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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携手合作

《魔弹之王与战姬》 · 川口士 · 3.5万 字

堤格尔在王都席雷吉亚的住处,是位于王宫外围的一座宿舍。

正确来说,这里其实应该是布琉努使节团的招待所才对,但青年在几天前就将绝大多数的使节团成员遣回了国内。由于已经办完公事,堤格尔现在可说是完全出于私人目的留在吉斯塔特的,而他不打算让使节团的人陪他留在这里。

现在还住在这座宿舍里的,就只有可以称作是堤格尔直属部下的三名男子。他们分别是葛斯伯·罗达特、杰拉尔·奥杰和达马德。

在发生战姬内斗的隔天早上,这三人在宿舍门口碰了面。夜间的大雨此时已然止歇,万里无云的晴空遍布著通透的水蓝色。

「结果堤格尔没在昨天晚上回来啊。」

葛斯伯说道。他有著带点灰色的黑发和黑色的双眼,从小就与堤格尔认识。不过,与其说他是堤格尔的朋友,更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而他在说这句话的语调里,也透露出以一名年长者而非部下的立场,为堤格尔感到操心的心情。

「是呀。一名使者在昨天的深夜来访,告知了他在欧贝达斯阁下的宅邸借宿的消息。」

杰拉尔擦著困倦的眼角说道。他的衣著虽然打理得十分整洁,但原本就卷翘的那头褐发,在睡过一觉后更是翘得夸张许多。

至于三人之中唯一的墨吉涅人——达马德,则是以厚重的外套包覆著身子。他之所以一直没说话,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而单纯只是因为怕冷的关系。虽然身为一个千锤百炼的战士,达马德还不至于耐受不住,但这里的气温已经足以让他减少开口的力气了。

「该怎么办?要先去宅邸一趟吗?」

「总之,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吧。虽然我不打算一早就喝葡萄酒,但还是想喝点热呼呼的东西。」

葛斯伯这番话也是在体恤达马德的身体状况。黑发的墨吉涅人虽然稍稍眯细双眼,但并没有开口说出任何话语。

三人走上了大街,昨晚残留的雨水此时化为薄冰,为街道铺上了一层雪白。

「今天也是在王都里兜圈子啊?」

在走了大约十步路后,达马德用有些冷淡的口吻问道。

他们三个——加上莱德梅里兹的卢里克,目前正和堤格尔一样,正致力在王都里搜集情报。葛斯伯和卢里克一组,而杰拉尔则是与达马德一组,前往和堤格尔等人不同的街区四下打转。

「那得视堤格尔的状况而定。」

葛斯伯心不在焉地眺望著来往的行人说道。

「要是他被卷进了麻烦的事件里,就得帮他一把啦。」

「我倒是认为,他现在的状况就已经很糟了呢。」

王子的表情和口吻略显僵硬,为了让现场的气氛缓和下来,堤格尔露出了沉稳的笑容开口说道:

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调整好情绪后,堤格尔一边留心别因内心的沉痛而皱起脸庞,一边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达马德这么说明后,却见杰拉尔露出了像是觉得滑稽的笑容——

「过去维克特陛下曾为我引见过伯爵。」

堤格尔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察觉王子这份个人的礼物,也包含了封口的意思在内。这是一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接下的礼物。

卢斯兰静静地闭上了双眼。以他的立场,就算在一怒之下将堤格尔暴打一顿也没问题。因为犯错在先的,是以外人身分多管闲事的青年。就算被王子曲解为「这是假忠告之名行干涉内政之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虽说根据情况,确实是有可能用这招作为最终手段,但只要搞过这么一次,他就再也不会把我们的意见听进去了。」

「凡伦蒂娜说,她找到了一个和我患了相同疾病、最后药到病除的人士,并调制了相同的药物让我服下。她说,我持续服药的时间长达了一个月左右。」

「不,殿下愿意光临在下的宅邸,实乃荣幸之至。」

在布置成暖色系色调的客房里,堤格尔和卢斯兰各坐在一张皮椅上对视而座。侍女将一瓶葡萄酒、两只银杯和盛了起司和炒豆的碟子搁在椅旁的桌面上后,随即退出了房间。

——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他会一大早就来呢。

在从布琉努出发前,堤格尔曾与他做过约定,一旦办完公事,就会还他自由。

由于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出言拒绝,于是堤格尔在说了句「谢谢您」后接过了银杯。卢斯兰以吉斯塔特语喊著「乾杯」,将银杯举至眼睛的高度,堤格尔也以不怎么流畅的吉斯塔特语跟进。

「谒见陛下之际,我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欢喜,而是震惊。我所认识的陛下,是光是坐在王位上,就能散发出强烈威严和活力的人物。但如今的陛下却消瘦许多,看起来像是缩小了一圈似地。」

踏入房内的卢斯兰,以沉痛的神色看著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的莉莎,并要她别拘泥礼数,躺著休息无妨。

两名布琉努人脑海里浮现的,是布琉努的统治者——蕾琪公主的存在。据说,在堤格尔自亚斯瓦尔王国返国途中下落不明之际,蕾琪曾展露出令见者无不腿软的炽烈怒火。

「我是听说过你和我国的战姬们交情匪浅,但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

「其实,我有长达八年的时间都被心病所苦……不过,我并不记得自己在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不对,应该说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吧。」

青年在为此感到开心之前,首先涌上的是一股困惑之情。卢斯兰的手掌相当乾硬,而且他的握力相当强,让人难以和他的外貌联想在一起。自掌心传来的暖意,似乎也蕴含了他感激的心意。

要是青年出了什么意外,两人肯定是难辞其咎。

达马德这么一说,葛斯伯随即摇了摇头,杰拉尔也耸耸肩说道:

这段话的弦外之音自然是「不准你轻举妄动」。也许这正是卢斯兰特地亲临的目的吧——而莉莎则是接受了这样的提议。

在昨晚的深夜时分,卢斯兰派遣了使者造访宅邸,向她确认堤格尔是否待在此地,以及询问莉莎的下落。

「也有人和我说过一样的话呢。像是和这起事件有关的帕耳图伯爵就多次这么提出建言了。你认识伯爵吗?」

卢斯兰的蓝色眼睛望向堤格尔——但他的眼里并没有青年的身影。

这太过突然的问题,让堤格尔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他在搞不懂对方意图的状况下回了句:「我听过。」这时,卢斯兰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说老实话,莉莎的心底依然萦绕著针对菲尼莉雅的怒火。不过,一国王子都只带著少数的随从,徒步从王宫登门遥访了——而且还是在这么大清早上门,这份诚意确实是值得敬重。况且,莉莎也确实不打算主动挑起战火。

莉莎的话语让卢斯兰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根据王子的说法,是凡伦蒂娜照料了他,并告诉他现在的状况。起初,卢斯兰并不相信她说的话,但在看过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并走出神殿,自远处眺望熟面孔的身影后,他便相信了黑发战姬的话语。正确来说,是他不得不相信。

「这样啊,这是因为父亲……因为陛下他相当信任帕耳图伯爵的关系吧。」

现在应该是平民还在吃早餐的时间才对。卢斯兰套了一件外套,并深深拉低兜帽作为乔装;只带了两名随从的他,据说是从王宫一路走过来的。以王子这层身分来说,他这微服出巡的阵仗实在是小得让人难以置信。

「原来如此,战友这样的说法确实是极为贴切。」

「堤格尔啊,方便的话,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呢?不只是伊莉莎维塔而已,我还想知道你和其他战姬之间的往事。」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陷入和刚才那个童话一样的情境。和我有交情的朋友们都变得苍老许多,甚至有人已不在人世……」

「伊莉莎维塔啊,你能保全性命真是太好了。这是我监督不周所犯下的失态,实在是万分抱歉。」

「殿下,这里既非公开场合,您大可称呼我为堤格尔无妨。」

「感谢您的厚意。不过,我一时还想不到有何需求,是否能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呢?」

以葡萄酒润过唇后,堤格尔便侃侃而谈,自两年前的迪南特之役谈起。他不仅讲迤了布琉努的内乱和在亚斯瓦尔的见闻,也提及失去记忆时,在莉莎底下做事的那段时期。至于魔物的存在有可能会让话题扯远,他索性只字不提。

然而,卢斯兰并没有发难。他一口喝乾了银杯里的葡萄酒后,以沉稳的表情和口吻说道:

苏菲亚恭敬地低头说道。站在她身前的,正是卢斯兰。

更重要的是,堤格尔并不是吉斯塔特的人。如果凡伦蒂娜在上次事件里伤害的是布琉努人也就算了,但对于目前的堤格尔来说,他并没有立场对此事置喙。

「我有话想和冯伦伯爵说。」

「殿下,关于凡伦蒂娜阁下……」

「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个童话故事是这样的:迷路跑到了妖精世界的小孩子,在和妖精们玩耍了半天时间后回家,却发现人界已经过了五十年的光阴,而小孩子的双亲和朋友们,此时早已离开了人世。」

异彩虹瞳的战姬才刚刚睡醒,她听苏菲说过事情的始末后,便在睡袍上罩了件披肩,与王子见面。

在过了约数到三的时间之后,达马德这才皱著脸回答:

在提到她的名字的瞬间,卢斯兰的眉间登时皱出了几条横纹,堤格尔不禁内心一颤,但他仍是鼓起了勇气,把话继续说下去。

嘱咐莉莎要好好休养后,卢斯兰随即离开了莉莎的房间。之所以会这么简短地结束对谈,也是因为顾虑到身为伤患的她吧。

卢斯兰的说话声里透露了些许好奇,放开了堤格尔的手,并坐回自己的椅子。在堤格尔有所动作前,王子便先拿起了葡萄酒瓶,为两只银杯斟了酒。

苏菲亚·欧贝达斯的宅邸,此时正被一片喧嚣的气氛所包覆。这是因为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的关系。

堤格尔内心略感讶异,但还是点点头说道:

「话说回来,你又有什么打算?我看你好像不怎么急著回祖国啊?」

卢斯兰的唇角露出了微笑。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堤格尔的身旁,并握住了青年的手。王子以像是要交叠双手般的力道用力握住了堤格尔的手,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于出生在贫穷农家的四男达马德来说,他的梦想就是在主君——『赤胡』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底下建立功勋,并藉此出人头地,过上优渥奢侈的生活。而这份梦想至今依然没有改变。

「上次与阁下这么对谈,是您以布琉努使节团身分造访王宫的时候吧?」

「真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来打扰你,苏菲亚。」

起初,卢斯兰并没有出言打岔,只是以认真的神情倾听著,但从话题中段开始,他便津津有味地听得出神了。像「关于这部分再说详细一点」这样的要求也不时出现,反而让堤格尔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再怎么说,我也不敢得罪未来的国王陛下啊。」

那其实只是传闻,毕竟葛斯伯和杰拉尔都没有亲临现场。而对于看过蕾琪平时为人的人来说,要想像她生气的光景实在是一大难事。

两人嘴上这么说,脸上浮现出的却非无奈或是不满的神情。他们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奉陪到底了」似地。

杰拉尔的双眼带著几许好奇,望著达马德说道。

在要侍女们将王子的随从们带至客房休息后,苏菲便偕同卢斯兰王子一同前往莉莎的房间。

每从凡伦蒂娜的口中得知一项讯息,就重创了一次卢斯兰的心灵。黑发战姬并没有操之过急,而是静静等王子平复心情后,再继续把话说下去。而在她的协助与调适下,卢斯兰总算恢复到能够进宫,并谒见维克特王的状态。

只不过,他最近渐渐认为,就算在这条梦想之路上头稍稍绕个远路,似乎也是个不坏的决定。对现在的他来说,肯定还有这么一些空档存在。

在这几天,达马德和杰拉尔四处查访在王都过日子的墨吉涅商人或工匠,并向他们打听消息。根据这些人的说法,墨吉涅国内似乎即将爆发大规模的内乱——考虑到资讯传递所需的时间,或许已经爆发了也说不定。

杰拉尔露出了酸溜溜的笑容,接著压低了音量继续说:

堤格尔感觉得到嘴里正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滋味。他固然对凡伦蒂娜怀有怒意,却也多次在战场上受她协助。那名黑发战姬,肯定也是堤格尔的战友之一。

