑问。

「等等,如果这里本来就有机关,那么……」

后藤心中的疑惑,逐渐趋向肯定。

「没错。这一户的屋主麻美,知道这项计谋。」八云微微垂下眼来。

「为什么麻美明明知道,却故意隐瞒呢?」

「这只能问她本人了。」八云惆怅地说道。

难不成,这小子知道麻美在哪里?

再说,虽然灵异现象的谜团解开了,麻美消失之谜可还没解开啊!难道这也要问她本人吗?

后藤感到又迷惑又愤怒,心中五味杂陈的他,情绪即将爆发。

5

后藤不悦地驼背握着方向盘。

坐在副驾驶席的是猛打呵欠的八云,而坐在后座的则是正在贼笑的畠。

「好了,那麻美消失的谜团要怎么解开?」后藤望向副驾驶席的八云。

「你还没发现吗?」八云扬起嘴角笑道。

麻美冲出家门后,先将钥匙藏在门附近,然后再躲到安全梯之类的地方。

面对后藤的疑问,八云夸张地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对。第一个任务,是挡住后方其他人的视线,以便争取时间。」

畠在后座尖声抗议,而后方来车也对后藤猛按喇叭。

真令人意想不到,晴香其实是一个顽固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她就会坚持到底。石井羡慕她的强悍。

「这样子啊。」

「两位久等了。」换好衣服的真琴,从病房现身了。

「而另一个任务,就是负责锁门。」

「后藤大哥,你的眼睛瞎了对吧。」

「请、请等等我啊!」

「为什么要叫警察署长来呢?」

「顺序……」

「你认为消失的麻美小姐是被害人,而且也认为石井先生和真琴小姐在现场看得一清二楚——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这项圈套的最主要关键。」

「这话怎么说?」

「其实,我跟这案子也不算毫无瓜葛。」

诚如八云所言,后藤确实以为麻美被人强迫掳走,而且也以此作为所有判断的前提。

「什么事?」

「你要去哪里?」

「也就是说……」

石井在真琴病房前的走廊,和晴香并肩坐在长椅上。

「没错。」八云不加思索地答腔。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不懂?超不爽的。

「这……我也不知道耶。」真琴若无其事地说着,石井听了不禁傻眼。

「你真的懂?」

「抱歉啦。」后藤干脆地认错,再度踩下油门。

「既然麻美小姐知道这项圈套,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一笑,畠也跟着阴森地笑了。这两个人看起来跟妖怪没两样。

「而当时跑在最前面的人,就是……」说着说着,八云的眼神越发锐利。

「咦,是这样吗……」石井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我没办法半途而废。」晴香的语气透露出坚定。

接着,带头的人再取回钥匙,在假装转动门把时锁门,将钥匙藏在口袋里。

「哇,好厉害喔。」晴香惊呼一声,然而表情依然困惑。

「我没事,只是有点疼痛罢了……好了,我们走吧。」

「是啊,差不多吧。」

「你、你说什么!」

「正如后藤大哥所言,她顶多能顺利离开住处,应该没时间锁门,更何况匆忙锁门可能会节外生枝。」

对了,据石井所言,当时带头往前跑的人是——

「这样啊。」

这栋大楼的走廊是ㄇ字形,必须拐两个弯才能抵达麻美的住处。

「说这种话,就代表你已经中了主谋者设下的陷阱了。」

「所以,才由跑在最前面的人锁门……」八云颔首。

「后藤大哥,从切断电话后到冲到麻美小姐家门口,花了三十四秒对吧?」

——臭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

说穿了,这圈套其实很简单——

跑在最前面的人一边挡住后方的视线,一边确认麻美是否躲好了。

「不是。至今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但是刚才听了真琴小姐的证词,我总算推测出原因了。」

「任务?」

「请多关照。」晴香微笑着低头致意。

石井连忙追着两人的背影往前冲,然后又跌倒了。

「不明就里地把警察署长叫来?我实在难以想像。」

「很危险耶!」

「这样啊……」

「为什么要找真琴的爸爸来呢?」晴香疑惑地偏了偏头。

「老弟,你还是一样迟钝耶。」畠摇着肩膀,嘲笑地说道。

可是,既然是她自己走出住处,那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了——所有人都被她这场独角戏骗得一愣一愣。然而,后藤还有一个疑问。

虽说是女儿的请求,假如没有正当理由,他肯来吗?

「难道麻美不是被害人?」

无论如何,石井都不希望晴香受伤。

「啊,喔,可是,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回家……」

「我也这么认为。」真琴居然赞同晴香的歪理。

即使她来不及逃走,只要停下来或是假装跌倒,就能拖延时间。

6

八云一问,后藤怱地想起刚才和八云做过的实验。

「是的。麻美小姐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自愿离开这儿的。」八云宣告。

「八云叫我把家父带来。」

不过,他觉得自己的反应是正常的,无动于衷的畠才奇怪。

后藤惊讶地踩下煞车,害得八云与畠猛地往前倾。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女性会如此鲁莽、大胆呢?晴香与真琴毫不理会心灵受到震撼的石井,迳自一步步往出口而去。

「确实,只要有三十四秒,就能离开她家;可是用不着三十四秒,我们就能在下电梯后看到她家了吧?况且,她应该没时间锁门吧?」

「真琴小姐的父亲,是现任的警察署长。」

八云停顿了一下。后藤怱觉口干舌燥,咽下一口唾液。

「切断电话后,她自己在手机上抹上血液,然后离开住处。」

——她真的好可爱唷~~

她头上还缠着绷带,刚换上的白衬衫,领口也染着暗红色血迹。

「不要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笨。既然知道那是人为的圈套,要破解还不容易?」畠速答。

「意思是说,是她自己搞消失啰?」后藤为了整理思绪,试探性地问道。

——干嘛?你这什么态度?我又不是在讲笑话。

真琴或许察觉到了这一点,恍然大悟地击掌。

从管理员那儿借来钥匙、进入屋内后,再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回桌上,大功告成。

「我明白了。晴香,我会负责保护你的。」石井挺起胸膛。

「没错。那天晚上前往麻美小姐住处的人是:石井先生、真琴小姐以及神山等三人,这个圈套能否成功,端看这三个人的出发顺序。」

「刚才不是实验过了吗?时间可是绰绰有余呢。」畠得意地摇头晃脑。

「可是,既然八云都说了,那我想应该有必要叫他来。」

石井也很想知道所有谜围的真相,所以愿意提供协助,但是他希望八云至少稍微解释一下。

「我绝对不要!」晴香打断了石井的话。

——换成了我,一定会临阵脱逃的。

「呃,可是……」

「我实在搞不懂耶。」身旁的晴香说出了石井的心声。

「啥?」

此外,走道也非常狭窄,跑在前方的八云挡住了他的视线,直到抵达门口前都几乎看不见该处的状况。

「锁门?」

八云到底在想什么呢——?

