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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魔弹之王与战姬》 · 川口士 · 2.4万 字

随著夏季结束,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亚,正沉浸在喧嚣和忙碌的氛围之中。

由于吉斯塔特的秋季不长,因此得趁早做好过冬的准备。有些人大量买入了木柴和油,也有些人补足了不足的麻布和毛皮。至于能从身体内侧暖起来的东西——火酒、蜂蜜酒和葡萄酒等饮品,当然也是畅销抢手。

「为了过冬,我可是多买了十来瓶火酒啊。」

「还真是用心啊,不过,这些酒真的能留到冬天吗?」

在这段期间,男人们总是会提及购入酒量的多寡,作为问候对方的话语。而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吗——一旦真的入了冬,每个人的家里就几乎找不到还没开过瓶的酒了。

而在露天市集,则可以看到店家将用盐腌过的鱼或羊肉吊在摊前,也看得到将用醋腌过的蔬菜或水果装在瓶子里陈列的摊位。而在小贩旁边,则有弹奏著三弦琴的吟游诗人,以及展露特技动作的卖艺小丑。要是受到某人欣赏,也许就会被对方邀去作客过冬。

在流过王都北方的维塔大河上头往来的船队,几乎都在做完今年最后一笔贸易后,就这么长期在王都投宿,等待冬季的结束。这是因为一旦入冬,河川就会结冰的关系。虽然也有人想抢在还没结冻之前再次出海,但所占的比例相当低。

在喧腾和热气的包覆下,王都的居民们过著和平的每一天。

虽然邻国布琉努或墨吉涅再次爆发战争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但除了少部分的商人和佣兵之外,对绝大部分的居民来说,那就像是发生在不同世界的事。他们都认为,这和平安稳的日子,将会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任谁都没有察觉,这个时间点的王宫正发生著一起离奇的变化。

吉斯塔特国王维克特今年六十二岁。他有著黝黑而乾枯的皮肤,藏在豪华长袍底下的手脚纤瘦而细。在那张被灰色的头发和胡子覆盖的脸上,刻画著让人联想起他漫长人生历程的一道道皱纹。

关于维克特身为国王的本事,用名君来形容应该并不为过。他虽然没做出什么太过醒目的决策,却也不曾对人民施以暴政。他在与外国的战争之中未曾败北过,还在两年前获得了阿尼亚斯之地,扩张了吉斯塔特的领土。

虽然阿尼亚斯的大半区域都是只有岩石沙土的不毛之地,但重要的是,吉斯塔特获得这片领土后,便能往南海发展。维克特王为后代留下了贵重的宝物。

「陛下最近休息的时间变多了。」

大约在春季的尾声开始,王宫各处都能听到这样的交头接耳声。维克特王开始有意地减少自己的工作,并将多余的时间用来待在自室、中庭或是提供各种娱乐的厅堂。

而他所减少的工作量,则是由帕耳图伯爵尤金·舍巴林一肩扛起。尤金是在太阳祭上被维克特王公开指名为继任人选的男子。老国王的决定并未招致任何人的反弹,每个人都面露安心的神色接纳了尤金。

尤金今年四十五岁,他有著细瘦的脸庞,下颚处则生有灰色的长胡子。光是看他文静的外貌和瘦弱的体格,大概会给人留下不可靠的印象吧。

不过,在王宫工作的大多数人都很清楚,尤金是一名有著坚定信念的男子,若是有其必要的话,就算面对国王陛下,他也会直言不讳地进谏;而众人也很明白,维克特王相当器重尤金的能力和为人。

而就现实面来说,维克特王托付给尤金的工作,都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现在已经取代国王,成了办公室里的居民,每天除了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还得倾听多不胜数的报告。而一旦觉得有必要,无论规模多小的会议,他都会抽空参加。

尤金虽然待人严谨,但绝不苛刻。即使有人出了错,他也鲜少做出惩罚,而是会给予挽回名誉的机会。若是和经常在各种场合展露冷酷风格的维克特王相比,尤金或许确实是太过宽容了些。

尤金曾当过布琉努的外交官十年之久,并顺利地缔结许多条约。他毅然决然的态度,就连布琉努方面也是大为赞赏。由于伊尔达所治理的比多格修位于吉斯塔特北部,与布琉努之间的关连自然也较为淡薄。

在尤金以沉稳的表情和语气回应后,伊尔达反而被他的态度激得焦躁起来。

而在她身旁,则有著一名貌似男子的人物也屈膝跪下。之所以用「貌似」来形容,是因为他披著一件宽大的袍子,并以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因此难以判断长相。不过,若是从体格来看,就能大致判断出这名人物似乎是一名壮年男子。

在维克特王还是王子时,尤金便待在他的身旁侍奉,因此对这点知之甚深。无论是由谁来看,卢斯兰王子都是个聪明活泼的孩子,也难怪受到维克特王的疼爱。

男子的名字是卢斯兰。他是维克特王的嫡子,同时也是这个国家原本的王子。他无论是面对政事还是军事都是乐观以对,也认真学习武艺和学识,重臣们也很信任这名王子。

即使如此,他终究还是没有做出废嫡的决定。因为他仍旧隐约期待著好消息。

他闪过的头一个念头,是对于黑发战姬的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待在王都?平常即使发出传唤,这位战姬也会脸不红气不喘地提出理由表示拒绝啊。

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对他附耳说道:

他没打算整理散乱的头发和迈遢的服装,张口发出的话语也几乎是毫无意义的怪叫声,嘴角还流著口水。

米隆今年六十岁,这名男子和尤金一样,已经侍奉维克特多年,并以脚踏实地的态度赢得了现在的地位。他年轻的时候虽是中等身材,但现在则是有著凸出的小腹。

「此人名为卢斯兰。」

维克特最后决定将卢斯兰软禁在王都的一座神殿里头。当时的国王满脑子想的,都是希望这个偏离正路、迷于黑暗的儿子能尽量躲避世人的目光。

维克特王在让米隆去准备饮料后,便对尤金露出了笑容。尤金虽然只是无言地回以一礼,但他沉稳的神色之中看得出对国王的谢意和敬意。

「那是您也相当熟识的对象——战姬凡伦蒂娜大人。是那位大人治愈了殿下深困于黑暗之中的心灵,并将他带到王宫的。由于她只向陛下说明过治疗的方式,因此我也不太明白个中奥妙……」

维克特王的侄子——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克鲁堤斯,是在卢斯兰王子回到王宫的十天后造访王都的。

维克特王拿起下一封文件后,随即讶异地眯细了眼睛。

——朕现在还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岂能被过去给牵著鼻子走。

被士兵们押上来的卢斯兰,似乎完全认不得自己这个父亲了。他虽然歪著头看了过来,但双眼却是失焦的。

然而,尤金未曾改变过自己的态度,而维克特王也容许了他这么做。

伊尔达虽然顶著一张怒意未消的脸孔盯著尤金,但很快便垮下肩膀,深深叹了口气,在行礼之后坐到了椅子上。

卢斯兰似乎不知道怎么吃饭,甚至连排泄的方式都忘了;他总是将到手的衣服撕毁;一旦将目光从他身上离开,他就会在墙壁或是地板上涂鸦;他会溜出房间在王宫里徘徊;即使是轻声斥责,他也会放声大哭;他会对著空无一物的空间,状似亲昵地开始对话……

「尤金卿,您知道是谁将卢斯兰殿下带进王宫的吗?」

这直率的反应很有伊尔达的作风。在尤金点点头后,这名年纪比他小的大舅子以「话说回来」作为开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一般来说,进入谒见大厅时是不被允许携带武器的。不过,在吉斯塔特的法令之中,战姬们则是例外。因为龙具正是战姬的象徵。

国王与下一任国王就这么一边交谈,一边过目手边的信件,并一一做出处置。看到尤金裁决的手腕,让维克特王再次涌上一股满足感。

凡伦蒂娜如此回答,并在获得维克特王的许可后站起身来。她让男子起身,以谨慎的动作除去了兜帽。而随之浮现的,是一张男子的脸孔。

在八年前的某一天,卢斯兰忽然患了心病——他纵火烧了一间位于王宫外侧的离宫。而在那天之前,有许多人都能作证卢斯兰的表现还是和往常一样——平时的他既会和士兵们亲密地打招呼,也会和随从们开心谈笑。