卢斯兰虽然像是在缅怀过去般眯细了双眼,但很快又敛起了表情。

「好的。那么,我就尽量长话短说吧。」

卢斯兰对在走廊上等候的苏菲道谢,并问她是否能准备一间空房给自己。

「我虽然也这么认为,但怎么样都没办法对他开口啊。如果真的有了什么万一,也只能做好奉陪的准备了。」

「要是这么怕麻烦,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小子捆起来扛回布琉努不就得了?」

然而,两人都很清楚,蕾琪其实是以一介女子的身分对堤格尔怀抱著爱意的。而他们也知道,以宰相玻德瓦为首的某些派系,正盘算著将堤格尔拥戴为下一任的布琉努国王。

在这种情势下,自然会关注邻国的状况。而对局势掌握得愈清楚之人,想必就愈会被受到重用吧。为此,达马德必须在王都多滞留一阵子。

在青年终于结束话题之后,卢斯兰感慨地叹了口气。

如今,此行的公事告一段落,达马德应当已成自由之身。他应该已经没有陪著葛斯伯等人在王都蹓躂的必要。

「关于这起事件,我并不是出于布琉努使节团的正使身分协助伊莉莎维塔阁下的。若您能看作这是战友之间的相互协助,那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我就姑且当作是这个原因吧。」

如此这般,被蒂塔从床上挖起来的堤格尔,就这么被安排到其中一间客房与卢斯兰会面了。栗发侍女以熟练的手法,将青年睡翘的头发梳理整齐。

虽然对王子来说,那只像是十多天前的事,但对于他人而言却是隔了整整八年的时间。他认为,自己实在是无力去填补那深不见底的鸿沟。

「虽说是在暗巷里头,但没想到会在市区里发生战姬互斗的事件。就我个人来说,实在是很想向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进言,请他在今天之内整妥行李返回布琉努呢。」

卢斯兰将目光投向阳光洒落的窗口,维持这样的姿势继续说道:

看到来到大厅接待的苏菲,来客露出了感到过意不去的笑容。

卢斯兰抬起脸庞,对堤格尔露出了诧异的眼神。青年点点头继续说道:

墨吉涅青年虽然对这样的回应感到不快,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堤格尔啊,我打从内心感谢你守护了我国重要的战姬。」

「谁知道,在我一觉醒来之际,却发现是躺在神殿的一处房里。我感觉身体十分沉重,几乎不听使唤,脑袋也无法好好运作,甚至以为是置身在梦境之中。而这时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蒂娜……凡伦蒂娜。」

然而,被维克特王问了几个问题,并一一据实回答后,卢斯兰的心境也开始有了变化。他于此时坚定决心,不仅要以王子的身分协助国王,同时也要以儿子的立场支持父亲。

「这原本不是我该开口之事,还请您见谅。就我所知,殿下重用她一事,似乎引起了部分人士的不安。」

原本,卢斯兰打算在结束这场谒见后,就此离开王宫远离俗世。在罹患心病的八年间,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令他痛彻心屝。

「我会谨记在心的。我已经对菲尼莉雅下了禁足令,而关于告密者的身分,我目前也在著手调查。一旦查出主犯,我一定会给予对方应得的惩罚。我不求你能为此收起怒意,不过,你若有什么打算的话,希望能先知会我一声。」

「殿下的感激固然让我开心,但我不过是保护了自己重视的战友罢了。」

「殿下的心意,让在下万分感激。然而,殿下万万不可为此操心。在下明明身为战姬,却仍是犯了轻忽大意的失误。况且,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掌握他人的想法和行动,并先行做出应对的呀。」

「战友……?」

王子的话声里蕴藏著深沉的焦虑、苦恼和不安。他的眼里透露著剧烈的情感纠葛,令堤格尔说不出半句话,而卢斯兰继续说道:

「在八年前的那一天,我从一大早就待在王宫处理公务,直到中午为止……哦,这是因为陛下将部分政务交托给我处理的关系。在与文官们一同用过午餐后,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睡意,于是就稍微躺了一下。依照原本的安排,我在下午得和来自各国的使者们会面……」

堤格尔敛起了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堤格尔以笑容回应道。的确,己国的重臣——战姬们若是与外国人有深交,确实是会让人感到在意。

堤格尔这番话也包含了「不想将此事公开」的意思。在看出这一点后,卢斯兰露出了微笑。

苏菲答覆莉莎目前正在宅邸里休憩后,使者遂在告知「王子殿下将于明日造访」后,离开了苏菲的宅邸。

「在下绝非血气方刚之辈,若能透过沟通和平收场,那在下自然乐意接受殿下的仲裁与安排。」

「我也有看清吉斯塔特局势的义务。」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那么,对于你与我国重要的战姬所缔结的这份友谊,我想以个人的身分向你赠礼。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伊莉莎维塔·法米那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曾与我并肩作战过的朋友。」

「可想而知,要是现在的我重回王宫,势必会掀起一波混乱。然而。我向凡伦蒂娜和其他人打探消息后,得知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正在相互争斗,而布琉努也因为连年的战争而疲惫不堪,就连墨吉涅也败在了布琉努的手上。我会做出这般决定,也是因为认为此举会得到帕耳图伯爵的协助,当然,最为重要的理由,终究是因为有凡伦蒂娜在我身边。」

卢斯兰的神情,正透露出对凡伦蒂娜的全副信任。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堤格尔以感同身受的表情凝视著王子。

在这个孤身一人的世界里,是凡伦蒂娜在旁提携、指引著王子让他向前迈步的。在这种状况下,卢斯兰当然会对她寄予百般信任。堤格尔暗忖,若是代换成王子的立场,自己肯定也会选择相信凡伦蒂娜。

「在历史上,也不乏战姬在王子身边辅佐的例子。若她是为了中饱私囊,或是为了让亲戚进入王宫担任要职,那不管是她还是我,都确实是该受到责难。然而,目前并没有这类案例发生。她的人事任用也是为了让我能更为顺利地处理政务,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举止。」

「是我失言了,殿下。虽说我未能得知有这层缘由,但对于令殿下感到不快一事,我还是深深地感到抱歉。」

堤格尔以真挚的神情低头说道。

当然,其中还是有可疑之处——凡伦蒂娜是怎么得知卢斯兰的病徵的?虽说是在神殿里遭到软禁,但她是透过何种手段,才能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天天喂王子服药?

然而,若是在此继续深究,肯定就会惹得卢斯兰勃然大怒了。

若是稍有不慎,他的一席话有可能会被解读为诬陷忠臣的谗言。如此一来,这就不仅止于堤格尔个人的问题,而是会被视为布琉努对吉斯塔特展露了敌意。

「我想,凡伦蒂娜应该也是有她个人的盘算吧。」

在间隔了一段沉默后,卢斯兰开口说道:

「我若是就此登上王位,那她的地位也会跟著扶摇直上。我虽然也想以公平的态度接待其他战姬,但却不打算轻视愿意支持我的人士。」

堤格尔以极为自然的动作点了点头。

两年前,在堤格尔为了守护自己的领地——亚尔萨斯而战之际,艾莲就是在抱著个人盘算和对青年的信任之下,决定出兵协助他的。若是有人针对这点表示「这太可疑了,她一定是别有图谋」的话,堤格尔肯定是会生气的吧。

——我所该做的,并不是让这位大人疏远凡伦蒂娜。

这时,堤格尔忽然闪过了一个想法。

他拿起银杯,啜了一口葡萄酒,在间隔了些许空档后开了口:

「对了,殿下,关于您刚才所提及的赠礼……」

「那么,恕我免去紧文缚节,能请您将龙具交出来吗?」

凡伦蒂娜的紫色双眸闪过了冷冽的光芒。

「昔日的脾气是指?」

凡伦蒂娜坐起身子,再次躺到了床铺上。

亲自看过所有房间之后,沛迦门向士兵们下达了指示。他底下虽有十名士兵,但考虑到白天和晚上需要换班,还是以五人作为编制较为理想。

被一层昏暗所包覆的床下空间,躺了一柄以漆黑和深红色构成的长柄巨镰。那正是她的龙具艾萨帝斯。

艾莲等人要是在场,肯定会被堤格尔这番话惹得露出苦笑吧。卢斯兰因为不知道青年的狩猎身手,因此只是点了点头。堤格尔继续说道:

接待两人的是侍从长米隆,看到堤格尔等人露出惶恐的反应,这位身穿宽松官服,看起来有些发福的老侍从长,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说道:

「我目前的立场离『稳定』两字相去甚远,因此,帕耳图伯爵才会在进言上有所收敛。我虽然一直想和他促膝长谈,但彼此都忙于政务,这样的机会迟迟没有到来……你的好意,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还请您千万保重。不过,请不要以为我们会因为战姬阁下的身体欠安,而在办公上有所松懈。」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青年以讶异的目光投向金发王子。卢斯兰以绝非说笑的神情继续说道:

「殿下应该也很清楚我国的现况。在战事终于告一段落的现在,我国必须在战后复兴上挹注全力。吉斯塔特身为我国的友邦,自然是希望能维持安定的政局。为此,我个人认为殿下目前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周遭人们明白两位交情甚笃的公开场合。」

凡伦蒂娜晃著黑发,左右摇了摇头。

米隆会有这般疑问也是理所当然。堤格尔露出笑容回应:

「这样啊。」卢斯兰破颜而笑,堤格尔也同样露出笑容,并点头致意。

「在这隆冬时节狩猎吗……?」

「这是在威胁我吗?」

在翻动书页,沉浸在故事里的这段期间,凡伦蒂娜感到十分幸福。

「男爵,我有一点要先提醒你。」

卢斯兰没说出口的另一个理由,则是他碍于身处丧期,不适合举办太过张扬的活动。若是举办一场门可罗雀的冷清狩猎,那就没办法尽地主之谊了。

「关于猎物方面,我会自行想办法猎个几只的。虽说是正使身分,但我也对打猎小有自信。」

虽有男爵的头衔,但他既无领地,亦无官衔。这几年来,他辗转在各地的村落或城镇担任代理领主,稳健地累积了不少功绩。

堤格尔双手置膝低头说完后,卢斯兰直直向他伸出了手掌。

黑发战姬以指抵唇,露出了微笑。在她视线前方的巨镰正是真货,而交给沛迦门的,则是只有外观完全一样的赝品。她在适应了身为战姬的生活后,便偷偷找人打造了这把赝品。

这天早上,堤格尔和莉姆身穿礼服造访了王宫。

在脑海里将流程确认一递后,她再次坐起身子继续看书。

在战姬们爆发内斗的隔天,他带著十名士兵造访了凡伦蒂娜的宅邸。

莉姆则是穿著以蓝色为主的武官正装。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长裤,腰间系著一把细剑。头上的银制发饰和镶在外衣上的红宝石,缓和了几分刚硬的气质。

「总之,这两、三天就安分地过日子吧。」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我希望能再次和你畅聊一番。下一次,我想和你聊聊关于打猎方面的事。我虽然很少打猎,但陛下和我说了不少那方面的事。我和你的年纪差距虽然有如父子,但若不厌恶的话,还希望你能接受。」

沛迦门这么喃喃自语道。若是被下了更为严厉的禁足令,就得在被安排好的住处栖身,过著更不自在的生活。之所以没受到这种安排,大概是卢斯兰考量到太过严厉的惩罚,会招致奥斯特罗德居民的不满吧。

两人虽然僵持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以维克特王的让步作收。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保管艾萨帝斯。此外,我所说的话语绝非虚言,毕竟万一你事后发难,责怪我没有早点提醒,我也会很困扰的。」

交出武器后,在米隆的引路下,两人在宽敞的长廊下前进。

「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了,殿下。」

男爵的视线自凡伦蒂娜身上移开,转向随从——以及他扛在肩膀上的龙具。若没有龙具在手,战姬就无法施展龙技。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自战姬手中取走龙具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事。

至于通往室外的门共有三扇,分别是正门、后门以及厨房后方的出入口。

他走到了客厅,将龙具收到了事先准备好的大型木箱里头。

「还是应该用布一类的东西包住比较安全吧?」

「殿下,应该是我要道谢才是。感谢您愿意聆听不才之言。」

在确认房门关上后,凡伦蒂娜停下了翻书的动作,探头窥探床底。

「这回因为我犯下了失态,而给男爵添麻烦了呢。」

沛迦门自己则是在宅邸的客厅待机。他会在早晨、中午和日落这三个时段造访寝室,确认凡伦蒂娜是否有乖乖待著,也会在这时检查收放龙具的箱子。

此外,只要摸透了那些负责看守的士兵能力,就算不仰赖艾萨帝斯的能力,应该也有办法溜出宅邸。

「对了,陛下曾对我说过,他在我这个年纪时驯过老鹰,也养过猎犬呢。」

在过了约莫数到十的时间后,卢斯兰才有了动作。他将身子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如此这般,凡伦蒂娜的禁足生活开始了。

