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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骑士

《魔弹之王与战姬》 · 川口士 · 2.1万 字

自布琉努王国往西方走,便可抵达两个王国,分别是萨克斯坦及亚斯瓦尔。

一般来说,相邻的国家彼此关系都不会太融洽,这两个国家也不例外。特别是萨克斯坦,经常出兵试图侵略布琉努。

虽然西方国境附近多半是贫瘠荒野及险峻群山,毫无经济价值,但这世上没有不想扩张疆域的国王。在这个时代,即便开战的理由是如孩童吵架般的琐碎小事,只要能赢得战争,便无人敢置喙。

正因如此,位于西方的国境始终战火不断,但自从五、六年前开始,萨克斯坦的进犯总是以失败告终。

而那恰好是人称布琉努最强的骑士——「黑骑士」罗兰,成为驻守西方国境的纳瓦拉骑士团统帅之时。

三千名士兵顶着铅灰色的天空,行走在连杂草都相当稀疏的荒野上。高高举起的军旗上,描绘着展开双翅的白色大鹫弗勒司贝尔格。其含义为「让死者魂魄得以回归祥和天国」,是萨克斯坦王国的象征。

他们即是萨克斯坦的军队。现在正穿越国境,意图入侵布琉努王国。

在前方领军的是一千名骑兵,还有两千名步兵紧跟在后。

而在军队后方喀啦喀啦地大声拖行的,则是数十辆以牛马牵引的货车,上方满载着投石机和用以抛投的巨石。

萨克斯坦军队横越荒野后,便踏进一条左右都被山崖包围的山道。

就在这时,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名骑士的身影。

他的头盔、铠甲、军靴乃至于随风掀起的斗篷,都呈现如泼墨般的漆黑,唯一例外的大概只有背上背着的大剑。其历经锻链的高大身躯充满让人倍感压迫的气势。

「萨克斯坦的鼠辈,又不知好歹地前来觊觎我广大的国土了吗!我可以赏你们一点发酸的乳酪,收下之后就给我尽快滚回去!」

黑骑士清晰明朗的嗓音响彻在荒芜的山道上。但萨克斯坦军并未对他的挑衅表示愤怒,只有混杂着恐惧的耳语在队伍中扩散开来。

「那就是罗兰吗?」

他们可是多达三千人的大军,而这名骑士竟打算以单枪匹马之姿阻挡他们,简直可用荒唐来形容。

但萨克斯坦军其实很明白,眼前的骑士,是真的拥有一骑当千的实力。

在短短五年之中,就有好几名萨克斯坦的精英骑士及将领命丧其剑下。至于被他击败的一般士兵则更是不计其数。

萨克斯坦军并未回应罗兰的话。从领头的骑兵部队中走出一名骑士,他是个两手持着三叉长枪,身穿厚重铠甲的壮硕男子。

骑士高举长枪,无言地策马向前奔驰。而罗兰也脚踢马腹冲向前去,同时抽出背上的大剑。这是把常人要以两手才能拿起的巨剑,但罗兰只用右手便轻易地挥了起来。

「我还以为这东西是用来击破城墙或城门的。」

她正在作梦。

「叛贼?」

奥利维露出震惊的表情,但随即又恢复镇定,以冷静的口吻问道:

在骑士团最前头,有一位体型修长的男子对罗兰笑道。他是罗兰的得力部下,同时也是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利维。罗兰正想回答,却突然以严肃的眼神看向溃逃的萨克斯坦军。

「战神图尔啊,请保佑我等!」

「我们要带多少兵马应战?」

罗兰的大剑将巨石劈成了两半。一分为二的巨石在冲击的余波下变得支离破碎,无数的石片朝着大地飞散而下。自萨克斯坦军阵营中传来错愕的惊叫,而纳瓦拉骑士团则发出了欢喜的吼声。

纳瓦拉骑士团总数共有五千人,但他们并非一般的五千名士兵。即使是在骑士团众多的布琉努王国里,他们也被视为是精锐中的精锐。

在梦境中,两人身处于某个小房间内。

两人不论是性格或喜好都不甚相同,但相处起来却出乎意料地契合。在初次见面的那天,感情便好到能以彼此的昵称——莎夏和艾莲称呼对方。

「但是,如果运用得当,在不耗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赢得胜利的话,倒也没什么不好吧?」

「虽说谣言大可不必当真……但为了确保能尽快早日凯旋归来,还是倾尽全力方为上策。而且这么一来,没有退路的泰纳帝公爵,就是拚了老命也会促成停战交涉吧。」

罗兰接过使者送来的信件,随即拆开阅读。愈往下看,他的表情便愈发凝重。

在萨克斯坦的骑兵中,有两名骑士抢先逼近罗兰,分别自左右两方擧枪刺向他。但在下一个瞬间,他们的长枪却只刺中了虚空,而他们的头颅则划出一道血痕,飞向空中。

这个疑问完全表达出奥利维的惊讶之意。

「会不会来得太早了?」

奥利维不满地哼了一声。

罗兰紧追在已丧失战意、如散沙般溃逃的萨克斯坦军后方。他在逼近之后便挥舞着大剑,如一道带有利刃的狂风似地斩裂、攻进敌阵,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这时突然从悬崖上传来呐喊声。只见身穿铁灰色铠甲的骑士队伍出现在众人面前。象征着布琉努王国的红马旗,以及画有戴着铁罩的马首的军旗迎风飘扬。他们是驻守西方国境的纳瓦拉骑士团。

这把剑名为杜兰达尔。

罗兰大剑一挥,将那名萨克斯坦骑兵的铠甲劈成两半,并顺势将下方的马匹也一同砍倒。

罗兰的回答相当简短。即使是身为亲信的奥利维也不禁倒吸一口气。

而梦中的自己也说出了和当时如出一辙的话。

罗兰一边安抚着惊慌且不断嘶鸣的座骑,一边从容地低喃道。相较之下,奥利维则露出了夹杂不安和震惊的表情。

他下令收兵,并对着天空高举手上的大剑。其剑柄和剑锷以黄金装饰,剑身虽然展现出如钢铁般的色泽,但其傲人的锋利程度和强度却远超过一般的钢铁。

所以教导她身为战姬应具备的知识之人,便是莎夏——亚莉莎德拉。当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莎夏那长度齐肩的润泽黑发以及男子般的口气,便在艾莲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罗兰和奥利维都曾耳闻吉斯塔特王国「七战姬」的威名。她们超乎寻常的勇武战力与常胜不败的战绩,总是受人歌颂。

最后艾莲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便是直接面对龙具,持续在自己身上追寻解答。

「他传旨要我们去讨伐叛贼。」

纳瓦拉骑士团沿着几近垂直的陡峭斜坡一齐往下冲。正面有罗兰的攻击,侧面则有纳瓦拉骑士团的猛攻,萨克斯坦军顿时瓦解。骑兵一个接着一个掉转马首,步兵也纷纷背对敌人四散奔逃。

其原因来自一名站在她眼前的美丽女子。她对艾莲伸出手,并带着笑容说道:

罗兰并未停下马匹,他高高扬起被鲜血濡湿的大剑,一举杀进敌阵。萨克斯坦军队也没有被恐惧击溃,他们发出雄壮的战吼,高喊着战神的名号,迎向这只身前来的敌将。

「但是……只要自己的意志够坚定就没问题了吧?」

「那个男人的确做得到这种事情……」

坐在艾莲眼前的莎夏,正叮咛她要谨慎施展龙技,切勿滥用。

他将信件折起,收入怀中,对脸色苍白的紧急使者低声说道:

「但我们前去讨伐叛贼的话,西方该由谁来驻守?」

「既然这样,何不让公爵去讨伐那个叫什么冯伦伯爵的家伙呢?」

罗兰对此则是一看也不看,又再次擧起大剑,策马疾驰。

泰纳帝公爵正在筹备和嘉奴隆公爵开战之事。除此之外,若非事态严重,他不会轻易动兵。

「跟在我的剑后!」

「我们会先出发前往王都,但最终的目的地则是特里托尔。」

——当我等纳瓦拉骑士团在布琉努国境上防御外敌时,这些贵族到底在深宫中做些什么……!