——若要保障阿尼亚斯这块我国领地的安定,布琉努的协助就是不可或缺的。我是希望伊尔达能趁早多加认识布琉努这个国家,不过……

——居然说有想让我见上一面的人啊。

而这一天,维克特王也将大部分的工作交付给尤金,自己则是前往书库。

稍作思考之后,他连同私下谒见的请求在内,给予了允许的回覆。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在今年春天对布琉努提供援军的任务之中,凡伦蒂娜确实打下了辉煌的战果。想到这里,他就认为自己不能让凡伦蒂娜吃闭门羹。

「不过,若是要论正不正确的话,我认为这样的处理是正确的。陛下并没有对卢斯兰殿下做出废嫡的处置,因此那位大人确实是流有陛下血脉的继承人。生病的心灵一旦痊愈,自然就该让他回到原本的位子上。」

维克特王焦躁地摇了摇头。无论是听信哪一道声音的说法,都让他感到不是滋味。

从今以后,他只需以臣子的身分辅佐卢斯兰即可。尤金是这么认为的。

此外,若是有可能形成祸根的话,就该尽早处理掉。

隔天,维克特王将重臣们召至谒见大厅,告知了卢斯兰王子的「回归」,同时也宣布王子将继任下一任的王位。

维克特用力睁大了眼睛。他忍不住从王座上起身,端详著眼前的男子。淡金色的头发、和他如出一彻的蓝眼——至于脸颊则是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还要消瘦许多,而这恐怕是整整八年光阴的影响吧。

「在报上名号之前,请容在下先揭示此人的容貌。」

然而,在时间到了去年的时候,维克特王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梦想。他对自己年老力衰的状况有所自觉,并指名尤金成为下一任的国王。也因为有维克特居中协调,现在的王宫正慢慢以尤金为重心,并逐渐稳固下来。

仔细一看,就能看到办公桌上堆了如小山高的文件。维克特王要米隆准备椅子,并准备协助尤金处理政务。尤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彬彬有礼地说了声:「感谢陛下。」

「把头抬起来。」

「尤金啊,这个国家就交给你了。」

——话说回来,「那个」很喜欢看书呢。

「伊尔达卿,您不必那么大声,我听得见的。」

「陛下也真是的!为何、为何要轻率地为如此重大的事情下决定……!不是应该先观察一年至两年的时光再行判断吗!」

尤金只短短地回答了这一句。正确来说,他其实也给不了其他的回应。在这座王宫之中,抱持著和伊尔达相同想法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卢斯兰可是有长达八年的时间被遣出了王宫啊。

而维克特之所以不指名伊尔达,而是选了尤金,是有理由的。

「伊尔达卿,您应该也知道陛下有多么深爱殿下才是。」

除此之外,对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这些可疑的药物,让维克特感到不安,心情也随之变得憔悴。他的良心终究无法承受将儿子当成实验体的行为。

就算动用国库,想必也不会有人出言斥责,但维克特全用个人的财产将之买了下来。因为他认为这不是一国之王会做的事,而是一名父亲的心意。

伊尔达·克鲁堤斯是维克特的侄子,也就是他弟弟的儿子,今年三十五岁。他的王位继承权排名为第七,比排名第八的尤金更前面。

「伊尔达卿,此言未免太过不敬。」

虽然尤金与下一任国王的宝座擦身而过,但老实说,他反而是暗自松了口气。老国王的信任虽然令他开心,但对他来说,下一任国王的地位终究还是太过沉重。

而在两天后的上午,维克特王遵守约定,在没有其他人的谒见大厅与凡伦蒂娜面对面。外头的天气晴朗,设置在高处的窗户采著秋天的温和阳光,将谒见大厅照得通明。

被灰发和胡须包覆的脸庞底下浮现出了苦笑。他很清楚,尤金其实并不打算登上王位。维克特王一边为那名比他小十七岁的臣子感到过意不去,一边为自己的判断正确而涌起了喜悦之情。

在那之后,维克特王决定尽可能不将卢斯兰王子的存在放在心上。而神殿的回报次数也减为一年只要一、二次。

维克特国王再次叹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王宫中追逐著儿子残留下来的影子。

他在造访尤金在王宫里的个人房后,劈头就对房间的主人大声吼道:

在等待凡伦蒂娜依循礼法说完固定的致词后,维克特王开口说道:

「尤金的治世,应该是属于他的东西吧。就像朕的治世只属于朕,两者是相同的道理。」

然而,尤金安稳的日子却只过了十余天就结束了。

维克特王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夕阳逐渐西斜的时候了。尤金和侍从长米隆就待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之中。而开门迎接老国王入内的则是侍从长。

——已经过了八年啊……

要不是官僚和士兵们就在身边,维克特肯定会大声咆哮吧。

此外,「希望陛下能尽量摒除闲杂人等」的字句也让维克特感到在意。虽说出于特殊因素而无法在公开场合谒见的状况也不在少数,所以他并未为此讶异,但既然对方是凡伦蒂娜,他就忍不住认为这名战姬有可能是在动歪脑筋。

——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接下来只要交给尤金就好了。

无论是据说有精灵寄宿其中的灵树果实,还是遥远的国度雅法制造的银酒,或是传说将之包覆身躯就能医治百病的幻兽毛皮等可疑物品,都在维克特搜罗的范围之内。

「说要让朕见上一面的,就是你身旁的人物吗?他叫什么名字?」

若伊尔达不思进取的话,他的器量也就仅能统治比多格修这块土地了。伊尔达还不具备充分的远见,无法综观吉斯塔特广阔的国土。

抬起头的,就只有凡伦蒂娜一人。老国王单刀直入地问道:

维克特姑且先将儿子押回房间,打算观察几天。他心中期待著「其实只是喝醉酒了」这样的状况。当然,在离宫纵火终究需负相当大的责任,但只要能恢复正常的神智,就有办法做出弥补。

凡伦蒂娜今年二十三岁,她有著黑中带蓝的及腰长发,身上的纯白绢服以万紫千红的玫瑰妆点著。在屈膝跪下、垂下颈子的她脚边,置著一柄有著红黑色刀刃的长柄巨镰。

而这样的措施之所以只实施了三年,也是有理由的。理由之一,是在这三年来,维克特收到的尽是「没出现像样的疗效」这样的回报,已经让他心生疲惫了;而至于理由之二,则是他开始怀疑,投入这些药物是不是造成了反效果。

从王座上站起身子的维克特王无言地凝视卢斯兰,就这么过了约莫数到三十的时间。接著,他像是在喘气般,不断重复吸气和吐气的动作,并以发颤的声音向卢斯兰询问了好几个问题。

理由之一,是他很注重与布琉努之间的友邦关系。

这座书库的宽敞程度丝毫不下布琉努王国的王宫书库,而目前里面只有他一人。随从人在外头待命。

另一个理由,则是他想让伊尔达累积更多经验。伊尔达无论是个人的武艺或是战场上的指挥,都被誉为是一等一的人才,但也或许是因为如此,他在下判断时常常有太过武断的倾向。

维克特忽然觉得有人站在书架的阴影处,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个看似人影的物体,其实是铁灰色的烛台。

他在闲暇时间造访的这座书库、中庭和用以娱乐的厅堂,全都是他和儿子充满回忆的场所。

某天早晨,在自己醒转之际,看到侍从长惊惶失措地现身,并告知卢斯兰恢复正常的消息——这般梦境,他已不知见过多少遍了。

然而,就算过了好几天,卢斯兰的状况依然没有好转。不仅如此,几乎每过一刻钟,都会传来让维克特感到头痛的坏消息。

「为何您不认为那可能只是回光返照?已经过了八年啊!」

「我知道了。对于逼您表态一事,我感到很抱歉。不过,我自己还无法接受这个状况。总有一天,我会找个机会向陛下诉说我的主张。」

——尤金表现得挺好的。

凡伦蒂娜露出微笑,报上了男子的名号。

「要求谒见啊……」

现在还不是尤金掌权的时代。国王依旧是维克特,尤金则只是一介继位者罢了。不过,维克特已经将目光放远至尤金统治这个王国的时代,从现在便开始为他铺路。

——要是没有尤金的话,朕恐怕会让伊尔达继任吧,不过……

维克特王在铺有坐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以心不在焉的眼神眺望著陈列在书架上的无数书本和卷轴。他在踏入书库前,其实已经想过要看哪些书籍,但现在的他涌起了一股厌烦的念头。

维克特从口中发出了连胡须都为之颤抖的深沉叹息。

「尤金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居然眼花了——老国王叹了口气,再次深坐在椅子上。

「最应该生气的不是你吗?尤金卿……你就、你就甘愿坐视如此可笑的状况发生吗?下一任国王的位子,是可以像这样当作儿戏的吗?」

当时感受到的冲击,对维克特来说仍是历历在目。

那是『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向维克特王提出的谒见要求。这封文件似乎是在今日下午送来的。