凡伦蒂娜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寝室接待男爵。沛迦门让士兵们在宅邸门前待命后,一个人前去会面。

沛迦门僵著脸庞,直瞪著凡伦蒂娜。他虽然没有领地和官衔,但也因为如此,沛迦门对于这类话语更是敏感许多。

国王板起脸孔下令:「提出你的方案看看。」而尤金则是答覆:「陛下是否能赏赐一件衣服,作为他劳苦功高的奖赏呢?」

除了凡伦蒂娜之外,世上再无其他人知晓赝品的存在,就连被她留在这座宅邸的随从和侍女们也不得而知。她认为,这件事情只要有自己知道就够了。

「我希望能安排一个让殿下和帕耳图伯爵加深情谊的场合。」

随从以挺起肩膀的动作抬起长柄巨镰,向前走了几步。沛迦门男爵伸出双手,接过了以漆黑与深红色构成的骇人外型龙具。他打量著手中的巨镰,像是感到意外地说出了感想:

「伯爵是怎么向陛下提出谏雷的?」

会把话讲得如此直白,正是这名男人的特色所在。而凡伦蒂娜则是露出了乖巧的神情回了一句:「我会谨记在心。」

堤格尔赞叹地吁了口气。他这时再次明白,尤金是真的身怀足以被维克特王指名为后继者的本领。卢斯兰虽然以喜孜孜的神色看著堤格尔的反应,但随即恢复成严肃的表情。

吉斯塔特官方知道战姬可以凭藉自身的意志,将龙具呼唤到手边,但还是以这种方式作为监控的手段。沛迦门每天会检查箱子的内容物三次,若是龙具从箱子里消失了,就会认定是被凡伦蒂娜唤至手边,并施予更严重的惩罚。

「至于参与者的部分也不需太多,若您方便的话,不妨就以我喜好打猎为由,申请借用吉斯塔特王家管理的猎场,并藉此开设一场小规模的狩猎大会。」

卢斯兰像是在推敲堤格尔的目的似地,以讶异的眼神望向了青年。

「你有什么目的?」

被卢斯兰单刀直入地这么一问,堤格尔也坦然回应。

堤格尔只犹豫了大约呼吸两次的时间。他粗鲁地以衣服下襬擦拭手心后,随即握住了王子的手。

「对了,伯爵,您与殿下谈了什么样的内容呢?听殿下说与您缔结友谊的时候,就连我也吓了一跳呢。」

「伯爵一一举出了那名随从过去的功绩。陛下虽然怒火未消地表示:『你这是要我饶恕他吗?』但伯爵仍是毫无惧色地回应:『还请陛下三思。』而他当时面对的,可是已经拔剑在手的陛下呀。」

在堤格尔还在为该如何回应而犹豫之际,卢斯兰露出了苦笑继续说道:

「你想到了想要的东西了吗?」

看到主君的模样,上了年级的随从放心地叹了口气,行了一礼后离开了寝室。

她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安排,因此她昨天才会向苏菲下手。无论是会被下禁足令,或是挑上像沛迦门这种个性的男子担任监察官,都没有超出她的预期。她已经做了万全的布置,即使得维持足不出户的状态,她也有办法获取外界的资讯,也能向外下达指示。

「我会谨记在心。」

凡伦蒂娜让年老的随从扛著龙具随侍在侧,自己则是躺在附有蓬顶的床上。她坐起上半身,向踏入寝室的沛迦门行了一礼。

「是否能请您召开一场狩猎大会呢?」

不过,堤格尔却摇了摇头。

「我想,就算前往猎场,应该也找不到多少猎物吧。况且,诸侯们正忙于过冬,想必不会有太多人响应。换个提案会不会比较好呢?」

「老实说,我也正为与帕耳图伯爵之间的关系感到苦恼。虽说现况算是迫于局势,但他一直对我太过客气了。真希望伯爵能恢复成昔日的脾气啊。」

「只需要对国王陛下屈膝的战姬,居然被下了禁足令啊。不过,能在自己的宅邸里受罚,大概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堤格尔这么说完后,房里随即陷入了一阵沉默。

其后,沛迦门将十名士兵叫来,向他们确认各种资讯。包括凡伦蒂娜目前的随从和侍女的数量、宅邸本身的构造,以及通往室外的门有几扇等等。虽然沛迦门在事前就已经取得了相关资讯,但若不亲眼确认的话,他就无法安心。

被勾起兴致的堤格尔这么一问,卢斯兰的双眼随即绽放出缅怀过往的光辉。

沛迦门则是刻意摆出了严肃的面孔点头回礼。

既然位居侍从长的高位,就肯定知道战姬们内斗的事件。堤格尔认为,从这种角度切入的话,米隆会比较容易接受。

也许是对能换个话题感到安心吧,嘴里还嚼著起司的卢斯兰探出了身子;而堤格尔也露出了看似开心的笑容说道:

「还请无须介意。既然是殿下的朋友,就不该随意派人出来接待。」

「伯爵的意思不外乎是『既然那么讨厌脏衣服,不如就送出去算了』。陛下虽然笑著采纳了他的提议,但帕耳图伯爵若不是挺身站在陛下身前,而是在旁进谏的话,想必陛下也不会认真考虑吧。」

凡伦蒂娜抬起眼眸,望著皱起眉头的沛迦门,稍稍眯细了双眼。

「即使明知会惹得陛下不快,他仍会正言直谏,伯爵就是如此刚正不阿的男子。举个过去曾发生过的例子——有一名随从因为一时怠匆,将陛下的衣物弄得污秽不堪。当时的陛下大为震怒,打算当场处斩那名随从,但伯爵却挺身挡在陛下的面前。」

「嗯,实际拿起来并没有外观那么沉重啊。」

堤格尔穿著一袭以黑色为基调的绢服,头发也仔细打理过,腰间则系著一把做工精致的短剑。这是蒂塔费尽巧思后打造出来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像个称头的青年贵族。

「原来如此。碍于立场,殿下并不容易结交朋友。我这么说似乎是有些多余,但还希望您能与殿下好好相处。」

沛迦门带著龙具退出房间后,凡伦蒂娜便佣懒地躺到了床上,翻阅起放在床边的书本。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快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身体不适的病人。

「我向殿下解释,上次那起事件,我是为了保护战友挺身而出,也谈论了曾与她们并肩作战的往事。也许殿下是对这方面感到中意吧。」

在凡伦蒂娜被下令禁足后,以监察官身分派遣到她宅邸的,乃是沛迦门男爵。他今年二十七岁。

「那把龙具——『封妖之裂空』艾萨帝斯虽是我的所有物,但同时也是奥斯特罗德公国的至宝。我是从上一任战姬手中,一并接过了艾萨帝斯与奥斯特罗德之地,而我也打算传给下一任的战姬。」

吉斯塔特王子回握的手掌,就和刚才一样十分有力。

「确实是如此没错,请问有何不妥?」

要和目前被软禁在王宫一室的菲尼莉雅·阿尔夏芬会面,需要获得卢斯兰的许可。不过,现在的王都里似乎没有特地前来探视她的人,因此堤格尔申请会面需求后,隔天就获得了许可。

他让三名士兵各自在通往室外的出入口站岗,剩下两名则在屋内待命。一旦发生了任何状况,这两人就会率先行动。

在短暂地回应后,沛迦门便离开了寝室。

——随从只有一名老人,而侍女则分别是一名老妇和一名年轻女子啊。

「堤格尔,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他之所以会被提拔为这次的人选,并不是因为能力出众,而是因为他有著耿直的个性,以及不属于卢斯兰派和尤金派的中立立场所致。而男爵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劳你费心了。」

三人都住在这座宅邸里面,一般来说,老人和老妇都足不出户,若有外出购物的需求,都会由年轻侍女包办。

「借放在男爵手边的期间,若艾萨帝斯出了什么意外,那全奥斯特罗德公国便会与你为敌。」

过了一会儿后,米隆在一间房前停下了脚步。房门的两侧各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守。侍从长向其中一名士兵说明来意后,便让士兵打开了房门的锁。

「战姬阁下就在房内。」

堤格尔和莉姆道过谢后,便穿过了房门。走进房内后,呈现在眼前的是被石墙左右包夹的狭长走道。

天花板上垂吊著油灯,就著灯光,可以看到走道的正中央摆放了两张椅子,也看得到椅子附近的墙壁上开了一个小洞。

「是要我们隔著墙壁交谈吗?」

「毕竟我们有可能会被挟为人质。」

当然,菲尼莉雅的武器应该早已被收回,但战姬具备著将龙具召唤到手边的能力。而以她那灵敏的身手来看,就算是隔了墙壁也是不能大意。

两人在椅子上就坐,墙上的孔洞恰好与人脸同高,其大小约莫与两个拳头并排相同。

探头望去,可以看见孔洞后方的空间,是一处相当宽敞的房间。

房间的中央摆了一张小桌,置放在上头的油灯照亮了室内。地板上铺了地毯,墙壁的一隅设有暖炉。从打理得如客房般十分整洁这点来看,应该是用来软禁贵人用的房间吧。

不过,房里除了油灯之外再无光源,似乎也没有窗户的样子。桌子附近摆设了两张椅子,以及一张大型沙发。

菲尼莉雅在沙发上就坐,定睛凝视著两人。

「艾莲没来啊?」

这是黑发战姬所说的第一句话。莉姆以压抑著情感的声音回答道:

「我认为,现在的状况应当不宜让战姬们彼此会面。」

她并没有说谎,但实际上的理由也不仅如此。主要还是因为莉姆认为,一旦让艾莲和菲尼莉雅见上面,就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菲尼莉雅曾手刀了艾莲的养父、同时也是艾莲和莉姆隶属的佣兵团「白银疾风」团长——韦沙隆。虽说是在战场上一对一单挑的结果,但心理上当然不可能看得开。

听到莉姆的回答,菲尼莉雅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不过,她随即收起笑容,以那对细长的眸子望向堤格尔。那是一对会让软弱之人为之畏缩的凌厉目光,但堤格尔却泰然自若地接了下来。

「我有事情要问你。你如果愿意回答的话,我就听听你们的来意。」

「菲尼莉雅,是我有事情要问你。」

在与泰纳帝公爵交手之际,他就让不该命中的箭矢击中了公爵——因为突如其来的一阵轻风,稍稍吹偏了箭矢的轨迹。这令公爵的长剑划过虚空,青年的箭矢则是刺入了公爵的额头。

菲尼莉雅露出了笑容。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解读堤格尔的回答,但至少看得出她为此感到满意。

黑发战姬没让视线转到莉姆身上,冷淡地顶了她一句。

「你的行动将会令莱格尼察陷入危局之中。在最糟糕的状况下,莱格尼察甚至有和路伯修开战的可能性。你不惜冒这层风险,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东西?还是凡伦蒂娜说好了要给你某种报酬?」

「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呢。是啊,她肯定很信任我吧。」

「我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是在下十二岁时的事。在下一大早就离开宅邸,并骑著马在山上到处跑,直到太阳下山为止。虽然大多数的野兽都没逮著,但最后仍是打到了一只鸽子和一只鼬。」

一脸苦涩的莉姆,凝视著人在昏暗灯光的另一头的黑发战姬。若不能拋出让她大为意外的话题,恐怕很难令菲尼莉雅吐露心声吧。

过了一小段沉默后,菲尼莉雅才开了个玩笑作为回应。不过,她随即沉下脸来——这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太过幼稚。

——不该命中的箭矢击中目标,是吗?

