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如果人会改变的话

时间来到星期六的下午——

我和葵同学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育幼院的门口等泉她们过来。

这个设施收容的是不能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孩子。

每个孩子都有不同的理由，听泉说不光是市区，县内有不少地方都有这类设施。

我原先很惊讶居然有那么多无法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孩子，但这样的家庭似乎年年都在增加，回想起我和葵同学初次相遇的时候，她也处于类似的情况。

如果时机不一样，葵同学说不定也会住在这里。

当初来这里的时候，我也曾经这么思考过。

「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呢。」

「嗯，时间过得真快。」

上次来到这里是去年的第一学期，当时我是陪葵同学一起来的。

后来葵同学和泉好像也会定期来这里拜访，多亏这件事，老师们对葵同学的误会很快就消除了，泉也说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很信任葵同学。

「今天要陪孩子们做什么呢？玩游戏吗？」

「先陪孩子们做暑假作业，之后再陪他们玩。」

「原来如此。」

如果只是看看中小学生的功课倒还好。

要我陪精力无限的孩子们玩一整天，老实说真的很累人，还好是从陪写作业开始。

「让你们久等啦～♪」

就在我松一口气的时候，泉跟日和都到了。

泉立刻带着我们走进设施，径直走向员工办公室。

「大家好！」

女性工作人员突然喊了一声。

泉说完这句话，顺势在我的旁边坐下。

「我果然猜得没错！谢谢你再度过来帮忙！」

「话说回来，真是令人惊讶……」

今年我也要向这些孩子学习，好好地做完暑假作业。

我突然觉得——葵同学一定很适合这方面的工作。

听了这番话，我想起与葵同学刚相遇那时候的事。

即便如此，若非留下深刻的印象，通常是记不住的。

「在那之后，葵同学每个月都会参加公益活动，不仅如此，甚至在没有公益活动的时候，葵同学也会私下来探望她。」

「因为来的大多都是女生，男生比较少，所以我还有一点印象。」

「麻烦各位了，听说今天有新面孔——咦？」

「她告诉我跟葵同学一起玩的那个女孩的事情。」

下一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顿时笑逐颜开。

坦白说，我原本以为对象是中小学生，可能有人会任性地说『不想做功课』或是『玩比较重要』之类的话，但令人意外的是，每个孩子都很专心地坐在书桌前。

玩了差不多半小时——

简直就像明星一样的盛大欢迎场面，让我们惊讶到下巴险些掉了下来。对这些孩子们来说，偶尔过来看他们一次的大姐姐，简直就是心目中的偶像。

气喘吁吁这个词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吧。

因为怕生而无法融入班上的葵同学，在泉的牵线之下，逐渐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到了学园祭的时候，她和班上同学的感情已经好到不需要我的帮忙。

中间经过短暂的休息，作业终于告一段落，时间已经是两小时后了——

「今天也请多多关照！」

不，不是看起来像，对这个小男生来说，葵同学就是老师。

暧昧的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我坐在小女生的旁边，看着她手上的笔记本。

我和葵同学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女孩。

「那孩子来到这里后，一直不愿对其他人敞开心扉，只有葵同学能让她打开心房。」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你的事了。」

我和泉陪国中生，葵同学跟日和陪小学生做作业。

当时我为了消除有关葵同学的负面传闻，拜托泉充当葵同学和班上同学之间的沟通桥梁。

在中小学生无穷无尽的体力面前，回家社的高中生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女性工作人员开心地在胸前拍了拍手。

葵同学过去坐在小男生的旁边，开始认真地教他功课。

听完女性工作人员的描述，我觉得葵同学和那个女孩的情况简直如出一辙。

我心想这个女员工的记忆力真好，同时跟着她的脚步来到学习室。

就连没有公益活动的时候也会来看她吗？

我参考葵同学教小男生的方式教她功课。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从相遇的那天起，她的心中就已经产生了些许变化。