这两人是大舅子和妹夫之间的关系——伊尔达的妹妹嫁给了尤金。

伊尔达皱著脸聆听著尤金的话语。接著,他偷偷下了决心,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调查此事。

入秋的王宫,就这么扬起了一阵阵惊愕和混乱的风暴。

在软禁的前三年,维克特下令要定期回报儿子的状况。此外,他也开始网罗似乎能起疗效的药物。

老国王的脑海之中,鲜明地浮现出一名男子的身影。他有著淡金色的头发,以及和维克特如出一辙的蓝色眸子,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有著匀称结实的身材,而脸上露出的笑容,更是带著让人心生暖意的神秘魅力。

过去,曾发生过一名重臣向维克特王投诉尤金的事件。该名重臣表示,尤金允许通过、并正式推行的政策之中,有一些是过去维克特王所不允许,并遭到否决的。而在听完这段投诉之后,老国王给予了这样的答覆:

有些是在书库发生的事、有些是在中庭发生的事,而有些则是与已故王妃之间的回忆。这些问题的答案仅有维克特和卢斯兰知晓,不过,这名理当已经三十八岁的男子,却露出了绽放著理性和怀念的眼神,正确地回答了每一项答案。他的态度相当明朗,咬字也相当清楚。

伊尔达抖著肩膀握紧双拳,显得激动不已。即使受到了尤金的邀请,他也没打算坐在安排好的椅子上。身材高大的伊尔达有著干锤百炼的结实身材,加上他有著被太阳晒黑的深邃脸孔,因此平常总是给人魄力十足的感觉——不过,现在的伊尔达却让尤金想对他投以微笑。

过了不久,老国王便离开了书库。不过,他紧接著前往的地方既非办公室,也不是谒见大厅,而是在无意识之中来到了中庭。

在和伊尔达谈论了各种话题的那天之后又过了数日,这天,尤金受到了维克特王的传唤。

老国王在接待室迎接了尤金。尤金对面露纯真笑容的维克特王行了一礼后,便应邀坐在椅子上。他若无其事地打量了国王的脸色。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陛下最近突然苍老许多……

就尤金看来,除了食量降低之外,也许是因为离开王座的时间增加,让心情得以放松,维克特王看起来才会突然变老许多。

「尤金,朕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听到国王以名字而非「帕耳图伯爵」一类的职衔这么唤他,让尤金露出了感到意外的神情。说到这个时间点上的重要大事,应该就是自己该以何种形式辅佐卢斯兰吧。

然而,维克特的下一句话却让尤金为之愕然。

「你知道卢斯兰的儿子瓦雷利吧?我打算让他和你的女儿结婚。」

尤金呆若木鸡地凝视著眼前的维克特王。由于冲击太过剧烈,他甚至僵住了舌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国王的脸上依旧带笑,像是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英明决定似地继续说道:

「朕还是王子的时候就受你多方照顾,直至今日亦是如此。朕这回希望能借助你的智慧与知识——以及最重要的人望,辅助卢斯兰和瓦雷利。在卢斯兰有朝一日登上王位之际,你就是王子的岳父了。」

这座接待室设有一座气派的暖炉,里头正燃烧著熊熊火焰,而室内的空气也相当暖和——但即使如此,尤金还是窜过了一股险些让他开口喘气的恶寒。而他在额头上浮现的汗水,显然不是被暖气熏出来的。

尤金的妻子是维克特的侄女,都已经有这层姻亲关系了,若是自己又当上年幼王子的岳父,肯定会惹来许多非议吧。这位国王为何要亲手埋下引发宫廷混乱的导火线?

——陛下,您到底是怎么了……

他能肯定维克特王是对自己抱持好感的。之所以这么做,也可能是为了弥补将下任国王的王座转给卢斯兰所产生的愧疚。然而,尤金所认识的维克特王,是不可能做出如此思虑不周的决定的。

「朕记得你的女儿今年会满十四岁,而瓦雷利现年十岁。若只是差四岁的话,应该不会构成任何问题吧。」

「陛下所言甚是。」

总算能动起口舌的尤金拚命地调整呼吸,并这么回答道。

「然而,当事人的意愿姑且不论,是否该询问卢斯兰殿下的意见……」

「此事会由朕向他告知,那孩子是不会拒绝的。」

就算将绝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了卢斯兰和尤金处理,目前吉斯塔特的国王仍是维克特。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尤金也只能遵旨行事。若一切真的依照维克特王的安排,那尤金就会登上极为风光的地位。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身体不舒服吗?」

这个活动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致。除了使节团的成员之外,就连吉斯塔特士兵也参加了。众人在甲板上围成好几个圆圈,开始说起各式各样的话题。

「那也没办法呀。毕竟他们没事做,而没事做的人类通常都不会想什么正经事。」

由于苏菲乐于分享各种领域的话题,加上五人的人数刚好适合玩牌或扔飞镖等游戏,因此她们过得并不无聊。

堤格尔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望向莉姆,并放松地笑了出来。

莉姆虽然想以原本的口吻道谢,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尖了许多。她没办法直视堤格尔的脸庞,只得将视线撇开。而最让她感到困惑的,就是自己的心中并没有产生一丝不快。

「真的会发生口角或是斗殴吗?」

站在甲板上的达马德交抱双臂,眺望蔚蓝的海洋。

堤格尔将背部靠上船缘,面向船内,手指著桅杆和船帆,以怀念的神情聊起当时的回忆。莉姆也同样将背部靠上船缘,聆听青年的话语。她有时会侧眼望向青年的表情,并像是感到安心地露出微笑。

「南方的海也一样是会起大浪的。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那边的海结冻过。」

两人还真是知之甚详啊——堤格尔虽然在奇怪的部分萌生佩服的念头,不过话题已经偏得太远了。

她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至于用上骰子的博奕游戏,也很快就停摆下来。因为只要稍有摇晃,就会马上爆出争执,变得无法分出胜负。

「这是在下的请求,能请两位不要过度戏弄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吗?」

「那么,我们就开个类似性质的大会吧。让大约十个人一组,然后……让他们彼此竞争谁说的话题最有趣吧。我可以出一些足以让他们喝个几杯的赏金。」

「团长阁下,您有没有什么方法呢?」

「这就是北方的海啊。」

「这个嘛,主要是在讲亚斯瓦尔的事,也聊了不少关于船只的事呢。话说回来,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奥尔嘉总是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呢。由于她对我和马特维还怀有戒心,所以也不能怪她啦,不过呢……嗯,那时的她和以前的莉姆很像呢。」

在第三天晚上,莉姆邀了米拉和苏菲来到自己的房间。扑克脸副官和两名战姬,隔著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相对而坐。

可能是因为沉浸于思绪之中的关系,莉姆在当下没能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从船缘上方往后跌去。从海上吹来的风,卷起了莉姆的外套和淡金色的头发,双脚也离开了甲板上头。

虽说双方的关系确实是变得亲密许多,但以莉姆的地位来说,若不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是不能把战姬叫过来的。然而,莉姆之所以找她们前来,为的却是私事。莉姆在内心要自己别害怕,接著开口说道:

苏菲露出甜美的微笑问道。米拉则坐在她的身旁,打量著莉姆的表情。

葛斯伯刻意略过蒂塔不提,是因为他认为没必要刻意提及此事。事实上,光是在他说明的这段期间,堤格尔就已经摆出了苦涩的神情了。

过了中午之后,众人很快就开始感到无聊,寻找起杀时间的各种方法。若是水手的话也就算了,身为乘客的他们除了眺望海面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艾蕾欧诺拉大人似乎也会宽心以待,但有可能会处罚几个人以仿效尤。大概会把他们扔到海上游泳一阵子吧。」

莉姆也露出了微笑,接著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只是在想,我搭船好像都没发生什么好事啊。」

杰拉尔酸溜溜地说著,拨了一下手中的琴弦。堤格尔和葛斯伯都皱起了眉头——因为光是杰拉尔的这个动作,就让两人看穿了他演奏的本事十分蹩脚。

这是船只自迪耶普出航后的第二天。依照预定,只要再过三天,他们就会抵达莱格尼察公国的利普诺了。

「若是有事情做的话倒还不用担心,但他们太闲了啊。还有,这些话不能说得太大声……」

对达马德来说,能获得善意的掌声与喝采,参加这活动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所知的各种故事。

向他搭话的是葛斯伯。在使节团之中,就只有他和堤格尔会像这样对达马德搭话。达马德虽然瞪了葛斯伯一眼,但他的黑眼之中渗漏出来的不是敌意,而是感到希罕的神色。

莉姆轻轻地吸气、吐气,让自己尽可能保持镇静,继续说道:

葛斯伯压低音量继续说道。使节团之中,已经出现了对艾莲等人品头论足,企图为她们的魅力做出排名的成员。

——那个时候我总想著要看好奥尔嘉,加上马特维见多识广,根本不缺话题啊……

而在杰拉尔说完之后,葛斯伯也露出了可靠的神情说道:

「我想,琉德米拉大人肯定会找上伯爵阁下抱怨。不过,要是阁下跪地磕头乞求原谅的话,应该就能平息她的怒火了。而莉姆亚莉夏大人应该也是如此。」

看到莉姆沉默不语,堤格尔随即出言关心。莉姆依旧撇著脸,只回了一句:「那就麻烦您了。」而在「我知道了」的回应传来之后,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然而,男人们像这样为船只或是大海感动的兴致,也只维持了一个早上而已。

「艾莲她们知道这件事了吗……」

首先,他们试著在甲板上玩起九柱戏——那是将球滚向九根直立的棒子,比赛谁打倒的柱子最多的游戏。然而,滚出的球经常会因为船只的晃动而偏离路径,加上有一名水手踩到了球跌倒,在水手们的抗议之下,九柱戏就此被列为禁止游玩的项目。

莉姆也听说过这些往事。她在甲板上轻轻移动步伐,站到了堤格尔的身边。

「我知道了,那我就下去宣布了。」

「要是战姬人就在面前,吉斯塔特的士兵们肯定会瑟缩起来吧。」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有女人在场的话,就很难开些下流的玩笑了嘛。」

莉姆开始在船上绕行,同时眺望起矗立的桅杆、巨大的白帆和一组组帆绳。这时,莉姆在十余步之远处看到了一名人物,令她停下了脚步。

艾莲和米拉苦笑著这么回应。而她们也以各自的方式,打发起抵达港都利普诺为止的这段时间。

「抱歉……」

莉姆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慢慢让心情平复下来后,这才终于对自己和堤格尔的姿势有所自觉——青年摆出了扑倒莉姆的姿势,以右手掐住了莉姆的臀部,左手则是用力按著她的胸部。

每当受到风吹浪打,船只就会左摇右晃,莉姆在刚上船时还为此吓了一跳。

顺带一提,艾莲等女性们是不能参加这个活动的——这是男士们强力反对的结果。而堤格尔也没有邀请艾莲等人前来参加。

米拉眯细了眼睛,将冷淡的口吻和视线投向莉姆。莉姆则是拚命撑住身体,绑在她头部左侧的淡金色马尾,在这时微微一晃。

三名战姬当然都是标致的美女,不过莉姆和蒂塔也是相当美丽的女孩。况且,在这两艘船上,总共就只有这五名女子。会开始冒出这类话题,也是情有可原的。

至于理由之二,则是她顾虑著艾莲的心情。莉姆知道,堤格尔和艾莲在这趟旅程之中鲜有独处的契机,而她打算为两人制造这样的机会。

「不,承蒙您搭救,真是非常谢谢您……」

莉姆以僵硬的动作,试著抚摸刚才被堤格尔碰过的胸部和臀部。她将手贴上去一阵子后,随即用力甩了甩头,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影像抖去。她叹著气低喃了一句:「真是个肤浅的女人。」将颈子垂了下来。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似乎就能熬过这几天了呢。」

杰拉尔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说著,再次拨弄了多姆拉琴。青年叹了口气,以凝重的神情扫视过周遭后,压低声音向两人问道:

天空几乎没什么云,广阔的蓝天不断向外延伸,彷佛要和远处的大海融为一体。

「在下认为,两位应该都知道,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与艾蕾欧诺拉大人已是心心相印的关系了。」

「我只看过这边的海洋啊。这里和南方的海有什么不同?」

「也对啊。还有,莉姆也在这艘船上嘛。」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只要看到青年开心的模样,心底就会涌现一股怜爱之情。

堤格尔这么问道,葛斯伯则是露出了苦笑。

「墨吉涅人,你是第一次看到海吗?」

莉姆以背部朝地的姿势摔回甲板上,她忍著身上的痛楚,将脸抬了起来。只见有著深红色头发的青年脸庞就近在咫尺,那双黑眼之中,闪烁著紧张和安心的神采。

杰拉尔满不在乎地说著,而葛斯伯则是交抱双臂推论起来:

堤格尔摇了摇头,向莉姆露出了苦笑说道。青年曾搭过两次船,第一次是从吉斯塔特前往亚斯瓦尔时,第二次则是从亚斯瓦尔返回吉斯塔特。

「要是那几位大人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会马上跑来找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抗议吧。不过,苏菲亚大人应该会笑著不当一回事吧。」

虽然他曾救过自己的命,但那应该不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莉姆认为,是日积月累的生活点滴积沙成塔,在心中慢慢转化为对他的情意。

「诸位战姬和莉姆亚莉夏大人都是吉斯塔特人,要是被吉斯塔特的士兵知晓此事,他们肯定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的。」

莉姆的脸颊泛红,像是感到为难似地动起视线。而察觉到她视线的堤格尔,似乎这才回想起自己双手的位置,急急忙忙地抽开身子。

「……所以说,两位,你们都想不到抑止士兵们这么做的方法吗?」

堤格尔站在船缘旁,正凝望著大海。青年一个人出现在此,固然让莉姆感到意外,但她真正感到在意的,是堤格尔脸上那凝重的神色。

莉姆之所以会一个人待在这里,是有理由的。

受到搭话之后,堤格尔似乎这才回神过来,回头看向莉姆。

第一次的海上旅程相当惬意,而那是因为有马特维和奥尔嘉在的关系。马特维讲述了各种有趣的话题,让堤格尔和奥尔嘉啧啧称奇。

即使如此,在堤格尔拿著装满水的陶杯回来时,她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扑克脸,并以淡然的口吻表示谢意后,接过了水杯。

「莉姆,站得起来吗?要不要帮你倒杯水?」

忽然间,一阵强风从海上吹过,船只随之用力摇晃了起来。

不过,还是有一个话题比达马德的故事更受欢迎。那就是卢里克以「会射出追踪到天涯海角的可怕箭矢的男子」为题的恐怖故事。堤格尔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露出了苦笑不予追究。

「你说有话要和我们说,是怎么回事呢?」

昨天上船的时候,她忙于检查行李、对卢里克等吉斯塔特士兵们下令,以及确认今后的行程等等事项,等到终于有空闲的时候,已是太阳落海的时间了。到了今天早上,她才终于有眺望海面的悠闲时光。

「还有,堤格尔。我不以副使的身分,而是以大哥的身分说一句吧。如果你要惩罚那些用下流目光看待蒂塔的家伙,就交给我来扮黑脸吧。你只要抱住那孩子,说一些能让她绽放笑容的话语就好了。」

葛斯伯歪起脖子,杰拉尔则是摇了摇头。之所以没人想到要雇用吟游诗人上船,只能归咎于他们搭船旅行的经验太浅了。

经过这些风波之后,在第三天早晨,葛斯伯和杰拉尔肩并著肩来到了堤格尔的身边。顺带一提,杰拉尔的手中抱著一把有三根琴弦的※多姆拉琴。(译注:多姆拉琴为俄罗斯传统弦乐器之一,特徵是半球型的琴身和三根琴弦。)

站在甲板上的莉姆攀著船缘,凝视著蔚蓝的海面。她之所以在以蓝色为基调的军服外头罩了件白色外套,是因为听说海上会相当寒冷的缘故。不过,她倒是觉得气温并没有低到难受的地步。这也许是因为目前仍是白天,加上天气晴朗的缘故吧。

——话又说回来,明明是这么大的一艘船,却还是晃得这么激烈呀。

理由之一,是她对首次搭船,以及首次见到的大海产生了新鲜感。

「虽然比不上艾蕾欧诺拉大人等诸位,但您认为我能派上用场,便是我的荣幸。」

杰拉尔表示赞同,葛斯伯也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第二次的海上旅程就是一场灾难了。他们在深夜时遭到托尔巴兰的袭击,有许多人因此罹难。而堤格尔虽然勉强对托尔巴兰报了一箭之仇,但自己也掉落海中,在失去记忆之后漂流至路伯修。

其中,大部分都是似曾相识的小故事,或是穷极无聊的内容,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嘘声,但众人还是相当乐在其中。因为他们就是无聊到了这种地步。