这回则是换堤格尔摇头说道:

菲尼莉雅没在这方面继续深究,又换了一个问题。

「因为有人告密。你没打听到这项消息吗?」

其他的佣兵都没有过去参与。佣兵们既听不懂两人讨论的内容,也丝毫不感兴趣,只知道那是「有些复杂的话题」而已。

「因为这是交易。」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淡金色的长发无力地垂了下来。莉姆虽然尽可能冷静以对,但对于这个与自己有过节的对象,似乎还是难以平复情绪。

莉姆顶著一张扑克脸,以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回应。不过,她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却燃烧著宁静的斗志。黑发战姬收起笑容,两人之间横亘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莉姆认为她在说谎,但就算指出这点,菲尼莉雅也不会承认吧。

「因为我的箭矢承载了我的意志。」

菲尼莉雅的提问极为直率而简洁。

「那你是几时开始独自外出打猎?猎到了什么东西?」

菲尼莉雅稍稍瞠大了双眼,嘴角绽出笑意。

「不用。」菲尼莉雅说著摇了摇头。

「至于这起事件的第二个疑点则是……你难道不知道向伊莉莎维塔大人动手之后,自己会沦落到什么样的处境吗?我刚才所提到的那些状况,你应该早已在事前做过预测才对。就算能藉机得知其他战姬的强度,你所冒的风险也未免太大了。」

菲尼莉雅发出了像是感到傻眼的话语。接著,莉姆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失,低头说道:

「一直到去年为止,我不过就是一名佣兵罢了。我之所以采取行动,就只是认为『若是能顺利打倒意图谋反的人士,或许会得到封地作为奖赏』罢了。」

以像是感到佩服的口气说完后,菲尼莉雅闭上了眼睛,似是稍事思考。堤格尔和莉姆不发一语,静待黑发战姬的下一句话。

「要是我没有信守承诺呢?就算我没有说谎好了,但我也有可能给个随便至极的回应啊。」

这两人目前的关系绝对不算友好。莉姆若真的当上仲裁双方的使者,那就算她发挥了这个身分的影响力,刻意陷菲尼莉雅于不义,仍在禁足期间的菲尼莉雅也不得而知,而且当然没有阻止莉姆的手段。在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性的状况下,菲尼莉雅是信不过莉姆的。

莉姆愈说愈激动,甚至探出了身子,以严厉的口气逼问黑发战姬。莱格尼察的人们都一致表示,菲尼莉雅施行的乃是善政。既然如此,那她为何又要选择这条可能会将人民卷入战火的道路呢?

「在下虽然讲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但其实是到了不久前,在下才有办法提升那一百阿尔昔的极限。您会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无可厚非。」

「你透过这样的判断所得到的,是路伯修居民的敌意、伊莉莎维塔大人和与之亲近的贵族们的冷笑、莱格尼察居民的不信任、遭受禁足的负面名声,以及无法离开这座房间的软禁待遇。」

这一瞬间,莉姆看到了一幅极为罕见的光景。

「我虽然有听说,但还是对两个部分抱有疑心。其一,是你并没有当场对伊莉莎维塔大人——以及其后现身的冯伦伯爵进行说明。我从两位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对当时的你来说,理当是有充足的空档进行说明才是。」

蓦地,过去的一段回忆涌上了莉姆的心头。

堤格尔面不改色地回答。

「那样的胜利……不对,就算不是以胜利作收,我也会将得到的收获视为己物。」

在昏暗的灯光下,传来了菲尼莉雅强忍笑意的气息。

「据说你曾试图对冯伦伯爵展开攻击?」

莉姆以严厉的神情说道。

「若能够安排场地的话,我也可以实际演练作为证明。」

要是能摸透莉莎的强度,就能以她为标准,推估出其他战姬的实力。由于战姬有著龙具,也会施展龙技,因此要纯粹以力量高低分出强弱的话,难免有失精准。不过,那应该还是可以做出一定的参考,让菲尼莉雅明白自己该向哪名战姬联手或是开战。

堤格尔皱起了眉头。除了对她的提问感到奇妙之外,青年也察觉到,菲尼莉雅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战姬一共有七人,而我很在意自己的实力排行第几。只要能明白这件事,就有很多事情会顺利许多。在当佣兵的时候,不也是常常发生藉由斗殴来决定强弱关系的状况吗?」

隔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后,菲尼莉雅以冷漠的口吻说道:

「虽然是我提出的问题,但你倒是回答得十分老实,可以告诉我个中原因吗?难道说,就算我为此安排了克制你的计策,你也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吗?」

「——菲尼莉雅。」

不明所以的莉姆先是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在下一瞬间就听出了这段话的弦外之音,并倒抽了一口气。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握掌成拳,像是在确认般问道:

过了数到十以内的空档后,菲尼莉雅睁开了眼睛。她望向堤格尔的眼神有别于先前,透露著一股真挚的光芒。

「可以告诉我,你是出于何种理由袭击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大人的吗?」

——只见菲尼莉雅睁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

就如艾莲说过的——「菲尼莉雅的个性是依据计画行事」,这名黑衣战姬的头脑极为清楚。话说回来,对于不依附在任何佣兵团底下,孑然一身地到处闯荡的佣兵来说,若是连这点想像力都不具备的话,早就横死路边了。

「若是指以弓箭射倒的猎物,应该是孚日山脉的雪豹和大熊吧。」

思考并烦恼了一阵子之后,堤格尔这么说道。他一改方才恭敬的态度,以平时的口吻回答。

堤格尔静静地游说著事实。

对他来说,这类体验已经可以用多不胜数来形容了。无论是熟于使弓,还是尚未掌握诀窍之际,他都有过这类经验。

「吹嘘的功力挺不错,你能当个优秀的佣兵啊。」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安排好的帮手,不过在稍作观察后,我做出了并非如此的判断。」

「虽然是贵族出身,但你似乎是个天生的猎人呢。迄今猎过最大的猎物是?」

堤格尔向在孔洞另一侧的黑发战姬说:「但问无妨。」一想到艾莲以及莉莎和她所爆发的纠葛,堤格尔就无法对她产生好感,但若是真的爆发冲突,那来这里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对于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堤格尔稍微烦恼了一下。

四年前,堤格尔曾在打猎途中遇到地龙。虽然靠著地形放倒了它,但这怎么样都没办法被堤格尔视为「猎物」。

听到这样的回应,菲尼莉雅露出了讶异的神情,凝视著堤格尔的脸孔。

那是在某间宽敞的酒馆理头。艾莲的养父,同时也是「白银疾风」佣兵团团长的韦沙隆正与菲尼莉雅隔桌而坐,似乎在讨论著某个话题。

「如今,在下已经能让箭矢飞到四百阿尔昔远之处了。」

菲尼莉雅会问这些问题的原因可想而知——她肯定是将堤格尔视为假想敌,想藉此套出青年的弱点。

莉姆以严厉的口吻说道。不过,黑发战姬却是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不,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一样,我是因为有人告密才出手的。只不过,我觉得要是打上一场的话,就可以判读出对手的强度在哪了。这也是活用过去的经验啊。」

「——你太瞧得起我了。」

对于莉姆穷追不舍的质疑,菲尼莉雅以毫无动摇的神情回答: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在不该命中的箭矢击中目标时,你会把这样的结果视为自己的胜利吗?」

莉姆险些就要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子,不过堤格尔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臂。蓦然惊觉的莉姆望向青年的脸孔,露出了感到愧疚的神情,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根据家父的说法,在下懂事起,就会拿著弓箭当玩具耍弄。在下虽然记不得详细的时间点,但初次打猎是我九岁时的事。当时有父亲保护在下,同行者也相当众多。」

「你是从何时开始使弓的?第一次碰触弓是几岁的事?」

「再让我问一下吧。」

在一旁听著的堤格尔虽然对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感到傻眼,但莉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维持著沉著的神情进行观察,像是不让任何一丝变化逃过双眼似地,凝望著黑发战姬。

「我听说你能让箭矢射到三百阿尔昔外,这是你在何时办到的?」

「还有呢?」

莉姆不知该如何是好,将视线投向了堤格尔。而青年像是要她放心似地,笑著说了一句:「不要紧的。」接著再次看向菲尼莉雅。

堤格尔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抿起嘴巴思索了一会儿。菲尼莉雅并没有催促青年,而是静静地等待。

莉姆想起了菲尼莉雅在那时所说过的话语。

「那又如何?」

——难道她没有避战的打算吗?

光是能将箭矢射到三百阿尔昔远,就已经是相当可疑的传闻了,若是再加上一百阿尔昔之多的数字,就算不是菲尼莉雅,也肯定会感到目瞪口呆吧。

「去谢谢伯爵吧。要是听到的内容让我想打呵欠,现在就会请你们打道回府了。」

「就在下记忆所及,那是十五岁时的事。不过——」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是我失礼了。」

「——梦想。」

「你是为了确认伊莉莎维塔大人的实力,才会发起这次的争斗吗?」

艾莲和莉姆则是待在韦沙隆的身边。要是和佣兵们混在一起,难保不会被他们灌饮蜂蜜酒或是葡萄酒,因此两人被团长命令要待在视线所及之处。

「那也无妨,因为在下能藉此窥知您的为人。」

「你让我听到了很有意思的话题。」

「您说过,只要在下回答了问题,就愿意倾听我方的来意。」

说著,黑发战姬将视线转而投向莉姆。

「菲尼莉雅,我愿意担任仲裁莱格尼察和路伯修的使者,避免双方滋生战火。如果你愿意的话——」

「想想你的立场再开口说话。」

她的口气像是对此一点都不在乎似地。说完后,菲尼莉雅先是瞥了堤格尔一眼,接著又将视线带回莉姆身上,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说道:

「路伯修的战姬若真有谋反的意图,那就算我开口质问,她也会选择否认到底吧。至于伯爵是异邦的来客,我认为并没有向他说明的必要。」

菲尼莉雅简短的回覆虽然没让莉姆变了脸色,但她花了一点时间才能继续开口:

「你既然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了。看来是我的资讯太过落伍了。」

「也是啊,你说得没错。」

看不下去的莉姆从旁插了嘴。她的眼里透露出强烈的提防气息。

「还有像是——获得了凡伦蒂娜的信任吧?」

「你这部分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呢。」

听到莉姆突如其来地拋出的词汇,让菲尼莉雅骤然皱起脸庞。

「你在说什么啊?」

然而,她这句话里所蕴含的情感波动,并没有逃过莉姆的耳朵。虽然如此,莉姆在向菲尼莉雅套话前,决定先慎重地做个验证。菲尼莉雅所采取的行动,真的是为了成就她口中的梦想吗?还是说,那只是她的心血来潮而已?

——我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能动摇她内心的,就只有这个手段而已。

莉姆扬起脸庞,紧盯著菲尼莉雅。

「你过去曾和韦沙隆谈论过——关于你的梦想的话题对吧?」

在提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两人之间迸出了一道让人战栗的冰冷气息。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和你说过啊。」

「两位谈论的时候我待在旁边,所以记得一些片段的话语。不过,当时的我还听不懂你们谈话的内容。」

莉姆是到艾莲当上战姬之后,才开始思考这方面的议题。

「你难道是打算实现那个梦想吗?」

「不可能吧。」

菲尼莉雅回答得很快。

「以战姬的立场来说,是无法完成那个梦想的,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莉姆没有回应,只是以带著疑惑、不安和某种决心的眼瞳凝视黑发战姬。

两人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一方面是因为菲尼莉雅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另一方面则是莉姆认为自己已经问出了必要的资讯。

最后再次由堤格尔向菲尼莉雅展开对话。

「在下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也许无法让您尽信,要当作胡说八道并嗤之以鼻亦无妨。不过,在下仍希望您能记下这些讯息。」

接著,青年开始谈起了魔物的存在。虽然凡伦蒂娜有可能已经提过这档事了,但既然菲尼莉雅也同是战姬的一员,堤格尔就认为应当共享这方面的资讯。

「魔物……?」

「不过,若是能解决这个问题……比方说,继任王位的人士,如果决定让菲尼莉雅执掌与战争相关的所有权限,那状况就不太一样了。」

那句话原本是不需要特意说出口的。对于袭击莉莎的原因,她依然是拿告密作为藉口,因此就算不提出这个理由,也不会衍生出任何的问题。

「……那您知道韦沙隆的梦想为何吗?」

这几天里,堤格尔等人并没有上街收集情报。堤格尔和莉姆忙于处理与菲尼莉雅会面的手续,并在准备上花去了不少时间;而艾莲则是前去造访尤金,向他传达举办狩猎大会的消息,并希望他能鼎力相助。

以快活的口吻搭话的是卢里克。他是莱德梅里兹的骑士,对堤格尔来说是年长的朋友,而对于莉姆来说则是年长的部下。他那颗理得精光的光头似乎完全不惧冬日的冷风,正蒙蒙地反射著照耀而下的阳光。

堤格尔将缺了一角的签饼递给卢里克。光头骑士说了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过了签饼。也许是因为上司莉姆就在眼前的关系,他的举止显得拘谨许多。

「在回苏菲的宅邸前,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我肚子也饿了呢。」

「看来,我们应该认为是知情的某个人刻意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呢。」

堤格尔不发一语地对此感到认同。

那是得以菲尼莉雅自立为王,亲自思考、裁定方针,并完全依照她的想法运用军队才能成立的梦想。虽说现在当上了拥有自治权的公国之主,但若只是当一个权力受到国王掣肘的战姬,是无法走到那一步的。