即使步兵们以箭雨迎战,但罗兰只要举起大剑随手一挥,便能将箭矢尽数击落。就算有两三支箭侥幸命中,也只会被漆黑的铠甲弹飞。

不过,罗兰等人其实心知肚明。

「这样一来,士兵只会追随龙具,而不会追随你喔。」

「派出全军。」

奥利维问道。无论他内心再怎么不愿,既然罗兰如此回答特使,便代表他已有出兵的打算。若这是团长的决定,奥利维也只能照办。

「若自己深陷险境,当然是可以使用,还有遇上非得施展龙技来对付的敌人时也是。但如果是在战场上被大量敌兵包围时,我就不会用。因为这并不算是正确地运用力量。」

直到事后她才明白,这并非只是莎夏个人的看法。今天就是换成琉德米拉或是苏菲亚,她们大概也会抱持相同的想法。

若罗兰和纳瓦拉骑士团离开此处,萨克斯坦的臆测将会成为事实,接下来,他们想必会派出大军全力进攻布琉努。目前还算安分的亚斯瓦尔或许也会有所行动。

——那些家伙透过了某种管道,得知我国正处于动荡不安的局势。所以此次出兵肯定也兼有查探敌情的目的。

——只见剑光一闪。

当罗兰率领凯旋的骑士们返回堡垒时,等着他的却是自王都尼斯赶来的紧急使者。

据说众人毫无反驳余地,只能沉默地接受此一决定。

「既然如此,就把你们认为比罗兰优秀的骑士带来本王跟前吧。」

它是布琉努王国的宝剑,拥有「不败之剑」的别名,当罗兰接下驻守西方国境的职务时,国王将这把剑赐给了他。

事实上,自罗兰十三岁成为骑士以来,他从未在任何比试和战争中败退过。这是因为他的剑术、枪术和骑术比任何人都要来得高超,而且总是站在战争最前线英勇杀敌。

「这是龙之武技,是战姬拥有龙具后才能施展的神技,而并非自己的技艺,只是现在暂时允许你使用罢了。对我而言,只要将这点谨记在心,就算面临不得不使用的情况,也会避免滥用。」

「——是投石机吗?」

不只琉德米拉如此断言,就连苏菲亚也以一如往常的稳重声调这么说道:

「——详情我都明白了。」

「——我们将一举歼灭国王陛下的敌人!」

莎夏的锐利眼神随即射向艾莲。

染上黑血的尸体摔落地面,紧接着倒下的是断气的马匹,鲜血不断渗进干涸的大地。在见识到罗兰那超乎常人想像的凌厉斩击后,萨克斯坦军队随即鼓噪不安起来。

「纳瓦拉骑士团全军……吗?」

「冯伦伯爵手上似乎握有吉斯塔特的五千大军,率领这五千大军的人据说是个战无不胜、一骑当千的战姬。」

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随即明白自己看见的是梦境。

「初次见面,你好,银闪的战姬。我是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请多指教。」

翌日,罗兰将骑士们招至中庭。

艾莲茫然地想着:啊,是那时候的记忆啊。那是在约莫两年前,她刚成为战姬之时。

即使挥砍了无数次,罗兰也未显疲态,凌厉的剑势亦丝毫不减。即使四、五个人一齐进攻,也无法伤及他一分一毫,萨克斯坦士兵的尸骸伴随着血烟,溢满了整座战场。

而负责统帅这个骑士团的罗兰,则是年仅二十七岁便接受赏赐,拥有王国宝剑杜兰达尔的骑士。

凡是罗兰长剑所及之处,无不伴随着惨叫和飞溅的血光,萨克斯坦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应声倒下。大地顿时布满无数的血水洼,并随即被不断倒下的尸体覆盖,接着又有士兵的鲜血洒在尸体之上。

「龙技是一种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强大力量。所以一定要睁大自己的双眼,审慎判断使用的时机才行。若是稍微遇到困难就想依赖龙技,只会让自己的心灵和武技变得软弱。」

「你听过一个叫冯伦伯爵的贵族吗?据说那个男人起兵叛乱,将吉斯塔特军队引进了国内。」

这时又有一颗巨石发出划破空气的声响,朝他们飞了过来。但罗兰依旧毫不闪躲,笔直地骑着马往前冲。众人不禁哑然。就算是大名鼎鼎的黑骑士,在以惊人的速度射出的巨石前,恐怕也只能束手无策地惨遭碾碎——

在罗兰拭去杜兰达尔上的血渍并收回背上时,突然小声地啧了一声。

两人以惊人的高速拉近距离,紧接着,一道彷佛雷鸣似的声响撼动了虚空。

罗兰并非贵族出身,且年仅二十余岁,众人对这把宝剑赏赐给他一事多有异议,但国王却缓缓地向众人宣告道:

此时罗兰与纳瓦拉骑士团会合了。

征战不休的西方国境,磨练出他们过人的实力。

萨克斯坦军直到现在才明白罗兰是诱饵,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到来,无法采取行动。因为想讨伐罗兰的士兵全都挤成一团,要转向迎敌并非易事。

而侥幸逃过罗兰剑下的士兵们,也无一幸免地被跟在罗兰身后突击的纳瓦拉骑士团歼灭。萨克斯坦的士兵们在血与尸体形成的死海中挣扎着,同时抛下武器、脱去铠甲,没命地向前奔逃。

「那也要你确定自己的意志够坚定才行。但是呢,艾莲,所谓的意志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坚强喔。只有那些意志薄弱的蠢蛋们,才会说出『我当然能驾驭自己的意志』这种可笑的话。」

首先,他向众人说明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将吉斯塔特军队引进国内,并有几名贵族与他站在同一阵线之事。

怒火自他心头涌上。但这并非针对攻打他们的萨克斯坦,而是对国内的贵族们感到愤怒。

「泰纳帝公爵似乎正介入交涉,促使两国签订暂时休战条约的样子。」

紧接着又有新的巨石飞过来,但这次却大大偏离原本的目标,最后撞上了崖壁,并在发出低沉的轰然巨响后,卷起阵阵砂石尘土,朝山道滚了下来。骑士们纷纷慌张地闪避巨石。

直到他们逃至布琉努的国境外时,罗兰才终于停止追击。

「这样堡垒将会无人驻守喔?」

接着罗兰将收纳在剑鞘中的「不败之剑」抵着地面,以洪亮的嗓音宣布道:

但艾莲并不想就此认同莎夏的看法,便试着举出其他状况来反驳她。

「转告泰纳帝公爵,我将即刻赶往王都。」

萨克斯坦为何会选择在这时出兵呢?

当艾莲被选为战姬时,前任战姬早已不在人世。

她们甚至互相发誓,只要有任何一方遭遇危机,即使得将国王的命令暂且抛至脑后,也要排除万难,赶到对方身边。这并非约定,而是誓言。

艾利菲尔不仅是单纯的剑,它具有自我意识。当它认为艾莲已失去战姬的资格时,就很有可能自行脱离她的掌控。不过话又说回来,艾莲也不清楚艾利菲尔究竟是基于自己的何种特质,来判断她具有成为战姬的资格。

——真是的,果然还是说不过莎夏。

目送连行礼也显得相当慌忙的信使脚步匆促地离开后,罗兰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转头对身旁的奥利维说:

伴随着空气震动,一颗大小约莫五、六个成人合抱的巨石自空中飞来,坠落在罗兰等人身旁。在一阵恐怖的地鸣声后,巨石压垮了位于该处的尸体。沙尘和肉块以惊人的气势飞溅而起。

而现在,艾莲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对于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前来挑战的人,就应该以同为人类的智慧和武技打倒他。」

像「横扫大气」这种拥有极强大破坏力的力量,她决定只会用来对付同为战姬的敌人,或者是铁兵器无法刺穿其鳞片的龙,还有在暗处伺机偷袭的刺客等对手,并决心贯彻这个原则。

但这个答案并非绝对正确。毕竟她成为战姬后也才经过短短的两年。即便今后她依旧会为此感到困惑和挫折,但她能做的也只有继续正视艾利菲尔,不断地重复自问自答的过程吧。

早晨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卷积云覆盖,染成了一片雪白。吹拂过枯草色草原的风中带有些许寒气。