「您和奥尔嘉大人和马特维卿都聊了些什么话题呢?」

「我认为,只要命令他们忍耐包含今天在内的三天时间就行了,不过,要是因此爆发出口角或是斗殴事件,那可就麻烦了。」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达马德。他所说的话题,虽然尽是些对墨吉涅人来说与常识无异的内容,但就像堤格尔对夏夫立牙尔的故事感到佩服一样,对布琉努人和吉斯塔特人来说,达马德讲述的内容总是充满新鲜感。

「这是什么意思?」

「对了,这艘船上有吟游诗人吗?」

下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像是要搂住莉姆似地抓住了她的身子,将她拉回了船上。而被强风所刮走的外套,则是在空中飞舞一阵后,落入了远处的海面。

「请放心吧。这艘船上不仅有艾蕾欧诺拉大人在,也有琉德米拉大人和苏菲亚大人坐镇,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敌人,我们都不会输的。」

海浪与风的声音源源不绝地传了过来,偶尔也会参杂在空中飞舞的海鸟叫声。

堤格尔打起精神这么一问,两人便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堤格尔交抱双臂思考了一下,回想起自己初次搭船的感觉。

后来,就连堤格尔、葛斯伯、杰拉尔、卢里克和达马德都被邀入使节团或吉斯塔特士兵们的圆圈之中,即使到了夕阳时分,众人仍是兴致不减。

「我对南方的海倒是挺瞭解的,你呢?」

「是呀,和蒂塔也是如此。」苏菲说道。

「在下认为,若是站在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领主贵族立场来看,他会连蒂塔一同选择,是相当理所当然的发展。这是因为在下知道,他们是彼此情投意合的。因此,还希望两位能与他们三人保持距离。」

莉姆拚了命地说著,并将头低到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米拉和苏菲相互望了一眼后,蓝发战姬以不太高兴的口吻开口问道:

「是艾蕾欧诺拉拜托你这么说的吗?」

莉姆抬起脸摇了摇头。

「不,这是在下个人的判断。」

「我想也是呢。如果是艾莲的话,应该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苏菲以手抵唇露出了苦笑,而这让莉姆稍稍皱起了脸庞。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哟。我说,莉姆,如果堤格尔有一天主动开口,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小妾,你会怎么回应?」

苏菲那祖母绿般的眸子透出恶作剧般的光芒,并这么问道。莉姆先是愕然无语,接著两颊开始泛红。平时戮力自制的她,这时舌头却打结了。

「您、您、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呀!」

「我刚才问的问题应该没有那么奇怪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

莉姆气呼呼地反驳著,紧盯著眼前的两名战姬。然而,她的意识一隅却浮现出两幅光景。

其中之一,是她在王都尼斯的王宫与艾莲交谈的内容。当时艾莲曾问过自己「有没有想试著交往看看的对象」。那时浮上莉姆心头的,是一名青年的身影。

其中之二,则是昨天在甲板上被堤格尔所救的光景。在跌倒之际,莉姆被青年扑倒了。然而,心里虽然涌上了惊讶和羞耻的情感,但让她意外的是,自己一点都没有生气的念头。不仅如此,在近距离看到青年的脸庞,反而让她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后,莉姆便结束了这场对话。然而,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人,堤格尔的身影和「小妾」这个词汇,依旧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而在过了两天后,船只依照预定,抵达了利普诺。

「好怀念啊。」

去年冬季,堤格尔在从路伯修返回莱德梅里兹时,曾和马特维再次见面。当时两人都为彼此平安无事感到开心,并畅聊了一整个晚上。

若是要比喻的话,她就像是一头高傲的猛禽。静静伫立的黑发战姬,给了堤格尔这般印象。当然,青年很清楚只以外貌或是氛围来评断一个人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艾莲虽然愣了一下,但也不打算出言寻衅。她带著困惑的神情,注视著蓝发战姬的模样。

「你……」

不过,「菲尼莉雅」这个名字,却让她莫名感到在意。

艾莲叫来了两名吉斯塔特士兵,要他们先行前往公宫,告知众人即将抵达的消息。

艾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就布雷斯特的地理位置来说,奥尔嘉会拖到现在才来会面,也是理所当然的。

堤格尔以带著讶异和开心的语气这么一喊,奥尔嘉·塔姆随即踩著轻盈的步伐轻轻一蹬,朝著青年扑了上来。堤格尔以拥抱的动作接住了奥尔嘉娇小纤细的身子后,奥尔嘉便将脸孔埋入了青年的胸膛之中。

与艾莲并骑的堤格尔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然而,艾莲不仅没有回应,甚至没朝堤格尔的方向看去,在不知不觉间皱起了脸庞凝望公宫。

堤格尔隔著帽子摸了摸奥尔嘉的头后,她随即像是觉得很痒似地眯细了眼睛。这时,她像是察觉了什么事似地露出疑惑的神色,抬头望向堤格尔。

侍者头也不回地说道,而这句话的口吻也斩钉截铁得像是毋须多言似的。

「抱歉,让你们操心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啦,我只是对菲尼莉雅这个名字感到有点在意罢了。」

接著,奥尔嘉正式向艾莲等人打了招呼。艾莲和米拉露出不是滋味的神情,莉姆则是面不改色,苏菲和蒂塔则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各自给予了回应。

「——我是被银闪选中,受维克特陛下赐予莱德梅里兹之地的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那团影子缓缓地动了起来,发出了语调平板的说话声。

「对了,奥尔嘉,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奥尔嘉吗!」

「她好像是叫菲尼莉雅呢,不知道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站在码头远眺街景的堤格尔,忍不住眯细了眼睛。船夫们正从刚进港的船只上头忙碌地卸货,也有形成对比、将货物搬入停泊中的船只的人们。有些人三五成群,一边吃著现烤的鱼贝类一边谈天,而传入耳里的,则是来自各国的语言。

艾莲的话声带著怒气,红色的眸子绽放著炽热的怒火。堤格尔连忙采出手臂,抓住了银发战姬的右臂。艾莲这才回过神来,回头看向堤格尔。

还是说,她回想了与莎夏之间的回忆?——由于有这层顾虑,堤格尔刻意问得比较含糊一些。这时艾莲再次摇头说道:

金发战姬沉稳的嗓音,让室内的气氛放松了不少。而在米拉、奥尔嘉和蒂塔都做过自我介绍之际,艾莲和莉姆也总算恢复了冷静。

「初次见面,我是被光华选中,受维克特陛下赐予波利西亚之地的苏菲亚·欧贝达斯,能与你相见是我的荣幸。」

然而,紧绷的气息却在爆发之前便自行消散了。艾莲虽然准备应付米拉投来的话语,但蓝发战姬却什么也没说,仅是噘著嘴撇开了视线。

「是这样吗?我虽然不太懂差在哪里,但这段期间历经了不少事啊。」

堤格尔对著走在前方的侍者问道:

和她交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那段记忆已经铭刻在堤格尔的心底。

「我们都没办法保持原本的身分呢。」

「和我们一样啊。」

『罗轰的月姬』奥尔嘉·塔姆对身为战姬的自己没有自信,而浪迹天涯修练自己;马特维则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水手,他深爱著白海豚,并深得已故的莎夏——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的信赖。堤格尔认为,要不是有这两人在,自己在亚斯瓦尔的旅程也无法圆满收场。

「一次和所有人一起做问候,确实是比较省事啦……」

艾莲的口中发出了沙哑的嗓音。而被以「菲尼」这个昵称称呼的黑发战姬则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仅是淡淡地回应道:

白衣的下襬一带施有红色的刺绣,而红色外套上则绣有白色的图样。这和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的款式完全不同,是游牧民族的独特打扮。

「你们两个都长大了呢。」

米拉露出了不太苟同的神情,而她身旁的苏菲则是轻笑了一声。

而一名女性就站在大桌的旁边。

「对了,战姬大人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呢?」

堤格尔认为,虽说还不知道菲尼莉雅的为人如何,但若是能够商讨魔物存在的对象的话,那还是有蒂塔在场比较好。此外,在这种状况下,他也想尽量让蒂塔待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在堤格尔一行人踏入位于公宫入口处附近的厅堂后,迎接他们的是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堤格尔,你的味道是不是有点变了?」

「连人家也加入问候的行列,真的没问题吗?」

堤格尔抬起自己的左臂嗅了嗅味道,但并不觉得有什么臭味。不过,奥尔嘉似乎也有些不明所以,无言地轻轻侧起了头。

「在下虽然还未见过本尊,不过是一位叫做菲尼莉雅的大人。据说她不仅是个优秀的统治者,而且武艺也相当精湛,很得公宫人们的支持。」

——这个人就是菲尼莉雅吗?感觉和莎夏的氛围截然不同啊。

莉姆的声音不若平时那般冷静,光是能挤出这几个字,似乎就让她耗尽心力了。菲尼莉雅没有回话,而是轻轻碰了一下插在腰间的短剑剑鞘,当作回答了莉姆的问题。接著,菲尼莉雅将视线带回堤格尔身上,沉稳地开口:

「为什么你会……」

「好久不见了呢,马特维。」

「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我是菲尼莉雅·阿尔夏芬。」

「也是,我好像想太多了。」

「我们马上就要和她见面了,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喔,艾莲。」

利普诺的市长德米特里和艾莲是旧识,热情地接待了堤格尔一行人。此外,堤格尔也顺利在这里与马特维重逢了。

菲尼莉雅的视线从艾莲身上挪开,移到了她后方的金发副官身上。莉姆也露出了与艾莲同样错愕的神情,就这么呆立当场。

两人拚命地压抑著自己的声音,做完了自我介绍。而菲尼莉雅也短短地给了回应。

「也是呢。如果没有听到哪些战姬有处不来的传闻的话,我也会采取相同的处理吧。」

虽然感到不舍,但抵达利普诺后的两天,堤格尔等人便从这座港都出发了。

至此,艾莲才终于放松了几分。她像是要扫去脑中的烦忧,以不经意的动作碰了一下腰间的长剑,一股徐风随即扬起,轻抚她的银发。

「——堤格尔,好久不见。」

「欢迎来到莱格尼察。」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从走廊底侧现身,向众人告知已做好会面的准备。在他的带领下,堤格尔等人穿过了长长的回廊。

艾莲站在青年身旁,眺望著利普诺这么问道。堤格尔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当上战姬……?」

「上次见面是太阳祭时的事了吧。你过得还好吗?」

在这天接近正午的时候,使节团远远看到了莱格尼察的公宫。看到公宫以砂色大理石堆砌、不时交杂著白色大理石的外观,让堤格尔感到既怀念又感伤。

「艾蕾欧诺拉大人?」

「他们说堤格尔很快就会来,要我在这里等,于是我就等了。」

奥尔嘉穿著一件下襬宽松的白色衣服,在上头罩了一件以红色为基调的外套,并披著一件看似是狐狸毛皮制成的披肩。一串以多彩的小珠子连成的项炼垂挂在她的胸口处,绽放著黯淡的光芒。

「我是不觉得那个名字有多罕见啦,应该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放心,要是有人对此表示意见的话,我会负责应付的。」

马特维说著,耸了耸肩笑了出来。

蒂塔有些迟疑地向堤格尔问道,堤格尔则是面露笑容向她颔首道:

位在艾莲后方的莉姆呼唤起主君。听到这句话,银发战姬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同时也察觉到堤格尔的视线,于是像是在重振精神似地摇了摇头。

这时,艾莲和米拉同时以剑拔弩张的神情互瞪了起来——因为这句话勾起了她们初次见面时的光景。缠绕著两名战姬的火爆气氛,让堤格尔和莉姆紧张了起来,准备出手介入。

苏菲也像是在为她打气似地说道。两人都知道艾莲与莎夏堪称挚友的交情,她们也认为,艾莲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对新战姬抱持著复杂的心情。

堤格尔等人被带到的是一问宽敞的接待室。

「上次见面是那次冬季的时候了,您看起来身体平安,真是太好了。」

「这样呀。」艾莲挤出笑容,短短回了一句后,随即以露出感伤神色的红色眸子,眺望著利普诺的街景。她在这座港都留下了一段极为重要的回忆。

马特维说自己是「顺其自然」地当上了辅佐德米特里的职务,而德米特里则是表示「去过亚斯瓦尔的经验使他受到肯定」。

使节团由堤格尔带头,沿著街道向东前进。德米特里已经事先派遣使者通知沿途的城镇和都市,只要依序造访这些地方的话,想必就不会引发太大的混乱。

她有著略为及肩的粉色头发,和一对黑珍珠般的眸子。残留著稚气的可爱脸庞虽然看似面无表情,但这显然是她强行压抑内心的欣喜后所露出的模样。

而在走上约半刻钟的时间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公宫。

「你在想事情吗?」

「我好几年没被人这样叫过了呢。好久不见啦,艾莲,还有莉姆也是。」

这时,苏菲以自然流畅的动作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艾莲的身边,露出微笑向菲尼莉雅点头致意。

当然,莎夏的墓并不在这里。她被葬在莱格尼察的公宫附近,并为她立了一枚刻有生平事迹的墓碑。

「她是一名了不起的大人。」

有那么一瞬间,堤格尔以为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团影子。这不只是因为对方一身漆黑,更是因为她几乎没有散发气息所致。

奥尔嘉治理的布雷斯特位于吉斯塔特西方,得横跨吉斯塔特的境内领土才能抵达莱格尼察。对于堤格尔的疑问,粉色头发的战姬简洁地给予回答:

「我是在这里遇见奥尔嘉的。至于马特维,我之前就有提过了。」

青年现在的身分是使节团的正使,是不能被私情耽搁行程的。

一年前,艾莲在这座港都看护了莎夏的最后一刻。在莎夏所剩无几的时间之中,艾莲总算是和她共享了最后的一段时光。她那娇柔梦幻的微笑,迄今仍是历历在目。

去年的这个时间,青年在远赴亚斯瓦尔王国前,曾造访过这座公宫,并与莎夏见了面。

听到这句说话声,堤格尔总算确定这不是团影子,而是人类。他以愕然的神情,凝视起眼前的女性。对方显然比自己年长,应该是二十四至二十五岁左右。

而堤格尔和艾莲也趁著这个机会,向德米特里打听了莱格尼察战姬的身分。

「初次见面,我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而莎夏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的公宫之主,是被龙具巴尔格雷选上的新任战姬。

「我来看这里的战姬。」

「菲尼……」

「在下是担任艾蕾欧诺拉大人副官的莉姆亚莉夏。」

她有著及腰的艳丽黑发,长长的浏海遮住了左眼。而包覆她那身匀称身材的则是绣有老鹰图案的黑色衣服。她的腰带上则插了两把短剑。

听到艾莲的话语,莉姆稍稍僵住了脸庞。这时米拉从旁插话道:

德米特里仅是转述听过的传闻,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感想。由于艾莲也很清楚他是这样的人物,因此也没有深入追问。

「堤格尔,你好像有来过这里嘛。」

墙壁的一隅有著砖造的暖炉,天花板吊著一座绽放著深灰色光芒的烛台。地板上铺著一张大大的地毯,而房间的中央则摆了一张胡桃木制的大桌,以及和人数相符的椅子。这些椅子都附有扶手,装饰得十分华丽。

就在堤格尔说著向她行礼之际——站在身后的艾莲忽然向前走了几步,讶异地睁大双眸,直视著眼前的菲尼莉雅。她紧握成拳的右手,此时正微微颤抖。

她戴在头上的红色帽子,也绣著和外套相同的纹样,帽子的边缘则垂挂了好几串以小球相连的炼珠装饰。一柄小巧的手斧插在她系在腰间的带子上,而那便是她的龙具姆玛。

艾莲忍不住将疑问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被煌炎巴尔格雷选中,继承了阿尔夏芬的姓氏,当上莱格尼察之主?对艾莲来说,这股冲击就像是自己视如珍宝的丰渥草原,被一把残酷无比的猛火烧成一片焦土。

「你既然身为战姬,应该也明白吧?是这两个家伙要我当上战姬的。」

菲尼莉雅露出冷笑,以随性的动作敲了敲系在腰上的双剑。

「先别提那个了,暌违数年不见,我有件事很想问你啊——你实现韦沙隆的梦想了吗?」

即使在堤格尔等人听来,这也是再明显不过的嘲讽。不只是堤格尔而已,就连米拉、苏菲甚至是奥尔嘉,都对菲尼莉雅怀抱起厌恶的情感。

「不准你……」

激动起来的艾莲甩开了堤格尔的手掌,她的双眼露出杀意,扯开了嗓子说道。那是宛如要将室内空气撕裂般的愤怒咆哮。

「不准你提起韦沙隆的名字!」

「——艾莲。」

莉姆迅速抓住了艾莲的左臂。而这声呼唤和突如其来的痛楚,也让艾莲恢复了过来。莉姆之所以会掐得如此用力,是因为她也激动起来的关系。

在米拉和苏菲出面打圆场后,堤格尔等人将气势汹汹的艾莲包围起来,并一同离开了接待室。而在那之后,他们很快就走出公宫。

在离开公宫后,艾莲等人便前往莎夏被埋葬的墓园。

「莉姆,你能告诉我们其中的缘由吗?」

苏菲压低声音向莉姆问道。当然,蒂塔也客气地对她们和菲尼莉雅之间的关系感到好奇,而堤格尔、米拉和奥尔嘉也向莉姆投以渴望回答的视线。

——应该是在佣兵时期发生了什么事吧。

就算是对艾莲的过去略知二一的堤格尔,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一想起艾莲和莉姆那非比寻常的怒火,就能知道那肯定是相当严重的过节。

