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铁丝网
《刮掉胡子的我与捡到的女高中生》 · しめさば · 3677 字
来到楼顶,除了门上点起的紧急照明以外全无亮光。
背对绿色的光源,会发现视野一片漆黑,感觉像是突然被抛进黑暗当中。
沙优仍然朝着门那边。
「沙优……妳还好吧?」
「……嗯。」
沙优点头归点头,却依然朝着门微微地发抖。
我轻叹一声,然后什么也没说就站到沙优旁边。
对我而言,这里就只是个楼顶。
当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以后,楼顶的轮廓也慢慢看得出来了。
没多大特征,寻常无奇的楼顶。
只是,四周有铁丝网围着。那很醒目。
铁丝网约为两个人高,顶端还有往内凹的角度。
换句话说,这是无法爬到外头的设计。
在沙优就读的期间……学校肯定没有这道铁丝网。
当我这么想时,站旁边的沙优稍有动作了。
我侧眼看她。
沙优缓缓地从门那边,把身体转向楼顶这边,
接着,她面对楼顶。
「呼……」
沙优深深吐气。
这时,我仿佛才了解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是妳的错。」
「我没事……!」
「我没事。」
沙优带着畏惧般的脸色看我。
她带着痛楚的表情,紧抓铁丝网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我能够,多替结子着想。」
我硬是拉住沙优的手,便见她睁大了眼睛看我,眼角还盈着泪水。
「妳们两个!」
低声嘀咕的她深深吸气。
「即使如此,那个女生想跟妳亲近,依旧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她憧憬妳,想跟妳成为朋友,才会那么做!」
我这么说道,沙优先是为此瞠目,随即扑簌簌地流下了大颗泪珠。
「但是,假如我那么说……结子会死掉,仿佛都成了她自己的错……听起来不就像是我在推卸责任吗……!」
「让她受到霸凌的原因就是我啊!」
「没那种事……是我……装成替结子设想,结果却没能把她顾好……!」
「不过……就是因为我……!」
「呜呜~~……!」
「我没有替结子着想。我误以为一起对抗那些人是对的。」
我则守候着她,走在后方不远处。
如此的念头在我心里涌现。
听见沙优这么说,我明确地感受到心痛。
然而,我认为话题绝对不能就此结束。
「基本上,只要没有霸凌发生,妳跟那个女生都可以过得安稳才对。」
「我没事的……」
不过,那种念头立刻就消失了。
沙优听了那句话,又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要是。」
「我希望她能跟我一起活着……」
「沙优。」
她把自己绑在过去,让自己动弹不了。
「妳们两个……对彼此而言,都曾是唯一的朋友吧……!」
「肯定是某个环节出了差错……才造成了无奈又没法挽救的结果。即使如此……」
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道。
「既然结子念着我的话!」
「可以的!」
光是把身体转向楼顶,沙优的呼吸就变得急促了。
沙优的那句话,让我感到强烈不对劲。
但是,我有资格对沙优那么说吗?
沙优喘得肩膀频频起伏,一步一步地走过楼顶。
她一边咕哝,一边使劲猛摇头。
要我用正确的方式「守候」沙优,实在太过困难。
即使没资格也无所谓。没人讲清楚的话,沙优必然解不开对自己下的诅咒。
「呜呜……」
果然,这道铁丝网在结子自杀时是不存在的。
直接表露的情绪使我怔了一怔。
她踏出一步。
沙优徐徐地、缓缓地朝着铁丝网前进。
「大人」这种生物总是要等无法挽救的事态发生,才会被迫拿出对策。
可是,「死」带来的重大别离,却掩盖了其中的本质。
看了她的表情,我变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沙优断然答道,然后又踏出一步。
我想赶到她身边。而沙优用了较大的音量回话。
然而,来到楼顶正中央一带以后,她却双腿发软似的当场瘫坐了。
「那样就行了。」
把结子逼上绝路的人……真的是沙优吗?