八云只对真琴附耳说出任务内容,因此虽说叫石井协助真琴,他却完全不知从何协助起。

「请问……你真的没事吗?」

或许是看后藤可怜吧?八云睡眼惺忪地开始讲解了。

「老头,我看你根本也没搞懂吧?」

或许也因为麻美是真琴的朋友,他才会主观认定她是被害人,因此满脑子只想着该怎么解开密室之谜。

「什么!」石井猛然往后一仰。

「呃,那个……」石井唤住正欲迈出步伐的真琴。

「请你仔细想想,当你下电梯后,一下子就看见麻美小姐家的大门了吗?」

「是的。跑在最前面的人呢,有两个任务。」

事实上,八云确实命令晴香回家,况且万一情况恶化,难保晴香不会陷入危机——真琴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怎么可能!先不论那个灵媒,当时现场还有石井跟真琴在耶,她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我和泽口里佳小姐的父亲约好,要为她揭发真相……」

7

后藤将车子停在神山的事务所前方。

上一回,八云对神山的攻击毫无招架之力,连后藤都觉得八云的反应很反常。

不过,这次他应该有胜算吧?否则就不会特地前来了。

后藤按下大门对讲机的按钮,但是无人应门。神山不在吗——

尽管不抱希望,他仍试探性地转动门把,结果门居然没锁。他对八云便了个眼色,八云颔首。

——就是嘛!这样虽然是非法入侵民宅,不过总不能一直杵在门口吧?

「打扰啦!」

后藤边说边打开大门、进入屋内,八云和畠也尾随其后。

屋内灯是亮的,可是空无一人。一行人穿越厨房,来到客厅。

桌上有两杯用过的咖啡杯。看来,不久前还有人坐在这儿。

「神山!你在吗?」后藤朝着屋内大喊,但无人应声。

就算他在,也不可能乖乖出来吧。

「神山先生好像不在喔。」八云往前踏出一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鞋子啊。」畠代替八云回答。

后藤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一点观察力都没有,也难怪会被当成傻瓜。

「你在吧?井上麻美小姐。」八云朝着客厅后方的门大喊道。

「什、什么?她在这里?」

「我们在解开密室之谜时,不就已经知道麻美小姐和神山同谋了吗?所以她当然在啊。」

八云无奈地摇摇头,接着说下去。

「请告诉我,神山先生人在哪里?」

听到这儿,后藤总算隐约看出整件案子的脉络了。

麻美的话语,令身为警察的后藤感到肩头无比沉重。

「也不是。」

「假如他不想来,你就说我们知道他儿子在哪里。」

经八云这么一说,后藤才猛然想起:井手内的儿子也失踪了!该不会他也是共犯吧?

他转换心情,追向八云。

「所以,你没有提起告诉——不,是无法提起告诉。」八云蹲在麻美面前说道。

之所以会如此大费周章,恐怕是为了将歹徒逼得精神崩溃,让他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么沉重。

语毕,八云止住笑意,直直地望向大楼。

「他们并没有犯下任何一项真正的犯罪——不,或许接下来就很难说了,但站在他们的立场来想,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说真的,我有权力阻止他们吗……」

「你……」后藤才刚开口,就被八云制止了。

究竟要对谁复仇?后藤一点头绪也没有。

复仇——?

我知道接下来要干嘛了,直捣黄龙对吧!——后藤端正坐姿,对麻美说了声:「抱歉。」

「喂,八云。你说她也是受害者,该不会……」

「你是不是犹豫了?」八云那只红色左眼瞪向后藤。

「或许吧。」

她的嗓音是如此的悲感,令人为之心痛。

「原来你全都知道了。」

「快住手啊,笨蛋!」

她就是井上麻美——

八云的视线飘移不定,代表了他的心情。

晴香所调查的,原来就是这部分啊——

「那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后藤推开八云,揪住麻美的衣襟。

她的左臂缠着绷带。沾染在手机上的血液是真正的鲜血,是她自己割腕,故意在现场留下血迹。

「附带一提,她也是那个谎称自己是饭田瑞穗,找我帮她调查灵异现象的人。」

朱红色的眼眸,映入麻美眼帘。

到底是为什么而道歉,连后藤自己都不明白,但麻美默默地点头了。

「可以是可以,但他会来吗?」

「他……」麻美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

「什么意思?」

身旁的八云表情异常凝重,就连方才在车上也只字不语。

麻美拘谨地低头致意,彷佛早已预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一想到为她担忧、四处奔走的真琴,他满腹的怒火便益发猛烈。

「不过,一旦将复仇作为自己人生的目标,你就失去自由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我用的方法跟你们并不相同,不过大概可以达成你们的心愿。」

依照现今日本的判断准则,假如被害人在遭曼性侵时没有积极抵抗,大多会被判定为「没有违反本人意愿」。

「……那一天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你原本以为将再度迎向另一个平凡的明天,但是……」

「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诈骗,而是复仇。」八云喃喃说道。

面对语气温柔的八云,麻美再度颔首。

这是后藤和她第一次见面。这名将一头长发束在身后、微微俯身的女子,面色苍白得令人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当我听到你凭空消失时,马上就猜到你可能是共犯,只是不明白明确的原因。」

语毕,八云将左眼的角膜变色片摘下。

然而,诚如麻美所言,在那种生死交关的状况下,有多少人敢挺身反抗呢——

「你也是受害者,对吧?麻美小姐。」八云静静地说道。

「案发之后,最先跟我接触的女刑警说:『为什么不抵抗呢?那不就表示默许吗?』……我又不是警察,哪敢独自对抗一名持刀歹徒呢……」

后藤再度望向麻美,然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看来他调遖好心情了。这才对嘛!虽然八云目空一切、装模作样,骨子里跟我也差不了多少啦。

对于不了解真相细节的后藤来说,他根本听不懂八云话中的含意,唯一能说的就是:

「不是玩笑是什么?和那个灵媒合伙诈骗吗?」

此言一出,麻美顿时失了魂般地双膝跪地,一行清泪滑落她的脸颊。

「好了,都已经来到这儿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饭田瑞穗——

「为什么你知道?」

「别管他什么权力不权力的,也不要管什么善恶基准,我只是觉得不插手会让我心情很不爽罢了!你也跟我一样吧?」

八云转向麻美,直直地注视着她,然后再度开口。

「我明白了。」八云起身。

「是的。我的目的是拯救里佳小姐,以及神山先生。」

——你笑什么笑?

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随同血液在后藤体内奔流。

——我们大伙儿被圈套耍得团团转,但是看清真相最重要的关键,其实在于每个人之间的关连。

她的反应,证明了八云的话是对的。

「我一直都很坦率啊。」

她毫不反抗,任凭后藤凶狠地威逼。那双微微半闭的眼眸,宛如即将熄灭的烛火。

「这并不是玩笑。」八云将手搭在后藤肩上,缓颊地说道。

「这番话真像你的作风!也对,我不应该胡思乱想。」

「请你回想一下真琴小姐刚才说过的话。她说麻美小姐在大学四年级时曾经消失过一个月,我猜那就是案发的时间吧。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推测很牵强,不过也找不出她参与这一连串怪事的理由了。」

「我真的有必要阻止这些事吗……」

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后藤逼问麻美。

——我这个人口才不好,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所以只能以行动来证明了!