「若说韦沙隆的梦想是建造一个长于内政的国家,那就某种层面来说,菲尼莉雅的梦想可说是恰恰相反。她所设想的国家,是对邻近国家不问断地展开侵略,藉以扩大领土,并用这种方式使国家富强——也就是以对外征伐为重心的国家。」

青年将只用盐巴调味的羊肉串送入口中,并以不以为意的口吻问道:

「总之,我能帮上莉姆的忙真是太好了。」

「其中最多人支持的,就是争夺某位贵族的爱情这个说法吧。毕竟这世上最有趣的话题,莫过于别人家的恋爱八卦啊。」

听完莉姆的说明,堤格尔登时皱起脸庞,像是喝到太过苦涩的酒似地。他觉得空气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身子不住轻轻打颤。

在昏暗的灯光下,菲尼莉雅像是感到不舒服似地环起了身子。她似乎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接受堤格尔所带来的这份讯息。青年继续说道:

「对于菲尼莉雅的质问,您以诚实直率的态度全数回答了。我认为,她是因此而决定做出些许让步的。」

「关于在王宫和暗巷里发起的战姬内斗,应该是已经对相关人士下了封口令对吧?」

「她只有身处战场的时候,才会和人建立上下关系。一旦战事结束,她就不会再和那些人有所牵扯。反过来说,她若是主动提及上下关系,就代表她是以预期会面临战事作为前提了。」

稍作思考后,菲尼莉雅说了句:「我明白了。」两人这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堤格尔轻拍了脸色僵硬的莉姆肩膀,笑著开口:

「为了不让您误会,我必须事先提醒,这并不代表我希望堤格尔维尔穆德卿选择这样的方针。因为您已经有了属于您的梦想以及理想,而唯有协助您走上那条道路,才会让我由衷地感到开心。」

「然后,就像有了菲尼莉雅这个商量对象后,梦想的蓝图逐渐成形的韦沙隆一样,她似乎也受了韦沙隆的影响,开始有了自己的梦想。」

在两人嚼著签饼的这段期间,莉姆已经平复了情绪,以冷漠的表情和平淡的口吻发问道。结果她这么一问,却让吉斯塔特的骑士和布琉努的青年贵族面面相觑,这样的反应让堤格尔皱起了眉头。

这回轮到堤格尔和莉姆面面相觑了。

扫视周遭一圈后,葛斯伯以慎重其事的语气开了口:

如果青年今后打算站上执政者的位子,那就算是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也应该知晓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回顾起诸国的历史,在扩大、拓展国力的期间,几乎每个国家都会采行这样的方针。当然,也有许多国家在发展的过程中遭到覆灭,但若只检视失败的例子,就认为这是不良的政策,未免有失武断。」

那场打斗不仅发生在暗巷之中,赶赴现场的也只有堤格尔、米拉和奥尔嘉三人而已;况且,堤格尔在那之后就用自己的外套包覆了莉莎,将她抱到了苏菲的宅邸。由于当时下著雨,因此在路上也没和任何人打到照面。

苏菲也申请造访王宫的书库,重新统整起在布琉努所收集到的资讯。而米拉、奥尔嘉和莉莎则是一同前去协助苏菲。

藉由征服和掠夺抢取物资,掳走人民,并垄断金钱与资源。若是能对周遭诸国展露出己国的实力,那相较于反击和抵抗,对方应该都会宁可选择妥协和让步吧。

「啊,这是……之前我和艾莲吃饭的时候,有做过这样的互动,所以一不小心就……」

「在佣兵团的成员之中,真的理解韦沙隆想法的人,也只有艾蕾欧诺拉大人——艾莲而已。不过,艾莲其实也对于该如何完成这份梦想全无概念,考虑到她当时的年纪和环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

「这可不只是『帮上我的忙』这么简单喔。」

「在人们的口中,战姬们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展开内斗的呢?」

他认为菲尼莉雅的梦想实在是太过疯狂了。

「所以莉姆认为,凡伦蒂娜是说好给她这样的权限,并要她袭击莉莎啰?」

「才想说两位看起来有点面熟,原来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和莉姆亚莉夏卿啊。」

「有你这句话就很够了,因为我已经被莉姆帮过了好多次了啊。」

「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对于艾莲和莉姆来说,菲尼莉雅不只是一名仇人而已。之所以会在面对她时表现得如此激动,也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吧。

「卢里克要不要也来一点?」

被青年笑著这么一说,莉姆的双颊微微泛红。她轻咳了一声稳住心绪后,将话题拉了回来。

以开玩笑的口吻出言调侃的则是葛斯伯。堤格尔闻言,只是苦笑著耸了耸肩。对于青年来说,葛斯伯就像自己的大哥一样,而他之前也曾经拿过青年和莉姆的交情开过玩笑,要是在这时笨拙地解释,只怕会收到反效果。

「堤格尔,先让我确认一件事。」

当然,持续征战势必会减少己国的兵力,但却同时也有提升将士质量的优点。此外,若仿效墨吉涅王国那样的奴隶兵制度,将掳来的人们锻炼为战士的话,就能有效补充兵力。

莉姆表情一沉,低头望向手上握著的果汁杯。堤格尔咬著串烧,等候著她的回应。只要静静等待,她一定会好好说明清楚的。

卢里克和葛斯伯都穿著厚重的外套。他们两人、杰拉尔与达马德目前仍在市区徘徊,持续收集著资讯。

堤格尔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脸颊,向莉姆道了声谢。

原来她是这种人吗——堤格尔在内心修正了对于菲尼莉雅的印象。不过,青年依旧无法认同菲尼莉雅的诸多观念,因此开口这么说道:

「菲尼莉雅却很能理解个中的意义是吗?」

「就算是再小的事也没关系,可以说给我们听吗?」

买完后,两人便前往附近的一座广场。在这座被打理得十分平整的广场外围,设有好几座以削切的石头所制成的长椅。

「我回想了一下菲尼莉雅说过的话语,发现她确实说过会让人往这方面想像的内容。」

「您少了句『路上行人熙来攘往』呢。」

两年前,艾莲在介入布琉努的内乱之前,特地跑了一趟王都,向维克特王徵求许可。身为国王臣子的战姬,终究还是受到了这类规范的限制。

「虽说韦沙隆本来就具备著和任何人打成一片的本事,但他和菲尼莉雅却是格外地意气相投。就我认为,菲尼莉雅似乎也不是只将韦沙隆视为单纯的佣兵同行。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每次遇到我们的时候,都特地聆听韦沙隆发表他的长篇大论吧。」

堤格尔笑了笑,随即发现了一件事情,将手指伸向莉姆的脸颊。他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捻起了沾在莉姆脸颊上的烧饼屑。

受到青年的笑容鼓舞,莉姆这才终于让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并轻声回了一句:「好的。」

「若是让您感到不安,在下深感抱歉。在下不会要您与我方站在同一阵线,虽然这么说不免有些唠叨,但您现在只要能记住这份资讯就很够了。」

两人在小贩林立的街上买了些食物和饮料,其中包含了和入蛋汁煎烤而成的马铃薯签饼、羊肉串烧、包裹了鸡肉和洋葱的烧饼,以及装在陶杯里的果汁等等。

堤格尔和莉姆在一座空著的长椅上并肩而坐。在广场的中央,可以看到孩子们正在玩著以布制成的球,以及玩著九柱戏的身影。

只要能与特定的国家结盟,避免己国遭到孤立,规避会遭到包围的局势,并积极对他国采取主动的话,这就会是一个强盛无比的决决大国。

「各式各样都有。像是为了讨卢斯兰殿下的欢心、为了争夺某位贵族的爱而暴力相向、因立场分成卢斯兰殿下派和帕耳图伯爵派而失和,又或者是原本彼此就有心结,在维克特王驾崩后浮上台面等等……」

莉姆总算望向了堤格尔,脸上露出笑容。回想起往昔的时光,似乎让她心底的创伤再次作痛,莉姆强忍著这份苦楚,将视线投往远方。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对韦沙隆瞭解到什么程度呢?」

凡伦蒂娜似乎完全没提过这件事,只见菲尼莉雅蹙起了眉头。她虽然很快就从讶异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却随即对堤格尔投以质疑的目光。

由于是老交情了,葛斯伯有些不客气地将手伸向堤格尔手中的马铃薯签饼。青年笑著点头后,葛斯伯随即撕了一小片送入口中。签饼似乎合他的胃口,只见葛斯伯的脸上随即破颜而笑。

出于这些原因,现在收集情报的工作就全部落在卢里克等人的头上。

莉姆转过身子,正眼看向堤格尔,大大地摇了摇头。

「莉姆说得很对,我会记住的。之后也有劳你协助了。」

「诸位战姬都曾遇到过魔物,并与之交手过。您前一任的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亦是如此。」

堤格尔和莉姆离开王宫时,刚好是日正当中的时候。虽然冷风飕飕,但天空十分晴朗,若是站在阳光照耀之处,肌肤就能感受到些许暖意。

若是没有亲眼目睹,应该很难相信魔物的存在吧。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先唤起菲尼莉雅的警戒心而已。

「就我所知,他是你和艾莲所属的佣兵团团长,并有著打造国度的梦想,只不过,他在完成梦想之前便与世长辞了。」

一直到青年将烧饼屑送入了自己的嘴里,他才发现莉姆正红著脸凝视著自己。堤格尔睁大了眼睛,慌慌张张地辩解道:

「菲尼莉雅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想也是如此。」

「艾莲有和我说过。听说他想建设的,是一个人民不为饥饿所苦,也不怕强盗和野兽的威胁,就算面对冷冽的寒冬也能平安度过,任谁都能笑口常开的国家。」

「关于她不惜让莱格尼察陷入危局也想弄到手的东西,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不过,就如菲尼莉雅自己所提过的,以她目前的立场,是无法实现那个梦想的。毕竟那是从『自己想打造怎么样的一个国家』这个话题里诞生的梦想。」

「况且,这个情报还有后续。据说一些贵族在听到这个传闻后为了自卫,纷纷将领地的士兵调了过来。而实际上,在街上走动的时候,也看得到一些看似贵族私人军队的士兵混杂其中。依我看,这些士兵的数量只会一天比一天多。」

「我看你应该不是想拿这个话题捉弄我,不过这……」

莉姆的双眼浮现出了浓浓戒心,而堤格尔则向葛斯伯问道:

堤格尔像是不想打扰她的回想似地,以平静的口吻问道。莉姆点了点头。

「这都是托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福。」

堤格尔认为那是相当宏伟的志向。青年过去也曾被父亲教导过类似的愿景,要他以统治者的身分牢记在心。

那是指「自己在七名战姬之中的实力排行第几」的这个部分。就莉姆所知,在一般的状况下,菲尼莉雅对此应该是毫无兴趣才对。

苏菲和凡伦蒂娜在王宫里的打斗姑且不论,但莉莎和菲尼莉雅交手一事,说是无人知晓也不为过。

看到其他贵族的私人军队,一定有其他贵族会为了防范未然而跟进。而就算一名贵族只调动了十名士兵过来,只要有十名贵族这么做,就会有一百名私人军队进入王都了。光是这样的规模,就足以在王都引起混乱。

「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卢里克以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补充道。被这位在莱德梅里兹有好几名情人的骑士这么一说,还真是有股说不出的说服力。葛斯伯继续说道:

莉姆之所以用老师提点学生般的口吻回答,想必不只是因为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同时也是因为从堤格尔脸上的表情察觉了他对此感到抗拒吧。

听到莉姆的说明,堤格尔感慨地低吟了一声,接著讶异地歪起了头。

「这样……称得上是一个国家吗?」

「虽说是绕了个圈子,但菲尼莉雅等于是向你透露了自己的计画对吧?这是为什么呢?在听到梦想这个词汇的时候,她明明可以装傻带过那个话题啊。」

堤格尔点了点头后,卢里克随即露出了沉重的神情。

「不管是哪一起内斗,如今都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还没有具体指出参与打斗的是哪几位战姬,但也因此,所有的战姬都成了遭到怀疑的对象。」

「看来我们来的时机可真不巧啊。」

「要是没有堤格尔维尔穆德卿陪同……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没办法从菲尼莉雅口中套出半点资讯吧。真的很感谢您,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莉姆按著嘴角,撇开了视线——这个动作一来是遮掩自己不知该怎么对主君和恋人的互动做出回应,二来是掩饰自己的喜悦,三来则是藏住心底的害臊。

莉姆轻咬了一口马铃薯签饼,缓缓地咀嚼后吞了下去。

堤格尔蓦然一惊,凝视著莉姆的脸孔。他突然觉得思虑浅薄的自己十分可耻。

在吃完第一支串烧的时候,莉姆开口了。

堤格尔和莉姆之间飘散著一股尴尬的气氛,而吹散这股气息的,是在这时现身的两名男子。

一鼓作气地将手上剩余一小口的烧饼吞进嘴里后,莉姆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没查到是谁放出的消息吗?」

「既然都传得这么开了,如今也没办法锁定来源。况且,若真是有人刻意为之,肯定会有好几处来源吧。就算能抓到一两个人,我想也是没什么用的。」

葛斯伯的话语让堤格尔忍不住发出闷哼声。到底是谁流出这种消息的?

