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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动

《魔弹之王与战姬》 · 川口士 · 2.7万 字

数名男子聚集在王宫的一个房间里。

他们围着房间中央的大桌而坐,交换着认真的眼神。他们的年龄层并不统一,有年约二十的青年,也有看似三十来岁的男子。

说到他们的共通之处,就是他们都是布琉努贵族,而且轻蔑蕾琪、憎恨堤格尔,甚至到了想杀害他们的地步。在这个全是自己人的空间里面,没必要掩饰自己的负面情绪。男人们的双眼浑浊,脸庞也用力皱起。

里面看似最为年长的男子,以冷淡的口吻开了口: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似乎抵达王都了,吉斯塔特军也在。”

“英雄大人的凯旋啊。这条吉斯塔特的走狗还真风光啊。”

另一名男子苦着脸唾骂道。

“听说那个小鬼与泰纳帝公爵单挑,并打赢了他,但我现在都还无法相信。依我看,应该是躲在暗处以毒箭暗杀他的吧?”

“有可能啊。弓那种东西,哪能与那个罗兰和泰纳帝公爵一战啊。”

“也可能是把吉斯塔特军出手救援的过程当成自己的功劳啊。”

约有两、三人说着堤格尔的坏话并嘲弄他。对他们来说,堤格尔不仅是个无能的边境小贵族,也是个被吉斯塔特操控的傀儡,更是个谄媚蕾琪的无耻之徒。他们当然不会认可青年的弓术,甚至也不想承认他所立下的功绩。

开启话题的最年长男子虽对他们投以冰冷的视线,但没有出声责备。他看向其他的男子,以冷静的语调开口问道:

“听说冯伦伯爵和吉斯塔特军将在王宫待上三天,此事为真?”

最年长的男子这么一开口,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男子们同时闭上了嘴。被问到的男子点点头说:

“肯定没错。我听说捕给武具和粮食会花上这么多时间。”

听完这席话,最年长的男子环顾同伴们,气定神闲地说:

“依照预定行事。看到冯伦伯爵入宫,蕾琪公主肯定会放下戒心,而冯伦伯爵一定也会因为入宫而安心。”

他们有三个目的。其一是救出被关在王宫客房里的梅莉桑德,其二是暗杀堤格尔,而其三则是绑架蕾琪作为人质,并在事成之后杀掉她。

他们完全没有一丝歉疚感。对他们来说,蕾琪只是个冒牌公主,真正的主君则是梅莉桑德。他们深信。和拥有曾被当成王子养育这段奇妙过去的蕾琪相比,确实流有王家血脉的梅莉桑德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公主。

而他们也不能放着堤格尔不管。他们担心若是只杀掉蕾琪,堤格尔便会大举引入吉斯塔特军,彻底出卖布琉努王国。

“——首先,让我们为能平安地再会一事感到开心吧。我已从宰相那儿听闻你在亚斯瓦尔的事迹,以及在与萨克斯坦军的战争中获胜的事了。感谢你对我国所付出的辛劳。让我们为生者祝福,并为死者祈祷吧。”

“我重复一次,在王宫的同志数量不多。况且,若要在短时间完成目的的话,就得分头同时进行才行。我们的目的是拯救梅莉桑德大人,以及抹杀蕾琪公主和冯伦伯爵,要确实完成这些事项。”

“也是,不向盟军说明的话的确有失礼敷。”

“嗯,科提亚尔伯爵好像招募到了一万兵力。”

这席话成了这次会议的收尾,男人们就此散会。

“抱歉,打扰您的休息,阁下。公主殿下要接见您。”

她以从曾祖母一路传承下来的战姬血脉感到骄傲,为了能独当一面,琉德米拉——米拉经常会以严格的态度与他人针锋相对。

“不过,应该有一个人还没给我们答覆吧?”

“我们受吾王命令,为协助殿下而来到此地。然而,若不知目的为何,我们就难以采取行动。只要将萨克斯坦军赶出布琉努的土地,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吗?还是说——您想举兵攻入萨克斯坦呢?”

大厅的左右两侧站著文武百官,而底侧的王座上则坐着一名女孩。她是蕾琪公主。而她的两侧分别站着脸形让人联想到猫的老人,以及穿着银色护胸、腰间佩剑的女子。他们分别是宰相玻德瓦和蕾琪的护卫瑟蕾娜。

听到这番话,另一名男子一脸不满地抱怨道:

“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罪行推在冯伦身上算了。即使把他的首级吊在王都示众,脖子以下的部分也可以送给吉斯塔待。”

“初次见面,冯伦伯爵。能见到战功显赫的您是我的荣幸。”

“堤格尔少爷,请不要对公主殿下做出失礼的事喔。”

“不敢当。”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自吉斯塔特归来。”

最年长的男子这么回答后,一名男子点点头表示赞同。

“没办法了,若状况如此的话,只好连吉斯塔特人也砍了。”

阿尔曼子爵是在光轮祭上协助梅莉桑德,破坏了假的不败之剑的男子。最年长的男子摇了摇头。

“有风声说,冯伦和吉斯塔特签了密约。虽然只是风声,但若非如此,一个无力的小毛头怎么可能两度获得吉斯塔特的帮助?就说那些吉斯塔特人是因为密约的事情,才会和冯伦起冲突吧。”

“不,听到您这么说就够了。感谢您。”

打开门一看,只见一名身穿灰色官服的男子站在眼前。他是在宫廷任职的侍者之一。

“我这就去。殿下人在何处?”

“虽然只问候了几句,但她看起来满有精神的。”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接着传来蒂塔的声音。堤格尔躺着回应后,栗发的侍女便开门进来。在看到青年的模样后,她随即出声叮嘱:

凡伦蒂娜不带惧色,以优雅的态度询问道。众臣之中也有几人对蕾琪投以饶富兴味的目光。黑发战姬继续说道:

堤格尔道了谢,接过陶杯。他不经意地嗅了嗅袅袅升起的茶香,旋即露出讶异的神色。

刚才提到这个话题的男人再次开了口。

公主的声音相当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苟的冷漠。感到有些意外的堤格尔悄悄抬头,但却没在她脸上看得到类似感情的东西。

——应该是硬生生把心情压抑下来了吧?

想拉拢这些人,就只能让蕾琪以布琉努统治者的身分不断展露她的实力,并花上时间说服他们。

他们这些拥护梅莉桑德的人士会先压制王宫内部,并挟持蕾琪为人质。而科提亚尔则会呼应他们的行动,率领一万兵力前往王都。在这个阶段,萨克斯坦军也会公开表示支持梅莉桑德——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他歪着头看去。太阳应该已过中天,但自窗户射入的阳光还相当明亮,应该是下午时分吧

过了约呼吸三次的时间后,蕾琪的话声才传了过来。

“我并不打算进攻萨克斯坦,并非我国没有余力,而是别有考量。这涉及我国内政,因此暂时还无法向您公开,不过……”

“吉斯塔特的那帮家伙怎么办?蕾琪似乎有意留下他们并举办宴席呢。”

男人们面面相觑。对他们来说,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说到人数,涅梅塔库那边有传来联络吗?”

堤格尔回握赛沛特伸出的手点头回礼。据杰拉尔所说,赛沛特是所谓的中立派,他虽没有积极地支持蕾琪公主,但也没有表现出不满或反感。

最年长的男子这么一说,其中几名男子便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我会注意的。我也会代你向她问好。”

此外,蕾琪也隐满了自己的性别。一直到两年前,她都是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分生活。这也招致了部分贵族的不信任。

“殿下在谒见大厅。我带您去吧。”

在青年这么询问的时候,他发现侍者皱起了眉头。看来他是在意堤格尔衣服上的皱褶和乱七八糟的头发。不过,侍者并未把话说出口,而是转过身子。

既然是蕾琪约见,他就无法拒绝了。堤格尔搔了搔深红色的头发,转换现下的心情。

最年长的男子以沉静的话声打了岔,压下了两名男子的激动之情,令他们坐回椅子上。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后,最年长的男子开口问道:

“礼仪等明天再说吧。今天就让我这么睡吧。”

“对了,蕾琪大人……公主殿下她身子可好?”

“虽然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但我们的人数就不能再増加一点吗?不想让蕾琪和冯伦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应该还有很多人才对啊。”

“我还没和他说得那么详细。就算他被逼问,也不会泄我们的底。还有,阿尔曼子爵该怎么办?我们也还没和那个男的说明计划。”

“我想趁这个机会向公主殿下请教一事。在这次与萨克斯坦的战争中,殿下期望着什么样的结局呢?”