在特里托尔的西方,有约莫六千名兵马正驻扎于此地。此军队由一千名布琉努人及五千名吉斯塔特人组成,在由双层坚固的栅栏筑起的营地中,搭设了近百顶营帐,营地中央还并排竖立着赤马旗和黑龙旗,两支旗帜正迎风飘荡着。

而在两国的军旗下方,则有两顶稍微大了一圈的营帐。

按照一般的情况来看,其中一顶将是主帅的营帐,另一顶则是副帅的,但在这里却不是这么分配。

这两顶营帐,是依性别分为男性用与女性用的。

在女性用的营帐中,有着三名才刚起床的少女。

虽然布琉努的气候已算是温暖之地,但一旦进入冬季,早晨的寒意依旧相当强劲。一股来说,他们都会在地面铺上麦秆,以防止寒气和湿气侵入,并披上厚厚的毛布或毛皮斗篷来御寒。而这些麦秆也可以当成燃料,趁有日照时将它晒乾升火。

蒂塔是三人中最早醒来的。她是自以前便一直担任这六千名士兵的总帅——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侍女;她绑着栗色的双马尾,拥有一张尚显稚嫩的脸蛋。

蒂塔轻手轻脚地换好黑白色系的侍女服,然后提起木桶,安静地走出帐外。每座营帐内都是一片宁静,仅偶尔传来哨兵们强忍呵欠的声响。

才刚穿上身的衣服还略显冰冷,呼吸时吐出的气息也是一片雪白。蒂塔将木桶暂时放在地上,作了几个简单的体操,缓缓地舒展身体。

——堤格尔少爷现在应该还在睡吧。

蒂塔所侍奉的主人要求和他亲近的人以昵称来呼唤他。当蒂塔脑中回想起堤格尔的睡脸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她。

「怎么,你已经醒啦?」

蒂塔吓得几乎要惊跳起来,随即一把抓起木桶,转身往后看。

只见一位留着及腰银发的少女就站在蒂塔眼前。对方身穿蓝色系的服装,上头还披着一件银色斗篷,腰上则挂着长剑,头发因为睡翘了的关系,看起来有些凌乱。

「早……早安。」

实际上,像这样的对话早已出现过很多次了,光是回想起这些情景,就会让蒂塔的内心涌上一股暖意。

艾莲面露讶异地注视着蒂塔,但等到她察觉这名比自己年幼的侍女心思后,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时我正在水井边沐浴。」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嘛。那既不是我自愿让他看,也不是他刻意来偷看的。总而言之,算是一场意外吧。」

蒂塔和艾莲从其他营帐或看守的士兵问穿过,离开了营地。在营地北边有条小溪,她们在途中和同样前去汲水,正要回营地的士兵擦身而过,沉默地踏过草原,途中没有任何对话。

「你现在是要去汲水吗?」

「这个嘛……是、是不算讨厌啦……」

「怎么了吗?」

「我希望看到堤格尔少爷露出笑容。只要他能幸福就够了。」

艾莲似乎是察觉到了蒂塔的想法,转而偷腼着她的脸,赤红的双眼闪烁着乐在其中的光辉。

「算不上相配……吗……」

这项工作朴实、不起眼,而且难窥其功,更何况,她也不可能特地去问堤格尔对这些小事的感想。

蒂塔远眺着已有大半部被染上深黄色的草原,继续往下说道。她会如此咄咄逼人,其实用意并不是要从艾莲身上问出答案。

「那家伙和我同年,都是十六岁吧?怎么可能跟恋爱无缘呢?他好歹也是个拥有领地的贵族吧?」

蒂塔觉得自己似乎已预见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她也只能以略带无奈的纤细嗓音开口承认。

「这我当然知道。但我认为这种问法很适合问现在的你。」

一想到这里,她反而要感谢艾莲愿意与她同行。毕竟这里有六千名士兵,独自一人到处行走,还是免不了会有风险。

「——为什么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呢?」

「你穿成这样,不会冷吗?」

具有身分地位的艾莲和莉姆姑且不论,在营地中偶尔会有人前来向蒂塔搭话,因此也总是有人提醒她要尽量避免单独行动。

「对了,你是叫蒂塔对吧?我有事情想问你。」

这位少女名为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拥有「银闪的风姬」的称号,是吉斯塔特的七名战姬之一。在这里的吉斯塔特士兵都是隶属于她麾下的。

艾莲皱了皱眉头,双手交叠于胸前,不耐烦地说道:

——堤格尔少爷又是怎么想的呢?

睑上写满倦意的堤格尔会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在蒂塔身旁,而自己则笑着提醒他,要小心别在洗脸的时候一头栽进河中。接着堤格尔就会轻敲蒂塔那栗子色的头顶,对她说「你才要小心呢」。

蒂塔并不清楚邻国的气候情况,因此除了跟着点头附和,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总之,你放心吧。就算我真的喜欢堤格尔好了,也不会做出你担心的那些事情。因为不管怎么想,那家伙和我都算不上相配。」

「这……这我并不清楚。但是——」

「连他爱赖床的习惯也是吗?」

「……裸体?」

——虽然只要我开口拜托,巴多兰先生一定会马上爬起来……

蒂塔紧抓着木桶追问道,但艾莲却苦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艾莲神色自若地点头回应她的招呼,接着注意到蒂塔手上提的木桶。

她脑中不禁浮现这个疑问。正如她对艾莲说的,自己的确打算一直待在堤格尔身边。

当蒂塔调适好心情,又继续往前走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不然这样好了,我去跟堤格尔说一声,要他将你纳为爱妾好了?毕竟他是我的人,就算说我有权决定他要和谁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妥。」

「因为堤格尔少爷是个相当自律的人。」

或许是蒂塔的反应实在太有趣,艾莲强忍着笑意开口安抚她,而栗发的侍女则以愤恨的眼神看着这名战姬。蒂塔实在是不甘心,但她也没有那种勇气敢在堤格尔面前展现自己的身体。

走在她身旁的艾莲惊愕地看着她。紧接着,蒂塔又提出了更直接的问题。

「你会冷吗?」

艾莲脸上的认真表情僵住了大约两秒钟。她瞪大双眼笔直地盯着蒂塔,直到一阵微风轻拂过她的银发,才终于回过神来。

艾莲有些讶异地问道。紧接着,蒂塔便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一股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原来是艾莲脱下了自己的斗篷,披在蒂塔屑上。

艾莲能提供上述的所有需求,而自己却一项也无法办刭。

艾莲轻描淡写地询问下一个问题。蒂塔在心中暗自庆幸她并未继续深究,同时摇了摇头。

「……谢谢你。」

「难道你喜欢堤格尔少爷吗?」

「什、什么事!? 」

「……你喜欢他对吧?」

艾莲一面用手指把玩着缠在脸颊上的发丝一面回答,蒂塔则以和缓但坚决的语气追问她。

她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地跳动着,屏气凝神地直视艾莲。由于这位白银战姬有可能冷不防地提出相当大胆的问题,所以丝毫不能大意。艾莲的红眼闪烁着好奇的神色,愉快地对蒂塔问道:

——这、这次又要问什么了……?