——是凡伦蒂娜做的吗?

他不禁联想到黑发战姬的名字。然而,堤格尔很快就否定了这样的推测——这不是因为她正受到软禁处分,而是因为在传出这种消息后,反而是凡伦蒂娜会受到伤害。

一旦战姬们在王都爆发内斗的消息传开,身为现任统治者的卢斯兰的威望便会降低。对于想待在卢斯兰身边,并让他的立场稳固下来的凡伦蒂娜来说,这应该是相当不利的状况才是。

堤格尔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莉姆听,而她在稍做思考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基本上来说,我也认同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看法。然而,我认为并不能完全排除凡伦蒂娜一手安排的可能性。」

这是因为内斗的理由众说纷纭的关系——举例来说,也有可能会冒出「这是尤金设的局,目的是让战姬彼此争斗」的说法。一旦这样的说法形成一派风声,即使只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尤金仍有可能会被视为众矢之的。

「总之,我们先去苏菲的宅邸,问问大家的意见吧。」

他们刚好在这时用完餐。堤格尔和莉姆站起身子,和葛斯伯等人一同步出广场。青年向走在身旁的卢里克问道:

「卢里克也要一起来吗?」

「感谢您的邀约,不过我和葛斯伯卿还要再稍微打转一下。话说回来,这是我从达马德的搭档那边听来的消息……」

卢里克压低了嗓子。刻意不提杰拉尔的名字这点,确实很像是他的作风。

「您听过『没有影子的男人』的事吗?」

「这是哪边的童话故事吗……?」

看到堤格尔一脸莫名其妙,卢里克随即摇了摇头。

「听说,那名男子是弄丢了自己的影子。他无论是站在阳光底下,或是从各种角度用光照他,都不会映出任何影子。而就算和他人并立,男子也还是照不出影子。他最后被视为是遭人下咒,并被人押至邻近的神殿。」

「光就这些叙述,听起来就像是寻常的鬼故事啊。杰拉尔似乎为了查证其真实性,而四处探听了情报。他搜集了好几起证言,不仅查出了男子的姓名,甚至锁定了他被带到的神殿,并亲自走了一趟。」

葛斯伯以僵硬的神情接口道。堤格尔虽然佩服不在场的杰拉尔如此用心,但同时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望向葛斯伯。这确实是个奇妙的话题,不过后续还会有什么更出人意表的重点吗?

三人虽然碰了杯,却没有任何人啜饮杯中物。

墨吉涅人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出轨迹。

这并不是法律订制的规定,而是市民们在不知不觉间培养出来的无声默契。不过,由于吉斯塔特有著「来路不明的冻死者需由周遭居民一同埋葬」的法律,因此收容乞丐的习惯八成是受到了这条法令的影响。

凡伦蒂娜离开宅邸的时间,大约有一刻半钟之久。

就在要打开门屝之际,使者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回头望向凡伦蒂娜。他虽然依旧顶著一张扑克脸,在这时却是向黑发战姬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只余下一人的房里,凡伦蒂娜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由于卢里克和葛斯伯很快就被对方打晕,因此只能窥见嘉奴隆那诡异力量的一小部分而已。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具冲击性的证据了。

若是要用一个词汇来形容男子,那便是「诡异」二字。

在那之后,侍女会为了采购而离开宅邸,并凑巧遇到刚好有事来到市区的文官。侍女在与对方闲聊之际,会将方才朗诵的桥段夹杂在会话之中。而该名文官回到王宫后,便会执行凡伦蒂娜交托的指令。

「能在今晚与两位相见,个人深感荣幸。」

沛迦门是个忠于职务的男子。

——总有一天,我要和他做出一个了断。

凡伦蒂娜没对两人的对话内容表示意见,静静地扮演著旁观的角色。

调整好呼吸后,凡伦蒂娜对男子笑著说道。男子——嘉奴隆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他将插好蜡烛的短柄烛台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在获取必要的资讯后,凡伦蒂娜便开始著手安排。她给了沛迦门的朋友一笔小钱,要那名朋友邀请沛迦门一同用餐。当然,她所准备的这份金钱,是转手过好几层才到那位朋友手上的。那位朋友想必连凡伦蒂娜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虽说王都最近冒出了不少奇妙的话题,但我认为这些案件不见得能以『鬼故事』一概而论。总之,我会再去查访一下。我想杰拉尔应该也有相同的打算,已经在四下打听了吧。」

墨吉涅人用力地点了点头。顺带一提,他们皆是使用布琉努语沟通。这是因为不管使用吉斯塔特语或是墨吉涅语,都会让另一方感到不满的关系。

凡伦蒂娜沉腰蹬地,迅速退到了窗户旁边,长长的黑发随著她的动作披散开来。她收起了脸上的情绪,紫色的眸子散发著沉静的战意,凝视著占据了房间一隅的那团黑暗。如果形势对自己不利,她就打算跳窗而出,将龙具召唤到手边。

「我们将会入侵吉斯塔特的国境,而镇守南部的战姬则是会率领军队现身。」

「我虽然不太相信这种话题……但因为亲眼见过嘉奴隆这个货真价实的怪物,因此也无法彻底否定其真实性啊。」

今年春天,布琉努王国的王都尼斯爆发了一起叛乱。当时堤格尔、卢里克和葛斯伯三人,在王宫的走廊上遇见了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公爵。

黑发战姬反而以扮装成乞丐为乐,并朝著预定前往的酒馆前进,最后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如此这般,即使凡伦蒂娜成了禁足之身,她仍能挥洒自如地收集情报,并对外下达指令。

在舒托维子爵的使者离去后,又过了约数到五百的时间,凡伦蒂娜才站起身子。黑发战姬拖著长长的衣襬,走出了这间房。

在一阵低沉笑声的牵引下,漆黑的另一端传来了说话声。

就在这个瞬间,她察觉一股强烈的气息伴随冷风而至。

凡伦蒂娜走向位于最底侧的会议室,她敲了敲门,获得回应后开门入室。

而到了日暮时分,在确认沛迦门离开宅邸后,凡伦蒂娜便用大衣罩住全身,扮成乞丐溜出了宅邸。她没用上艾萨帝斯的能力,而是利用绳索从窗户跑出去的。

在火光的照映下,一名在华丽绢服上罩了件外套的矮小男子现出了身形。

在明亮月光和灿烂星空的烘托下,宅邸化为一团巨大的影子矗立在地。看来,目前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她溜出了宅邸。

他会在每天的早上、中午和日落时分各造访一次凡伦蒂娜的寝室。打过招呼后,他不会多作闲聊,就此离开房间。确认过龙具的存在后,便会在宅邸的某处待机。

当时,她原本打算利用哈基姆扩大墨吉涅的内乱,若运气不错的话,还可以趁隙给予克雷伊修打击;但在吉斯塔特的局势骤变后,黑发战姬的想法就有了改变。

被大衣所包覆的乞丐,其实是名女子,而她的名字则是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墨吉涅的王族之中,有一名叫做哈基姆的男子。他是在夏季驾崩的先王的侄子,和其他王族相比,哈基姆拥有相当广阔的领地。哈基姆和许多诸侯维持著良好的关系,其影响力相当强大。除此之外,他还是第二公主的监护人。

至于男子全身上下所释放出来的氛围,则是比外表还要诡异得多。就算是让一无所知的孩童与之相对,肯定也不会把男子当作人类,而是看成怪物一类的存在吧。缠绕在男子身上的气息,就是如此超乎常轨。

沛迦门接受了朋友的邀约。

「时间宝贵,快点切入正题吧。」

过了不久,吉斯塔特人站了起来。这名男子是治理克尔诺夫之地的舒托维子爵派来的使者。舒托维子爵所支持的并非卢斯兰,而是尤金,他打算为了让尤金登上王位而举兵起义。

然而,对于克雷伊修的宣言,却有为数不少的王族和贵族表示反对。这些侍奉王子和公主的人们,原本是抱持著鸡犬升天的打算,但如今,克雷伊修却打算从旁掠夺这份成果,这令他们无法忍受。而哈基姆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句话居然是出自与外国里应外合、企图流放拥有正统王室血脉的卢斯兰的男子之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而这不过是其中一种联络手段罢了。在年老的随从离开宅邸,外出倒垃圾之际,这些垃圾之中也会夹杂著写了交代事项的纸条——黑发战姬便是透过这些形形色色的手段下达指示。

——为了吉斯塔特……是吗?

她用的不是吉斯塔特语,也不是墨吉涅语,而是布琉努语。打过招呼后,凡伦蒂娜保持著乞丐的装扮,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介绍了你们两位认识罢了。我认为费尽心思的,应该是您和子爵阁下才是。」

凡伦蒂娜一边暗自咕哝了几句,一边攀著绳子返回了寝室。她在黑暗之中脱去了乞丐的衣服,迅速换上了睡衣。

凡伦蒂娜调查的,是沛迦门的交友状况和工作上的同僚资讯。至于能力的部分,早已被她摸了个透彻。

不过,此时不只是堤格尔,就连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嘉奴隆本人就待在王都之中。

凡伦蒂娜在衣服底下敛起笑意,这么回答道。使者再次低头致意。

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两名男子正隔桌而坐。两人都做旅行装扮,一人虽是吉斯塔特人,但另一人却是有著显眼褐色肌肤的墨吉涅人。桌子上放了一瓶葡萄酒,以及三只银杯。

接著,两人开始谈论起时程和彼此能动用的兵力等话题。不过,他们早已安排好大部分的环节,今天的会议比较像是在做详细的确认。

开始在宅邸受禁足惩罚后,凡伦蒂娜就几乎不曾离开寝室。她不是在床上睡觉,就是沉浸在书本之中,过得十分悠闲自在。在用餐方面,她会遗人将餐点送到寝室,至于要洗澡的时候,也是叫人备妥装满热水的桶子,除了要洗头发的时候之外,她都只会作擦澡而已。

留在房里的,就只有没被任何人喝过的三只银杯和葡萄酒瓶而已。

堤格尔这才发现,自从那起事件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嘉奴隆了。根据和嘉奴隆交手的凡伦蒂娜的说法,在打斗结束后,他便逃得不见踪影了。

吉斯塔特人以一丝不苟的态度说道。墨吉涅人点了点头,从放在脚边的包包里掏出了卷起来的羊皮纸,在桌面上摊开。

但不寻常的是,这名自逃生口获邀入内、自厨房走进店内的乞丐,竟从衣襬底下掏出了一枚金币,并递给了酒馆老板。老板将金币放在事前准备好的秤台上,确定金币是真货后,便以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的动作,要乞丐前往酒馆的二楼。

凡伦蒂娜再次以布琉努语这么说著,并将葡萄酒倒入三只银杯之中。

比方说,她会将年轻的侍女叫至寝室,让她朗读其中一段故事。接著,她会表示「我喜欢这一段。」并要侍女重复朗诵某一小段故事三次左右,而这便是她下达指示的方式。

为了能在这场王位争夺战脱颖而出,他必须尽快立下战功,好获得士兵们的声望。为此,哈基姆打算进军吉斯塔特。而他的领地位于墨吉涅北部,也是促成他做出这项决定的重要因素。

对于堤格尔射出的箭矢,嘉奴隆只用手指就接了下来,并将铁制的箭簇一把捏碎。而卢里克和葛斯伯挥出的斩击,他仅仅挥动双拳就将之弹开,并将两把长剑震成了碎屑,受到冲击余波的两人随即晕厥过去。

「葛斯伯大哥,你是怎么想的?」

——不晓得嘉奴隆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回想起与嘉奴隆交手时的光景,就让堤格尔的全身窜过一道战栗。那名矮小男子所散发的气息,和迄今交手过的魔物是如出一辙的。就他对堤格尔的黑弓别有意图这点来看,嘉奴隆恐怕也是魔物之一吧。