采取这种立场的人不在少数。事实上,在布琉努王国里面,公主的王位继承权相当低。若同时存在直系的公主和旁系的王子,只要没有什么意外,通常都是由旁系的王子获得继承权,公主的继承权之低可见一斑。

来到谒见大厅前方时,赛沛特在行了一礼后离开。蒂塔和莉姆、卢里克等人在此待命,只由以堤格尔为中心的六人走入其中。

总之,既然受到召见,那就得尽快出发了。堤格尔请侍者稍待一下,并转身看向蒂塔。蒂塔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只见她虽然露出了感到遗憾的表情,但她随即露出笑容走到堤格尔身边,迅速为他整理乱掉的衣服和头发。

“别管他们。只要冯伦伯爵一死,吉斯塔特军就没有留在我国的理由了。在事情结束后,梅莉桑德大人应该会向他们透过正式的流程交渉吧。”

突然间,蕾琪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这么说道。此话一出,众臣之间随即掀起了一阵小声的议论。不过这阵骚动并未扩大,谒见大厅很快就回归宁静。

听到蒂塔开心地这么说,青年随即回想起蓝发战姬的温柔笑颜。

在朝廷众臣的注视之下,堤格尔举步直行。

围着桌子的男人们听了点点头。他们虽然不认为阿尔曼子爵是个人物,但子爵对梅莉桑德的忠诚心,他们倒是有目共睹。梅莉桑德也因为明白这点,才会特别照顾他这个小小的子爵,并让他在光轮祭上与自己同行。

“那么,在您就寝之前,要不要来杯红茶呢?热水已经备妥了喔。”

他不认为蕾琪变了,若真是如此,那应该是马斯哈或杰拉尔交代她这么做的吧。由于心想可以事后再询问,因此堤格尔默默地垂下了头。

“好啊,就帮我倒一杯吧。”

接着,马斯哈、布鲁烈克和夏耶也在蕾琪面前跪下。和方才堤格尔谒见的时候相同,蕾琪也向他们说了些慰劳的话语。

堤格尔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以惊愕的眼神看向黑发战姬。凡伦蒂娜则是面不改色,甚至在嘴角泛起微笑——仿佛是在期待蕾琪的回应似的。

站在门扉两旁的士兵们缓缓将门打开。感到有点紧张的堤格尔随即穿门入厅。

忽然间,他在众臣之中认出了奥杰子爵的身影,登时安心不少。这位老人是杰拉尔的父亲,和马斯哈一样,是堤格尔相当信赖的人物。他虽是特里托尔的领主,但在蕾琪的请托之下,目前在宫中任职。

“这是无妨,但切记,这是在得把吉斯塔特人卷进来的时候的处置。”

“若是要成事,以我们现在的人数并不是做不到。”

蒂塔应了声“是”后,先回去了自己房间一趟,在备好用具后随即回房。没过多久,注满了红茶的陶杯便递到了堤格尔面前。

“我们的人手不多,只能集中在少数目标上面。”

而艾莲与凡伦蒂娜也跪了下来。两人虽非她的臣子,但都明白尊重对方的必要性。虽然艾莲照本宣科地问候完后就安静下来,但凡伦蒂娜在问候结束后,依然有话要说。

蒂塔慌张地把称呼改成“公主殿下”并这么问道。过去,蒂塔曾有一小段时间跟在蕾琪身旁照顾她的起居。而蕾琪也没对蒂塔摆出达官贵人的架子,两人于是逐渐化解了彼此的心防。

在赛沛特离去后,堤格尔就这么穿着礼服躺到宽敞的床上了。他有股累积许久的疲劳一口气爆发出来的感觉。虽然明白这么做会弄皱衣服,但他不以为意,连头发乱了也不打算整理

“今晚将会摆设迎宾宴会,还请各位在房间稍事等待。”

她应该是在堤格尔等人前去拜谒蕾琪的这段期间,请人准备了热水吧。青年一边感激她的贴心,一边坐起身子,向蒂塔投以笑客。

之后,梅莉桑德会成为新的公主,而他们则会获得权势。即使有人试图反抗,只要一万兵力在手,要镇压对方就不会是难事。

凡伦蒂娜恭敬地行了一礼。蕾琪在扫过堤格尔等人一眼后,开口说道:

“不可能的。若人数再多一点,肯定会被玻德瓦察觉的。我们现在的人数其实也很危险,是因为他们正忙于应对萨克斯坦,我们才能继续潜伏的。”

“阿尔曼被他们当成诱饵了,一直到计划即将实行之前都不能和他接触。那个男人已经向梅莉桑德大人宣誓了忠诚,只要我们告知计划,他肯定二话不说就会加入我们的。”

堤格尔觉得自己不只受到蒂塔的鼓励,还感受到了米拉在为他打气,脸上的肌肉登时放松下来。看到主子的表情,蒂塔也露出了笑容,房内回荡着温馨的气氛。

“这没问题吗?那人会不会跑来这边后,将我们的计划泄漏出去……”

其中一人举起手,像是在确认般发问,而回答这个问题的则是另一人。

在他闪过这个念头没多久,就响起了像是在粉碎这项计划的敲门声。他举手制止打算应门的蒂塔,并站起身子。堤格尔将还剩下半杯红茶的陶杯放在桌上,走向房门。

然而,她绝非如此浅薄的人。她也有着能打动对方的温柔之心——就像这杯红茶一样。

再次叮嘱完后,最年长的男子再次环顾同伴。

蕾琪以平稳而宏亮的声音回应。

“堤格尔少爷,这样子是不合礼仪的喔。”

堤格尔遵照礼仪,在适当的距离处跪了下来。

前来迎接堤格尔等人入宫的,是一位名为赛沛特男爵的年轻贵族。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上下,虽是宫中的文官之一,但晒得黝黑的精悍脸庞,使他看起来更像个战士。

被问的男子回答后,方才抱怨的男子狐疑地开口道:

“他们有可能会护卫冯伦,而冯伦也可能会逃去找他们求救。我希望能先决定好遇到这种状况时的应对。”

结束谒见后,堤格尔在赛沛特男爵的带领下来到了客房。蒂塔的房间就在隔壁。而艾莲等吉斯塔特军则是被带往其他楼层的客房。

堤格尔等人将武器交给了赛沛特,而艾莲与凡伦蒂娜也向他交出了龙具。在从堤格尔手上接过黑弓时,赛沛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并没有开口表示意见。

“月光骑士军,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是我在日前从琉德米拉大人手中受赠的。”

“关于吉斯塔特的那些家伙——”

“我会让他在今天傍晚前给个答案。”

此外,根据他们的估算,原本追随泰纳帝公爵的人,应该也会在这时向他的遗孀梅莉桑德表现归顺之意。

“这和平常泡的茶不一样啊。”

“我们的目标就只有冯伦和蕾琪对吧?马斯哈·罗达特、雨果·奥杰和皮埃尔·玻德瓦则是置之不理。”

“他们之所以能够恣意妄为,都是仗着蕾琪和冯伦存在才能狐假虎威,只要除去祸根即可。”

堤格尔歪起了头。谒见大厅不就是刚才去过的地方吗?不过,看侍者的反应,似乎也不像是搞错了。

——干脆就这样悠哉地待到晚宴开始吧。

堤格尔啜着红茶,面不改色地说道。他不打算说出实情,因为那只会徒增蒂塔的不安。而且,晚宴上也许能稍微探听出一些端倪。

他轻抚蒂塔的头代替道谢后,便走出了房间。

堤格尔侧眼看着装饰在柱廊外头的花坛和庭园,在侍者的带领下漫步宫中。这段期间里,

青年已经恢复了冷静,开始思考蕾琪的事。

他想起蕾琪在谒见大厅时那公事公办的模样。堤格尔所认识的蕾琪,是不会做出这种应对的。现在召见他,说不定就是为了说明其中的原因。

他抵达了谒见大厅的门前,在打开对开的大门后,里面却是空无一人。侍者不以为意,在穿过门扉后继续向前走去,而堤格尔也跟在后头。

从旁穿过王座前行后,侍者在底侧的一座门前停下脚步。

“殿下在这里面等您。”

这道门应该是通往能眺望王都西北侧景致的露台。堤格尔在向侍者道谢后打开了门。他走过了细长的走廊,抵达了露台。

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红色与橘色的屋顶受着春天阳光的照射,显得熠熠生辉。

在这里可以瞧见提供王都用水的上水道、祭拜天上神佩尔克纳斯的神殿、中央则是设有开国君王夏立尔石像的广场。若是定睛凝视,或许还能看到走在主街道上的人群、傩贩和吟游诗人的身影。

这时,随风飘起的金色头发捎进了堤格尔的视线一角。原本站着眺望王都喧闹街景的少女,在这时拨着头发转过身来,而她当然就是蕾琪了。

她蓝色的双眸似乎在一瞬间绽放出光采,但那有可能只是堤格尔的错觉。在她转身面对青年的同时,蕾琪脸上的神色就和在谒见大厅时一样面无表情。这让堤格尔忍不住暗自感到一阵失落。

金发公主以有些公事公办的口吻开了口:

“真抱歉,特地把你召来至此。因为我有事情想问你。”

“是什么事呢?”

“你在亚斯瓦尔所达成的事,还有数天前与萨克斯坦军战斗的过程。就如我在谒见大厅时所说的,宰相卿已经向我报告过了,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叙述。还有……我也想听听你在吉斯塔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蕾琪的声调就像在处理公事一样毫无起伏,但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却稍稍颤抖起来。原本直视着堤格尔的蓝色双眸,也在说完话后转而看向露台的灰色地板。她看起来就像在强忍些什么似的。

“殿下……您该不会是贵体欠安吧?”

堤格尔虽然出言关心,但蕾琪却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总之,请你开始说吧——”

她一一列举了堤格尔打下的胜仗——包括两年前的布琉努内乱、在那段期间里与墨吉涅的战争、去年的亚斯瓦尔内乱,以及前些日子与萨克斯坦军的战事。

青年深深地垂下了头。蕾琪的说法虽然严厉,但却相当正确。毕竟,这种谣言可是会延烧到艾莲等人身上的,他应该再小心一点,让自己别落人口实。

她朝着竖在墙边的穿衣镜看去,结果看到了一张面露不悦的臭脸。

“遵命。”

“——请你之后注意一些。”

赛沛特似乎冷静下来了,只见他比手画脚地以流畅的口气这么说道。艾莲那对红色双瞳浮现出儍眼的神色,看向这名年轻的男爵。即使听起来就是虚与委蛇的谎言,但他能这样口若悬河也算是不简单了。

这时,艾莲猛地一蹬,以猛禽捕兽之势冲到了对手的正前方。

“那么,我国也赠与你与吉斯塔特相同——或是更多的奖赏吧。”

在堤格尔于谒见大厅外头的露台和蕾琪交谈之际,待在客房里的艾莲很快就感到无聊了起来。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蕾琪这么说道,而堤格尔也诚惶诚恐地抬起了脸。

能想到的理由有好几个,包括布琉努之中,没有人的战功能和堤格尔相比,以及堤格尔是与吉斯塔特关系最密切的贵族。

“我听说他与桂妮薇亚公主相恋,似乎总有一天会成为国王呢。”

“因为发生过不少事,这个,多少算是……”

蕾琪换了个口气,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听说战姬在吉斯塔特王国是仅次于国王的存在,能以一己的意志出动数千大军。若没有您的协力,冯伦伯爵应该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了吧。然而……”

“在这场战争结束后,能请你到王宫任职吗?”