——而且……

「我是堤格尔少爷的侍女,当然是从多年前就很仰慕他了,但那也是单纯以一个侍女的身分……」

蒂塔虽略感迟疑,还是向艾莲道了谢,接着便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听过类似的传言,也没看过任何与堤格尔少爷密切来往的女性。」

但艾莲过于单刀直入的询问,却让她筑起的心墙轻易瓦解。蒂塔不自觉地涨红了脸,转头盯着艾莲,提着木桶的手也微微颤抖。

「你是不是喜欢堤格尔?」

「……是什么事呢?」

「你、你为、为什么会突、突然问起这个……!」

「全、全部都喜欢!无论哪一点都喜欢!」

蒂塔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她很明白若是堤格尔在身旁,两人会有怎样的互动。

「你究竟是喜欢堤格尔的哪一点呢?」

艾莲露出了有点傻眼的表情。她会有此一问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十六岁已经算是适婚年龄了。更何况堤格尔并非普通的年轻庶民,他身负着必须延续冯伦伯爵家血脉的义务。

正因为她深知此事,才更不能保持沉默。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以蒂塔一介侍女的身分,这名少女并非蒂塔能随意交谈的对象,但少女却毫不介意地主动向蒂塔搭话,就像她要堤格尔等人以昵称「艾莲」呼唤她一样。

「这种不是讨厌就是喜欢的二分法,不觉得太过笼统了吗?」

「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我的确喜欢堤格尔好了,那你会怎么做呢?」

「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抱歉,我其实无意看轻你的决心。」

蒂塔其实很清楚,现在的堤格尔需要的并不是和平的生活。

蒂塔的脸因为与刚才不同的情绪而再次变得通红,并大声地怒斥道。接着她愤然转身背对艾莲,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在开玩笑,但她也的确因为「爱妾」这个字眼而感到紧张。

在这约莫六千人的大军中,总计只有三名女性,分别是艾莲和蒂塔,以及负责辅佐艾莲的副官莉姆亚莉夏——莉姆。现在莉姆还在营帐中沉睡着。

「所以,我今后也会待在堤格尔少爷身旁,持续地看着你。如、如果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或出现无礼的行为,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这、这就不用了!」

听到艾莲那若无其事的回答后,蒂塔彻底愣住了,有好一阵子说不出半句话来。虽然孩提时她会赤裸着身子和对方在河川里戏水,但自从意识到男女有别后,当然就不会再这么做了。

「谢、谢谢你。」

「这没什么好慌张的吧?侍女或随侍对主人怀抱钦慕之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蒂塔低下头向她打招呼,小心翼翼地避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不悦的表情。

蒂塔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她在自己心里筑起一道墙,来应付艾莲提出的任何质问——

但正是因为如此,蒂塔才不想太麻烦这位从小就很照顾她的老人。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蒂塔停下脚步,再次看向艾莲。她的脸因激动而涨红,黄棕色的双眼也充满气势,并开口说道:

若是平时,堤格尔的随侍巴多兰总是会与她同行,但现在实在是太早了,就算是他也尚未起床。

和蒂塔身着长袖衣服,且裙摆直到脚跟的模样相比,艾莲的肩膀和双腿部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即使她的服装使用了上好的布料,但厚度却仍稍嫌不足。

但是,当她一看到艾莲和莉姆时,又会深切地体认到自己毫无用武之地的事实。

他所需的是能与泰纳帝公爵对抗的大量兵力、优秀的指挥官,还有能维持他们生活所需的食粮和水。

「这样啊。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喜欢堤格尔吗?」

她轻瞥一眼艾莲的身体,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对自己的身材虽然小有自信,但若要论胸部的大小或腰围等条件,她的确是赢不过对方。

这时突然吹来一阵风,初冬时节的寒气轻拂过蒂塔的后颈,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觉得还好。毕竟吉斯塔特的冬天可比这里要冷得多了。」

听到蒂塔这段步步进逼的言词,艾莲不禁发出小声的呻吟。她移开视线,将手放在腰间的长剑剑柄上,像在碰触小动物的头部般轻柔地抚摸着。而银闪也彷佛在回应她似地,卷起了一股微风。

和自己比起来,堤格尔更需要艾莲。

当然,她这种想法一点也不正确。蒂塔的任务并不是在战场上挥剑杀敌,而是负责打理堤格尔的生活起居,并准备美味的食物和温暖的床铺,让他能纡解疲劳。

蒂塔像在述说自己的事情般,骄傲地挺着胸膛说道,但这并未持续太久。

艾莲手叉着腰,以带着笑意的双眼看着狼狈的蒂塔。蒂塔则语无伦次地反驳她:

看到蒂塔那勇敢又专情的模样,让艾莲忍不住想露出微笑,同时也感到有些羡慕,但她无法将这些感想明白地告诉蒂塔。

听到这句话后,蒂塔在心中松了口气,却也不禁一脸苦涩。虽然只是蒂塔自己的推测,但一想到艾莲说两人不相配的原因,有可能是她看轻堤格尔的出身,即使这是事实,还是让蒂塔感到不悦。

蒂塔一听顿时哑口无言。艾莲像是要让这位比她年幼一岁的侍女放松下来般,笑着开始对她说明:

思考到一半突然被人这么一问,让蒂塔不免慌张起来。

「你说他很自律,但也不至于对女人没有兴趣吧?他看到我的裸体时,可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喔。」

——若是堤格尔少爷的话……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对他的心意,只是觉得很感兴趣罢了。我想知道长年待在堤格尔身边的你,看到了怎样的优缺点。」

而且,她还藉此来比对这是否和艾莲在堤格尔身上看到的有所出入。

「比方说,他很温柔……」

「还有呢?」

被人这么一问,蒂塔停下脚步,抬头眺望布满卷积云的天空。

「……虽然这只是引述巴多兰先生的话……」

她仔细地回想着,将想表达的意思一点一滴地集结成形,然后缓缓道出:

「堤格尔少爷仅凭藉一己之力,便扛下了治理这辽阔的亚尔萨斯的职责。」

听到「辽阔」这个字眼,艾莲不免露出惊讶神色,但随即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说。

这名侍女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居于亚尔萨斯的中心都市榭雷斯塔,几乎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自她眼里看来,亚尔萨斯想必是无比辽阔吧。

「即便是在他成为领主后,堤格尔少爷的行事作风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改变。虽然有很多人批评他总是懒洋洋的,但他却从未因此发怒。我觉得他这点真的很令人佩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喘了口气。艾莲无声地点点头,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自从少爷的父亲过世,处理完丧礼事宜后,他毫无喘息的时间,便马上继任领主,即使有许多人辅佐帮忙,他在那段日子里还是不眠不休地埋首于工作中……但堤格尔少爷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也多亏如此,我才能放下心来,专心处理自己的工作。」

堤格尔成为伯爵、继承领地时,年仅十四岁。虽已是差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但要他马上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振作起来,也太过强人所鸡,堤格尔肯定也有自己的痛苦、烦恼和挣扎之处。

即使如此,堤格尔对待蒂塔的态度却始终不变,对巴多兰和其他人也一样。

「当我察觉到此事时,我便想成为堤格尔少爷的助力——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

「——原来如此。」

艾莲听完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用力地点点头。白银的发丝在微风吹拂下飘动着。

——她说得没错,那家伙的确有这种特质,或许可以用临危不乱来形容吧。

不会被现况影响,但也不至于沦为意气用事。

莉姆率先提出建议,而堤格尔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莉姆现在不仅负责辅佐身为指挥官的堤格尔,也以教师的身分教导他许多知识,而她察觉到自己竟然对现况颇为满意,不禁感到有些讶异。

「泰纳帝公爵的确有能力这么做,搞不好真的会动手。」

这四人分别是艾莲、莉姆、蒂塔和堤格尔。他们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进行讨论。只有蒂塔是为了服侍他们用餐才待在这里的。

艾莲掀起营帐入口的门帘,踏着大步与蒂塔走了进来。这让正出神地望着堤格尔睡脸的莉姆吓得缩起身子,迅速地转身向后,正好和她那银发的主子四目相对。

她对自己问道。但没过多久便想到了答案。

「还有你要还的借款也增加了。」

雨果·奥杰子爵是少数愿意支持堤格尔的布琉努贵族。他不仅帮忙堤格尔向熟识的贵族募兵,甚至自己也带了兵马前来助阵。在他的相助下,堤格尔才能顺利筹募到将近一千名布琉努土兵。

「我得跟你说声谢谢。我真的愈来愈欣赏那家伙了。」

「士兵们都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身为一军统帅却还在这里赖床成何体统,你这样要怎么在士兵面前树立表率呢?」