「谢谢。」

那个女孩独自一人坐在娱乐室的角落画画，不管是谁找她说话，她都没有回应，仿佛独自承受着这个世上所有的孤独一样形单影只。

看来她大概是注意到我们的互动。

这时，一个小男生喊了葵同学一声。

「你和那个小姐在聊什么？」

不过，看看这个挤得一塌糊涂的状况，感觉她们还真是受欢迎。

「我记得那个时候是……差不多一年前。」

我偷偷地问泉原因，她告诉我大家都很期待接下来的自由时间，所以很努力地想早点做完；听说每次陪他们做功课的时候，气氛都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当时那个女孩挽留准备离开的葵同学的情景。

「所有人真的都很感谢葵同学。」

在泉的一声号令下，所有孩子同时高声回应『好！』，随即开始做作业。

听在我这个去年没做完暑假作业的人的耳里，感觉有点刺耳。

就在这时，泉正巧带着饮料走了过来。

我们来到娱乐室，开始陪孩子们一起玩。

「那么我来带路吧。」

有些孩子甚至七月还没结束就已经自己完成暑假作业了。

泉开始和小学生们玩起了捉迷藏，日和跟年纪相仿的国中女生一起玩，我和中小学的男生一起踢足球，葵同学则是陪在自由时间加入的幼稚园孩子一起玩。

打开大门的瞬间，一大群小孩子把泉和葵同学团团包围。

「嗯？那孩子是……」

「抱歉……先让大哥哥休息一下……」

原来如此……上次来的时候确实没几个男生。

女性工作人员带着感激之情深深地点点头。

葵同学不是直接把解法和答案告诉那个小男生，而是透过一问一答的方式，引导他自己找到答案，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老师。

说实话，姑且不论国中生，连小学生的专注力都能持续这么久，这让我感到非常吃惊，看来这些孩子真的很期待跟泉和葵同学她们一起玩吧。

「大哥哥，我这里也不懂。」

「葵同学？」

「大姐姐，这里我不会写。」

「之后她开始会和葵同学交谈，葵同学也成为她和其他孩子沟通的桥梁……渐渐地，她终于能与同年龄的孩子相处融洽。当我们跟那孩子无法顺利沟通的时候，葵同学也很有耐心地陪伴在那孩子的身边，连我们这些工作人员都无法做到像她那样……」

我这么思考时，一个小女孩轻扯一下我的衣袖。

女性工作人员说完，礼貌地向我一鞠躬，随即去忙别的事情。

我稍微调整呼吸，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怪不得有种既视感。

「请用茶。」

「这都多亏了葵同学。」

咦——

打开门的同时，泉朝气蓬勃的问候声传遍整间办公室。

「好啊，妳哪个地方不懂？」

「大家好久不见！」

此时刚才招呼我们的女性工作人员递给我一瓶茶。

一名年轻的女性工作人员注意到我们，于是走了过来。

当时的葵同学只是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我因为自己的体力不济而感到绝望，开始考虑要不要开始慢跑来纾解缺乏运动的问题，同时在娱乐室的角落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住在一起那么久，我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这位男同学，你以前来过一次对吧？」

「嗯，我看看哦。」

「好了，大家快点做完功课，然后一起玩吧！」

不是教孩子功课，而是在与孩子沟通的意义上。

我转学的时候，葵同学甚至比我更融入班级。

这名女性工作人员一看到我的脸，随即歪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跟日和在相隔一步的地方看着受到热烈欢迎的这两个人。

看到葵同学的同时，我不禁发出一声疑问。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见当时那副落寞的表情，看起来很有精神。