堤格尔想听蕾琪亲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是呀。他对于往上爬这件事带有强烈的企图心。在下认为,他一定会成为亚斯瓦尔不可或缺的存在。”

“冯伦伯爵,你似乎认为众位战姬都很喜欢你,而且对此相当有自信呢?”

“你的活跃提升了我布琉努的名声,这是不争的事实。若我不因此给予回报,想必会被人质疑我这个统治者的器量吧?”

听到他唯唯诺诺地这么回应,蕾琪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她原本想找人送来棋盘,并请人在隔壁房的莉姆过来下棋,但一直处于兴致缺缺的状态。

“当然是我自己的意思。吉斯塔特是布琉努珍贵的友邦,我当然得避免让有损两国信赖关系的事态发生。况且,守护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子,当然是男人应尽的义务呀。”

冷冷地说完后,艾莲便转身朝着庭园走去。这时,赛沛特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你是赛沛特男爵对吧?那我就听听你的理由吧。我会根据你的理由来决定要不要向蕾琪殿下报告。当然,如果你试图含混带过也不例外。”

“老是在这儿发呆也无聊,我听说这座王宫里面有许多视野不错的庭园和花坛,能帮我带个路吗?”

不过,另一人却完全没有犯这类失误。明明有感受到视线,但却无法锁定此人的位置。

蕾琪看着王都的街景叹了口气。堤格尔虽然也有同感,但还是按捺住说出口的冲动。毕竟公主看起来显得十分沮丧。

此外,她又加上了几个理由——像是堤格尔与吉斯塔特和亚斯瓦尔皆有来往、并受到这些人们的赞赏,以及行事公私分明,对人民和士兵都十分寛容等等。

“我想将你这样的人才安置在身边。”

“若有人表示不快,就由我出面协调吧。此外,我也不是让你就此和亚尔萨斯断绝往来。一年之中,你可以选择在夏季——或是冬季回领地治理。”

蕾琪若有所思地皱起了脸庞。

在看到侍女露出讶异的神色后,艾莲像是要她别在意般露出了笑客。

结果,金发公主所说的想法,并没有超出青年的想像。

现在若是打算去找堤格尔,那光是这个举动就会招致猜忌。即便她只是想和堤格尔闲话家常,也会有部分人士不相信这种说词吧。

蕾琪基本上都是默默地聆听,只在听到在意的部分才会开口提问。而她特别感兴趣的话题,则是塔拉多和桂妮薇亚公主的部分。

堤格尔打算借此为蕾琪打气,但说到一半便把话吞了回去。因为蕾琪看着自己的表情明显地转为不满。

“……不过,你还有击退自南方攻来的萨克斯坦军的功绩。关于具体的奖励内容,就让我们日后再议吧?那么,我能听听与萨克斯坦之间的战事吗?”

蓝色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堤格尔。堤格尔暗付:“果然要谈这件事了吗?”

在暗自感到安心的同时,堤格尔很快就将脑子里的想法理出头绪。他将事情从自吉斯塔特归来、与马斯哈会合的地方开始讲述。而在与敌将克吕格交手之际,他向凡伦蒂娜求计的过程,也完完整整地交代了一遍。

赛沛特在此停了一下,想看看艾莲是否有所反应。但艾莲只是无言地接下他的视线,催促他说下去。赛沛特舔了一下嘴唇后,继续开口道;

虽然他事前已做过推演,但因为这也是他最真实的心情,因此堤格尔才能流畅地说出这番话。然而,蕾琪却没有就此打退堂鼓。

艾莲停下脚步,转动脖颈,只以目光看向这名男子。赛沛特没擦拭满头的大汗,而是以紧张的神色提出疑问。

“战姬大人,若您不嫌弃的话,能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但可真不巧,你说的事情我都早已知悉,而且是在做好心理准备的状况下出现在这里的。我难得前来赏花,可以请你别做出扫我兴致的举动吗?”

蕾琪轻侧着头,让双眼在空中逡巡一会儿后,用极为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看起来相当和善的侍女露出笑容,像是在领路般跨出走廊。艾莲跟在她的后方,心中暗自感到抱歉。因为银发战姬并不是想要赏花,而是别有目的。

艾莲赏了他极具压迫感的冷笑,并将手中的花朵戳向赛沛特的鼻尖。狼狈不堪的赛沛特发出了闷哼,用力摇了摇头。

听到蕾琪的话语,堤格尔愣愣地盯着她瞧。金发公主看到青年的反应后,像是感到无趣般眯细了眼睛。

“殿下,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但在下之所以赶赴亚斯瓦尔,是因受到维克特王的请托。当然,在下也认为这么做对布琉努会带来益处……”

接着,蕾琪表示会在与萨克斯坦军的战争结束后再听他的回覆,而堤格尔也点头同意了。

“这对在下来说是莫大的荣幸,但在下对王宫的规矩一无所知,只是一名乡下出身的小小贵族。让在下这种人到王宫就职,恐怕会让已在宫中任事的贵族诸侯们不太开心吧。况且,在下更深爱自己的故乡亚尔萨斯。”

堤格尔有意识地压抑着声调,向蕾琪问道:

“你知道了又如何?”

“我也听说过塔拉多卿这个人。听说他是个优秀的将军,同时也是个杰出的统治者呢。”

“……能让我考虑一阵子吗?”

艾莲小心翼翼地估量着自己与躲藏者的距离。她向侍女要了朵花,作势嗅着花香步入走廊,缩短与对方的距离。对方似乎以为艾莲没有发现,并没有移动位置。

况且,蕾琪的侧近之中,也有马斯哈和奥杰等与堤格尔交情甚笃之人。若堤格尔能在宫中任职,想必也能巩固他们的立场。

不过说到这里,蕾琪似乎也察觉到这样的作法会让青年很伤脑筋。在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档后,她继续开口道:

两人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弯过好几处转角,并穿过了柱廊。艾莲与侍女一一逛过了设有历任国王石像的庭园,以及被花坛点缀得美不胜收的中庭。侍女认真的说明几乎都被艾莲当成了耳边风,她装作欣赏石像和花朵的样子,实则在探查气息。

听到蕾琪以这句话作为结语,堤格尔以困惑的神色凝视着她。

——看来有两个人啊。不过,他们似乎不是一起行动的。

堤格尔将视线从蕾琪身上撇开,看着露台的灰色地板说道。冷冷的风吹过了两人之间的空间。金发公主以不带感情的语调说了声“我明白了”,接着又像是觉得这样稍嫌不足般,再次开口说道:

若是在一般状况下,她只要觉得有必要,就可以乖乖地待上一整天。然而,艾莲现在却怎样都静不下来——她先是在床上滚了几下,随即又坐起身子,在房间中无意义地踱起方步。

“我能询问殿下是出于何种念头,才会希望我前来王宫吗?”

在前往王都的路上,堤格尔曾和马斯哈谈论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而灰胡的老伯爵也并未否定堤格尔可能会被要求离开亚尔萨斯,并到王宫任职的可能性。而做出这番推论根据的正是刚才所提的理由。

“请你思量一下用字遣词。这种说法,难保不会在王宫内外产生空穴来风的谣言。”

在讲述与萨克斯坦军的战事之前,堤格尔先提及了吉斯塔特的维克特王要以金币和马车奖励他一事。之所以未在谒见大厅提及此事,是为了避免招来不必要的猜忌。

看似是在监视自己的两人之中,其中一个在跟踪术上的造诣并不高。艾莲若无其事地侧着头将视线扫去,便看到对方藏身到掩蔽物后方的模样。

塔拉多有着想成为王的野心。堤格尔不知道该不该提及这件事,因此用了比较迂回的说法。不过,这显然是多虑了。

“对不起,你明明才刚回来布琉努,我却提出了这样的提议,这似乎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呢。”

“不,您误会了,战姬大人。我这是有理由的……”

艾莲忍不住露出苦笑。虽然她说的不算错,但“公主大人”这样的称呼还是让她感到怪异。

这时,艾莲的嘴角突然闪过了像是孩童打算恶作剧般的笑容。银发战姬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摇铃轻摇了几下,将侍女唤了过来。过了一会儿,一名身材发福的中年女性便现身了。

正如她所预测的,有人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她们后面。

“对于艾蕾欧诺拉卿的为人,我自认有一定的了解,不过,凡伦蒂娜卿的为人如何呢?”

要莉姆陪伴现在的自己,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可怜了。

在又问过关于塔拉多和桂妮薇亚的几件事后,蕾琪随即换了个话题。

蕾琪的说法十分正确。若不给予有功的人应得的奖赏,那肯定会产生龃龉。换成堤格尔的立场来说,若他带来的亚尔萨斯兵立下了功绩,那他当然也得给予奖励,而钱这种东西永远是多多益善的。

“你从刚才就一直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后面,到底是有何贵干呢?若是被我的美貌给迷住的话,何不光明正大地从正面看呢?”

因为是国王和公主的赠礼,当然不能轻率以对。光是维克特王的奖赏,对他来说就已经是难以消受了,若是蕾琪再给予同样的奖赏,堤格尔肯定会因为心力交瘁病倒的。

虽然他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总不能对着公主追问下去。于是,堤格尔一边回想在亚斯瓦尔经历的种种,一边开口述说。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感激不尽啊。不过,我没从蕾琪公主殿下那儿听到类似的消息,你是奉谁的指示过来护卫我的?”