堤格尔望向走在众人前方好几步的艾莲,随即感受到那惊人的怒火传了过来。他认为现在不是向怒火中烧的艾莲搭话的时候。

「那是艾蕾欧诺拉大人在当上战姬之前所发生的事。」

莉姆凝视著艾莲的背部,淡淡地说明起来。

「艾蕾欧诺拉大人和我曾是佣兵。我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加入佣兵团,艾蕾欧诺拉大人则是从更早之前便待在『白银疾风』佣兵团之中了。该团团长的名字是韦沙隆,对艾蕾欧诺拉大人来说,他就像是父亲一般将自己抚养长大,然而——」

莉姆向莎夏的灵魂献上了和当时一样的话语。

之后,伊尔达便从维克特王的御前退下了。因为他已经对老国王无话可说。

「臣有一事想询问陛下。」

「首先,派遣使者到比多格修去吧。」

然而,在艾莲和莉姆都露出带著明确敌意的眼神直视自己时,菲尼莉雅就压抑不下内心波涛汹涌的冲动了。

那些命令的内容,大多是将该员以巡检身分,前去巡逻特定的几座都市,或是检查位于国内要冲的要塞或是桥梁等等,并不是什么可疑的内容。不过,伊尔达却从中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无法坐视不管的伊尔达,终于向国王提出了谒见的申请。那是在卢斯兰被任命为下一任国王后,又过了约一个月时的事。

卢斯兰是在八年前罹患心病的。在那天之前,他一直是个开朗又豁达的王子,并获得许多人的好感。

「这不是挺好的嘛。」

疑念在伊尔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禁认为,这些人不是由卢斯兰亲自发掘,而是透过某人任用的。而在想到这里的时候,伊尔达不禁将目光放在总是依偎在卢斯兰身旁的一名战姬身上。

「然而,据臣所知,殿下在康复后,便刻不容缓地造访王宫了。」

「看来会很累人啊。」

虽然也有人这么批评,但卢斯兰总是腻著她不放,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邀她同行。而在众人眼中,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陷入恋情的男女。

「伊尔达他……」

「比多格修公爵,朕希望你能在今后帮助卢斯兰和瓦雷利。」

「就像幼童被母亲牵著手步行的光景啊。」

对于那个一直到不久前都还在神殿过著软禁生活的男子来说,是不可能有那样的机会的。此外,伊尔达还有另一件感到在意的事。

重点在于艾莲有没有意愿继承韦沙隆的梦想。而艾莲和莉姆既然会一同出现,就代表自己的推测没错。她们都继承了韦沙隆的梦想。

莉姆在这时打住了话语。因为她必须好好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才能开口说出那人的下场。

凡伦蒂娜装出沉痛的表情说道。而卢斯兰则是淡淡地冒出了「原来她也很伤心呀」的念头。

不过,她也不打算默默地遭到对方歼灭。若是要开战的话,她就会卯足全力打倒艾莲。

卢斯兰叫来文官们,发出了如凡伦蒂娜所说的指示。文官们看著脸上依旧笼罩阴霾的卢斯兰,都认为王子为此感到痛心。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立刻这么办。」

要是没有人说出口的话,他就有开口的义务。伊尔达是维克特王弟弟的儿子,若是连他都默不作声的话,那还能怎么办?

将卢斯兰带至王宫的正是这名黑发战姬,而在卢斯兰住进王宫之后,她便名符其实地与王子形影不离。

伊尔达握紧拳头,竭力主张道:

——我为什么会想和她交手?

莉姆已能预见,艾莲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与菲尼莉雅交战。她很清楚这是无法避免的未来,因为想与菲尼莉雅交战的,不只有艾莲一个人而已。

怀疑卢斯兰与她关系不单纯的人们,已经对凡伦蒂娜有关的人士展开无数次的调查,但就现在来说,这些人仍未能掌握任何一个能证明那种推论的证据。

「若她真的使用了诡计,当时我和艾蕾欧诺拉大人就都不会默不作声了。」

——陛下难道打算将一切都交给卢斯兰殿下处理吗?

就在比多格修公爵无心地行经一处庭园时,他并没有察觉有人正站在庭园里投来视线。

然而,那批被任用的新官僚之中,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个过去仰慕过卢斯兰的人。

文官们深深地低头行礼后,随即为了立刻执行王子的命令而退了下去。

一想到为此纠结难耐的也许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就让伊尔达感到痛心疾首,不过,也有可能是只有他的想法出了问题。

「卢斯兰是个优秀的孩子。他从小的时候,就具备了凌驾在朕之上的统治者手腕。不过才八年的时光,应该是不会造成任何阻碍的吧。」

「殿下已休养了八年之久。是八年呀。若他是在一年前重拾健康,并一边学习,一边静待返回王宫的时机,那臣也不敢多言。」

「臣明白。然而,陛下难道不认为这样的状况不自然吗?」

「这不就是假命令之名,行调离王都之实吗?」

『虚影的幻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

「陛下,您是真心认为卢斯兰殿下已经具备了统治这吉斯塔特的能力吗?」

「战姬大人是不是该回去治理自己的奥斯特罗德公国啦?」

——根本就像个小丫头,我还真是幼稚啊。

「臣会献上一切的武艺和忠诚。」

三十八岁的王子面露悲痛神色,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承诺会做出后续指示后,便让文官们退下了。他回过头,望向唯一仍在场、站在自己身旁的黑发战姬。

「伊尔达他……这样啊。」

躺在病榻上的莎夏曾这么拜托过莉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莉姆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蒂娜,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伊尔达首先察觉到的,是在王宫工作的官僚阵容起了变化。

伊尔达·克鲁堤斯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领地比多格修,而是继续留在王都。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底的焦虑和不信任也与日俱增。他几乎每天都会从位于城外镇的个人宅邸造访王宫。

——希望你能守护艾莲。

卢斯兰在办公室收到了这份消息。

「伊尔达明明就比我这种人更精于武艺,如此强大之人居然就此丧命,真是让人不明白啊。」

在迎接卢斯兰为下一任的国王后,王宫就像是在石板道上跑的马车一样,显得四平八稳。不为此感到开心,反而抱持疑问,甚至露出怀疑的目光,真的是身为臣子该有的态度吗?

堤格尔、莉姆、米拉、苏菲、奥尔嘉和蒂塔也站在她的墓前向众神祈祷。

从今年年初开始,尤金便安排了一些人手进入王宫,但这些人们却一一收到命令离开了王都。

不仅如此,在卢斯兰王子的引荐下,王宫里添了许多新任官僚。这些人多半是无名之士,或是虽然出身于权贵家庭,但却没有明显表现的三男或四男。不过,他们都十分顺利地完成被交办的任务,没让政务出现迟滞。

瓦雷利是卢斯兰的儿子。在王子罹患心病时,瓦雷利年仅两岁。维克特王将瓦雷利软禁于王宫的一处房间,不让任何人与他会面。这也可能是维克特担心瓦雷利会变得和他父亲一样,才会做出这样的处置吧。

「说吧。」

「应该不是用卑鄙的手段打赢的吧?」

尤金是在位于王都的宅邸收到了伊尔达丧命的消息。在日落之际,卢斯兰派出的使者前来造访,他正为此事奇怪,便收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不过,真的是这么回事吗?

——我想和艾莲交手吗?