他曾有二度在深夜时分擅闯寝室。这虽然是为了确认凡伦蒂娜有无可疑的举止,但每次闯入时她都待在寝室,并以身穿睡衣的姿态斥责了沛迦门的无礼。

「一阵子不见,您看起来变得憔悴不少呀,嘉奴隆公爵。」

踩完阶梯抵达二楼时,乞丐的紫色双眸随即看似开心似地绽放出光彩。

在王都席雷吉亚的冬季夜晚里,乞丐造访酒馆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光景。不过,乞丐们不会从正门进入,绕到后门敲响门屝才是合乎礼节的表现。有人应门后,他们便会央求店员收容他们一晚,藉以熬过冷冽的严冬。

「结果杰拉尔打听到的内容是?」

说完,使者这次真的迈开脚步走出了房间。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还真是有些无趣呢。离开宅邸时所用的绳子居然还垂在原位呢。

哈基姆的弱点,在于他缺乏战场上的功绩。士兵们的声望,几乎都集中在先王的弟弟——『赤胡』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一人身上。

「让两位久等了。」

葛斯伯看著前方,以平淡的口吻说道。围绕四人的空气骤然沉重了几分。

听到嘉奴隆的名字,不只是堤格尔,就连卢里克都僵住了脸。

被堤格尔这么一问,黑发的青年贵族登时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而上门的乞丐若是孤身一人,酒馆方也应当邀请对方入内。

凡伦蒂娜是在秋分时节,得知了哈基姆所抱持的烦恼。

青年静静地握紧拳头,燃起内心的斗志。

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凡伦蒂娜决定将哈基姆当成弃子。

因此,在这天晚上造访了一栋两层楼酒馆的一名乞丐,自然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吉斯塔特人和墨吉涅人以冷漠的神情看向凡伦蒂娜,像是在打招呼似地点了点头,但没有出声搭话。凡伦蒂娜没把两人的冷漠态度放在心上,向他们投以善意的视线。

嘉奴隆的话语,让凡伦蒂娜暗自感到不解。

「根据那座神殿的神官说法,男子似乎发疯自杀了。」

男子戴著小帽的头顶是光秃秃的一片,他有著大得异常的一对眼皮,细长的双眼则看不出是睁是闭;他的肌肤是死气沉沉的土色,脸颊和下颚上透出了一片片绿色的斑点。而自绢服底下伸出的手臂,则是纤细得惊人。

而在过著这般生活的同时,凡伦蒂娜也悄悄地收集起各式各样的情报。她利用在宅邸工作的随从和侍女,与外界取得了联系。

「一旦和王都之间的联系中断,战姬就不得不让己军背向墨吉涅军吧。」

这名乞丐用一件拖及地面的长襬大衣罩住了全身,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小孔,但这样的打扮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好奇。这一方面是因为乞丐们往往有羞于见人的倾向,另一方面则是时值寒冬。

那是描绘了吉斯塔特南部和墨吉涅北部一带的地图。

说话声的来源处冒出了一团亮光。那是蜡烛的烛光。凡伦蒂娜之所以皱起眉头,是因为她讨厌有人擅自使用自己的烛台。而擅自拿了烛台的那人,则是完全没把凡伦蒂娜的心情放在心上。

她知道眼前的矮小男子具备著掠夺魔物生命力和能力,并使之消灭的特殊能力,男子将这样的行为称之为『吞噬』,他在过去曾吞噬过名为柯契意的魔物,最近则是吃了芭芭·雅加。

「这一切都是为了吉斯塔特。这个国家,是不能交给卢斯兰王子那般庸才治理的。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并不是变得憔悴,而是又吞噬了魔物,其特徵稍微显露在脸上罢了。」

凡伦蒂娜的宅邸,位于贵族宅邸林立的其中一区。只要溜出了宅邸,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物色好心人宅邸的乞丐,而在宅邸前看守的士兵也不会为了盘查乞丐,特地离开自己的岗位。

「而我们则趁著这个机会,在国内举兵。」

他特地挑了一间离凡伦蒂娜宅邸不远的餐厅,这虽然反映了沛迦门认真的个性,但他终究还是离开了宅邸。对黑发战姬来说,有这样的事实就足够了。

吉斯塔特人指著地图中的某一点。那是大约位于王都吉斯塔特和南方国境正中间的位置,是名为克尔诺夫的地区。吉斯塔特人继续说道:

「居然在这样的夜里擅闯寝室,可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呢。」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我没办法在光天化日之下登门造访嘛。」

「我在此代替主君,向您费尽心思凑合了墨吉涅人,并促使计画成立的用心道谢。感谢您。」

而克雷伊修也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宣称自己将要继承兄长的位子登上王座。先王虽然有四名子嗣,但其中最年长的第一王子也才十二岁而已,根本还不具备处理国政的能力。

她刻意将卢斯兰和尤金说成不成器的无能之辈,并进一步煽动哈基姆侵攻吉斯塔特的决心。把这些话当真的哈基姆,为拟定计画的细项而派遣了使者前来。之所以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敲定细节,是因为哈基姆的心态比凡伦蒂娜更急的关系。

在凡伦蒂娜所收集的情报之中,也包含了监察官沛迦门的个人资讯。

酒馆的二楼设有数间会议室。通常都是不想被喧闹所扰,只想和好友一同享乐的客人会租用此地,但偶尔也有人拿来作为密会或密谈之用。

密谈很快就结束了,首先离去的是墨吉涅人——也就是哈基姆的使者。他们在事前就说好,彼此会错开时间,一个一个地离开此地。

「而我军会在这时发动突击,将战姬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在这之前,他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现在却是大为不同——他不仅肌肤黯淡得不像活人,还多出了绿色的斑点。这难道是可以用「显现出特徵」就能带过的现象吗?

不过,凡伦蒂娜并未将这般疑问说出口,而是露出笑容问道:

「对了,您来这里有何贵干?我目前是禁足之身,若是要促膝长谈,还请恕我难以奉陪。」

「你这偷溜出宅邸玩耍的小丫头,还敢说自己是禁足之身啊?」

看似傻眼地笑了几声后,嘉奴隆轻按了一下喉咙一带。

「我口有点渴,在谈话之前,能先给我点酒吗?」

「厨房里有伏特加,但只怕要由您亲自去取了。」

凡伦蒂娜的回答参杂了极为少量的恶意——因为她知道嘉奴隆讨厌喝吉斯塔特的伏特加。

岂料,嘉奴隆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下一瞬间,嘉奴隆的身体周围冒出了黑雾般的物体。在凡伦蒂娜为此略感讶异的短暂期间里,他的身体就像是溶于黑暗之中般消失无踪了。

寂静随著冰冷的夜风捎入了寝室。

——他说又吞噬了别的魔物,看来是真的呢。

在调适好心情后,凡伦蒂娜将扔在地上的乞丐衣物塞进了床底,并找了一条披肩披著。她虽然闪过拿起龙具的念头,但这么做无异于和对方宣战,等听完嘉奴隆的来意再做准备倒也不迟。

凡伦蒂娜在床边坐下,等待嘉奴隆回房。

大概过了还不到数到二十的时间,房间一角的阴影忽然像是被风吹过般膨胀起来。下一瞬间,嘉奴隆便像是撕开了阴影般从中现身。他的双手抱著两瓶伏特加的酒瓶,以及两只水晶杯。

——他的喜好改变了吗?

除了伏特加之外,只要在厨房稍作搜索,应该还能找到葡萄酒和蜂蜜酒才是。而考量到嘉奴隆的能力,负责看守的士兵想必根本不会察觉他的存在。以他甚至连这点功夫都不肯花的反应来看,凡伦蒂娜只能认为嘉奴隆是真的想喝伏特加了。

「谢谢您。」

凡伦蒂娜并未多加追究,道过谢后自床边站起身子,将伏特加倒入了水晶杯中。

「您之所以造访此地,为的就是这个提案对吧?」

「这个嘛……我有一个条件。」

凡伦蒂娜稍稍睁大了眼睛,以手轻掩嘴角。虽然她对于绝大多数的状况皆能泰然处之,但这仍是个令她为之惊讶的大消息。

「——看来因为喝了好酒,让我不小心多说了几句啊。」

凡伦蒂娜想起了吉斯塔特的神话——在人类彼此相争之际,一名自称黑龙化身的男子出现了。他给予了俯首称臣的女子们七把武器。

她悄悄地瞥向桌面,发现两瓶伏特加之中有一瓶早已见底,另一瓶也剩下不到一半,而黑发战姬甚至连第一杯酒都还没喝完。

「噢,那个计画已经被我作废了。」

离开了凡伦蒂娜宅邸的嘉奴隆,这时正踩著蹒跚的脚步,走在被夜色包围的马路上头。路上没有行人一事,对于任何人来说肯定都是万幸。因为一旦出现目击者,他便会在转瞬间予以杀害,而且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就我看来,这应该是魔物们企图让蒂尔·纳·法降临于世所带来的影响,您认为呢?」

「所以说,你要不要和我联手?」

明明没有起风,蜡烛的火焰却突然摇曳起来,就像是在害怕著什么似地。在火光的照耀下,嘉奴隆露出了只能以「邪恶」两字来形容的丑恶奸笑。

在这两件事的影响下,凡伦蒂娜错失了让卢斯兰和自己在王宫确立地位,以及拉拢贵族诸侯所需的时间。这会让她的计画无法成立——因为自立场不稳固的国王手中接过的王位,带来的依然是不稳固的政局。

凡伦蒂娜像是在确认般这么一问,半人半魔的男子随即点了点头。

正在折磨著他的,是理应早已被他吞噬的魔物。

「怎么?要在这里与我一战吗?」

黑发战姬虽然挂著笑容为他倒了第二杯,但到了这一刻,她终究还是起了疑心。

「虽然有点偏题,不过你知道蒂尔·纳·法其实有三个人格吗?」

回过神来的她,颤抖著受寒的身子站了起来。凡伦蒂娜将窗户紧紧关上,并把伏特加的酒瓶与杯子藏到了架子里头,接著便钻入了被窝。

况且,就她所见,艾莲等五名战姬正以堤格尔为核心团结了起来。一旦失去了堤格尔,她们彼此的关系肯定会跟著分崩离析。此外,英雄殡落的事实,想必也能对布琉努造成不小的打击。

回答完凡伦蒂娜后,嘉奴隆随即又喝乾了第二杯酒。接著他握住伏特加酒瓶,说了句「失礼了」后,亲手为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不仅在王宫里闹事,还落得被禁足的下场,和你当初的计画差得有点多啊。」

凡伦蒂娜露出了微笑。对于嘉奴隆的目的,她已经掌握了大半,而他的目标并不见得会与自己的利益产生冲突。

凡伦蒂娜很早就知道,以多勒卡伐克为首的魔物们为了重塑这个世界,打算让女神降临人世。不过,倘若嘉奴隆所言为真,魔物们已全数遭到消灭,那这些不寻常的现象应该也会随之平息才对。

「您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吗?」

「光靠我的知识是不够的呢……收集足够的情报后再好好思考吧。」

凡伦蒂娜凝视著黑暗,轻轻吁了口气。紫色的眸子虽然还残留著些许惊愕的余韵,但自窗户捎入的冬季夜风随即将之吹散开来。

「想吞噬女神的欲望,真的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嘉奴隆没有回答,但这阵沉默就相当于肯定的意思。

过不多时,入睡的她便发出了规律的呼吸声。

嘉奴隆自椅子上起身,他的身体随即被黑色的雾气包覆。

「让蒂尔·纳·法降临于世的不会是魔物,而是由我亲手完成。」

嘉奴隆的神情变得极为真挚,这是凡伦蒂娜不曾见过的模样。她一边侧耳倾听,一边为嘉奴隆的态度感到意外,同时,她也回想起第一任嘉奴隆公爵曾是神官的事实。嘉奴隆继续说道:

「市区最近似乎发生了不少让人称奇的事件。据说有人看到妖精,有人撞见了幽灵,甚至有人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我们将这三个人格分别称为『人之蒂尔·纳·法』、『魔之蒂尔·纳·法』以及『力之蒂尔·纳·法』。其中一个袒护人类,另一个袒护魔物,最后一个则是将力量提供给其中一个蒂尔·纳·法的存在。这位女神的内心总是有两个人格争执不休,而那分别是『人』和『魔』。」