她对这张脸孔有印象。记得这人是带他们到谒见大厅的男子,名为赛沛特。那晒得黝黑的脸庞被这出其不意的举动吓到,脸颊抽搐了起来。

“是在下太轻率了,非常抱歉。”

成为王宫的客人,就得承受让人不快的视线,也会失去自由行动的权利。她虽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接受的,但自由受限的程度超乎了她的想像。

“好的。在现在这个季节,每一处庭园都是花团锦簇,想必能让您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然而,那就只是堤格尔他们自己设想的理由而已。

“我已经明白与萨克斯坦军交战的来龙去脉了。至于在那之后——”

金币也就算了,马势必得有人照料,而马车也得保养维护。

“就在下所见,诸位战姬皆是通情达理之人,若真有什么需要的话,只要将在下遣为使者——”

“公主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公主殿下。”

她说的并没有错。但是,在青年听来,蕾琪的话语就像是在朗读一篇平淡无趣的文章一般,显得有些空虚。

艾莲一直在观察对方的动向,但他们迟迟没有离去的迹象。看来是时候直接和他们接触了。

“吉斯塔特真是人才济济呢。”

堤格尔登时哑口无言。光是想像载满了装着金币桶的马车包围着自己宅邸的光景,就让他背脊发寒。

“在下也对她了解不深……若是存在有效但激烈的手段,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采用,是一位有着强大判断力的人物。”

——是刻意让比较拙劣的那人吸引我的主意,好让矫捷的那人完成目的吗?

“好的”

从与马特维和奥尔嘉的相遇、遇见名为塔拉多的男子、夏梅因王子和艾略特王子,到拯救苏菲亚——也就是苏菲的经过。在开口之后,许多回忆登时涌上了心头,远超过他所想像的,而堤格尔也一一将这些回忆如实说出。

“两年前,您为什么愿意协助身为外国人的冯伦伯爵?”

“让您窥探到我国不名誉的一面,实在是令我汗颜万分……我国有部分人士对于吉斯塔特人过度警戒,若是那些人打算向您说些无稽之谈,我便打算出面制止,所以才会跟在后面的”

赛沛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说明自己是为了守护艾莲才会跟在后头的。

“我不明白您为何愿意帮助他。您第一次和冯伦伯爵碰面,是在两年前的迪南特战场上,而在此之前则是全无交流。也就是说,在短短的几十天内,您和伯爵之间发生了某些事——而且是让您愿意出动数千大军的事。”

说着,赛沛特男爵的眼中展露出了热意和某种异样的光辉。艾莲则是面露不悦的神色,以感到厌烦的口吻说道:

“所以,你觉得我和他是发生了什么事?”

察觉到艾莲的话中带有怒意后,赛沛特慌张地挥动双手。

“正因我不明白,才希望您能赐教。冯伦伯爵就只是个统治边境领地的贵族而已,是他提供了您什么东西吗?还是说,他具备着让您能够满意的东西?若他不具备这些东西,那是不是 透过话语或是感情打动了您呢?”

在赛沛特把话说完的这段期间,艾莲一直强忍着把手上的花朵捏烂的冲动。简单来说,这个男人怀疑堤格尔和自己有着男女之间的私情。

——不对,也可能是刻意讲这种话,借以达成挑衅我的目的。

不管对方的目的为何,艾莲和这种人已经交手过很多次了。她刻意露出甜美的微笑,转头看向赛沛特。

“若你如此在意的话,我就告诉你吧。我是被冯伦伯爵想拯救领民的真挚请求打动的。由于我也从维克特陛下手中获赐一座公国,所以很能明白他想守护人民的心情。”

有着精悍脸庞的青年贵族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对于脸上写着“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的男子,艾莲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追根究底,我可没打算让全天下的人都理解我的动机喔?毕竟在那个时候,受到泰纳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的威势所慑,因而不敢有所作为的人相当多嘛。”

听到这狠辣的讽刺,赛沛特吊起了眉毛。艾莲不知道赛沛特在两年前的内乱是追随何人,但可以确定他不在『银色流星军』里面。因此只要把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看到赛沛特一时无从反驳,艾莲这回真的转过了身子。

“具备好奇心是一件好事,但时间是有限的。不如多花点时间磨练自己,成为一个即便陷入困境,周遭也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吧?”

艾莲不再理会他,迳自踏着悠哉的脚步走向庭园。而赛沛特的脚步声则在她的背后逐渐远去。

虽然赶跑了讨人厌的家伙,但艾莲的心情却是愈来愈糟。这时,另一个一直在观察艾莲的人物轻拍着手,缓缓走了过来。

“我都听得出神了呢。你这番演讲可真出色呀,艾蕾欧诺拉。”

对方有着长长的黑发,身穿有着玫瑰装饰的礼服。是凡伦蒂娜。

“我这下很能明白,你到底有多喜欢冯伦伯爵了。”

艾莲停下脚步,以吓人的眼神瞪向凡伦蒂娜。她不知道凡伦蒂娜有何打算,但她有必要让对方好好明白,自己绝非是被感情冲昏头才决定帮助堤格尔的。

在和艾莲分开后,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在走廊上走着,并思考今后的发展。

——我不需要逼她说出内容,晚点再问堤格尔就行了。

——而他也向艾莲质疑了她与冯伦伯爵之间的交情。

艾莲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她很清楚凡伦蒂娜说的才是正确的,但还是勉强挤出话来反驳。

艾莲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庭园,并和把艾莲带至此地的中年侍女对上了视线。侍女露出像是在表示“请两位随意无妨”的微笑,向两人点头行礼。

“不不,这对我来说反而刚好。因为我很不擅长对一群人说话……”

只要不是发生紧急状态,基本上不会有人随意开启客人的房门。即使有人在自己没待在房内的时候敲门,也可以说是自己看书看得太入迷、或是太过疲惫而睡着了等理由来回应。

“我偷偷溜出房间,想说在王宫里散个步,结果就看到你走在走廊上的背影,一不小心就跟踪起来了。”

赛沛特既然受托引领他们前往谒见大厅,那平时的他,肯定是表现出对堤格尔和吉斯塔特人都怀有好感的态度。

凡伦蒂娜向她报以注目礼,并对艾莲说道:

“为了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我是会不择手段的。因为我很清楚,我并没有万能到可以选择手段。”

艾莲知道对于旅人来说,能有安心休息的地方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且,这和艾莲修筑孚日山脉的道路,好促进两国交流的目的也不谋而合。

“艾蕾欧诺拉,你的表情很恐怖喔。”

“什么意思?”

似乎是因为知道这是假货的关系,剑锷和剑鞘的光辉看起来十分不自然。更重要的是,真货所散发的庄严之气,在这把剑上丝毫感受不到。

突然被这么话中有话地一问,艾莲皱起了眉头,黑发战姬则是轻笑着说:

黑发战姬掠过银发战姬,步入了走廊。

之后,只要莱德梅里兹的人们前往亚尔萨斯,肯定都会受到当地居民的友善应对吧。

黑发战姬夸张地耸了耸肩,往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要把我喜欢堤格尔当成既定事实就对了?”

“我的表情怎样不重要,快告诉我详情吧。我也是堤格尔的协助者之一,有必要知道他做了哪些不像样的事。”

凡伦蒂娜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叫来侍女,请她准备饮料,并和她畅聊了起来。在谈笑风生之际,凡伦蒂娜巧妙地带动话题,让侍女说出哪位贵族被分到了王宫哪一带的房间。

“这场晚宴原本也是为了庆祝你重返故国……”

“在亚尔萨斯的收获祭上做敬酒致词,或是在战场上激励士兵时,我倒是能自然而然地开口呢。”

在太阳西斜之际,设在大厅堂的晚宴正开席。这是为了欢迎盟军吉斯塔特,以及庆祝在和萨克斯坦的战事中告捷。大厅堂已经聚集了许多贵族诸侯,而乐师们也在角落做好准备,菜肴与美酒也一一被运了进来。

吉斯塔特虽然看穿了这样的意图,但还是收下了阿尼亚斯。因为只要获得阿尼亚斯,吉斯塔特就能将版图扩张到南海,这样的吸引力相当诱人。

凡伦蒂娜回想起带领他们来到谒见大厅,以及刚才被艾莲训得满头包的青年贵族的脸孔。

凡伦蒂娜思索起梅莉桑德可能会采取的行动,并一一思考自己届时该如何因应。黑发战姬虽然认为梅莉桑德等人成功达成目的的机率不高,但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哎呀,那么身子被他看个精光、甚至被他碰触的我,岂不是和他有更深的交情吗?”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凡伦蒂娜不出声地呢喃着她现在最感兴趣的人物之名。

“这样的气节固然崇高,但你若是这么坚持,不就会被那些喜好阴谋诡计之人抢走重要的人吗?毕竟他似乎很受欢迎呢。”

“这种消极的思考方式真不像你的作风呢。不如就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冯伦伯爵,顺便向他撒撒娇吧?”

阿尼亚斯是位于布琉努东南方的土地。在蕾琪于两年前的内战胜利后,法隆王以自己的名义把阿尼亚斯割让给吉斯塔特。这不光是为了答谢吉斯塔特的协助,也是为了让吉斯塔特成为和墨吉涅之间的防线。

艾莲不想特地叫住她,于是闭上了原本打算开口的嘴巴,无言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不如再稍微施压一下吧?

“不久之前,我用这双眼睛确认过,我的决定是有回报的。”

艾莲的声音无意识地变得低沉。她知道堤格尔有时会在不太凑巧的时间点做出糗事,若只是出于偶然或是无意,那她也打算不予追究——但他居然对凡伦蒂娜也出手了?

“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那就不该对冯伦伯爵多方包容,而是该打开天窗说亮话——应该要向他说『你们布琉努少惹事,最好别扯我们的后腿』才对吧?”

“我是指你极为在意的冯伦伯爵。在这个布琉努里面,应该有人想把他排除掉吧?若是利用这些人,你岂不就能把冯伦伯爵带回你治理的公国了?”