菲尼莉雅对已经不在人世的某人低声说道,并在嘴角漾起轻笑。不过,她很快就收起笑容,敛起了脸庞。

维克特王在接待室迎接了伊尔达。对于国王不是在办公室会见他一事,伊尔达感受到一抹寂寥。不过,让他更为在意的,是深坐在沙发上的国王表情,变得比过去安稳许多。

仰慕卢斯兰的人们之中,大多是在能力或是为人方面受到王子真心信任的人们。这些人都被寄予厚望,一旦卢斯兰登基之日到来,他们就会支撑起整个王宫的运作。

「卢斯兰回到王宫之后,迄今已有一个月,至今不是没出过任何乱子吗?」

一旦那天到来,自己也得和菲尼莉雅刀刃相向吧。虽然莉姆不认为自己会赢,但她只能绞尽脑汁,寻找能增加艾莲致胜可能性的策略。

明知此言不敬,伊尔达还是贯彻了他的作风直言不讳。维克特王并未出言责备,而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地侧起了脖子。

「然而,这下可就不知道会如何发展啦。」

——不,我不能不说。

虽说是造访王宫,但他并不是来找人或是办公的。伊尔达在王宫里头到处散步,有时则会在庭院或是中庭休息。若是有人向他搭话,他便会亲切地与对方交谈。而他待在王宫的时候,总是带著一双不会漏看任何变化的锐利双眼。

「卢斯兰他——」

——我会尽我的棉薄之力。

莉姆的话声之中带著无法完全压抑住的愤怒。米拉只说了句「谢谢你」,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要是继续说下去的话,很可能会刺激到莉姆,那就不是他们的本意了。

那是一句誓言。是生者对死者所应尽的义务。

「这固然了不起,但卢斯兰殿下到底是在何时、何地发掘他们的?」

他做起追踪调查后,发现被派往各地、完成任务的官员们都收到了指示。指示的内容是要他们继续留在现场待命,只需制作报告书送至王都即可。

菲尼莉雅深信,艾莲总有一天会与自己开战。既然知道自己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艾莲肯定不会乖乖地按兵不动。

数天后,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克鲁堤斯不幸身亡。死因是在王宫下楼梯时不慎踩空,并滚落至底阶所致。

「请以殿下的名义将伊尔达卿的长子召至王宫,并在安排葬礼的同时,让他接下当家的位子。若是指名尤金卿担任他的监护人,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尤金卿是伊尔达卿的妹夫,对王宫的运作可说是瞭若指掌。」

艾莲的背影不再传来愤怒的气息。她应该是暂时忘记了菲尼莉雅的事,只让自己与莎夏的回忆充斥内心吧。银发战姬在无言地向诸神献上祈祷后,随即默默地转身离去。

由于维克特王几乎没有反应,伊尔达再次在话声之中注入力量。

过度愕然的伊尔达已经无言以对了——他认为国王终于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而维克特并没有理会伊尔达的咕哝,径自说了下去:

大部分的人们都是抱持著这样的印象。当然,他们并没有说出口。

米拉以冷静的口吻问道,莉姆则摇了摇头。

莉姆向诸神祈祷,告慰她在天之灵,同时也想起了一件事。

在边走边聊之际,堤格尔等人已经来到了莎夏的墓园。那儿立了一块简朴的墓碑,上头刻著莎夏的名字,以及「这位战姬既是一名优秀的统治者,也是一名杰出的战士」的短句。她的墓前被人献上了花束。

黑发战姬自问道。或许真是如此吧。若非如此的话,她当时就不会做出那种孩子气的挑衅了。

伊尔达深深地垂下头,在隔了一拍之后,才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在艾莲等人离开公宫后,菲尼莉雅在办公室里轻叹了一口气。她回想起自己面对银发战姬时的举止,不禁产生一股焦躁的心情。

——为了预防万一,是不是该做好能随时动员士兵的准备?

是因为艾莲是韦沙隆的『女儿』吗?这和是不是亲生子女无关。

而除了必要的互动之外,凡伦蒂娜没有对卢斯兰产生更进一步的动作。在卢斯兰休息之际,她便会前往其他的房间;而在日落之后,她便会离开王宫,回到自己在城外镇的宅邸。

——我这样想,岂不像是在期待卢斯兰殿下犯下错误吗?

忽然间,卢斯兰低声说道:

「您说……才八年……」

菲尼莉雅嘟嚷著,轻拍了一下腰间的双剑。而双剑则是静静地让刀身绽放光芒,作为对主人的回应。

她原本认为自己可以更加冷静地应对。毕竟说到韦沙隆,应该也只是死于自己刀下的众多敌人之一而已。

「他在某个战场上,被菲尼莉雅斩杀了。」

忽然间,老国王开口了。伊尔达蓦然一惊,等待著国王接下来的话语。然而,他心中那小小的期盼,却无情地遭到粉碎了。

一脸憔悴的伊尔达走在王宫的长廊上,开始动起这方面的念头。然而,他随即摇了摇头,抹去了这样的想法。

这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在这八年之间,他们拋下了卢斯兰离去。就算卢斯兰会对他们产生隔阂感,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岂有此理……」

呆愣在迎接使者的厅堂中央的尤金,在低喃出这句话后,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这近一个月内,伊尔达每隔两、三天就会上门造访尤金一次。这是因为两人的立场相近,因此彼此就成了唯一能讨论未来发展的对象。无论是尤金还是伊尔达,都得在不久的将来伴随卢斯兰左右,辅佐他的治世。

和伊尔达对饮用餐,对尤金来说是少数能放松身心的时光。毕竟伊尔达不会说些「很遗憾您错失了王位」一类的场面话。在那天之后,伊尔达就没再对尤金提起任何一次相关的话题。

听到伊尔达丧命的消息,让尤金大为动摇。

「您会震惊亦是人之常情。由于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卢斯兰殿下也为此叹息不已。」

使者以淡然的口吻说著。这时,回过神来的尤金大大地吁了口气。总之,他得立刻去王宫一趟。在向使者表示自己会前往卢斯兰的身边后,他便送走了使者。

尤金唤来随从,要他准备为自己换装,而与此同时,他忽然闪过了伊尔达对王宫的现况起疑的那些说法。

身为王弟之子的比多格修公爵伊尔达若是公然向卢斯兰发难,想必会掀起一阵无法置之不理的巨大声浪吧。会不会是忌惮此事的某人谋害了他,并伪装成一场事故呢?

尤金挥去这些不祥的想法,迅速做好了外出的准备,带著两名随从离开宅邸。放眼望去,在日渐西沉的天空东方,正凝聚著一片厚重的乌云。

尤金不禁想到,这就像是在暗喻自己即将步上的道路一样乌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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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

  1. 01插图
  2. 021 与战姬相遇
  3. 032 莱德梅里兹
  4. 043 战姬的邀请与侍N的祈祷
  5. 054 公宫内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战姬
  7. 076 魔弹觉醒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2

  1. 01插图
  2. 021 往日的梦境
  3. 032 两名战姬
  4. 043 特里托尔
  5. 054 冻涟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与温暖之物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3

  1. 01插图
  2. 021 黑骑士
  3. 032 嘉驽隆的阴谋
  4. 043 光华的耀姬
  5. 055 蒂尔·纳·法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四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4

  1. 01插图
  2. 021 一时的别离
  3. 032 二千对二万
  4. 043「异彩虹瞳」
  5. 054 集结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五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5

  1. 01插图
  2. 021 龙之行军
  3. 032 火龙与双头龙
  4. 043 插曲
  5. 054 圣窟宫
  6. 065 决战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六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6

  1. 01插图
  2. 021 密使
  3. 033 异国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垒侵略战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7

  1. 01插图
  2. 021 焚村
  3. 032 追与被追
  4. 043 从政者的残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后记

第八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8

  1. 01插图
  2. 02
  3. 031 奥尔席纳
  4. 042 火鸟
  5. 053 继承者们
  6. 064 暗中活跃
  7. 07后记

第九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9

  1. 01插图
  2. 021 过去与因缘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后记

第十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0

  1. 01插图
  2. 021 回归者与来访者
  3. 032 乌鲁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结束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一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漫画附录 anthology

  1. 01某时于某地的英雄们 作者:细音启
  2. 02冷静透彻的副官的愿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1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太阳祭
  4. 04第二章 返乡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虚影的幻姬
  7. 07后记

第十三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2

  1. 01插图
  2. 02谒见
  3. 03蠢动
  4. 04叛乱
  5. 05决意
  6. 06「闪电」雷翁哈特
  7. 07后记

第十四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3

  1. 01插图
  2. 021.月光骑士军的败北
  3. 032.相信的意义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图尔之役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五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4

  1. 01插图
  2. 021.战火逼近
  3. 032.重视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赛维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六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离世的N神
  3. 033.地上与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正在阅读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后记

第十七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6

  1. 01插图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携手合作
  4. 043.预兆
  5. 054.烈焰喷发
  6. 06后记

第十八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7

  1. 01插图
  2. 02
  3. 031.思念沈于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们
  5. 053.N神降临
  6. 06后记

第十九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8

  1. 01插图
  2. 021.黑龙旗军
  3. 032.受托之物
  4. 04终章
  5. 05后记

第二十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短篇

  1. 01夜抚琴弦的战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国王陛下的联欢会
  4. 0421年愚人节SS 魔弹之王与煌炎的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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