后藤伫立在酒吧那栋四层楼住商混合大楼前方。

「我查过大学的学生名单,当中并没有饭田瑞穗这号人物。麻美小姐,你的用意,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牵扯进来吧?」八云补充说明。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遭受性侵的麻美和灵媒神山联手伪造灵异现象,目的是为了复仇。

「真稀奇,你居然这么坦率。」

「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真的看得见鬼魂。」

八云笑而不答,就这样走出事务所。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连抵抗都办不到,只能默默忍耐,直到结束……」

过了半晌,尾端的某扇门应声开启,一名女子踏进客厅。

8

八云忍不住噗哧一笑。

「此外,有件事我非告诉他不可,那就是泽口里佳小姐死亡的真正原因……」

「他去酒吧了。他说事态变得太快了,所以想动用蛮力解决。请你们……」

「真的吗?你真的知道?」后藤问道。

后藤无法判断八云的用意,不过似乎是打动麻美了。

「真正的原因?」

因此,他们才会提到同样遭受性侵而自杀的里佳,内心有多么怨恨。

麻美四肢着地,垂着头娓娓道来。

她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滴落在地,点了点头。

麻美定定地望着八云,而八云也点点头,说道:

换成是平常的他,绝对会矢口否认,如今却干脆地承认了。

太阳逐渐西沉,大楼的白牍染上了一片橙色。

不过,她的眼中却绽放着强烈的光辉。

那是八云手上的另一件案子。这么一来,这两件案子就连结起来了。

「你猜对了。她和泽口里佳小姐一样都是性侵案的被害人,而且是出自于同一名歹徒之手。麻美小姐由于没有提出告诉,因此这案子没有公开……」

——天字第一号的别扭大王,少说这种笑掉人大牙的话了。

这两人是旧识了,因此后藤清楚得很,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

八云的表情显得相当苦涩。听到这儿,后藤总算了解了。

八云并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似乎示意着:让她说下去吧……

她恳切地仰望着八云,说出神山的行踪。

畠从后方拽住后藤的胳膊,尽管后藤想甩开他,还是忍下来了。这把瘦弱的老骨头可禁不起摔,万一把他弄死就不好了

「畠先生,她就拜托你了。另外,你能不能请井手内课长来一家叫做『Snake』的酒吧?」

「好,走吧!」

后藤拍拍自己的双颊,激励自己,接着踏出第一步——结果半途杀出程咬金,手机居然响了。

怎么挑这时候打来啊!

「谁啊?」

「啊,呃,我是石井。」

石井泫然欲泣的嗓音,从听筒另一端传了过来。

「干嘛?」

「呃,嗯……请问我该将署长带到哪里去才好呢?」

「喂,八云!真的要叫署长来吗?」后藤捣住话筒询问八霎。

「是啊,我刚才已经拜托过真琴小姐了。」

——原来他在医院说的就是这档事啊?

刑事课长井手内加上警察署长,把这些人叫来干嘛?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我已经把希望赌在八云身上了。

「然后咧?要叫他去哪里?」

「当然是来这里啊?」也对喔。

「带他去那家酒吧。」后藤说完后,迳自切断通话。

——事情也讲完了,那就再来一次——

「走吧!」

「嗯,我们走吧。」

八云还没回答,后藤便率先迈出步伐。

两人走下通往酒吧的楼梯,伸手转动门把——但是转不动,因为门上锁了。

后藤望向洗手间内侧,镜中正朦胧地浮现着一张女子的脸庞。

「我没看走眼,你的直觉确实很敏锐。」

「圈套。」

「请你看仔细一点,那是液晶萤幕啦。」

啪叽!断裂声随之而起,看来攻击他的凶器正是棍棒。

「可恶!只不过是一扇门,嚣张什么啊!」

「后藤大哥,劝你最好养成把资料看仔细的习惯。」

「是的。他假装把角膜变色片摘下,实际上是把红色角膜变色片戴上去。接着,他只要再将事先藏在掌心的另一片角膜变色片亮出来,假装那是刚摘下的隐形眼镜,就能蒙骗过关。」

「难道没有更安静的开门方法吗?」

等一下究竟会出现什么呢——?

后藤想起侦讯室所使用的单向镜,这才恍然大悟。

后藤依言重新望向镜子。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不过那儿确实有一台液晶萤幕,上头正播放着影像。

「那么,我们言归正传吧。」八云悄悄地以食指抵着眉心。

——可恶,哪来的王八蛋干的好事!

神山听了后高声大笑,间接证明了八云所言不俨。

「你出现得太早了。」

他正是这家店的老板——八木庆太。

——要我过去是吧?

此时,眼前突然大放光明,后藤不自觉伸手遮眼。

「我真不知道你是在夸奖我,还是在挖苦我。」

「那是一种叫做『Palm』的手法,属于把硬币等物藏在自己掌心的初阶魔术。」

「你流血了耶,而且血流如注喔。」八云笑道。

这臭小子,就只会出一张嘴——

后藤回头望向八云。

说着说着,神山将红色角膜变色片摘了下来。

唯有这两人,掌控着一切的状况。

——反正我就是笨啦!

喀沙!后藤听见了。

「麻烦你开一下门。」八云理所当然地说道。

「后藤大哥,麻烦你把那面镜子打破。」八云微笑地说。

「我猜得果然没错。你唆使麻美小姐使用化名,意图将我卷进这件案子里:就连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对吧?」

「首先,我想先跟你确认一件事。假如我猜错了,这将完全推翻我的推论。」

后藤拖出镜子内侧的液晶萤幕,丢到地板上。尽管萤幕出现裂痕,女鬼的影像依然反覆播放着。

后藤对在身后嘀咕的八云怒吼一声,踏进酒吧中。

「你没事吧?」后藤边说边将他嘴上的胶带撕下。

后藤毫不犹豫地往酒吧内部迈进。

八云的声音回荡在酒吧中。

「魔术?」

后藤猛地扑向那条影子。抓到了!「嘎呀!」耳边传来猫咪被踩到尾巴的惨叫声,接着是一阵倒地声。

这间洗手间的机关也是相同的原理。只要关掉萤幕电源,由于镜子后方变暗,另一侧看起来就像镜子;然而一旦打开开关,由于亮光使得两侧都很明亮,女鬼就会浮现在镜子上。

「喂,八云,你也该解释一下了吧?」

「少废话!你管我!」后藤回头揪住八云的领子。

单向镜是一种具有半穿透性的镜子,将它设置在两个房间中间,只要一个房间明亮、一个房间昏暗,明亮的那一侧就会变成镜子,而昏暗那一侧则变成玻璃。假如两边都明亮,就变成一片普通的玻璃。

「少啰唆!」

喂喂喂,八云,你干嘛说出这种跟亮底牌没两样的话啊?

「是圈套啦。」

「你也该现身了吧?神山荣治先生。」

后藤一把揪起伏倒在地的那人的头发,抬起他的脸。

「八云,解释一下吧。」

说穿了,这圈套其实很简单。

八云比手划脚地解释道。

为什么神山要参与麻美的计划呢?为什么八木和井手内的儿子裕也会遭受牵连呢?

「搞得这么大费周章!」

尽管鼻子周遭一片血红,后藤还是认得出来,他就是化名为村濑伸一的强暴犯——大利和志!

原来那双红眼睛是假的啊!可是,后藤确实看过神山从一双黑眸摘下角膜变色片,然后眼睛就变成红色了。

——好啦好啦,小的知道了。

后藤放开大利,从餐桌间穿梭走向洗手间,伫立在门扉前。

「当然是在夸奖你啊。不,我或许有点太小看你了。」

血——!后藤摸摸自己的额头,果然湿湿黏黏的。一看,手上确实有血,而且脚边还躺着一支断掉的拖把。

明明已经没有退路,神山的语气却一派老神在在。

「别以为这种东西能敲晕老子!」

后藤再度望向洗手间内侧,泽口里佳依然伫立在破掉的镜子另一端。

「这是……」

老板八木大吵大闹,彷佛一名吵着要妈妈的小孩。

「呜……」一阵既像呻吟、又像呐喊的声音传人耳里。

「好吧,我就来解释一下。不过在那之前——神山先生,请你先把那对让人看了不舒服的角膜变色片摘下来。」

「干嘛不先开灯再进去?后藤大哥,你真的笨到令人叹为观止耶。」

一条人影从他的眼角一闪而过。

对了,井上麻美说神山人在这里,但他到底在哪里?那个假灵媒躲到哪儿去了?