“被不相干的人厌恶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反正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

这并非堤格尔的错觉,由开国君王夏立尔传承下来的真正杜兰达尔,的确具备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你还真喜欢谈这些阴谋诡计呢。不过我可不喜欢啊。”

在大厅堂的底侧设有会客用的王座,而旁边则装饰着不败之剑杜兰达尔。在看到不败之剑后,许多贵族诸侯们应该都会想起光轮祭上发生的事情吧。当然,蕾琪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选在这边开宴。

“这都怪我教育无方,真是没脸见乌鲁斯啊。”

堤格尔要老伯爵别放在心上。老实说,他是真的感到庆幸,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在这种场合上聊些什么。

凡伦蒂娜将手指交握在丰满的胸前,一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

接下来,只要把这封信送到赛沛特手里即可。

凡伦蒂娜绝非全知之人,因此,她并没有料想到与她目的相同之人,已经在暗中展开了行动。

不过,她没有义务向凡伦蒂娜解释得这么详细。艾莲换了个话题,直率地对她问道:

即使艾莲压抑着声音斥责,凡伦蒂娜也只是微笑着带过而已。她以手抵颊,看似开心地盯着银发战姬看。艾莲并没有马上回话,而是交抱双臂,将视线从凡伦蒂娜身上挪开。

——那个男人是叫赛沛特男爵对吧?

利用布琉努的贵族把堤格尔赶出这个国家——凡伦蒂娜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艾莲眯细了眼睛,露出轻蔑的笑客。

在谒见蕾琪的时候,她那对蓝眸中所蕴含的好感也没逃过艾莲的眼睛。她虽只短短称赞了月光骑士军的名称,但这句话却藏不住对堤格尔满溢而出的情感。

堤格尔远眺着杜兰达尔。之所以没在自己拜谒时拿出来示人,似乎是为了不想让它太显眼的关系。

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数天前行经亚尔萨斯时,受到镇民们款待的光景。

对凡伦蒂娜来说,她想趁这次与堤格尔一同行动的机会,亲眼见识一下黑弓的力量到底强 大到什么程度。

凡伦蒂娜的龙具艾萨帝斯,有着在瞬间跳跃到另一处空间的能力。

从庭园吹来的风轻抚着两人的头发。

“琉德米拉那小妮子不也搂了他的手臂吗?我所想的一直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别扯友军的后腿。”

即使赛沛特真的成功杀掉了堤格尔,那倒也不成问题,因为这样就不用去思考黑弓的事情了。而且,布琉努若是因为失去堤格尔而产生内乱,凡伦蒂娜也乐见其成。

在与克吕格将军所率领的萨克斯坦军交手之际,凡伦蒂娜一直对于某件事感到失望。

她综合了从堤格尔听来的资讯、王宫酝酿出来的氛围和她在踏入布琉努前所收集到的情报,认为梅莉桑德和她的党羽似乎仍有图谋,而且尚未死心。

——看来得再把他逼得更紧一点才行呢。

然而,黑发战姬看出来了——举止有礼的赛沛特,在一瞬间以带有强烈负面情绪的目光看向了堤格尔。而有捕捉到这一瞬间的,就只有佯装若无其事、实则仔细观察赛沛特一言一行的凡伦蒂娜而已吧。

也许是看到艾莲闭口不语的关系,黑发战姬又继续说道:

在艾莲打算开口的那个瞬间,凡伦蒂娜先有了动作。

“也没有到要以『不像样』来形容的地步呀,就只是一丝不挂的男女凝视彼此,并触碰了对方而已。请你别放在心上呀,艾蕾欧诺拉。”

“因为我很无聊呀。”

——既然她和萨克斯坦互通声息,那应该会在这几天内采取行动吧。目的应该是蕾琪殿下 的性命吧?

而对于莱德梅里兹人来说,只要他们有了“在穿越孚日山脉后,就会受到亚尔萨斯人的温情对待”的认知,之后肯定也会积极前往亚尔萨斯。

若是遇上生死一线的致命关头,堤格尔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使出黑弓的力量。而对她来说相当好运的是,这个王宫里面有能让她达成目的的材料。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吉斯塔特签订了割让布琉努领土的密约。而吉斯塔特之所以愿意出兵,是为了得到第二个阿尼亚斯。应当在冯伦离宫前诛杀之。』

在过了快半刻钟后,黑发战姬以“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作结,在向侍女道谢后给了她一枚金币,随即将她遣了出去。

“就让我见识一下梅莉桑德的手腕吧。”

“……凡伦蒂娜,你好像有些误会了啊。”

凡伦蒂娜在脑海中慢慢勾勒出王宫的地图,她之所以跟踪艾莲,其实真正的目的也是为了多了解王宫的构造一些。

“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跟踪我?”

“你在太阳祭上不是表现得很亲密吗?甚至还搂住他的手臂呢。”

在这么决定后,凡伦蒂娜坐在椅子上,露出微笑打开书本。她愉快地享受了阅读故事所带来的乐趣。

“艾蕾欧诺拉,你真的很喜欢冯伦伯爵呢。”

“是呀,我是很明白。不过,他的疑问也相当合理。光是这股义愤之情,就足以让你下达出兵拯救亚尔萨斯的命令吗?”

马斯哈看着并排在桌上的一盘盘料理,叹了口气说道:

将信件递给赛沛特的时机,看来是挑在日落天黑、众人忙于准备晚宴的时间点为佳。

看着凡伦蒂娜轻轻嗤笑,艾莲这才明白对方是在调侃自己。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实情说出口。

那段话实在是表现得太过露骨。考量到赛沛特曾对冯伦伯爵露出过那种视线,他恐怕是在怀疑那名红发青年已经沦落为吉斯塔特的爪牙了吧。

然而,并非所有布琉努贵族都察觉了法隆王的意图。也有人认为割让土地是国耻,并借此对蕾琪产生猜忌。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这真的有点累呢。”

“你不打算利用这样的情势吗?”

“要是布琉努的人看到你举止可疑,担心你图谋不轨的话,你要怎么负责啊?可别做些会给堤格尔添麻烦的事啊。”

“那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人待在房里的凡伦蒂娜取出了纸与笔,以优美的布琉努语写下了这类文章。

凡伦蒂娜这句话戳中了艾莲的痛处。银发战姬的脑海中,浮现了在太阳祭时,其他战姬和堤格尔亲密互动的光景。

那就是堤格尔未使用黑弓的力量——若是用上那股力量的话,别说是克吕格了,应该连那座山丘都会被轰得灰飞烟灭吧。

刻意叫人送书本来是有理由的。这当然和她喜好阅读有关,但只要让人得知她正在看书,那就算一个人长时间待在房间里面,也不会让人起疑。

“我和堤格尔是战友。我虽然信赖他的技术和人格,但却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关系。”

艾莲抖着肩膀瞪向凡伦蒂娜。她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想对黑发战姬放声大吼的怒火。

虽然心底的焦躁让她有些难以自制,但艾莲还是佯装平静说了下去。

在思考完一轮后,凡伦蒂娜唤了侍女过来,请她准备一些故事书。即使是以布琉努语写成的作品,她也能毫无窒碍地阅读。

“凡是拥有领地之人,在自己的领地遭到贼人作乱、践踏时,自然会感到极度的愤怒和悲伤。你身为战姬,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凡伦蒂娜轻轻歪着脖子,以纯真的口吻问道。而艾莲则是交抱双臂,像是在表示“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似地露出笑客。

——那就是假的不败之剑啊。

“抱歉啊,堤格尔。”

天花板上挂了好几座银色的吊灯,墙壁上也等距离地放置了烛台,每个台座上都插了长长的蜡烛,在烛光的照耀下,大厅堂显得亮如白昼。

不管是由战姬的龙具所施放的龙技,或是堤格尔的黑弓所放出的一步——对于这些超越人类范畴的力量,杜兰德尔竟能以刀刃将之抵销。

这时,青年突然涌上了一股疑问。

——为什么要偷走杜兰达尔……?

马斯哈推测,偷走杜兰达尔的不是梅莉桑德,就是与她有来往的同伙,目的是用来伤害蕾琪的权威,使她的颜面扫地。而宰相玻德瓦也有同感。

堤格尔在看到假货之前,也认为马斯哈的推论是正确的。毕竟偷的是王国宝剑,应该也没有其他用途了吧。

然而,真的是如此吗?这难道不是知悉杜兰达尔力量之人刻意偷走的吗?

堤格尔的脑中虽然浮现了这些想法,但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揣测驱到脑海的角落。这种胡思乱想也该有个限度。

这时,蕾琪在玻德瓦的陪伴下,于王座旁边现身了。堤格尔的反应和其他贵族一样——同时朝着她看了过去。

玻德瓦将饰有宝石的银杯交到了蕾琪手上。杯子里已经盛满了葡萄酒。

在吊灯和烛台的照耀下,蕾琪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脸上浮现着冷漠的表情。堤格尔认为,在露台聊天时闹起别扭的模样反而还好多了。

在堤格尔请马斯哈帮他准备银杯和葡萄酒的这段期间,蕾琪开口说道:

“我们击退了自南方来袭的萨克斯坦军,现在仅剩下自西边侵略的敌军了。我们可以承认他们是一支强敌,但他们并非无敌不败。我期待着众卿的活跃——愿众神看顾我们。”

蕾琪举起了饰有宝石的银杯,而大厅堂里的人们也纷纷举起杯子。

“祝我等胜利!”

