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話 驕傲的心

自從艾倫暫時回精靈界，凱便接到在學院待機的命令。

在逮捕學院長前的這兩天，爲了替艾倫和羅威爾製造這段時間的不在場證明，他依舊持續送餐點來到這個他們滯留的房間。

餐食包含自己的份，總共五人份。他們也向休姆解釋過，並請他幫忙，和凱、凡三個人一起喫飯。

凡能喫三人份的餐食，實在幫了大忙。

明天是精靈交流的重要日子。羅威爾等人會趁着那天救出大精靈，他卻只命令凱要參加精靈交流。

（跟那時一樣……在重要的時刻，唯獨不讓我參與……）

拉菲莉亞在凡克萊福特領被綁架時，也幾乎沒讓他參與行動。

明明想在艾倫身邊替她出力，他卻深感自己很沒用，被排除在戰力之外。

（要是我……有精靈的力量，就能保護她了。）

現在凱正在騎士科上課。他緊緊握着手中的劍柄。

穆斯可教官的怒號響徹整個訓練場，凱卻是專心致志地空揮手中的劍。

＊

當凱慣例性地在同一個時刻來到房間，卻見到凡一臉不悅地在房內。

「……你怎麼這張臉啊？」

「吾的臉怎樣？」

凡絲毫不隱瞞自己不高興的事實，大剌剌地坐在房間的沙發上。

凱看向早一步來到這裏的休姆，他卻也一臉困惑，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凡那副不悅的模樣，讓凱有種客觀看着剛纔在訓練場的自己的感覺。

他不禁錯開視線，表示自己要去拿餐點，就要離開房間。沒想到凡卻開口說出「慢着」，阻止了他。

「怎麼了？」

「平常的量不夠。給吾拿多一點來。」

艾許特動了動鼻子，接着輕盈地躲進休姆的懷中。

「爲什麼你這隻小不點會知道──！」

聽見「把公主殿下迷得神魂顛倒」這句話，凱皺緊眉頭。

「臭小子……！」

凱厭煩地說着。凡聽了卻豎起耳朵。

凡粗魯運用刀叉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這傢伙的媽媽是精靈界最強的！很大喔！很可怕喔！』

「是喔！……嗯？統領？」

休姆忍不住詢問大概有多大，結果凡喃喃表示：「大概是吾的五倍大……」

「那是我要問的。你到底怎麼了？」

見凡華麗地自爆，休姆再也忍不住大笑。

那副模樣明明和艾許特有幾分相似，凱卻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受到如此隨便的對待，因而心生不滿。