据真琴所言,这间洗手间的镜子曾映照出女鬼,而这也是一连串怪事的开端。

然而,看着眼前这两人,他总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他泰然自若,脸上甚至浮现一抹游刃有余的笑容。都到了这个节骨眼,难不成他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他正想摆出防御架势,头部却冷不防挨上一记重击。

八云和神山笔直地四目相交,迸发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喂,八云,可是那家伙他……」

后藤不死心,接连又踢了门两、三次。

「少啰哩啰嗦的,我要是开灯的话,岂不是会打草惊蛇吗?」

后藤猛地打开门扉,刹时有个人从里面倾身倒地。他嘴上贴着胶带,四肢也被绳子捆绑着;脸上到处都有遭到殴打的痕迹,而且还流着鼻血。

面对穷追不舍的后藤,八云只能苦笑着搔搔头发。

「其他的灵异现象,多半也是用单向镜跟紫光灯所设计出来的。」

「什么意思?」

小事一椿!后藤举起附近的椅子,朝洗手间的镜子奋力一丢——随着一声巨响,镜子瞬间碎裂。

第四次时,门打开了。

「亏我自己还觉得挺中意的呢。」

后藤环顾店内。

不久,吧台后方的一扇小门应声开启,神山终于现身。

八云缓步走向神山,一边说道。

他仍旧穿着那一套黑西装,双眼一片赤红。

「井上麻美小姐已经说出一切了,你的神通力对我是起不了作用的。」

只见他额头冷汗直流,害怕地颤抖着。

那是泽口里佳——她果然是因为含冤而死,而在阳间徘徊不去吗?

「没错。刚才你所打破的镜子是一种单向镜,只要关掉萤幕,它就会恢复为普通的镜子;可是一旦播出影像,萤幕亮光就会让镜子看起来像是浮现了女鬼。」

八云从洗手间望向吧台,一边问道。

「啥?现在跟我讲这种废话干嘛?别卖关子了。」

不过,后藤就不一样了。他至今只认为是麻美为了报复强暴犯大利,才伙同灵媒神山引发这一连串风波。

电灯没开,店内一片漆黑。不过,这里确实有人的气息。

别以为一个小小的门锁就能阻止老子!后藤朝门奋力一踢,然而门文风不动,只是门框稍微变形罢了。

后藤本以为是大利发出的声音,然而并不是他。八云率先听出声音的来源,指向酒吧一隅的洗手间。

八云转向神山。

此外,八云为什么要把署长跟井手内找来这儿呢?

「女人!那个女人!我、我、我死定了!」

「你就不能弄得再小声一点吗?」八云无奈地说道。这小子废话真多。

「我早就料到你会来了,齐藤八云。」

「从你踹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草惊蛇了啦!真是乱七八糟的。」

八云以不输给神山的冷静语气说道。

你事先说出这种话,对方不就能随心所欲地把答案改成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了吗?为什么不跟平常一样故弄玄虚呢?

八云毫不理会忧心的后藤,继续往下说道: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而已,没有任何证据,不过……神山先生,你是泽口里佳小姐的男友,对吧?」

「你说自己没有证据,但我看你的口气倒是很有把握嘛。」

神山缅腼地撇了撇鼻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后藤扬声大叫,结果被八云瞪了一眼。

「神山先生,请你回答我。是YES吗?还是……」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对啊。八云,为什么?」后藤高声附和道。

「后藤大哥,所以我才叫你要仔细看资料嘛。」

——这是两码子事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资料上面又没有写泽口里佳的男友叫什么名字。」

「我说过这只是推测啊!不过,只要看过资料,任何人都会联想到这一点。」

「有听没有懂。」

累积在后藤体内的烦躁,已经濒临爆发边缘了。

「神山先生原本是一名老师,而且任职于泽口里佳小姐的母校。」

——原来如此啊!我还真是一点都没注意到!可是,他们只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师跟学生,不代表是一对情侣啊。

八云彷佛看出了后藤心中的疑问,继续说道:

「不光是这样而已。神山先生明明接触了泽口里佳小姐的亡魂,却装作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这未免太不自然了;我当然会认为他肯定隐瞒着什么。」

八云说得确实有理。

「你是逃不掉的。」八云注视着八木说道。

「可是,之前……」

迄今横躺在地的大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掩面垂头。

井手内慢慢地环顾四周,一边说道。

「后藤大哥,我刚才也说过了,只要你好好看过资料,就不会被这种东西所骗。」

「后藤大哥,请你制止他们。」

对了,那个姓间宫的老师根本没记清楚!

神山大大地吐出一口气,从柜台后方走出来。

「想也知道是因为他跟案子有关系啊。」八云理所当然地回嘴。

「话先说在前头,在这儿参与聚会、目睹假的灵异现象的人,全都是特意找来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也就是说,聚会的成员非这群人不可。这是经过严谨的事前计划,才召集来的成员。」

「啥?」

不过,后藤自己也被骗得团团转,所以没有资格取笑八云。

尽管他上气不接下气,看来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过八云非但毫不畏惧,还挑起单眉,露骨地露出不悦的表情。

这种人为什么要跟神山同谋——

「喂,八云,策划人不是那个麻美吗?」

八木满脸畏惧地站起身来,退至墙角。

后藤还是头一次看到井手内如此失去理智。

「什么?」

「也就是说,身为性侵案加害者的大利和志先生身上如果有刺青,资料中肯定会记载这项身体特征,可是上头并没有这项纪录。」

不过,后藤认为他是刻意强装镇定,其实内心波涛汹涌。

也就是说——

「我、我已经够冷静了!」井手内缓缓起身说道。

井手内猛拍桌子,打断八云的解说。

这么说来,难道是——

说到这儿,八云瞥向神山。

「后藤大哥,你来这边帮我一下。」

9

即使泽口里佳不是神山班上的学生,他也不应该在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后,依然表现得无动于衷。

——也不想想是你自己叫他来的,说这什么鬼话?说到底,只要有这家伙在,每件事都会变得很复杂。

「是的,而且对麻美小姐施暴的也是他,那个影片就是证据。这个地方在改装成酒吧之前,恐怕就是犯案现场……」

——揍他一拳还不够消我的气,至少得再揍他两、三拳才行!

八云望向门口,而后藤也随之一望,看见井手内伫立在那儿。

「里佳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她的梦想是当一名老师,而且令人开心的是,她是因为我才想当老师的。尽管她有些地方有点顽固,却是一个意志坚强、有上进心的女孩。」

「呜——」忽然传来一阵呻吟声。

「喂,你说的『真正的目标』到底是谁啊?」

大利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亮出自己的右臂——没有刺青!

八云没有回答后藤的问题,缓缓地走向酒吧老板八木。

「好了,这件案子的关键,就在于分辨谁是『设计』的那一方,以及『被设计』的那一方。」

八云解开绑在八木脚上的绳索,而当后藤想解开绑在他手上的绳索时,八云却说:「那边的绳索最好不要解开。」

「这就代表他是神山先生那边的人,才能玩这种把戏。事实上,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我说过好多次了,死者的灵魂是思念的集合体,几乎不可能产生物理影响力。」

——那家伙可是强暴犯耶!他毁了别人的人生还不够,居然还贩卖自己的犯罪影片来谋利,舒舒服服地过他的好日子,简直是猪狗不如!