堤格尔也举起了银杯。这时,他忽然将视线投向站在远处的艾莲和莉姆。他们之前就商讨过,在王宫里面要尽量保持一点距离。

青年虽然感到有点寂寞,但在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的期间,他就把这念头给驱到了九霄云外。在这场宴会上,他有许多非见不可的人物。

“喔喔,你在这里啊。”

搭话声从身侧传来,让堤格尔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袍子的矮小老人站在不远处。他是雨果·奥杰。堤格尔脸上立刻展露出欣喜的笑客。

“奥杰子爵,好久不见了。”

“嗯,我听说你不只去了吉斯塔特,连亚斯瓦尔都走了一遭啊,还好你平安回来了。杰拉尔应该也在这座大厅堂里面吧。”

卢里克摇了摇头。

“别放在心上,自己的身子自己保护本是天经地义,而在现在的状况下更是如此。”

“不不,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冯伦伯爵,你何不设个条件,把在战场上表现得最为杰出之人的女儿收为侍女呢?”虽然这明显是在开玩笑,但听到这句话的贵族们全都露出了严肃的神色,并纷纷说出告别的话语

之后,依然有许多贵族出现在堤格尔面前。幸亏有马斯哈、奥杰、奥古斯特和杰拉尔轮番在堤格尔身旁提出建言,堤格尔才能在没出糗的状况下熬了过去。

蕾琪以混杂着开心与不甘的话声继续说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堤格尔。”

“真可靠啊。那我就答应你啦,到时候我一定会通知你的。”

一踏入澡堂,首先看到的便是宽阔的脱衣间。虽说是脱衣间,但也并非只是用来脱衣服的地方。并排的棚架上摆放了酒和棋盘等娱乐品,也有让侍者按摩身体用的躺床。

至于艾莲与莉姆,堤格尔就只是对她们做了形式上的问候而已。艾莲则是露出了像是在说“我们都辛苦了”般的苦笑。

“那敝人就正经地说吧——我可没有聆听别人发出杂音的兴趣。”

留着一把落腮胡的壮年骑士静静地展露微笑点头行礼。即使胡须让压迫感显得更为强烈,但他的微笑却神奇地带着一股憨态。

“对了,我有件事想麻烦奥杰子爵。”

卢里克被杰拉尔搭话的时候,他正在大厅堂的一角畅饮葡萄酒并大啖美食。

最后,先耐不住沉默的是堤格尔。虽说现在是沉浸在感慨之中,但眼下的状况实在是太过刺激了。要是再这么抱下去,不断膨胀的欲望恐怕会支配理智,而如警铃般大响的心跳声也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肉体更是嚷嚷着想要“大展身手”。

洒上了大量辛香料的烤鸭肉散发着诱人香气,也能品尝产自布琉努各地的多种起司。若是在嘴里残留香浓起司味的状态下灌下一口葡萄酒,那便会化出一股妙不可言的酸味。

“我虽然认为吉斯塔特人不会受到袭击,但凡事皆有万一。若方便的话,可以麻烦你和战姬大人知会一声,即使她在晚宴结束后立刻离开王宫也没……”

忽然间,堤格尔在谈笑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面孔,不禁出声打了招呼。

推敲这句话的意思,似乎也只是将之视为单纯的传家之宝而已,并未蕴含着什么重大的意义。事实上,一直到两年前为止,堤格尔也只是把黑弓看成有点诡异的传家之宝而己。

“我虽然已经一度败给了萨克斯坦军,只是一名败军之将,但您若愿意指挥我的话,那便是我的荣幸。”

堤格尔交代了他的要求后,矮小的老子爵随即露出笑容点头。

比脱衣间更宽敞的浴室显得昏暗,袅袅蒸气遮蔽了视野。堤格尔走到浴池边跪了下来,掏起热水泼向自己的身体。

蕾琪抱住堤格尔的纤细双臂这时加强了力道。堤格尔以沙哑的声音喃喃地说了“谒见大厅”这几个字。青年的意识虽仍被兴奋和混乱所攻占,但大脑总算是开始运作,能把公主的话语听进去了。

话语在途中就被泉涌而上的情感淹没,无法成句。然而,青年却明白了。蕾琪是想抱住他,并为他平安归来一事表达欣喜之情吧。

蕾琪以带着少许羞赧之情的声调,在堤格尔的耳边呢喃:

虽然他出声搭话,但人影没有回应,而是朝这里走了过来。对方步伐缓慢,看起来十分慎重,也像是有点胆怯的样子。

澡堂距离大厅堂相当遥远。马斯哈似乎已经派人来知会过了,堤格尔向站在澡堂门口的侍者报上姓名后,便被带了进去。

——她是不是走错澡堂了……?

堤格尔这么回应后便带过了话题。结果,他并没从两人身上打听出什么不一样的资讯。

“无论如何,我还是得感谢你一下。毕竟能事先知道该做好准备,以便在事件发生时毫不犹豫地行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呀。那就麻烦你了。若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找我或是我父亲说一声。”

“在细细品尝后,直率地赞美美味的料理,这才是用餐该有的礼仪吧。”

堤格尔问他们“知不知道些什么讯息”,但两人都歪起了脖子。

“是谁?”

“我说的话若是会被采纳的话,那位大人肯定就不会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如此赴汤蹈火了吧。”

在随意脱下衣服后,堤格尔只拿了一块厚毛巾就踏入了浴室。

对奥杰来说,马斯哈仅是数十天不见,但和堤格尔则是一年不见的重逢。两人想必有说不完的话题,但他们却都事务繁忙,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够好好叙旧。

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的使弓技巧不像儿子那么优秀,也对弓的事情不怎么关心。关于黑弓,他也只留下“只能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再使用”的讯息而已。

由于现场的氛围让他无法当面拒绝,只能姑且表示“请容我在这场战争结束后再给予答覆”来逃避这个话题。这时,奥杰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插话道:

轻啜洋葱丁和马铃薯丁熬成的汤,便能冲走口中的油脂。香草烤鹌鹑可以尝到肉与香草的美妙搭配。而以红酒熬炖的柔软羊肉也相当美味。正因为还年轻,所以卢里克根本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拿肉。

堤格尔苦笑着向奥杰答谢,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便向奥杰和奥古斯特询问——是关于他母亲的事。

即使打算想些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也会被刚才烙印在眼皮底下的蕾琪身体给掩盖过去。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和蕾琪说些话还比较好。

“你就不能吃得更有品味一点吗?”

堤格尔回想起蕾琪在谒见大厅、露台和大厅堂所露出的表情。之所以看起来显得冷漠,是因为她拼了命地压抑着内心的思念。

——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笑着迎接你,并握住你的手……”

“我也听说堤格尔少爷在各地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次的征战,请您务必向我和卡尔瓦多斯骑士团说一声。我们肯定都会乐于加入您的麾下。”

是蕾琪。她以厚毛巾包裹住自己纤细的身子,但这样似乎还是让她很害臊,只见她的脸颊染上了红晕,还垂着头让自己的视线不与堤格尔相交。蕾琪没有开口说话,但也没有就此离去的意思。

背上有两团软绵绵的东西抵着,而在兴奋的催化下显得更为灵敏的触觉,也感受到了有两粒稍硬的突起物。炽热的吐息拂过脖颈,而金色的头发则搔着青年的后颈。

“好久不见了,堤格尔少爷——不对,伯爵阁下。”

“这次的名字是月光骑士军啊。我们当然也会在您的指挥下作战了。”

堤格尔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他的目的地并非房间,而是澡堂。这是他离开大厅堂之际,马斯哈劝他这么做的。由于心理上的确是有些累了,因此他很感激老伯爵的贴心。

而看到忙于应付贵族的艾莲、莉姆和堤格尔,更是让卢里克心中升起了“得连他们的份也一起吃了”的奇妙使命感。

“看来『品尝』这个字的用法在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并不相同啊。我看你只是把手边的食物通通塞进嘴里而已吧?”

有好一段时间,蕾琪就这么倚靠在堤格尔的背上,沉浸在宁静的喜悦之中。而堤格尔也没有开口,让沉默笼罩了澡堂。

马斯哈被其他贵族搭话,随即露出笑容给予回应。而奥杰则是说着“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拉着堤格尔拨开人群前进。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顚抖,而这想必不只是因为浴室构造所造成的回音的关系。堤格尔紧张地应了声“是”,又过了好几秒后,蕾琪才再次叫了青年的名字。

简短地交互酸了几句之后,杰拉尔便切入主题。他压低了声音,告知卢里克王宫的气氛并不平静,以及存在着仇视堤格尔的团体。

然而,他们却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为止——因为这时又有一群贵族前来和堤格尔搭话。在堤格尔人在吉斯塔特的时候,他们曾寄了信件,希望堤格尔能收他们的女儿或堂妹为侍女。

至于堤格尔则是被这出乎意料的状况吓傻了,只能愣愣地抬头看着她。虽说身体被毛巾遮住,但那白而纤细的肩膀、胸口以及修长的美腿,已经足以让青年升起下流的思绪,而身体也自然地有了反应。

两人每次见面,虽然总是会相互数落对方的态度或是用字遣词,但他们同时也是在堤格尔的麾下闯过无数硬仗的战友。而且,他们也对危险的气味相当敏感。

青年看向左右,抓住了洗身体时所用的毛巾,以粗暴的动作将之绑在腰间。堤格尔回想起蕾琪刚才看他的方式,应该是没被瞧见才对。

从宴会开始已经过了一刻半钟。王宫外头已经被夜幕包围,月亮则是在低空露脸,并慢慢向上升去。

“那么,请您进入浴室吧,我们已安排专人为您洗涤身子。”

“你要我对每一道菜一一做出评论也行啊,就怕你不是抱着正经的心情来听而己。”

乍看之下,四周并没有特别注意着他们的人物,但杰拉尔是明确支持着蕾琪的一方,而卢里克则是这边罕见的吉斯塔特人,绝对不能大意。

“我知道了,马上就帮你处理。”

“都在宴会上了,就别用那么拘谨的叫法吧。看你安好真是太好了。”

轻吐了口气、多少冷静下来之后,堤格尔感觉到蕾琪仍在他的背后。

“这不是奥古斯特吗!你也来啦!”