他们的粮食都是从附近的乡镇都市采购而来。在采买时,他们绝不会派吉斯塔特士兵前往,而是由布琉努的士兵拿着装有吉斯塔特金币的袋子去采买。

于是艾莲心情愉快地轻拍了拍蒂塔的肩膀。

「举例来说,如果有其他贵族率领着二至三千兵力前来支援,那我们的武器和粮食就会不敷使用。」

「睡相倒是挺不错的,真悠哉啊……」

艾莲带着坏心眼的笑容催促道,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莉姆和堤格尔也很明白她的意图——单纯只是想在饭后找点乐子罢了。

「银、银色……流、流……」

「就连我们现在吃的这些东西也是笔开销喔。」

「那,艾莲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艾莲回想到蒂塔所说的话,再以堤格尔对自己和莉姆的反应佐证,使她的感想成了确信。她嘴角不自觉地浮现苦笑。

不会有事的。她这么说服自己。艾莲的护卫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士兵们应该也会在远处监视才对。更何况还有战姬专属的龙具,即使毒箭从远方射来,艾利菲尔也能够保护艾莲吧。

莉姆微微皱起眉头。那是细微到只有熟识她的人才看得出来的表情变化,但艾莲和堤格尔都注意到了。

他的修长身躯被铠甲包覆,五官相当端正,但头顶上却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而且他似乎对这点感到相当自豪,完全表现在他那坦然自若的态度和毫无畏惧的表情上。

蒂塔迟疑的声音使艾莲回过神来。这名侍女黄棕色的眼中还带有一丝警戒。这也难怪,毕竟艾莲在说了声「原来如此」之后,就没有其他反应了。

她原想这么说,但她很明白这便是艾莲不让她同行的原因,所以最后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前阵子他们遭受刺客袭击时,莉姆才因为一时疏忽而差点丧命。

「我说你呀,就算他再怎么难叫醒,也不用扯他的头发吧……」

「堤格尔少爷,您没事吧!」

「我觉得用『我们』并无任何不妥……」

「搞什么,这些名字也未免太没气势了吧?先不说别的,那么长的名字,你们觉得士兵们会乐于接受吗?」

堤格尔态度随兴地答道。他今年十六岁,有着一头深红色的短发和一对漆黑的双眼。虽然相貌平平,却与他稳重的笑容很是相配。身上穿的是朴素的麻布衣,脚上套着一双老旧的皮靴,外表看来跟路边的村民没什么两样。

「这里位于特里托尔的管辖范围内,所以还能暂时以奥杰子爵的威信来拜托居民提供粮食与柴薪。但我并不想因此而造成纷争,无端树立敌人。」

现在莉姆辅佐的对象除了艾莲,还有另一人。就她所知,那男人是个相当罕见的贪睡鬼,若是没有人前去唤醒他,很可能到了正午时还依旧呼呼大睡,即使身处这种地方,他也依然故我,莉姆已经因此责骂那人无数次了。

他会这么说的原因如下——

莉姆口气无奈地说着,话中却隐约透露出一丝好感。莉姆缓缓走到这名年轻人——堤格尔的面前并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莉姆虽不至于露出困窘的表情,却还是低着头努力挤出细微的声音。堤格尔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开口替她缓颊:

在极度羞愧和难堪的情绪下,莉姆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但她身受的教养让她无法这么做。于是她便对才刚醒来的堤格尔深深低下头,为自己的无礼道歉。

「我们在这个欧罗吉平原已经驻扎了四日,有发生什么事吗?」

——在艾蕾欧诺拉大人回来之前叫醒他吧。

这些话是莉姆经常用来训斥堤格尔的句子。她以更胜于方才的力道再次摇了摇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已经醒来了吗?」

听到堤格尔混杂着呵欠的回答,莉姆才终于有种如获大赦的感觉。

艾莲将喝完的汤碗搁在地上后,轻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部下。

「你放心吧。待我们返回吉斯塔特之时,我也会将你一起带回去的。」

「还有,倘若泰纳帝公爵出手阻断粮食和柴薪的流通管道,我们将会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中。」

其实,莉姆只需说句「我是来叫醒堤格尔的」就可以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她却因为羞愧而紧张到连这句话也说不出口。看到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莉姆显露出慌张的模样,艾莲狐疑地盯着她并走了过来,随即眯起双眼。

「士兵们之间的纷争增加了,食粮和柴薪则不断减少,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位统帅平原上六千名士兵的指挥官,平常就是做这副打扮。

百般无奈下,她只能将自己修长的身躯窝在毛毯中,等待预定起床的时刻到来。

「是有些让人困扰的事情,但还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我是无所谓啦,别把我的头发拔光了就好。」

当莉姆说出这句结论时,一名年轻骑士也恰好走进了营帐中。

——银色流星军啊……

「快醒醒,堤格尔,本战姬亲自前来叫你起床罗。」

他们的会议照惯例由莉姆率先发言。她已经完全从早上的骚动中恢复,以冷淡的面容和不带情感的声音询问堤格尔等人。她虽然年仅十九岁,却在政务或武艺上都拥有相当优秀的实力。

——至于现在……没想到我们的关系竟会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么多。

——以前若是想立刻唤醒他,就只能用剑去戳他的嘴了。

她思考着过去和现在的差异,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无以名状的感慨。

《魔弹之王与战姬》3 1 黑骑士插图(1)
《魔弹之王与战姬》 · 3 · 1 黑骑士 · 第1张插图

这是堤格尔率领的军队名称。因为听起来相当浮夸,也难怪莉姆会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出口。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又有士兵在争吵了。」

「所以得趁我们现在还有余力时,尽快思考对策来防范。」

「这不是莉姆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若只算我军目前储备的部分,还能维持二十天。我们的资金还算充裕,只要避免不必要的开销,而附近的城镇也愿意贩卖物资给我们的话,要撑过冬天是没有问题的。但若发生了什么我们事先无法预料的情况,就无法保证了。」

汤是以盐渍鱼肉和贻贝为底,再加上两三种香料熬煮而成。鱼因为经过腌渍,所以咸度太高无法直接食用,但放进锅中便可熬出绝妙的风味。

「那、那个……」

艾莲一边喝着汤,一边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事先无法预料的情况?」

结果如她所预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她告诉士兵要叫他起床后,便走进了营帐内。

至于这名字的由来,得从前几天奥杰子爵跟他们讨论该如何称呼这支军队时说起。

莉姆忍不住咽了咽唾沫,紧盯着彼此的手。从手上传来的暖意,使她的双颊也跟着染上一抹淡淡红晕。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约十秒钟后……

虽然也不是没有人反对,但因为提不出替代方案,最后只好定案为「银色流星军」。堤格尔对此不甚在意,但莉姆自始至终都对这名字很有意见。

莉姆亚莉夏——莉姆醒过来时,艾莲正打算走出营帐。而莉姆也理所当然地想同行,但却被主人给拒绝了。

「但我们不能忽略奥杰子爵和其他帮助我们的贵族,改叫『布琉努诸侯与莱德梅里兹联合军』如何?」

蒂塔那彷佛晴天霹雳的表情,在艾莲眼里看来实在非常有趣,所以她再度笑了起来。

堤格尔忍不住反问她,只见艾莲像是在等这个问题一样,带着充满自信的笑容点点头,接着说出了那个名称。

莉姆出乎意料的举动似乎使蒂塔相当惊慌,急忙冲了过来,确认堤格尔并无异状后,才以责备的视线瞪了莉姆一眼。

在宽广的营帐中,一名有着深红发色的年轻人还蜷缩在毛毯内,发出平稳的熟睡气息,黑弓则竖放在他身旁。住在这顶营帐中的除了这名年轻人之外,应该还有一名老侍从,但这时却不见人影,或许是已经醒来并外出了吧。

「真是难以想像呢。」

——不过,他碰上女人的时候就彻底慌了手脚。看来他在这方面或许真的不太擅长。

那时的堤格尔是战俘,莉姆对他怀有强烈的敌意,而现在当然是不可能这么对待他了。

虽然清晨的寒气从营帐的缝隙钻进来,让莉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还是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水桶迅速洗完脸,将朴素的金发在左侧绑成一束,并换好衣服。她身穿与艾莲相同的蓝色系服装,接着再披上防寒用的厚斗篷。