嘉奴隆拐进小巷,颓靠在墙壁上,重重吁了口气。

不过,凡伦蒂娜并没有受到这句挑衅的影响。

「若想让蒂尔·纳·法降临于世,我就需要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然而,那家伙正被战姬们守护著,而这应该和你的利益一致才对吧?」

「关于这方面的传说分成了两派,一是它将寄宿了自身力量的七把武器赠送给人类,一是它将寄宿了自身力量的人类派到了人世。无论实情为何,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你应该也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吧?」

「既然常常吵架,又怎么会寄宿在同一个身体里呢?」

「只要没有战姬的力量,人类就无法与魔物为敌吧。然而,人类自身也并非毫无建树,他们不断寻找著能够对抗魔物的手段……」

蒂尔,纳·法为十柱神之一,乃是司掌死亡和夜晚的女神。

双眼绽发出白光的嘉奴隆这么说道。凡伦蒂娜嗅到他吐息中的浓烈酒味,怀疑嘉奴隆说不定是喝醉了。

——真希望您别拿我相提并论呢。

「简单来说……你们就是向神许愿后所诞生的产物。」

话声甫落,嘉奴隆的身影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了。

凡伦蒂娜眯细双眸,压低了音调。嘉奴隆用力地点了点头后,以看似乐在其中的口吻问道:

「我也想听听您的近况呢。在布琉努与您道别后,您做了些什么呢?记得刚才有提到您吞噬了新的魔物……」

嘉奴隆的话语在这时透露出浓浓的恶意。凡伦蒂娜虽然对他的态度感到讶异,但还是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嘉奴隆望向凡伦蒂娜的神情,就像是抱持著纯真疑问的孩童一般。他原本散发著一股宛如怪物般的强大威慑感,但在这一瞬间却消褪无踪。

「您是指『蒂尔,纳·法乃是三名女神的集合体』的学说吗?」

这和堤格尔等人徘徊王都所获得的资讯是一样的。察觉黑发战姬话中有话后,嘉奴隆发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声。

凡伦蒂娜的这个问题,似乎锐利地戳进了嘉奴隆的意识之中,令他的醉意骤然褪去。男子的脸上忽然没了表情,肌肤的颜色也随之褪去,看起来就像是个以土块雕塑而成的人像。面无表情的男子,就只有双眼正绽放著诡异的光芒。

这是凡伦蒂娜原先规划的未来蓝图,不过,她开始实行不久后,就决定放弃这个计画。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挺中意他的喔?」

「是啊,它们就算要复活,也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吧。」

嘉奴隆说道。凡伦蒂娜先是眨了眨眼睛,接著露出瞭然于心的神情。这样的要求听来唐突,但对于嘉奴隆来说并非如此。

凡伦蒂娜将水晶杯置于桌上,发出了更进一步的质问:

凡伦蒂娜轻轻侧首说道。只见嘉奴隆摇了摇头。

凡伦蒂娜没多做辩解,耸了耸肩说道。

「您似乎变得很喜欢伏特加呢。」

让卢斯兰登上下一任的王位,并在政务和军务两方面提供支持,藉以获取他的信任,等待时机成熟后,凡伦蒂娜便会要他让出王位,让自己成为吉斯塔特的女王。

放弃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在卢斯兰回到王宫后,维克特王便立刻指名他为下一任的国王;其二则是掌政的维克特王骤然驾崩的关系。

「您要使其降临在吉斯塔特吗……?」

「该死的渥加诺伊和多勒卡伐克,竟敢耍这种小手段……」

嘉奴隆这回像是在细细品味似地啜著伏特加说道。凡伦蒂娜虽然拿起水晶杯就口,但几乎没喝掉多少伏特加。接著,她以小心翼翼的态度说道:

嘉奴隆没有卖关子,老实地坦承道。他说著为自己添了第四杯伏特加。

「那么,为我们的重逢乾杯。」

「我那时可是拚了命地调查过一番啊。」

「那么,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就拜托你处理了。」

说到这里,嘉奴隆先是喝了伏特加润喉,接著继续说道:

「那就和你渴望王座是一样的道理啊。」

「可以帮我再倒一杯吗?我的口渴得很哪。」

在第三杯酒也被喝空后,嘉奴隆似乎总算是冷静下来了。他吁了口混了酒味的热气,抬起眼睛望向凡伦蒂娜笑了笑。

「葡萄酒和蜂蜜酒都太不够味了。」

「在那之后,多勒卡伐克被消灭了。他败在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手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神明才会知晓吧——就我认为,那应该是为了方便让力量遍及于世。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你想知道的事了。在好几百年前,『魔』曾经战胜过『人』,那正是魔物即将支配这片大地的时刻。若是不想想办法的话,这个世界的构造想必会和现在大为不同吧。」

凡伦蒂娜并没有坚持原本的构想,而是斩钉截铁地将之作废。在那之后,她便为了实现新的计画展开行动,而就目前为止,她推动的状况可说是十分顺利。

「那时,一名巫女向『人』祈求协助。『人』虽然无力干涉大地,但她找上了拥有弒神之力的三头龙——吉鲁尼特拉,要它出手帮忙。」

「那么,这代表所有的魔物都灭亡了呢。」

凡伦蒂娜虽然内心这么想著,但表面上只是轻轻蹙眉作为回应。因为她听得出嘉奴隆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此外,若是将这种概念视为「想将强大的力量收为己用」的话,那也许真的可以说是有雷同之处吧。

不只是头痛而已,有时候全身上下会烫得像是被火烧灼一般,也曾发生过强烈的耳鸣,让他有好几天没办法听到任何声音。除此之外,他也曾尝过如铁棍贯体般的强烈疼痛。

凡伦蒂娜举起水晶杯后,嘉奴隆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仿效她的动作。他在椅子上坐下,将伏特加一饮而尽。

嘉奴隆按著额头,强忍著疼痛。这不是喝醉所带来的痛苦,而是他正忍著一股像是要凿穿头壳般的剧烈头痛,而且这股痛楚还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他很清楚头痛的原因为何。

「那不只是在这座王都里发生的事,大陆各地应该都出现了类似的现象吧。」

凡伦蒂娜知道,堤格尔等人正在调查魔物的来历。若是能从嘉奴隆口中探出相关的资讯,便能作为和他们交涉时的筹码。

她并没有多嘴地补上一句「除了您之外」。

说出这句话后,凡伦蒂娜随即为自己的言论笑出声来。她这番话虽是出于真心,但若是能夺得王座,她也会冷血无情地出卖那名青年。

一阖上眼皮,睡魔就随之降临。她很久没有这么累了。

渥加诺伊和之前被吞噬的柯契意或芭芭·雅加不同,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才会让他的灵魂变得如此强韧而难缠的?

「这虽然是我的提问,但您知道得可真是详尽呢。我迄今看过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但还是头一次听到您的说法呢。」

那是在布琉努王国的亚尔堤西姆发生的事。当时,他在亚尔堤西姆底下的圣窟宫打败了渥加诺伊。然而,渥加诺伊的灵魂并没有彻底消灭,至今依然留在嘉奴隆的体内;不仅如此,他还自嘉奴隆的身体内部激发出种种痛楚。

「既是如此,那我并不介意。」

嘉奴隆点了点头,催促凡伦蒂娜把话说下去。

「您虽然打算让女神降临,但却不打算让这片大地成为魔物的所有物对吧?」

「我想知道我们战姬和魔物之间的渊源——您应该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吧?」

「对了,不晓得冯伦伯爵的黑弓,是被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

忽然间,凡伦蒂娜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能够肯定的,就只有那把黑弓是蒂尔·纳·法授与的武器。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战姬』了。

「夏立尔——我的一位老友曾这么说过:『魔物来自于不同于此世的另一个世界,而「魔之蒂尔·纳·法」则是它们的女神。』至于『人之蒂尔·纳·法』,则是这片大地的女神。」

凡伦蒂娜瞠大了双眼。

「你说得没错。」

「我对于一事略感不解——您是为了何种原因而想要吞噬女神?不晓得您是否愿意回答……」

「嗯,我把渥加诺伊那小子吃了。」

吉鲁尼特拉——那既是传说中的黑龙,同时也是吉斯塔特国旗的象徵。

「原来是这件事啊。」嘉奴隆笑著说道:

嘉奴隆推测,那是多勒卡伐克的力量在从中作梗。

——恐怕在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交手前,多勒卡伐克就先将自己的部分力量分给了渥加诺伊。虽说加起来还不到两头魔物的力量,但光是有一头半的力量,就足以在被我吞噬之后维持一段时间,他大概是想趁机反过来支配我的身体吧。

嘉奴隆凝视著眼前的黑暗,将力量灌注到全身上下。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毕竟虽说仅有原本的数成之多,但原本没能吞噬到的多勒卡伐克之力,这下又有了纳为己用的机会。

闭嘴——他向渥加诺伊的灵魂吼道,试著以压力逼他屈服。

如黑雾般的瘴气自嘉奴隆的全身上下喷散而出,将他包覆了起来。大气变得浑浊而沉重,他所靠著的墙壁表面也开始剥落崩毁,脚踩的地面化为灰烬四下飞散。每过了数到一的时间,这片范围就随之扩大。

骤然间,他身上不再喷出瘴气。嘉奴隆原本锁定住的渥加诺伊之魂,在这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原本极为剧烈的疼痛也慢慢缓和下来。

——又被他逃了吗?

虽然这样的说法有点奇怪,不过渥加诺伊的灵魂即使待在嘉奴隆的体内,依旧有办法巧妙地隐蔽住自己的气息。就算嘉奴隆打算将之彻底磨碎,他也会以空壳为饵趁隙逃跑。

回想起来,渥加诺伊还是魔物时就有著不只一条的性命。若只是挥剑砍倒他一、两次,终究是没办法彻底制伏他的。

「也罢。你这是在自掘坟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彻底消失的。」

悻悻然地骂了一句后,嘉奴隆走出了小巷。

接著,他踩著有力的步伐,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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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

  1. 01插图
  2. 021 与战姬相遇
  3. 032 莱德梅里兹
  4. 043 战姬的邀请与侍N的祈祷
  5. 054 公宫内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战姬
  7. 076 魔弹觉醒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2

  1. 01插图
  2. 021 往日的梦境
  3. 032 两名战姬
  4. 043 特里托尔
  5. 054 冻涟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与温暖之物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3

  1. 01插图
  2. 021 黑骑士
  3. 032 嘉驽隆的阴谋
  4. 043 光华的耀姬
  5. 055 蒂尔·纳·法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四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4

  1. 01插图
  2. 021 一时的别离
  3. 032 二千对二万
  4. 043「异彩虹瞳」
  5. 054 集结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五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5

  1. 01插图
  2. 021 龙之行军
  3. 032 火龙与双头龙
  4. 043 插曲
  5. 054 圣窟宫
  6. 065 决战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六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6

  1. 01插图
  2. 021 密使
  3. 033 异国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垒侵略战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7

  1. 01插图
  2. 021 焚村
  3. 032 追与被追
  4. 043 从政者的残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后记

第八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8

  1. 01插图
  2. 02
  3. 031 奥尔席纳
  4. 042 火鸟
  5. 053 继承者们
  6. 064 暗中活跃
  7. 07后记

第九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9

  1. 01插图
  2. 021 过去与因缘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后记

第十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0

  1. 01插图
  2. 021 回归者与来访者
  3. 032 乌鲁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结束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一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漫画附录 anthology

  1. 01某时于某地的英雄们 作者:细音启
  2. 02冷静透彻的副官的愿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1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太阳祭
  4. 04第二章 返乡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虚影的幻姬
  7. 07后记

第十三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2

  1. 01插图
  2. 02谒见
  3. 03蠢动
  4. 04叛乱
  5. 05决意
  6. 06「闪电」雷翁哈特
  7. 07后记

第十四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3

  1. 01插图
  2. 021.月光骑士军的败北
  3. 032.相信的意义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图尔之役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五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4

  1. 01插图
  2. 021.战火逼近
  3. 032.重视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赛维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六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离世的N神
  3. 033.地上与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后记

第十七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6

  1. 01插图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携手合作正在阅读
  4. 043.预兆
  5. 054.烈焰喷发
  6. 06后记

第十八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7

  1. 01插图
  2. 02
  3. 031.思念沈于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们
  5. 053.N神降临
  6. 06后记

第十九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8

  1. 01插图
  2. 021.黑龙旗军
  3. 032.受托之物
  4. 04终章
  5. 05后记

第二十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短篇

  1. 01夜抚琴弦的战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国王陛下的联欢会
  4. 0421年愚人节SS 魔弹之王与煌炎的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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