「我不想听这些,快告诉我裕也在哪里!话说回来,你是谁啊!少给我装模作样!」

后藤能从神山的神情看出,他已经放弃反驳八云了——

「大利先生是被冤枉的。」八云大声宣告。

「他今天可比平常安静多了。」后藤咂嘴地说道。

八云无奈地叹口气,缓步走向井手内,附耳说道:

八云环视众人一圈,接着说道。

八云对后藤置之不理,迳自走近四肢被捆绑、倒在地上的八木面前。

八云走向大利。

有了!一条蛇缠绕着十字架的刺青!

「是啊。」

「这全都是神山先生一手策划的。神山先生把被性侵案毁掉人生的人聚集在一起,合力实行这回的计划。」

刚才八云拜托畠叫井手内过来这里,但依后藤看来,找他来简直大错特错。

后藤挡在井手内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

「这么一想就会发现,他辞去教职的时期和她自杀的时期恰好重叠;再仔细想想,就会想起曾有个女学生成天缠着神山老师。后藤大哥,那个学生叫做什么各字?」

「他知道令郎现在在什么地方。」八云指向神山。

在那只红色左眼的瞪视之下,八木顿时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八云抓着八木瘫软的手臂,卷起他的袖子。

「刚好特别来宾也到齐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大利先生,让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井手内先生安分多了,咱们言归正传吧。后藤大哥,我们在色情网站所看到的那个影片,歹徒的手臂有剌青吧?」

「原来这家伙才是真正的强暴犯!」后藤忍不住冲向八木。

后藤已经没力气一一跟八云计较了。他默默地帮忙松开八木脚上的绳子,而双手则依然维持原样,让八木坐在椅子上。

只见后藤将井手内压制在地,对着跌了个倒栽葱、一脸愕然的他大喝道:

「后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听说裕也在才过来的,这些家伙是什么人啊?」

尽管八云没有说出口,但他恐怕对自己那一套亡灵定义产生了疑虑。若非如此,他早就发现真相了。

不知他是意识模糊还是放弃逃走,动作极为缓慢。

「不是。」八云毫不犹豫地给予后藤否定的答案。

八云呢喃着指向大利。

「你……你把我儿子藏到哪里去丁!」井手内怱地勃然大怒,扑向神山。

「为了制造闹鬼的假象,他们故意让大家看到大利先生手上的刺青,这全是为了让真正的目标心生畏惧,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你是为了帮里佳小姐复仇,才策划出这次的计划吧?」

神山听了八云的话语,刹时露出苦笑。

「后藤大哥,你之前所看到的刺青是画上去的,而且左右还画反了。」

一股嫌恶感,在后藤心中逐渐扩散。

「我记得叫做……好像叫川口还是山口……啊!」后藤不自觉惊呼。

「这一切全都是那家伙的欲望所引起的!」后藤怒气冲冲地瞪向大利。

这家伙再怎么说,也是一名父亲啊——

这次八云之所以不坚持将自己的推论说完,八成是出于这个原因。

「后藤大哥,那个人好吵喔,他平常就是那副德行吗?」

然而,资料中却没完全写到大利身上的刺青。

「喂,八云,干嘛把这家伙叫来?」

「你察觉到了吧?我知道自己的联想有点牵强,但那个人八成姓泽口。」

「放手!王八蛋!」

刹那间,井手内脸色为之一变。是惊讶……不对,后藤觉得井手内好像畏惧着什么。

「是啊。」

没错。逮捕嫌犯时,不只歹徒的身高、体重、指纹会列入纪录,就连痣、刺青之类的身体特征也不会放过。

那是一条蛇缠绕着十字架的刺青——

八云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受不了,还不都是你造成的。

「给我冷静点!」

——意思是说,分辨谁是加害者,谁是受害者吗?

「我看你好像没有发现,还是来介绍一下好了。这位是整形变脸过的大利和志先生。」

后藤想起之前神山与八云争论亡灵的存在定义那一幕。当时情势看起来对神山相当有利,但现在他们俩的立场却反了过来。

「你说大利先生的手臂在酒吧闹鬼时受伤了,对吧。」

神山淡淡地说着,彷佛朗诵着一本教科书。

对喔,我跟八云提过那个姓间宫的女老师所说的话。

——你看吧!我就说不该找他来嘛!

以八云的定义来看那些灵异现象,说穿了只是一连串闹剧罢了。

后藤上次来这家酒吧时,大利的手臂突然在黑暗中流血。

井手内宛如小孩打架般地乱挥乱打,但比蛮力是比不过后藤的。

不过,后藤仍然一头雾水。

「而泽口里佳小姐的日记中也有同样的图案。我想,她所画的恐怕是关于强暴犯的线索。」!没错,而这也是使我们发现大利跟伸一是同一个人的契机。

「后藤大哥,你说错了。他是神山先生那边的人。」

——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后藤顿时双腿一瘫。

「你们……你们……」

大利念念有词地站起身来,青筋浮现、面红耳赤,眼中微微泛着泪光。

「喔喔喔!」

大利突然发出猛兽般的吼叫声,踩着桌子扑向井手内。

事出突然,毫无戒备的井手内连人带椅倒在地上,大利顺势跨坐上去。

「给我住手!」后藤旋即冲过去将大利拉开。

他并没有强烈反抗。跌倒在地的大利浑身颤抖,开始哭泣。

「喂,八云,这家伙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很遗憾……我在判断这件事时,也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发现这一点?」

「假如大利先生不是神山先生这一边的人,很多事情都说不通;但是假设他是被冤枉的,他参与神山先生的计划、裕也被牵扯进来,也就不奇怪了。」

「你说他是被冤枉的?少胡说八道!」

倒在地上的井手内拄着桌子站起来;语气说得咄咄逼人,表情却血色尽失。

八云的红色左眼,定定地注视着他。

「我没有任何物证,但间接证据倒是不少。」

语毕,八云大步走向井手内。

井手内不发一语,避开八云的目光。

「八木庆太先生的父亲曾经是国会议员,泽口里佳小姐的案子,就发生在他参选连任的期间。」

「那又怎样?跟警方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见神山得意地露出笑容,说道:

「里佳小姐之死的真相。」

「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们要袭击真琴?」后藤问。

「他、他哪来那么多钱……」

后藤揪起八云的衣领。不过,八云依然无动于衷。

尽管他跟井手内观点不同,毕竟也是在同一个组织中共事的人;硬要说的话,他实在不喜欢这男人,不过内心深处却默默认同井手内的作为,因为组织就是需要这种人。

「这是里佳小姐遗书中的一小段文字。」

如果自己所爱的人遭到性侵,我会有什么反应呢?——后藤想起妻子的脸庞,忽地浮现这个疑问。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这是犯法的啊!

「井手内先生。」八云投向井手内的眼神,满怀着愤怒。

「袭击真琴的是八木先生。」

「只要说出自己是刑事课长的儿子,自然会有许多组织乐意借钱给他吧?利息好像是十天一成吧?」

这个男人走错路了。人类总是无法察觉眼前的重要事物,就这样一错再错。

「人生被搞得一塌糊涂的,不只是他。」

不过,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我会不会像神山一样,即使心里明白,仍然不经意地做出排斥她的举动?