「对了,莉姆。」

「这样不就成为刺客的绝佳目标了吗?」

「请你起床,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已经是早晨了。」

「刚才提到了粮食和柴薪的问题,现在大约还剩多少存粮?」

「刚才你只说了『我们』吧?为什么不以正式军队名称呼呢?」

两人的手就这么交叠在一起。

在营帐之中,一位少年和三名少女围着地图坐成一圈。

莉姆朝着位于随风飘扬的两面军旗下的男性用营帐走去,并对负责看守的士兵询问道:

他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处于熟睡状态,就像是在说「这样摇是叫不醒我的」一样。

他们在营帐内吃的早餐,除了这锅汤之外,大概就是乾硬的面包、乳酪和葡萄酒等,与一般士兵们所吃的差不多,唯一的不同大概就只有汤里的配料。

「不,我觉得要说出全名才对。好了,说说看,说『我们银色流星军』。」

莉姆这才松了口气,一边向堤格尔点头表达谢意一边回答。艾莲察觉到堤格尔会如此询问的理由,不满地嘟起嘴来,但还是默默地听着。

「不、不是这样的!」

莉姆脸上浮现微笑,将原本放在堤格尔肩膀的手移到了他深红色的头发上,温柔地抚摸着。堤格尔当然并未就此醒来,但也像是觉得很痒地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将手探向头部。

「既然这支军队的中心人物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和艾蕾欧诺拉大人,不如就命名为『亚尔萨斯·莱德梅里兹同盟军』吧。」

脸上写满无奈的艾莲夸张地叹了口气,否决两人的建议。

莉姆紧抓住仅有手掌大小的熊玩偶,藉由这个自己很中意的小物品来安定情绪。接着,她将长剑系在腰上,走出了营帐。她就近向一位士兵询问艾莲的去向,得到艾莲尚未归来的消息。

堤格尔试着想像到时的情景,不由得沉下脸来。虽以他们目前的人数来说,能增加兵马是件好事,但也意味着粮食消耗会随之增加。

莉姆为了隐藏内心激动的情绪,不自觉地大声说道,也真的顺手拔了几根头发起来,堤格尔这才终于清醒。

——现在该怎么做呢?

这名骑士以莫名愉快的嗓音向堤格尔报告道。

「又来啦,卢里克,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和骑士——卢里克完全相反,堤格尔露出极为不耐的神情,但他还是停下用餐的动作并站了起来。他将箭筒系在腰间,然后抓起竖立在一旁的黑弓。

「我之后会回来继续吃早餐,可以先帮我留着吗?」

「可是,这样汤会冷掉的。」

「你煮的汤就算冷了,也还是很美味的。」

堤格尔对抬起头、面露苦恼的蒂塔笑道,接着转头看向艾莲和莉姆。

「那我暂时离开一下。」

「嗯,我想你应该也已经习惯处理这种事了,解决完后就快点回来吧。」

艾莲一派悠闲地对堤格尔挥手示意,但她身旁的莉姆却安静地试图站起身子。

「——莉姆。」

艾莲只凭藉一声呼唤,便制住了莉姆的行动。

卢里克陪同堤格尔走出营帐后,艾莲一边大口咽下汤里的鱼肉,一边严肃地看着莉姆。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宠堤格尔啦?」

「是这样吗?」

「若是以前的你,应该会跟他说『要是调解争执失败,饭就别吃了』之类的吧。」

「这里是战场,无论何时开战都不稀寄,我当然不能这么说。」

对于主子的质疑,莉姆仅冷淡地如此回答,并喝了一口葡萄酒。

「……你果然有点不太对劲。老实说,你竟然会关心一个对你的胸部又揉又吮的人,实在是让我——」

莉姆顿时被口中的葡萄酒呛到,虽不至于把酒给喷出来,但也无可避免地咳了好几声,并赏了艾莲一个白眼。

经过他的说明后,堤格尔终于明白了。

堤格尔在和卢里克走出营帐后,手紧握着黑弓,尽量不让自己摆出臭脸地问道。

穿着宽松袍子的老子爵正坐在光线微弱的营帐中啜着小麦粥。他一见到堤格尔,脸上便浮现和蔼的笑容。

在目前的布琉努国内,或许再也没有比这支「银色流星军」的阵容更诡异的军队了。不仅外国士兵占了总数的八成以上,总帅还是个年仅十六岁且没没无闻的年轻人。

艾莲一边喝着汤,一边以毫不退让的坚决语气回道:

堤格尔疑惑地皱起眉头,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对方是侯爵,那就不得不慎重地接待他了。

他这么做虽有许多理由,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前往王都尼斯的马斯哈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士兵们听见堤格尔的回答后,都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布琉努士兵更是难以置信地歪着头。

就堤格尔所知,自从他们在欧罗吉平原上扎营以来,已经发生超过十起纠纷了,且实际上应该还更多。

奥杰子爵也曾经试图去化解两者之间的芥蒂,但毕竟是多达六千人的大军,总会有鞭长莫及的死角存在。

蒂塔虽然对艾莲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半信半疑。

对于土生土长的布琉努人来说,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常识,因此堤格尔露出了困惑的表隋。

「他们都这么说了,那你们的回答是?」

卢里克带着苦笑询问道,堤格尔耸了耸肩,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是什么?」

在与泰纳帝公爵开战前,堤格尔必须先请示国王。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能取得私战的许可,但他并不认为事情能如此顺利。无论如何,他一定得阐明自己将吉斯塔特军队引进布琉努国内的理由。

莉姆说到这里,突然察觉有股视线正盯着自己,便闭上了嘴。但端着餐具的蒂塔却仍旧面色铁青地以炙人的视线看着她,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那家伙的经验尚嫌不足,在一支六千人的军队中发生的纠纷,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历练。即使失败了,也有我和你能帮忙善后。」

「简单来说,你们之所以起口角,原因就是在争论那种云到底是贝亚德的足迹,还是吉鲁尼特拉的足迹对吧?」

「不,我才该向您道歉,打扰您用餐了。」

「葛雷亚斯特……?」

「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不准出手帮助堤格尔喔。」

艾莲喝完了手中的汤,将汤碗递给蒂塔,接着便看见了这名栗发侍女的困惑神情。

「……这样好吗?」

但堤格尔却叹了口气,苦笑着答道:

「这次又是为何争执?」

看到堤格尔现身的士兵们,纷纷露出理亏的表情,但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说起他们的看法。其内容正是刚才卢里克对堤格尔解释过的事情。

「您那一手真是漂亮。」

漆黑的龙吉鲁尼特拉几乎被视为是创立吉斯塔特王国的存在,毕竟当初建国的君王就是将自己称为吉鲁尼特拉的化身。

「说不定马上开战还比较好一点,是吗?」

「您说的是,不过——」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这件事不需由总帅出面调停,却还特地前去向堤格尔报告的理由。待堤格尔习惯自己目前的总帅身分后,大概就会派卢里克前去处理,不会亲自出马了吧。

「——你们在吵什么?」

「为了那家伙好,我先跟你说清楚,这就跟刚才我在汲水时所说的事情差不多。所以无论面临何种情况,他都不会有非分之想……我是这么认为啦。」

「不,我们没有异议。」

「……我去外面巡视了。」

——这次又在吵什么了?