堤格尔告知马斯哈自己要回房后,便一个人走出了大厅堂。现在,还待在大厅堂的宾客已经剩下不到一半。蕾琪和艾莲似乎都已回房,在大厅堂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堤格尔虽然想开口说话,但下颚却只是不灵光地颤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堤格尔没能把她推开,因为他光是掐住腰间毛巾,借以压抑住翻腾涌上的冲动,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看到有个人影站在出入口处。堤格尔以为是侍者没把他的交代听进去,还是找了人为他清洗身体。

为了泡澡,势必需要焚烧大量的柴火加热这么多的水,即使是富有的贵族或是巨贾,也很难享受如此奢侈的行为。像堤格尔这样的小贵族或平民,就只能趁天气暖和的时候冲澡,到了天气变冷时,就只能用泡过热水的毛巾擦拭身体了。

蕾琪稍稍抬起了脸庞,看着他的眼睛。堤格尔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转身背对她,而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记得是位文静又温柔的夫人啊。乌鲁斯老爷和我说过,夫人是宫廷园丁的女儿。”

——这种设施就只有王宫才有吧。

奥古斯特虽然是卡尔瓦多斯骑士团的骑士,但他的故乡是亚尔萨斯,而他当然也是从小就和堤格尔与蒂塔认识。

他们纷纷表达了想协助青年的意思。对堤格尔来说,这些曾与他齐心聚力过的人们的加入,也让他感到安心。堤格尔说着“那就麻烦你们了”,并一一与他们握手。

下一瞬间,堤格尔的背部感受到湿润肌肤贴附上来的触感——蕾琪在青年的背后跪了下来,并像是靠上自己的身子般抱住了他。由于太过震惊,堤格尔整个人僵在当场。

在堤格尔和奥古斯特闲聊之际,奥杰带着几名贵族回来了。那是曾经加入银色流星军、在堤格尔的指挥下作战的人们。

马斯哈也和奥杰握了手。一直到两年前,两人都和王宫毫无瓜葛,马斯哈觉得会在自己的奥德领地安养天年,而奥杰则认为自己会在特里托尔治理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在谒见大厅迎接你的时候,我就好想这么做了。”

这回堤格尔迟了一拍才出声回应,听到她特地称呼自己的昵称,让堤格尔感到困惑。而且,总觉得这次的说话声离自己好近。

“感谢您。”

堤格尔摇了摇头,侍者虽然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色,但并未追问下去,就这么离开了澡堂。

在终于辨识出对方是谁的瞬间,堤格尔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这虽然不是适合在宴会场合说的话题,但杰拉尔若是特地前来找卢里克谈话,又会显得相当突兀。最后,杰拉尔只想得到在谈笑中夹杂正经事的作法。

蕾琪也过来向堤格尔搭了话,但她只是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了句“期待你之后在战场上的活跃”,而这句话之中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情感。堤格尔暗自提醒自己别让失望的神情表现出来,并向她行了一礼。

奥古斯特说,自己是因为某些原因而和部下们一起前来王宫。说到这里,他的视线一瞬间闪了一下——他所看的人是蕾琪。金发公主被担任护卫的骑士和许多贵族包围,而她则是面带毫无温度的表情,有礼地一一应答。

——我妈妈难道和这把弓一点关系也没有吗?说起来,爸爸好像也是这样呢。

堤格尔进了好几次浴池泡澡,让身体充分流汗。突然间,他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看向后方。

对于杰拉尔一如以往的冷嘲热讽,卢里克则是一边啃着炸虾一边回应。而杰拉尔则是拿了一小盘莓子小口吃着。

在结束必要的对话后,杰拉尔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现场,而卢里克则是继续吃了起来。

“——冯伦伯爵。”

“不,只是因为很久没来王宫,所以才想起了母亲的事。”

之后,堤格尔说了亚尔萨斯的近况,而奥古斯特也开心地聆听。身为骑士团一员的奥古斯特,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到故乡了。

“和乌鲁斯相遇的时候,她已是举目无亲的状态了。当然,我想他们是相爱的,但乌鲁斯应该也是对她放心不下吧。不过你突然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挂心的事啊?”

他在内心暗自感到不解,也犹豫着该不该出声搭话。这时,蕾琪先开口了:

奥杰满是皱纹的脸激动地扭曲着,并握住了堤格尔的手。青年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光是能与这位老子爵重逢,就让他觉得不虚此行了。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苦笑,想必这是他们对命运的安排最直率的感想吧。

堤格尔在心中反刍着蕾琪的话语,并低下了头。他对自己没能察觉这份心思感到惭愧。

心神尚未镇定下来的堤格尔对她的话语有些不解,只能勉强明白她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

“总算……总算能叫你堤格尔了。”

“殿、殿下……是不是差不多该……”

堤格尔还没说完“该请您松手离开”,蕾琪就先开口了:

“堤格尔,现在可以不要称我为殿下,而是蕾琪吗?不要加上其他称呼。”

“蕾琪、是吗……?”

蕾琪对着困惑的青年以略显严肃的口吻回应。不过,她的话声之中其实带了点撒娇的情绪,只是堤格尔没能察觉。

“我希望你能这么叫我。来,请用这个名字叫我吧。”

虽然有些犹豫,但堤格尔还是叫了她一声“蕾琪”。蕾琪在堤格尔的背上轻笑出声,双峰也弹跳了一下,再次刺激着堤格尔的背部。

“谢谢你。总觉得,我总算找回原本的自己了。”

“是、是这样吗?”

堤格尔仍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因此只能这么回应。

——话又说回来,要是被其他人看见的话该怎么办啊……

“对了,关于管理这座澡堂的那位……”

事到如今,堤格尔才想起了侍者还在澡堂外头的事,他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不过下腹部仍然是朝气蓬勃。

“他已经不在了,因为我请他暂时离开这里。”

蕾琪以不当一回事的口吻对慌张的堤格尔说道。

“现在,我请了瑟蕾娜——我的护卫站在澡堂门口守候。知道我在这里的,就只有你、我和瑟蕾娜三人而已。其他人是进不来的,所以你可以放心。”

虽然听了这番话还是放不下心,但堤格尔总之还是回了句“我明白了”。他总算明白,蕾琪是为了和他单独谈谈而来到这里的。

在隔了几拍之后,蕾琪开始娓娓道来。

她治理这个国家已经约有一年的时光,而蕾琪的治世也渐趋安泰。即使不让马斯哈和玻德瓦出面游说,仍有许多人重新向她宣誓忠诚,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然而,仍有许多人对蕾琪投以严厉的视线。

他感觉到蕾琪在他身后站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称呼你为堤格尔的吗?”

“我身为法隆的子嗣,身为开国君王夏立尔所开创的布琉努王家一员,有着守护这个国家、让这个国家变得富强的义务。然而,凭我的一己之力,实在是无事可成——对我来说,你是必要的人物。”

堤格尔想为她做些事情,即使是再小的事情也无所谓。他打算舍弃一切的迷惘,跟在蕾琪的身边。

“虽说他拯救了公主殿下,但在那之后采取的行动,显然不像是为了殿下的安全而行动的。还请殿下明鉴,对此人做出公平的评价。”

蕾琪的话语,代表她很信任堤格尔——但这也有可能是堤格尔的误解,或许反而会招致蕾琪的失望。然而,即使可能是误会,他还是决心要当成是无可奈何的事。过了接近数到五十的时间后,他才下定了决心。

听说玻德瓦总是面露惭愧的神色低头道歉,而那有如猫须般翘起的胡子也反映了主人的心情,在低头的同时垂得低低的。

堤格尔的眼中浮现出交杂了惊愕与困惑的情感。他可以想像公主那对碧蓝的眸子肯定凝聚了坚强的意志,宛如无瑕的宝石般散发着沉静光芒。

这次轮到堤格尔沉默下来了。而且,和蕾琪像是为了整顿思绪而停顿的沉默不同,青年是因为语塞而说不出话来的。

“我以公主身分治理这个国家,算算已经过了一年多了。我每天都切身明白治理国家有多么困难,明白支持我的人们有多么难以取代——也明白已经不在世的前人们有多么伟大。正因为他们留下了这个国家,我们才能拥有现在。”

蕾琪像是在怀念过去般这么说着,并为堤格尔的背部冲水。

堤格尔原本想喊一声“公主殿下”,但他摇了摇头,用力做过一次深呼吸后,才喊了她的名字。

“可以再听我说些话吗?”

“蕾琪……”

蕾琪说这句话的时候,和抱住堤格尔时的口吻有些相似,都带了点撒娇的气息。

堤格尔只能点头回应。一股猛然冒起的怒火让他无法言语。遵循传统固然重要,但造就现状的并不是蕾琪啊。

不正是因为泰纳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操弄阴谋,才会掀起内乱、使这个国家陷入战火之中吗?而法隆王的急逝不也是造成现况的原因吗?

蕾琪的手掌很小,手指纤细,指甲的形状也很漂亮,是一只很美的手。

她话还没说完,青年就感觉到背上传来了新的触感。那似乎是浸过热水的毛巾。蕾琪以前所未闻的开朗语调说道:

“——你还记得,我在谒见大厅提到月光骑士军时的反应吗?我光是说出那句话,就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而且窃窃私语的还不只有一、两人而己。”

“我为你做过的事很少,恐怕还不及你为我做过的一半。不过,我可以确确实实地告诉你,就像你很看重我一样,我也非常地重视你。”

“我想……我只想让你听听我的梦想。我们在露台上也说过了,等你结束这场战争后,再告诉我答案吧。”

堤格尔只能回答“好的”。

“这……应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她柔软的手掌和传递过来的体温,在在让心中的欲望逐渐茁壮。

随着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她的气息也逐渐远去。听到出入口的门扉开启后又关闭的声音,堤格尔才终于站起身子。他并没有走向眼前的浴池,而是走向角落、蓄了冷水的浴池,将身子浸到腰部的高度。

“堤格尔,你这番话让我很开心,我不认为你在说谎,也知道你是认真地这么认为。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们还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理解……这种状况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了。”

蕾琪噗嗤一笑,随即便松开了拥抱,自堤格尔的背上抽开身子。

“不是在阿尼亚斯的时候吗?”