我打开瓶盖喝了几口，稍微松了一口气，接着观察四周。

「我之前确实有跟这两个女生一起来过。」

那个寂寞孤单的形象，让我回想起葵同学在公园淋雨的样子。

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低声嘀咕。

因为我对那个跟她一起玩的小女孩有几分印象。

我也大吃一惊。

今天大概有空闲时间，几名工作人员也一起加入。

这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果然是那时候的小女孩——」

「没想到那个女孩居然能和朋友玩得那么开心。」

「那孩子和葵同学初次见面的那天，你有向我询问关于她的事情。」

「妳的记性真好，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而且只来过一次。」

「哦哦，我想起来了。」

「哦哦，那个孩子……她的确变得不一样了。」

听泉的口气，显然她也很了解情况。

「她之所以有那么大的改变，我猜或许是因为遇见了葵同学。」

她的话中带有几分臆测。

这句话的最后却充满了确信。

「妳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对那个女孩而言，葵同学就宛如晃的存在。」

「像葵同学眼中的我——？」

「葵同学遇到晃之后才开始有所改变，同样地，那孩子也因为遇见葵同学而改变。」

泉喝了一口饮料解渴，接着继续说：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是无法改变的。」

如果只听这句话，可能会以为带有一些否定的意味。

不过对于一向充满活力的泉来说，她说这句话的语气相当平静。

「无论是好是坏，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我觉得花了一、二十年养成的性格无法轻易改变，也认为一直保持不变才是自己的特色，所以我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改变，这辈子都要活得像自己。」

泉和瑛士不同，她很少说这种话。

我却非常理解泉的话中含义。

因为浅宫泉这个女生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会坚持做自己。

那时无论周围的人如何冷眼旁观，她仍然一直跟金发辣妹形象的葵同学搭话，完全不受旁人的闲言冷语影响，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看起来就像是对做自己这件事情感到骄傲。

事实上，我认为这就是浅宫泉这个女生的魅力所在。

「是啊，真的很令人吃惊。」

我们对未来的方向都还很模糊，也不确定葵同学是否就要走这条路，但仔细想想，我和葵同学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谈论将来的事情。

「妳应该没必要羡慕她们吧？」

「那时也是你向在雨中的公园里不知所措的我伸出援手。无论是小时候，重逢的时候……就连现在也是一样，晃同学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只是做了自己曾经受到帮助的事情。那个孩子能够改变，全是因为她自己的努力。」

因为理解两人的相遇既非命中注定，也不是奇迹，所以才透过这种方式来守护重要的东西。

「怎么了？」

葵同学重复说了一遍，仿佛在细细玩味着这句话。

「我和瑛士？」

「咦……？」

「晃……」

「超越命运的奇迹吗……」

那时候我们只忙着面对眼前的问题，根本无暇顾及将来的事。

泉说得没错，如果喜欢的人是改变自己的人，真的可以算是奇迹了。

——不透过言语是不可能相互理解的。

葵同学注意到我在看她，对我露出微笑，然后不知道向旁边的那个女孩说了什么。

泉继续说：

女孩往我的方向跑了过来。

「嗯，我觉得妳一定很适合。」

「反正自己本来就不容易理解自己的事。」

「我觉得遇见能够改变自己的人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如果命中注定相遇，又和那个人成为一对恋人，那就是超越命运的奇迹了。」

虽然理解，但还是有些不安。

「如果那孩子是因为我而改变，那一定是晃同学的功劳。」

「……那是误差范围吧。」

「我的功劳？」

我觉得能够自然而然地做到这一点的葵同学很了不起。

「那位小姐和泉都说那孩子会有这样的改变都多亏了葵同学。」

——人与人基本上是无法相互理解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大哥哥，要不要一起玩？」

在我看来，泉也非常值得羡慕。

看到泉终于恢复平时的那个她，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听到我坚定的回答，葵同学笑着点点头。

但又随即恢复平常的样子笑着回答：

葵同学一脸惊讶地转头看着我。

我的反应逗得泉乐不可支。

「我觉得葵同学一定很适合从事那些能够体贴别人心情的工作。」

女孩拉着我的手跑到葵同学她们那边。

葵同学露出怀念的笑容，凝视着窗外的夕阳。

像是想从事哪方面的工作，或者是不是念大学比较好等等。

泉像往常一样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后来我们开始讨论起彼此的未来。

「正因为不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所以我们才需要为了在一起而付出更多的努力；正因为不是奇迹，所以更需要珍惜彼此，用言语和情感交流，不放弃在一起的努力。」

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吧。

——所以用言语表达出内心的想法非常重要。

所以，我再次想到。

「其实刚开学没多久，学校那边就有关于升学就业的谘询，但那时候我还没想到那么多，所以就把空白的调查表交了上去。」

这句话是瑛士的口头禅，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人生指引。

泉和瑛士在表达爱意时，之所以会毫不避讳旁人的眼光，一定是为了在一起而做出的一种努力形式。

「不会，既然晃同学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所以到底有没有变啦……妳可不可以先把话说清楚。