「我也是方才才得知……布琉努人将这种云想像成一匹叫贝亚德还什么的神马的蹄印。」

「但在我国,这种云则是吉鲁尼特拉飞过天空的痕迹。」

「是因为云。」

笔直射出的箭矢在高空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后,便向下坠落,从被突兀怪响吓到的士兵们眼前飞过,最后没入了地面。

士兵们随即看向地面。方才的箭矢还笔直地插在上头。

数道炊烟在营地内徐徐升起,消失于早晨的白色天际中。

士兵们别扭地点点头,并窥探着堤格尔的反应。他们都想知道,这名比在场所有人都年轻的总帅究竟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你刚才也在后面瞪着士兵吧?谢谢你。」

「那名葛雷亚斯特侯爵是一个人前来,还是有侍从陪伴?」

「接下来就要准备打仗了,没必要在这时增加伤兵吧?」

听到莉姆的反问,艾莲拾起下巴,嘴角浮现一抹危险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贝亚德还是吉鲁尼特拉,我都没听过它们独占云端、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故事。既然如此,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不算错。」

堤格尔对着天空举起弓,拉紧弓弦后随意射出箭。空中随即响起宛如鸟鸣的奇妙嗡嗡声。

率先退让的是吉斯塔特的士兵。他们都见识过堤格尔高超的弓技,也对站在堤格尔身旁、眼露凶光的卢里克有所顾忌。

「什么?」

在尚未摸清对手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不能贸然让外人进入营地。

「有异议的人就自己去见贝亚德或吉鲁尼特拉,向它们询间真伪吧。若这样还是不满意的话,我很乐意陪你们比划一下……」

在堤格尔即将抵达营帐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若堤格尔能够大声地主张自己的正义,藉此取得他人的认同,那情况或许会有所改变,但不巧的是他没有这样的影响力。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那又怎么了?」

卢里克说到这里,突然兴致盎然地观察起堤格尔手中的箭矢。

他这段话其实有一半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的。堤格尔知道的布琉努神话虽和一般人知道的差不多,但对于吉斯塔特神话则是一知半解。即使莉姆曾经教导过他,但关于神话的细节部分却大多省略不提。

卢里克会这么说,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好奇堤格尔的反应。事实上这名骑士对堤格尔会如何处理这件事非常感兴趣,并打算在一旁目睹全程发展。

「所以他们是在争论哪一边的说法才是真理?甚至演变成扭打互殴的局面?」

亚尔萨斯或特里托尔的人并未对吉斯塔特人抱持强烈成见,所以相处起来还算融治,但在其他的士兵眼里看来,吉斯塔特的士兵则是群外来者。

这时。堤格尔停下脚步,从箭筒中取出箭并架在弓上。

艾莲不着痕迹地推了她一把后,静静地啜饮着陶杯中的葡萄酒。

目送接获指示的士兵快步离开后,堤格尔便和卢里克直接走向奥杰子爵的营帐,站在门口看守的士兵随即引领他们入内。

「好像是类似响箭的东西,是我从奥杰子爵那拿到的。」

若要堤格尔坦白说出感想的话,就是「虽然早已料到这样的军队会出现摩擦或纷争,但没想到情况却比想像得还要严重」。

这算是相当轻微的惩罚,因此没有人对此表示反对或不满。

莉姆有些羞窘地闪避她的注视,一口饮尽剩余的葡萄酒,并将空陶杯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在堤格尔的眼神注视下,布琉努士兵也跟着低头让步了。他们虽然相当轻蔑弓箭,但却畏惧那支响箭的声音与堤格尔的态度。

待士兵们纷纷散去,气氛又再度归于平静后,堤格尔捡起地上的箭转身离去。走在一旁的卢里克则低声地赞赏道:

布琉努和吉斯塔特并没有什么语言隔阂,就连信仰的神只也几乎相同。原本堤格尔还淡淡地期待能藉此凝聚军队的向心力,没想到双方在文化上的细微差异,却演变成对立的导火线。

「……总之先请他稍待片刻,还有……对了,帮我在距离这里约两百阿尔昔的地方准备桌椅。」

卢里克语出惊人地问道。其实若真的要射箭来阻止,他只会觉得这是个稍嫌粗暴的方法。毕竟就算攻击他们的脚跟,吓阻的效果也很有限,但若是将箭矢齐眼射出,则有可能会射中旁边无辜的士兵们。

所以他才必须以一个布琉努贵族的身分,来获得国王的认可。

「没尝过失败和挫折,又怎会成长?你我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就算是件小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好好表达感谢之意才对。」

「您的意思是就算失败了也无所谓吗?」

卢里克这么说完后,堤格尔的嘴角浮现一抹嘲弄的微笑。

确认士兵们的脸上已无刚才的激动后,堤格尔这才用稍带威严的声调喝止他们。要安抚这些血气方刚的家伙,必须一开始就先展现强硬的态度才行。堤格尔在亚尔萨斯也经常处理这类纠纷,早已习惯了。

走在堤格尔身旁的卢里克伸手往上一指,于是堤格尔也抬起头望向满布卷积云的天空。

所谓士兵之间的纷争,说穿了也不过就是这类小事罢了。

「这才是我想对您说的话。艾蕾欧诺拉大人也对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太没防备之心了,不只是在沐浴的时候,在练武时被推倒那次也是如此,更别说是在塔特洛山——」

「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这种情形,但从现场的紧张气氛看来,我想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这样啊,我想也是。」

「我真诚地感谢您的赞美,但这只是件小事,不值得您特地向我道谢。」

于是莉姆一改冷漠的神色,苦笑着向她行了一礼,走出营帐。

贝亚德是描绘在布琉努王国军旗上的神驹。

堤格尔粗暴地抓了抓他深红色的头发,朝声音的来源回过头。只见一名年轻的布琉努士兵站在那里,神情紧张地说道:

「您说的固然正确,但这样一来听者感受到的诚意便会减少。就像对女性表示爱意一样,要用得巧才行,滥用只会减损价值。」

「您想攻击他们的脚来阻止纷争吗?」

「两种说法都不算错。」

只要一离开营帐,他就得面对士兵们的目光,身为一军统帅,即使再怎么不悦,也不能将情绪显露在脸上。

据说布琉努的建国始祖夏里尔,就是骑乘着这么一匹黑鬃毛和血红身躯的宝马,在转瞬之间踏遍国内的每一片土地。而在始祖夏里尔死后,贝亚德也载着国王的魂魄一同奔向天际——从此这故事便被人民不断传颂着。

「很好,那为了处罚你们引起纷争,今天和明天我会减少你们分配到的粮食和柴薪。回岗位去吧。」

「拜托你举个更好懂的例子吧。」

「一位署名葛雷亚斯特侯爵的人请求参见,他说有话要和伯爵阁下谈谈。」

「虽说此举有些失礼,但若是不尽快吃完,在这种季节很快就会冷掉了,还请见谅。」

他们片刻后便来到了发生争执的现场。大约十来名吉斯塔特士兵和布琉努士兵分站两边,其中一方斜着眼摆出高傲的姿态,另一方则以龇牙咧嘴的表情与之抗衡,怒瞪着彼此。虽然双方的确如卢里克所说,尚未扭打起来,但紧张的气氛可谓一触即发。

即便如此,由于吉斯塔特士兵人数较多,他们看起来确实比较像是军队的核心,而这一点也让那些布琉努士兵觉得不快。

从此处再往前走三天的路程,便会进入泰纳帝公爵所治理的涅梅塔库,但堤格尔却选择在此按兵不动——正确地说,是他无法再往前进。

「若你还是很在意的话,不妨去问问他本人。」

当堤格尔听到对方是独自前来时:心中的疑惑又更深了。

这支箭矢在造型上与一般的箭矢有些不同。箭镞的正下方黏了一个开有小洞的椭圆形物体,看起来有点像是橡实。

——接下来就交给堤格尔去处理吧。嗯,想必对堤格尔来说,会是一次相当不错的经验。

堤格尔也带着笑容应道。而站在他后方约半步之遥的卢里克则默默地低头行礼。当堤格尔在奥杰子爵面前跪坐下来,迅速说明葛雷亚斯特侯爵的来访后,老子爵随即敛起笑容。

「葛雷亚斯特?」

「您知道他吗?」

「他可以称得上是嘉奴隆公爵的左右手,我以前也曾经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奥杰眉头深锁,脸上的皱纹看来更加深刻,努力地搜索脑中的记忆,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用手上的汤匙敲了装小麦粥的碗。

「我想到了,你那时带来的马斯哈的信中写到,几个月前率兵前往亚尔萨斯的嘉奴隆军队,就是由葛雷亚斯特侯爵担任指挥官的。」

堤格尔一听,随即脸色大变。若马斯哈没有即时阻止那个男人的话,他或许会抢在泰纳帝之前攻向亚尔萨斯,实在很难想像他的来访是来表示友好的。

「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认为还是先听听他想说什么吧。毕竟他是只身一人前来,应该不至于引起什么麻烦。」