“我曾经请你帮我擦背过呢。”

“说起来,那些战功与其说是他打下来的,更该说是吉斯塔特军立下的吧?总数不到一百的亚尔萨斯兵,是能立下多大的功劳?”

与其说蕾琪听信了玻德瓦的话,还不如说是为了不让这些她信赖的重臣伤心,所以才不予追究的。况且,若是惩罚他们,会感到开心的就只有反对蕾琪的那派人而已。在她以统治者的身分巩固政权之前,是不能露出可趁之机的。

这不是因为彼此身为主从的关系——单纯是因为他对于蕾琪这名女孩抱持好感,想为她做些事情,才会这么说的。对于堤格尔来说,这话真切地表现出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堤格尔吞了口口水,同时觉得这吞咽的声音似乎相当响亮。他拼了命地按捺着随时会让自己失控的情欲。

说着,堤格尔放开了蕾琪的右手。他在内心挣扎的时候,右手似乎不自觉地施了力,导致蕾琪的右手有些发红。堤格尔一边感到愧疚,一边慢慢开了口:

“——我既没有去过吉斯塔特,也没到过亚斯瓦尔。”

总之,这些人既然连面对公主时都是这种态度,那对堤格尔的评价自然就更毒辣了。

蕾琪的话声不仅凛然,而且不拖泥带水,还能从话声中听出符合她个性的坚强意志。堤格尔就这么沉默地洗耳恭听。

堤格尔无言地握住了她的右手。像自己这样的男人,居然会被她思念至此,这令堤格尔感到相当开心。

在堤格尔回应后,公主隔了几拍才说出的话语,让青年感到有些意外。

蕾琪若是笑着执起堤格尔的手,并拥抱他的话,想也知道这些人会露出什么样的反应。此外,届时他们不只会批判蕾琪,就连堤格尔也会成为他们抨击的对象吧。

蕾琪突然这么说道。由于堤格尔也想到了完全一样的事,让他忍不住打直了背脊。这样的反应似乎让蕾琪觉得好笑,只听她轻声笑了出来。

过了不久,堤格尔看似有些为难地这么说了。在这种时候,说出“我只对你说过”或许才是正确的答案——即使明知会被拆穿也一样。

——和在阿尼亚斯时的立场对调了啊。

“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为我成为你重视的其中一人感到开心吧。”

即使身体的燥热逐渐散去,堤格尔仍是在冷水池里泡了好一阵子。想让心灵和头脑恢复冷静,是要花上许多时间的。

接着——有那么一瞬间,两人之间产生了有些不自然的沉默。

蕾琪维持着倚在堤格尔背上的姿势,缓缓地说:

然而,堤格尔也发现,原本在听她说话时逐渐沉静下来的欲望,此时却又开始蠢蠢欲动。

“我没看过维克特王的样貌,也没看过塔拉多卿和桂妮薇亚公主的模样。而对于攻打我国的萨克斯坦军队,我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过。”

“我那时候很开心,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用那种态度对待。”

“虽说立下了耀眼的战功,但冯伦伯爵实在是没有像个布琉努伯爵的样子。不能使剑和长枪这点,真让人怀疑上一代是怎么教育的。擅长弓箭,就和擅长清扫水沟一样,都不是值得说出嘴的长处。”

“机会难得,我就帮你洗背吧。”

包含先王法隆和『黑骑士』罗兰在内,曾有许多人为了布琉努鞠躬尽瘁。有在战死沙场的无名士兵、努力开垦荒地的人民、工匠与商人。这个国家,是由数十万、数百万人建立起来的。

堤格尔沉默不语。这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他是还记得自己在不知道对方是王族的状态下烤了鸟给对方吃,之后还被父亲骂了一顿。但至于当时说过了哪些话,他毕竟还是记不清楚 了。

然而,即使过了数到十的时间,蕾琪依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然而,堤格尔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若真的要舍弃一切,其中势必会包含许多重要的人、事、物。

“蕾琪……”

“不是喔,是你把射下来的鸟烹调给我吃的时候。我说你的名字念起来很长,于是你就说可以叫你『堤格尔』。你忘了吗?”

据说蕾琪每次听到这些传言,都会想把说话的人叫过来,但每每都会被玻德瓦等人劝住。

在苦思许久后,蕾琪决定扮演一个冷淡的统治者。

“这我不否认……”

“蕾琪公主会如何接见冯伦伯爵?”

他们并非坏人,也非无能之辈——其中包括了被领民认为是坚毅能干的领主,以及任职已久、资历深厚,并受同僚信赖的王宫官员。

“不不,岂能……”

“——堤格尔。”

他好想抓住蕾琪的手,在冲动的驱使下转身,把她压倒在地。

堤格尔歪着脖子这么一问,董琪就轻轻捏了一下青年的肩膀。

这沉静又带着严肃的话声传入了青年的耳中。堤格尔自然而然地坐正身子,紧张地敛起表情。虽然他看不见,但蕾琪想必也做了一样的动作吧。

然而,堤格尔并没有这么做。即使这会惹得蕾琪不开心,他也认为自己该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谢谢你,蕾琪。”

“谢谢你愿意听我倾诉。”

“其实,在露台上与你见面的时候,我就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了。然而,我怕你听的不是我的话语,而是当成公主的命令。我为此感到害怕,于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后,我便下定决心……”

看来洗背就这样结束了——青年看着在地上漫开的热水,轻轻叹了口气。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他也为就这么结束感到些许遗憾。在察觉到这件事后,堤格尔忍不住抓了抓自己深红色的头发。总之,接下来只要等蕾琪离开就行了。

“你是不是有对其他人说过类似的话?”

堤格尔发出微弱的声音打算拒绝,但蕾琪却迳自动起手来。堤格尔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应该都阻止不了她了,既然如此,就让她做想做的事吧。

“也许就如你所说,这是无可奈何的。然而,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发生无法用『无可奈何』一语带过的事态了吧。”

蕾琪轻呼了一声,随即换了个姿势。她的身体贴得更紧,并将自己的左手也叠在堤格尔的右手上。她看似开心地在堤格尔耳边轻声道:

而就在最近,马斯哈捎来了堤格尔即将回国的消息后,王宫里开始流传着一则谣言,那就是——

他将自己的右手叠上了蕾琪抱住自己的右手。他明白蕾琪的立场有多么艰难了,要是不做到这种地步,她甚至无法吐露自己的心事。

吉斯塔特国王维克特年事已高,不便离开王都席雷吉亚。而亚斯瓦尔王国去年才刚经历完一场内战,就连布琉努的政局也还不算是稳定。这些统治者都没有能够自由前往他处的余裕。而且,让统治者前往战场可是极为荒谬之事。

尤其对于崇尚布琉努传统、坚守这些道统的人们来说,光是蕾琪坐上王座一事就引来了他们的批判。他们认为,公主的义务是尽快选定能成为王的男子,并嫁为王妃生育子嗣。

他们最大的毛病,其实就只是对传统有着“必须死守”的成见而已,说不上是有问题的人物。若是在蕾琪的父亲法隆统治的时代,他们的想法反而会是优点。

他感觉到胸口在发烫,也知道自己的脸庞正在发红。

青年终于从蕾琪的口中得到了超乎他期望的慰劳话语。

堤格尔的话声在发颤。光是呼喊她的名字,就让青年用尽了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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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

  1. 01插图
  2. 021 与战姬相遇
  3. 032 莱德梅里兹
  4. 043 战姬的邀请与侍N的祈祷
  5. 054 公宫内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战姬
  7. 076 魔弹觉醒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2

  1. 01插图
  2. 021 往日的梦境
  3. 032 两名战姬
  4. 043 特里托尔
  5. 054 冻涟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与温暖之物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3

  1. 01插图
  2. 021 黑骑士
  3. 032 嘉驽隆的阴谋
  4. 043 光华的耀姬
  5. 055 蒂尔·纳·法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四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4

  1. 01插图
  2. 021 一时的别离
  3. 032 二千对二万
  4. 043「异彩虹瞳」
  5. 054 集结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五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5

  1. 01插图
  2. 021 龙之行军
  3. 032 火龙与双头龙
  4. 043 插曲
  5. 054 圣窟宫
  6. 065 决战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六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6

  1. 01插图
  2. 021 密使
  3. 033 异国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垒侵略战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7

  1. 01插图
  2. 021 焚村
  3. 032 追与被追
  4. 043 从政者的残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后记

第八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8

  1. 01插图
  2. 02
  3. 031 奥尔席纳
  4. 042 火鸟
  5. 053 继承者们
  6. 064 暗中活跃
  7. 07后记

第九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9

  1. 01插图
  2. 021 过去与因缘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后记

第十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0

  1. 01插图
  2. 021 回归者与来访者
  3. 032 乌鲁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结束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一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漫画附录 anthology

  1. 01某时于某地的英雄们 作者:细音启
  2. 02冷静透彻的副官的愿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1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太阳祭
  4. 04第二章 返乡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虚影的幻姬
  7. 07后记

第十三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2

  1. 01插图
  2. 02谒见
  3. 03蠢动正在阅读
  4. 04叛乱
  5. 05决意
  6. 06「闪电」雷翁哈特
  7. 07后记

第十四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3

  1. 01插图
  2. 021.月光骑士军的败北
  3. 032.相信的意义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图尔之役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五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4

  1. 01插图
  2. 021.战火逼近
  3. 032.重视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赛维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六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离世的N神
  3. 033.地上与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后记

第十七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6

  1. 01插图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携手合作
  4. 043.预兆
  5. 054.烈焰喷发
  6. 06后记

第十八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7

  1. 01插图
  2. 02
  3. 031.思念沈于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们
  5. 053.N神降临
  6. 06后记

第十九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8

  1. 01插图
  2. 021.黑龙旗军
  3. 032.受托之物
  4. 04终章
  5. 05后记

第二十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短篇

  1. 01夜抚琴弦的战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国王陛下的联欢会
  4. 0421年愚人节SS 魔弹之王与煌炎的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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