「当时的对话,多少也是扰乱我心思的原因之一。」

后藤也同样望向井手内。

不只如此,警方明知八木才是真正的强暴犯,却放任他逍遥法外——然后麻美就被强暴了。在那之后,她的人生也毁了。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好了,当时只要逮捕八木不就没事了吗!干嘛要把大利牵拖下水!」

「她是因为受到那个男人身体上的强暴,然后又被警察精神上强暴,才被迫走上绝路的。」

八云撂下一句关键性的重话。

「那件事情,害我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大利颤声说道。

惠理子曾经说过:逮捕嫌犯的时机也太凑巧了。

原来如此啊——

「神山先生,她现在依然很痛苦。即使她死了,仍旧无法从痛苦中解脱,只能在同一个地方反覆自杀。」

「那个地方确实有里佳小姐的灵魂,可是在我看来,她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他们怎么能逮捕八木庆太呢?假如逮捕他,警方跟国会议员互相勾结的事情岂不是会被公诸于世?就这层意义来说,大利先生的存在是必要的;只能说算他倒霉。」

「但是,里佳小姐并没有撤销告诉,而且还自杀了;她的父母高呼警察杀人,媒体也咬着这点不放。案子不只没有被压下去,还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井手内依然避着八云的目光,一边说道。

仔细想想,「裕也消失」这个消息正是神山和大利散布出来的;他没有遭到绑架,更不是被厉鬼诅咒,只是以驱除厉鬼的名目将他困在宗教团体内,断绝他对外的一切联系,之后再大肆昭告天下:裕也消失了。

「什么真相?」神山的语气也相当冷静。

「能阻止她的人,我想就只有你了。」

后藤终于懂了。真琴、石井、后藤这群人,只是为了使灵异现象更添真实感而存在的班底罢了;只要有了新闻记者和警察的证词,人类凭空消失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也会显得更加可信。

「八云!讲话要凭良心!你的意思是警察故意吃案吗!哪有这种蠢事!」

「把我儿子还给我……」井手内努力挤出这句话,低下头去。

然而,八云仍然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

原来八云一直在等待时机啊。

神山的眼角,滑落一道泪水。

没错,正如八云所言,后藤心里有数,只是不肯面对事实。

「因为他害怕啊。曾经被自己强暴的女子突然来自己的店里消费,此后店里就出现了奇妙的灵异现象,而且他还获知麻美小姐从密室中消失、看到灵媒现身、听见被自己强暴后自杀的女子的名字……」

「你在说啥?」后藤询问八云。

在临检酒驾时,他的车中出现了被害人的照片。乍看之下是决定性的证据,但假如警方存心栽赃嫁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为什么?」

「那名警界熟人想到可以使一些小手段,让被害人主动撤销告诉;他调换原本负责本案的刑警,命令两个新人在做笔录时打击里佳小姐的心灵——这全是为了使她撤销告诉。」

听了八云这最后一句话,神山顿时伏倒在地,放声大哭。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刑事课长的儿子向暴力组织借了五百万圆——想折磨井手内,没有比这更有效率的方法了,简直是一条通往毁灭之路的捷径。

「好了,齐藤八云,接下来要怎么办?」神山眯起眼来,挑衅地望向八云。

「什么?」

「真有你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裕也为了参加那项修行,捐赠了五百万圆。」

「此外,新闻记者和警察还在调查自己的来历……他略过神山先生、大利先生而选择袭击真琴小姐,还真像他的作风……」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全力支持她,拯救她的灵魂。

神山没有答腔。八云的话是真是假?看不见亡魂的神山,无从判断。

八云轻咬下唇一口。

「请你回想一下麻美小姐。她是在三年前被施暴的,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这样啊……原来,这才是里佳自杀的真正原因……」

无论他再怎么强装镇定,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声音正窝囊地颤抖着。

神山、大利、麻美之所以不直接找八木复仇,关键就在这儿:既然警方与此案有关,无论他们再怎么闹大也会被压下来,即便使用暴力也无济于事。

「不只如此。我们头一次碰面时,你曾经说过:这儿有一名女鬼,而且那名女鬼还怀着强烈的恨意……」

接下来的事情,众人都想像得到。逼死一名女性的强暴犯——这张标签将贴在他身上一辈子,无论如何都撕不掉,到哪儿都会破坏他的生活。

「要解释这一点,我得先揭开另一项真相才行。」

后藤从未见过八云如此冰冷的眼神。

「不只是这样吧。」八云反问神山。

八云回答了井手内的问题,后者一听倏地崩溃。

「你听到了吧?怎么样?神由先生。」八云将视线移向神山。

后藤哑口无言。

「你是不是在她被性侵后,以男人的身分拒绝了这名女性?大部分受到性侵害的女性都会认为自己很肮脏,对这样的她来说,被深爱的人弃之不顾,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

后藤追问道。八云面无表情地拨开后藤的手。

「后藤大哥,请你安静点好吗?你自己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他们的自私,害得我们的人生变得一团乱;你觉得我们应该自认倒霉吗?你不认为他们罪有应得吗?」神山问道。

因此,他们才策划一连串警方无法干涉的灵异现象——

「我认为她心中并没有恨意,而是满怀着悲伤。」

八云泰然自若地说着,彷佛迄今的一切都只是余兴节目。

「我不是叫你讲话要凭良心吗!」

「这话怎么说?」

「将她推向自杀之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后藤对低头哭泣的大利置之不理,站起来望向井手内。

后藤望向垂着头的大利。

「刚才我说过自己没有物证,因此你大可全盘否认,只是这么一来,令郎就再也回不来了。」

话说回来,八云为什么知道遗书的内容?他是从哪儿得到手的?

「他们想让他心神不宁。」

「的确是有这件事。」

「裕也没事吧?」井手内恳切地问道。

「当时正值选举期间,他的父亲慌了。儿子的丑闻可能会害他落选,于是他心想不如找警界的熟人帮忙,把这件案子压下去。」

因为人类,是一种软弱的生物——

他不只是针对八云,而是针对在场所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只要一公开真相,神山他们的复仇也会被迫终止;他或许是想将他们的复仇见证到最后一刻吧。

后藤觉得神山那冷静的表情中,似乎隐藏着一团怒火。

「那么,为什么你要妨碍我们?」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想揭开真相,等到你们的复仇戏码结束再来进行也不迟,没有人会责怪你们……」

这个劳碌命、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老的男人——拜托你,快否认吧!后藤在内心深处如此祈祷着。

「我把裕也托付给某个新兴宗教团体了,名目是让他去那儿参加修行,好驱除厉鬼……」

八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后藤看不惯神山白鸣得意的模样,代替八云回嘴。

这样啊,她果然留下了遗书!

八云顿了一下。现场一片寂静,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

后藤大声怒吼。

「八木先生原先以为警方不会出动,因为他认定被害人不会出面,所以犯案时只戴了面罩。不料警方展开了正式搜查,这下子他早晚会被逮捕,于是他就恳求父亲帮忙。」

大利出狱的时间是两年前,三年前他还被关在监牢里,所以不可能是嫌犯。

听了八云的话,神山不发一语,静静地闭上双眼。

「假如他不接受我,那么我活着还有意义吗……」

这是他认罪的证明——

「是的,他过得可好了。」

即便神山对八云投以挑衅的目光,八云也不为所动。

他依然颤抖着。只因为这家伙倒霉,他就吃了三年牢饭,肩负着强暴犯的污名存活至今?