「……唔！」

艾許特一口一口從休姆手上接過食物的樣子，兩者之間形成強烈對比。

六人份餐點的量實在太多了。

「……唔！吾纔不小！這傢伙纔是小不點！」

儘管頭腦明白那並非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身體卻老實地訴說着極限。

聽到這句話，艾許特整張臉垮下來，大受打擊。

＊

艾許特的腳蹬着桌子，越蹬越用力，似乎是威嚇行爲。

凡露齒髮出威嚇艾許特的吼聲。凱見到他這樣的態度，不禁笑了。

艾許特這句意外的言詞，讓凡不禁噴飯，就這麼被嗆得不斷咳嗽。

「你說的大家是誰！」

「如……如果吾是小不點，那你就是小小不點！」

「什麼？那你被叫小不點也沒辦法啊。」

發現手傷後，他接着也察覺訓練過度的身體，已經開始肌肉痠痛。

凡對着凱遞出已經清空的盤子，頂着像森林小動物般圓滾滾的臉頰，一邊咀嚼，一邊說着。

休姆一邊笑，一邊如此問道。只見凡扳起臭臉，閉上嘴巴。這時休姆懷中的艾許特露出一顆頭開口：

『因爲大家都會告訴艾許！』

喫飯時，休姆總會叫出艾許特，一起分享餐點。

「你該不會是因爲被叫成小不點，纔想多喫東西吧？你還不是叫艾許特小不點。」

他接着將餐點放到餐車上搬運。但當握住餐車把手時，他瞬間感覺到一陣疼痛。

他很久沒磨出水泡了。因爲他的手從小早已習慣握着劍柄，不只皮變厚，甚至形成了厚繭。

凱嘆了口氣，推着餐車，將食物送往房間。

「靈牙？」

「……什麼？」

「吾要雙倍！」

『艾許知道喔！』

或許是因爲身體大，凡的胃口才比較好。但他今天的食量實在很異常。

「把大精靈大人叫成小不點的是何方神聖啊？」

見他那樣，凱和休姆只能不解地面面相覷。

瞧凡的尾巴沮喪地垂落，乖乖坐好，休姆不禁噗嗤笑了出來。

凡的耳朵和尾巴瞬間彈出來。

「艾許特，你冷靜一點，不能這樣生氣喔。用更有智慧的方式應對吧。」

艾許特突然發出啾啾聲，得意地挺起胸膛。

「吾還不是……還不是想長大一點……！」

『你騙人～艾許我都知道喔！』

「噗！」

『艾許知道！是這傢伙的媽媽！』

「啊哈哈哈哈！」

「聽說是精靈界的騎士。」

從昨天開始，凱、凡、休姆三個人便一起喫飯。

凱向學院學生餐廳的傭人說要自己配膳，隨即把食物全裝到另一個鍋子裏，準備了凡要的份數。

「你們兩個！」

看到凡像是在隱忍什麼，凱和休姆不禁四目相交。

六人份……？儘管心存疑惑，凱仍然先點頭答應了。

「吾的肚子很餓！」

「吾纔不是小不點！」

『這傢伙的媽媽是靈牙的統領喔！』

凡氣得這麼說，凱和休姆卻顯得一頭霧水。

「唔……！那可不行。」

「不過你已經很大了吧？畢竟是大精靈啊。」

『艾許我纔不是小小不點！』

「也對，那你們就算扯平吧。」

「呃……」

居然因爲焦慮而拿自己的身體出氣，這不是一個騎士該做的事。

凱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因爲他剛纔不顧力道，使勁拿劍空揮，磨破了手上的水泡，如今已是一片慘狀。

凡鬧着彆扭，接過盤子後，又繼續喫。

他豎起耳朵，呼出大氣，猛烈地發出「噗」的聲響。

「纔不會沒辦法！吾會長大！長大之後，把公主殿下迷得神魂顛倒！」

『呣……艾許要更有智慧！』

『這小子被人叫做小不點！』

休姆忍不住道出感想，卻惹得凡張牙舞爪。

「咦……」

「好，總之我先拿平常的……」

「吾沒有騙人！」

眼見此景的人們，都在心裏想着：「不會吧？」

「……幹嘛？」

「……小不點？」

拿艾許特和凡相比，獸化的凡肯定體格較大。凡的母親竟說這樣的他是小不點，倒讓休姆心生疑惑，不知這位母親是什麼樣的人。這時，艾許特告訴他了。

「再來一碗。」

他總是覺得對方明明可以稍微認可他的本事。

「可以請你們喫飯的時候不要吵架嗎？否則我收掉嘍。」

「哼！」

凡雖怒火中燒，卻忍不住開始找藉口。

當凱詢問是不是要準備艾許特的餐點，休姆卻告訴他，艾許特和艾倫他們一樣，喫不了多少。

「艾許特是智慧的機靈，消息靈通得讓人嘖嘖稱奇喔。」

艾許特是一隻小兔子，凡則是隻大白虎精靈。

「嗯～就是感覺該道個歉嘛。來，艾許特也說聲對不起。」

『不要！他說艾許我是小小不點！』

因爲凱等人的視線，凡知道自己已經穿幫，不禁反擊。

凱比較凡和艾許特的態度，忍不住一邊嘆氣，一邊停下用餐的手，接過凡的盤子。

凱和休姆異口同聲，卻惹得凡大叫：

那不禁讓人覺得只不過是落荒而逃。但凡沒有察覺這點，只認爲人家是拐着彎罵他沒有智慧而憤怒不已。

「唔……幹嘛突然道歉？」

知道身體上的條件是凡的自卑點確實讓人意外。但這並非本人努力就有辦法解決的問題，因此他們雙雙道歉，說自己不該這樣笑他。

爲了能隨時回應主人的命令，調整身體狀態也是騎士的任務。

跟同樣身在學院的人相比，他的眼前有大精靈存在。凱毫無疑問比其他人更幸運，那樣的恩澤卻離他很遠。

「唉……」

「喂，你什麼意思？」

「呃……凱，你的口氣是不是變了？」

「這小子一扯上公主殿下，就會變得很麻煩。」

「這不重要。你說把艾倫小姐迷得神魂顛倒是什麼意思？請你解釋。否則我不會給你飯喫。」

凱兇狠地瞪着凡，看得凡和休姆不禁退卻。

「……公主殿下好像喜歡身體比較大的毛茸茸和肉球。」

「啥？毛茸茸和肉球……？」

「吾比母親還要仔細梳整保養耶！總是注重毛皮輕柔飄逸跟香味，睡前一定會替肉球塗護掌膏的！」

瞧凡說得如此不甘心，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可惡啊啊啊啊啊！吾一定要長得比！母親！還要大隻！」