泉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哦哦，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瑛士这些话的含义。

「也是，或许自己真的不了解自己的事。」

「才不是呢♪」

大家直接原地解散，我们跟泉还有日和道别后，便直接回到车站搭电车。

「怎么回事……？」

「况且，泉和瑛士的相遇不也是一种命中注定的奇迹吗？」

把自己受到的恩惠传递给其他人，比用言语表达还要困难许多。

✽

「不过，该怎么说呢……」

说完这句话，泉站起身来，回到孩子们的身边。

自重逢以来，我的确感受到葵同学变得不一样了。

「那孩子之所以会那么努力，都是因为葵同学陪在她的身边。」

该怎么说呢……我再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千差万别。

「只有我才能做到……」

但回头看看自己，完全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保证——不过，我怕妳听了这些话会觉得很困扰。」

她略带腼腆、笑容满面地找我过去。

「好啊，一起玩吧！」

即便如此，她依然鼓起了勇气，原因不言而喻。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泉说出羡慕其他人这种话。

「但在一旁看着晃和葵同学的关系，让我开始觉得人是可以改变的，而且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一个人虽然无法轻易改变，但要是能够改变，我想那一定是——跟可以改变自己的重要之人相遇了。」

「不是改变了差不多一公厘吗？」

她在面前摇摇手，轻轻地否定我的话。

就这样，我们和孩子们一直玩到筋疲力尽。

「相遇吗……」

她的眼眸显得有些湿润，是夕阳反射的缘故吗？

她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今天去的育幼院的工作人员，幼稚园或小学的老师，还有对了……就算不是工作，当地方的谘询社工也可以，我想一定有只有葵同学能够做到的事情。」

「……我有点羡慕葵同学跟那个女孩。」

「我可没有要强求这种关系。只要能够看清别人具备的东西，对我和瑛士来说就已经很幸福了，所以没必要担心。我只是想表达，对那个女孩来说，葵同学是她的命中注定之人，但对葵同学来说，跟晃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奇迹』。」

听到这番话，我想起瑛士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假如我真的是让葵同学有所改变的那个人，这件事当然让我非常欣慰，但我不知道自己和葵同学相遇之后有什么地方改变了……坦白说，我完全感觉不出自己有任何的改变或成长。」

「……我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但既然晃同学这么说，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改变自己的人可能是朋友或前辈，也有可能是公司的同事或上司。在各式各样的人际关系中，确实很难遇见那样的人。

「我和瑛士之间才不是那种浪漫的关系，至少我们都不认为彼此的相遇是命中注定，而是那种更脚踏实地的关系。不过——」

虽然三天后就会一起去露营设施旅行，所以马上就能再见面，但分开时还是有种寂寞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大家聚在一起比想像中还要令我开心吧。

要小孩子自己主动加入大家的圈子，恐怕比我和大人所想像的更需要勇气，有时候甚至会感到恐惧。

离开育幼院的时候已经超过下午五点——

但是——

「晃同学在幼稚园的时候向没有半个朋友的我搭话，我那么怕生，什么话都不说，但你仍然愿意陪在我的身边。不仅如此——」

「哪有……我只是陪在她身边而已。」

又或者是从车窗看见飘渺的美丽夕阳让我不由得这么想。

听了葵同学的话，我不禁心想——

我如此心想，同时转头向葵同学望去，我们远远地四目相交。

对小孩子来说，家庭和学校就是世界上的一切；同样地，对那个孩子而言，要说育幼院是她的全世界也不为过，要是处理不慎，等待她的将会是完全孤立。

听我这么说，葵同学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确实，那个孩子一定经过了一番努力。

「陪着她就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了。」

「改变未必都是美好的，像泉一样珍惜自己的特色，努力保持不变的态度，我觉得也很棒。起码我所认识的浅宫泉的魅力就在于她拥有无论何时都不会迷失自我的本性。」

「话说回来，那个女孩的变化让我吓了一大跳呢。」

所以我觉得，能够想像未来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们就这样坐在回家的电车上，不断地聊着两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