「既然如此,那我也跟你去吧。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葛雷亚斯特侯爵本人。」

拜托您了——堤格尔俯首说道。

这略为阴暗的房间里充斥着异常干燥的空气。

在没有照明的黑暗中,一名全身被黑色长袍包覆的瘦小老人正在翻阅书卷。但在这种环境下,一般人类就算再怎么眯起眼睛,恐怕也看不到上面写的任何字。

这里是泰纳帝公爵宅邸的其中一个房间。

老人名为多勒卡伐克,从数年前开始担任公爵家的占卜师一职。但只有这名老人和其雇主泰纳帝知道,这个占卜师的名号其实仅是个表象。

多勒卡伐克正无声地翻动着书页,乾枯的手指却在夹起其中一页时猝然停止。他察觉到某位客人正朝着这里走来。

这名访客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推开了门。房间入口处站着一名年轻人。

「嗨,好久不见了。」

年轻人以开朗的嗓音挥手问好,没有一丝踌躇地举足踏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内。他拥有一副中等身材,穿着以毛皮装饰衣领和袖口的厚实大衣。绿色的布巾缠起短短的黑发,垂落在肩旁。

他踩着轻盈的步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给人一种飘怱不定、难以捉摸的印象。

「喔,你是说那个少爷惨败的地方吧?」

「所以……是要我潜入沼泽对吧?我可以照办,但我不想做自工。」

「说到战姬……银闪的主人目前不就在这个国家吗?你要如何对付她?」

「别管他了。」

「黑骑士罗兰将会拿着『不败之剑』前去应战。」

年轻人的双眼闪烁着危险的神采,看起来与锁定了猎物的野兽极为神似。多勒卡伐克虽然背对着他,还是准确地察觉到年轻人的意图。

「我想要的只有那具飞龙的尸骸。」

「有只飞龙坠落在莫尔塞姆的沼泽中,我要你去回收它的亡骸。在沼泽里行走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待所有金币都进入他的肚里后,渥加诺伊便向多勒卡伐克夸张地鞠了个躬。

渥加诺伊拨弄着缠在头上的绿布,抛出了疑问。

「是谁?这个国家有人类能与战姬抗衡吗?」

「是渥加诺伊啊。」

老人彷佛已经预料到对方会如此回应,他的手离开书卷,指向房间的某个角落。当时老人以准备龙为理由向泰纳帝公爵要求的金币袋,被他随手扔在那里。

「你知道莫尔塞姆平原吗?从这里往东北方走,有个叫亚尔萨斯的地方,它就在那里。」

「看来他们已经谿出去了。」

多勒卡伐克维持着背对的姿态,开口呼唤年轻人,并随即说出他的要求:

渥加诺伊原以为多勒卡伐克还有话要说,但他并未多谈。而年轻人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便耸了耸肩说道:

「多谢惠顾。」

多勒卡伐克以近似沉思的阴郁语气说道:

「那少爷的尸体呢?他不是也掉进沼泽中了吗?」

看着老人发出闷笑声的背影,渥加诺伊又再次耸了耸肩。

他欣喜地捧起那些金币,随即张口将它们倒进嘴里。大量的金币伴随着响亮的摩擦声,消逝在年轻人的喉咙深处。

多勒卡伐克又再度翻起书页,并继续往下说:

「或许是战姬这个存在过于耀眼,遮蔽了我的视线,以至于遗漏了其他光芒也说不定。」

「很可惜,会有其他人去对付她,还轮不到你出场。」

「拿去吧。」

「这样啊。但你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了?你不是一直都对那种东西兴趣缺缺吗?」

穿着黑长袍的老人彷佛在谈论路边的石子似的,不屑一顾地说道:

多勒卡伐克的回答让渥加诺伊不禁发出了惊叹。

「除此之外,他们也没别的办法了。毕竟在所有可能对抗龙具的武器中,只有那把『不败之剑』是唯一成功的作品。在这个国家的神话中,那把剑被叙述成圣灵授予创国始祖的宝物……无知有时也是种讨人喜欢的东西。」

名为渥加诺伊的男人依然带着笑容答道。

听到这句话,渥加诺伊脸上展露欣喜的笑容,他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角落,两手伸进袋中,一把抓起大量金币。

「因为我想调查一件事。」

「我想让你去那里帮我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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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

  1. 01插图
  2. 021 与战姬相遇
  3. 032 莱德梅里兹
  4. 043 战姬的邀请与侍N的祈祷
  5. 054 公宫内的生活
  6. 065 城下的战姬
  7. 076 魔弹觉醒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二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2

  1. 01插图
  2. 021 往日的梦境
  3. 032 两名战姬
  4. 043 特里托尔
  5. 054 冻涟的雪姬
  6. 065 冰冷的雪与温暖之物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3

  1. 01插图
  2. 021 黑骑士正在阅读
  3. 032 嘉驽隆的阴谋
  4. 043 光华的耀姬
  5. 055 蒂尔·纳·法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四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4

  1. 01插图
  2. 021 一时的别离
  3. 032 二千对二万
  4. 043「异彩虹瞳」
  5. 054 集结
  6. 065 被揭露的真相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五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5

  1. 01插图
  2. 021 龙之行军
  3. 032 火龙与双头龙
  4. 043 插曲
  5. 054 圣窟宫
  6. 065 决战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六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6

  1. 01插图
  2. 021 密使
  3. 033 异国
  4. 044 塔拉多·格拉墨
  5. 055 路充斯堡垒侵略战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七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7

  1. 01插图
  2. 021 焚村
  3. 032 追与被追
  4. 043 从政者的残酷
  5. 054 刃之舞姬
  6. 06后记

第八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8

  1. 01插图
  2. 02
  3. 031 奥尔席纳
  4. 042 火鸟
  5. 053 继承者们
  6. 064 暗中活跃
  7. 07后记

第九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9

  1. 01插图
  2. 021 过去与因缘
  3. 032 黎明之前
  4. 044 在路伯修的生活
  5. 055 芭芭·雅加
  6. 06后记

第十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0

  1. 01插图
  2. 021 回归者与来访者
  3. 032 乌鲁斯
  4. 043 魔N
  5. 054 冬季结束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一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漫画附录 anthology

  1. 01某时于某地的英雄们 作者:细音启
  2. 02冷静透彻的副官的愿望 作者:壱日千次

第十二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1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太阳祭
  4. 04第二章 返乡
  5. 05第三章 侵略者
  6. 06第四章 虚影的幻姬
  7. 07后记

第十三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2

  1. 01插图
  2. 02谒见
  3. 03蠢动
  4. 04叛乱
  5. 05决意
  6. 06「闪电」雷翁哈特
  7. 07后记

第十四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3

  1. 01插图
  2. 021.月光骑士军的败北
  3. 032.相信的意义
  4. 043.北、南、北
  5. 054.蒙图尔之役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五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4

  1. 01插图
  2. 021.战火逼近
  3. 032.重视的人
  4. 043.王都攻防
  5. 054.赛维拉克之役
  6. 065.破空之箭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十六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5

  1. 011.指引的道路
  2. 022.离世的N神
  3. 033.地上与地下的黑暗
  4. 044.重逢
  5. 055.灰S的天空
  6. 06后记

第十七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6

  1. 01插图
  2. 021.混茫之都
  3. 032.携手合作
  4. 043.预兆
  5. 054.烈焰喷发
  6. 06后记

第十八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7

  1. 01插图
  2. 02
  3. 031.思念沈于火中
  4. 042.在迷茫中前行的人们
  5. 053.N神降临
  6. 06后记

第十九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18

  1. 01插图
  2. 021.黑龙旗军
  3. 032.受托之物
  4. 04终章
  5. 05后记

第二十卷魔弹之王与战姬 短篇

  1. 01夜抚琴弦的战姬
  2. 02米拉特典
  3. 03国王陛下的联欢会
  4. 0421年愚人节SS 魔弹之王与煌炎的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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