凡發出自暴自棄的吼聲，繼續用餐。

看他那副狼吞虎嚥的喫相，凱不禁覺得無奈。

「啊～真是有趣，不管是公主殿下還是你們。凡克萊福特領感覺好像很快樂。」

「很快樂嗎……」

聽休姆那麼說，凱不禁覺得有些複雜。

三人又繼續用餐。儘管剛開始那沉悶的氣氛已經消失，凱的心境依舊很複雜。

他沒想到就連隨侍在艾倫身旁的凡，也會因爲地位岌岌可危而奮起。

他不禁想，明明立場不同，凡和自己之間又有什麼不同呢？

「怎麼了？你都沒在喫耶。」

被喫得滿嘴都是的凡這麼一說，凱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停下。

休姆以充滿憐愛的眼神看着湊過來撒嬌的艾許特，摸了摸他的額頭。

接着他發現凡和凱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咦？」

「喂，怎麼了？」

「咦？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還以爲凡是站在艾倫小姐身邊……）

「我已經很愛你現在的毛茸茸了。屁股也很好摸啊。」

『艾許也喜歡阿休！』

「好啊！你們就盡情享受看看吧！」

「吾很行吧？」

「大精靈大人，有人說你很單純嗎？」

粉色的肉球軟綿綿的，很好捏。這就是他有精心保養的證據吧。

（總有一天……我希望他能承認我站在他身邊。）

「你懷疑艾倫小姐說的話嗎？」

「嗯……公主殿下也總說吾是世界第一。這代表母親的毛茸茸和肉球是不同的東西嗎？」

「你說什麼！」

接着凡再度抓着凱的手，呼出氣息。

（原來我在內心深處，驕傲地覺得自己和他是對等的存在……）

「咦？」

休姆立刻起身，想去拿藥來，卻被凱以一句「我沒事」制止。但凡不知怎麼回事，他靠近那隻手掌，接着「呼」地吐出氣息。

「公主殿下就是這點眼光和別人不同，有種領先別人好幾步的感覺。」

「我想應該是質和量的差別吧？」

見凡不斷嘟囔並自問自答，凡不禁傻眼。

『是艾許我的毛皮比較好摸──！』

仔細一看，水泡的水分已經消失，變成一層薄薄的皮。捏起來只有那層皮會延伸。

凱在內心深處依舊不懂凡爲什麼不和自己訂契約。

「哦！」

「你會用治癒魔法嗎？」

『毛茸茸！』

「啊，這的確讓人很在意耶～」

他抓住獸化的凡的手，開始揉捏。

他反覆握拳，確認手掌的狀態。此時休姆察覺凡若無其事地盯着這樣的凱看。

「……怎麼了嗎？」

「她教過吾，液體凝固之後的東西就是傷痂，吾只是用風之力去除水分。還是會有點痛，不過會好得快一點。」

看凡被休姆捉弄，凱在覺得稀奇的同時，也升起一絲調皮的心。

「噢，沒有，沒什麼。」

「啊，沒有，我沒事。不痛了。」

「不，沒有。」

凱稍微動了動手腕，確認傷勢後，覺得沒什麼問題，想再度拿起刀叉，凡卻抓住他的手。

休姆也仔細打量凱的手掌，隨即嚇了一跳。

「呃……好……」

是因爲緊繃的情緒放鬆了嗎？剛纔不覺得痛的地方，現在都開始痛起來了。

（難怪不跟我訂契約，因爲對凡來說，他並不認爲我有那種價值。）

「……是啊，她是個遙不可及的高貴人士。」

凡不可一世地如此宣稱。

回答完，當凱拿起放在桌上的刀叉，手腕瞬間傳出一陣疼痛。

凡將他的手轉過來，露出傷勢嚴重的掌心。

（就連身爲大精靈的凡……也會覺得艾倫小姐遙不可及嗎？）

凱隱藏着這樣的心思，一如往常地捉弄凡。

「哼哼，吾連這種事也辦得到。」

「沒有，只是在今天的訓練弄傷了。」

一陣輕柔的風拂過手掌，傳來酥癢感。然而下一秒，飽滿泛紅的水泡竟沒了水份，開始萎縮。

「哇！你幹嘛忍着啊？既然受傷了，那就說啊！」

休姆將臉埋在凡的毛皮裏享受。

凱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謝謝你……」

『阿休也喜歡大隻一點的嗎？』

但是不會痛。凡已經靈巧地連裏面那層皮的水分都去除了。

「……什……什麼？」

艾許特微微歪着頭。

「唔……」

「幹嘛？還有哪裏痛嗎？」

連凡都懂得展望，覺得艾倫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凱卻過於自傲，認爲自己只比她落後一點。

一幅精靈們和樂融融讓凱和休姆蹭毛皮的畫面就這麼完成，凡和艾許特卻直到最後都沒發現這件事。

聽見凡說出這句難以捉摸的話語，凱瞪大眼睛。

休姆這麼說完，艾許特和凡隨即四目相交，雙方迸出四射的火花。

凱目不轉睛地盯着平整無傷的掌心，並開口道謝：

艾許特一邊用腳蹬着地板，一邊要求凱也要摸摸他。

「哦哦……這真是……」

「嗯。」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解釋方式啊。」

凡一反剛纔的態度，得意地說道。正當凱依舊訝異時，凡命令他把另一隻手伸出來。

「你說什麼！公主殿下說的話無庸置疑！所以吾就是世界第一的毛茸茸和肉球！」

「動作快。」

「真的耶！好香！你都擦什麼啊？」

「是喔？那跟艾許特會有多大的差別呢？」

這樣的價值觀被迫攤在眼前，讓他明白了自己的定位。

「公主殿下說過，傷口不是結痂了之後纔會慢慢癒合嗎？」

那麼我有辦法多少靠近她一點嗎──這次是一股不安襲上心頭。

休姆最愛艾許特那身輕柔的毛皮了。

「那當然！」

「你的毛皮和肉球真的下過那麼多苦工保養嗎？」

「咦？怎麼了？」

「不會，這個不是治癒魔法。」

「咦？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