这两人宛如擂台上的拳击手,正享受着这段对峙。

每个人都低着头,默不吭声。

性侵害案——刑法上顶多判犯人几年徒刑,但许多受害者却因此而毁了一生。其他犯罪也一样,除了当事人之外,与之相关的所有人都将被卷入巨大波浪中,惨遭吞噬。

后藤心中产生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而他只能握紧拳头按捺下来。

「因为我明白她真正的想法,所以才会到这儿来——为了终止你的复仇。」

「在我怨恨其他人之前,应该先抱紧她才对……」

神山赤红着眼回应八云。

这安详的神情,和方才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八云,我真希望自己在遇见你父亲之前,能够先遇到你。」

「那个男人果然跟这件事有关。」八云的眼神为之一变。

那个男人,指的就是八云那名拥有一双赤眸的父亲。神山曾经说过,他以前见过一名双眼赤红的男人。

「他对我说——人的灵魂本质就是黑暗。她——里佳的灵魂在死后仍满怀怨恨,假如不为她报仇雪恨,就无法拯救她的灵魂。」

「如果有人说『凡事皆有希望』是一句笑话,那么『万物皆为黑暗』也是一句笑话。人的情感,是不可能只有单一方向的。」

八云的话语,蕴含着一股强烈的意志。

「你说得对。看来,我根本被他玩弄于股掌。」

神山从吧台内侧取出大水瓶,将里头的液体洒在地上;一股刺鼻的臭味,逐渐弥漫着整间酒吧。

神山将空空如也的大水瓶扔到地上,从口袋中掏出短刀,接着走向瘫软在椅子上的八木,从背后攫住他的胳膊。

「喂!你在干嘛!」

正当后藤想冲过去时,神山旋即以利刃抵住八木的咽喉。

「噫!」八木尖锐的惨叫声,顿时响遍整间酒吧。

「喂!住手!」

「我不准有人在我面前杀人!也不准有人死在我面前!我就是这种人!」

「八云!」晴香边喊边冲向门口。

过了半晌,神山笑了——他的笑容,看起来好开心。

后藤想再次冲进火海中,不料天花板却骤然掉落在自己面前。

神山无法从这段回忆中抽离,正面接受了它。

「这一点我不否认。」八云无力地答道。

「恶心死了啦!」

井手内不发一语。怎么了?剑拔弩张的。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头雾水的石井,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气息。

强暴,是一种伤害他人心灵的犯罪。

八云这混蛋,连这种时候都要消遣我!

八云摇摇头,拽起后藤的手臂。

火焰烧成一团漩涡,神山从缝隙中直直地注视着某一点。

「为了钱,你居然毁了我的人生!」

这小子还在啊?

换成是平常的井手内,假如后藤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一定会大发雷霆,但如今他却垂着头,默不吭声。

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别以为这么点小火,就能够挡得了老子!」后藤屈身冲进火海中。

好险,差点就要后悔一辈子了。

——唉,不行,我没办法阻止这家伙。

不行!石井赶紧攫住晴香的肩膀,以防她冲下去。

这家伙的态度还是一样差劲!石井心头燃起一团怒火,原本想念他几句,但晴香抢先踢了八云一脚。

——搞什么鬼啊!超不爽的!

火焰转眼间向外扩散,酒吧内烟雾弥漫。

——正如神山所言,我没能拯救里佳。因此,正因为如此——

一阵沉默后,井手内宛如跳针的唱片般断断续续地说道。

「晴香,若是你下去了,连你也会死的。我为后藤刑警籼八云同学感到遗憾,但是就算他们的肉体死了,灵魂也会永远留存在我们心中……」

「我会在那个世界向她道歉,然后忘记一切,重新接纳她。」

神山再度潸然泪下。

神山对后藤的呐喊置若罔闻,再度从口袋中掏出金属打火机,将火点燃。

「我要拯救你!」

——啊!后藤刑警,你是一位伟大的刑警!我打从心底尊敬您,永别了,后藤刑警!

大利突然高声咆哮,抡起拳头朝井手内直奔而来。危险——

当真琴与署长以及带着晴香的石井抵达酒吧这栋大楼时,建筑物已包覆在浓厚的黑烟之中。

「喂!别做蠢事!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八木会受到法律制裁!」

——他好像摔到奇怪的地方去了?算了,总比被烧死好吧。接下来……

「里佳被折磨的那段影片,我反覆看了好多次;每看一次,我的心就好像被撕裂一次,痛苦得快要发狂。她在那段影片中一边忍受着屈辱,一边呼喊着我的名字。可是,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回到那段时间、那个场所……」

井手内默不吭声,只是一迳地望着通往地下酒吧的楼梯。不会吧!难不成他还在里面?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后藤大步向前,杀气腾腾地瞪着井手内。

「换成是你,你能原谅他吗?」

「这是他所选择的路。即使我们现在救了他,日后他一定还会重蹈覆辙;况且再不走的话,连我们自己都有危险。」

石井喜出望外,猛地抱住熏成黑炭的后藤。

井手内、大利匆忙地朝门口拔腿狂奔,但后藤却在熊熊火焰中一动也不动。

「那家伙还在里面……」

「这个男人毁了她的一生。我还是无法原谅这个男人。」

石井还来不及反应,后藤便挡在两人之间,制住大利。

两人凝视着彼此,进行着一埸无语的交流。

周围开始聚集人潮,消防车的警笛声也从远方传来。

「警方什么时候容许民众动用私刑了?后藤大哥。无论对象是谁,你都不是一个会见死不救的人吧!」

「可恶!」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活下去呢!」后藤大吼道。

「为什么你要做出那种蠢事?」

「后、后藤刑警!」

这声呐喊是对着神山所喊,同时也是针对无法复生的里佳所发出的咆哮。

八云扬起嘴角笑道。

「因为……」

看了他这举动,后藤顿时明白神山的企图了。

「没错,你说得没错!」

「请你放开我!八云还在里面吧?」

「后藤大哥!你在磨蹭什么啊!快点救他啊!」八云大喊。

石井很想安抚晴香,无奈他脑中一片空白。

神山停顿了一下,接着再度对后藤抛出同样的问题。

后藤冷不防地被推出去,就这么滚出火墙外。

他的视线,落在八云身上。

——为什么?那还需要问吗?

——没错,八云说得对!我到底是怎么了?

「八云。」看到站在后藤身旁的八云,晴香赶紧飞奔过去。

后藤深深觉得,别说原谅他了,他反倒认为八木这男人死不足惜;反正他也不会悔改,倒不如就让神山杀了他。

「刑警先生,换成是你的话,你能原谅他吗?他不只强暴你所爱的人,还在她死后将污辱她的影像放在网路上给成千上万人看,赚取一些蝇头小利。」

两人似乎被烟呛得厉害,不住地猛咳;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就快点救他啊!还是说……熊怕火?」

「臭小子,把你的乌鸦嘴闭紧一点!」

消防车抵达大楼前方,随即开始灭火。其中一名消防队员想要进入酒吧,但火势实在太强,他只好无功而返。

尽管可以在脑中幻想里佳已经得救,那也不过是幻想罢了;假如觉得难受,他大可骗自己那是一场幻觉,逃避痛苦。

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还是不能放你走。

「下次你告诉我,该怎样才能流出这么多泪水。」八云边搔头边说。

「八云,我明白你的意思。没错,假如我当时接纳了她,她就不会死了;可是,即使她没有死,想必也会痛苦一辈子。」

语毕,打火机从神山手中滑落。

待会我一定要揍你几拳,给我记住!

这名男子,是酒吧的老板——八木庆太。

火势越来越大,酒吧内浓烟密布,连神山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豆大的泪珠从晴香眼中一颗颗滚落,石井见状,不禁觉得心头一紧。

「你们几位,真的很有意思。虽然跟你们相处的时光很短暂,不过我很快乐;等我到了那世界,就能将这些故事说给她听了。」

后藤也无法否认这点。即便她当时活了下来,也必须与那道创伤共度一生。

「我老婆……得了癌症。我……需要钱。」

石井奔向井手内。

「嗳,石井先生,情况怎么样了?八云呢?」

「晴香,不可以啊!」

晴香忧心忡忡地揪住石井的袖子。

「课长,后藤刑警呢?」

他突破火墙,直接扑向神山;后藤、神山、八木三人,就这么倒在一起。不久,后藤猛然起身抱住八木,奋力将他丢到火焰另一侧。磅!刹时一阵轰然巨响。

「可是,你却救不了我的女友……里佳。」

「后藤大哥,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走吧。」

大利和志伫立在大楼前方,另外不知怎的,井手内也在现场。

后藤推开石井,接着将架在肩上的男子扔到路上。

一股激烈的冲击窜过石井脑门,他不禁咬了一下舌头。

后藤逼近神山。神山将短刀的刀尖指向后藤,摇了摇头。

方才他洒在地上的液体,八成具有可燃性。

不论对方有多么罪不可赦,杀人都是不被允许的;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这就是我的信条!

「怎么,你又哭了?」

——原来您还活着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你要妨碍我?」神山缓缓地站起身来。

语毕,神山将后藤一把推开。

既然后藤刑警还在里面,那么恐怕八云也——

火舌一口气向上窜升,八木在烈焰另一端哀号、挣扎着。

属下石井雄太郎,会继承您的灵魂的!

「听好了,万一你现在揍了这家伙,就变成伤害罪现行犯了。好不容易才洗刷污名,这里就交给我吧。」

大利听从后藤的劝告,放松力量。后藤拍拍大利的肩膀,说道:

「真的很抱歉。」

此言一出,大利骤然抬头望向后藤,然后默默颔首。

「嫂夫人的病想必耗费你不少心力吧?治疗癌症要花不少钱,光凭警察的微薄薪资,是不可能负担得起医药费的。」

后藤边说边把指节扳得啪啪作响,转动右肩。

——不会吧,不会吧!后藤刑警,您到底想做什么?

一股不安在石井心中逐渐扩散,而他的预感也应验了。

「喝啊!」后藤大喝一声,奋力朝井手内的脸揍过去。

而井手内,就这样朝后方滚了两圈。

天、天、天啊——!

石井还来不及奔向倒在地上的井手内,后藤便抢先踩住井手内的头。

「你给我听清楚!我很同情你,但是那不代表你可以走旁门左道!白痴!」

后藤的怒吼声,震撼着四周的空气。

「后藤老弟,你到底在干嘛?」

土方署长闻声而来,他的女儿真琴也站在一旁。

「啥?」

后藤不屑地望向署长,模样像极了聚集在车站的不良少年。石井过度惊吓,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署长加强语气。

「井手内刑事课长在五年前收贿压下一桩性侵案,结果不只害得受害者自杀,还嫁祸给一个无辜的人。」开口解释的人是八云。

「你问我是谁?我只是个凑巧路过的大学生罢了。」

——后藤刑警,署长的门牙刺进你额头里了!请住手啊!

「我看不是吧。」后藤一边扭动脖子,一边说道。

石井想从后面扑过去压制后藤,但天不从人愿,他的身子反而飘起来了。奇怪?对喔,我一定是被后藤刑警摔出去了——

——警察署长就在他面前,他居然还敢如此大胆!

「你该不会又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吧?」

「你应该识大体一点,万一这种事传出去,会对警方造成巨大的影响。」

「那又怎么样?」

署长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说的话是真的吗?」署长推开后藤,扶起井手内的上半身问道。

后藤赏了署长的脸一记头挝。

「详细情形你们待会儿再告诉我,接着我会发表正式声明。」他厉声说道。

后藤奋力咆哮,再一次使出头槌。

「是喔,我懂了。你愿意洗清大利的污名,但是只打算用『办案疏失』这四个字来搪塞过去,对吧?」

「你还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你是谁啊?」署长看着八云问道。也难怪他会有此疑问。

——原来如此,这就是真相啊!案情竟然在我不在时急转直下,害我跟都跟不上。

他背部着地,瞬间昏厥。

「最好是为了全国的警察着想啦,木头人(注6)!我看是为了你自己着想吧!」

※注6:木头人是后藤为署长取的外号,详见第二集。

正当署长想拂袖而去时,后藤挡在他面前。

后藤目光锐利地瞪向署长,然而署长对后藤不屑一顾,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这是为了全国的警察着想。」

「……对不起。」井手内擦了擦嘴边的血,喃喃地说着。

糟了,后藤刑警他——石井才刚察觉,就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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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心灵侦探八云 1 洞悉一切的赤瞳

  1. 01作品相关
  2. 02主要人物介绍
  3. 03序曲
  4. 04档案I 密室
  5. 05档案II 黑暗的隧道
  6. 06档案III 死者的遗言
  7. 07附加档案 失物
  8. 08后记

第二卷心灵侦探八云 2 灵魂相系之物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附身
  4. 04第二章 驱魔
  5. 05第三章 重生
  6. 06终章 在那之后
  7. 07附加档案 归乡
  8. 08后记

第三卷心灵侦探八云 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消失
  4. 04第二章 咒缚
  5. 05第三章 怨念正在阅读
  6. 06附加档案 归还
  7. 07后记

第四卷心灵侦探八云 4 应当守护的情感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起火
  4. 04第二章 燃烧
  5. 05第三章 余火
  6. 06终章 在那之后
  7. 07附加档案 照片
  8. 08后记

第五卷心灵侦探八云 5 紧紧相系的思念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失踪
  4. 04第二章 悲壮
  5. 05第三章 思慕
  6. 06终章 在那之后
  7. 07附加档案 移Q别恋
  8. 08后记

第六卷心灵侦探八云 SECRET FILES 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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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FILE 01 各自的心愿
  3. 03FILE 02 亡灵的悲鸣
  4. 04后记

第七卷心灵侦探八云 6 失意的尽头 上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预言
  4. 04第二章 彷徨·阴

第八卷心灵侦探八云 6 失意的尽头 下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二章 旁徨·阳
  3. 03第三章 诀别
  4. 04终章 在那之后
  5. 05附加档案 夜樱
  6. 06后记

第九卷心灵侦探八云 7 灵魂的去向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序言
  4. 04第一章 神隐
  5. 05第二章 鬼N
  6. 06第三章 解放
  7. 07尾声 在那之后
  8. 08附加档案 同乘者

第十卷心灵侦探八云 8 丢失的灵魂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二章 逃亡
  3. 03第三章 圆相
  4. 04尾章 案件结束之后
  5. 05附录 鬼火
  6. 06后记

第十一卷心灵侦探八云 9 救赎的灵魂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狂乱
  5. 05第三章 救赎
  6. 06在那之后
  7. 07后记

第十二卷心灵侦探八云 10 灵魂的道标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章 预兆
  3. 03第二章 告白
  4. 04第三章 道标
  5. 05在那之后

第十三卷心灵侦探八云 12 灵魂的深渊

  1. 01作品相关
  2. 02
  3. 03第一章 悔恨
  4. 04第三章 怪物
  5. 05第四章 深渊
  6. 06
  7. 07谢辞

第十四卷心灵侦探八云 短篇集 COMPLETE FI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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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老兵的宴会
  3. 03羞耻过后
  4. 04宴会的准备
  5. 05后藤的决断
  6. 06想要告诉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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