「好……」
沙优再次喊道。
「要是这道铁丝网……能早点存在就好了。」
我明白那是要制止我的行动,于是跟着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我。」
「喂,没、没事吧……妳别勉强。」
「结子会死掉……是我害的。」
我缓缓走到了沙优身边。
尽管我吓得出声呼唤,沙优却在转眼间就跑到楼顶边缘,用双手凑在铁丝网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此停下了。
肯定是她的死,导致校方充实了安全设备。
这样的话,根本一辈子都不可能向前进。
沙优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又抬起脸孔。
「怎么可以!」
「妳们的心里都念着彼此……只是惦念过了头而已。」
气喘吁吁的沙优一边让肩膀上下起伏,一边低着头。
我咬紧牙关,不死心地对沙优抛出话语。
假如这是沙优必须独自完成的「仪式」,我就不应该介入,在这里看着会比较好……
沙优呐喊似的扯开嗓门。
我不能在这里哭。
心头好热。我从来没有因为无法将意思传达给对方而感到这么焦急。
痛失好友以后,沙优坚信症结是出在自己身上。
「把她逼上绝路的人……是我。」
我明白自己该说什么话。
当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时,沙优用鼻音嘀咕了一句:
「沙优!」
我感到心坎里堵着。差点夺眶的眼泪被我忍住了。
我不明白结子的真正心思。
接着,她突然拔腿冲了出去。
接着,她的下一句话,在呜咽间模模糊糊地挤了出来。
当沙优将呼吸调适好以后,这会儿我看出她的肩膀开始在微微颤抖。
即使如此,我依旧忍不住想设法帮助她。
一开始,这件事应该说来单纯。
我打断沙优的话,并且牢牢抓住她两边肩膀,使劲晃了晃。
我扯开嗓门,沙优顿时打了颤。
「沙优……」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也匆匆追到沙优后面,随即止步。
可是,沙优茫然地睁着眼睛,并且连连摇头。
「沙优!」
沙优用小小的声音开口:
然而,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没事」。
听沙优的说法,结子不是在最后还叮咛她要「保持笑容」吗?
不过,只听沙优陈述的内容,依旧能知道一些事。
沙优说到这里,我才察觉她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为了不让沙优逃避,我抓住沙优的肩膀紧紧盯着她。
沙优朝我回过头,乏力地露出了微笑。
「咦……喂,沙优!」
我想讲些开导的话,却想不出适合的字句。
「一切都是在这里结束……一切也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缓缓地告诉她:
我把人的「死」,说成「已经过去的事情」。
而且,我是跟对方的死毫不相干的人。
岂有如此傲慢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但是……反过来想,我也认为非得是局外人才能像这样把话说明白。
而且,倘若当下正是她要面对往事的时机,也只有此刻,我才应该告诉她这些话。
「沙优,假如妳不肯原谅自己……就一辈子也离不开这里了啊……!」
「但是……」
我用力搂住仍不停摇头的沙优。
一瞬间,我可以感受到沙优在全身使力,仿佛要挣脱我的手臂。然而,她很快就放松力气,把脸贴到了我的胸膛。

「妳可以……让这件事过去了,沙优。」
「呜呜……」
「要保持笑容啊……她说过的吧。」
「唔……呜呜呜呜呜」
沙优低喃似的在我胸前哭了出来。
随后她当场发软坐到了地上。
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我又重新将沙优抱进怀里,在她停止哭泣以前,一直都这么搂着她。
*
感觉上,我好像搂着沙优过了几十分钟。
我一边听着沙优吸鼻子的声音在宁静的校地里响起,一边仰望天空。
多云的星空虽然称不上美丽……从云隙间露出的皎月却十分明亮。
看到她那多了几分释然的表情,我也觉得内心悬着的大石似乎变得轻了点。
「嗯?」
「妳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吗?」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吉田先生。」
月光从楼梯窗口映入,照亮了沙优的半身。
我从后面搭话,沙优便回首看来。
「直到将来想起结子……能笑得出来为止。」
我忍住又差点冒出的泪水,并且开口:
话说完,沙优微微一笑。
「不过……我现在有好好地去面对的觉悟了。」
沙优吐露的字字句句,更沁入了我的心头。
「……我们回去吧。」
「因为我现在的脸,应该很惨……」
「我打算多回忆结子的事情。」
「讨厌,不要看我的脸……」
我如此回答以后,许久没笑的沙优就嘻嘻笑了出来。
沙优接着说出来的这句话,尽管沉静却强而有力。
沙优站在楼顶上,沉默了一会儿。
「希望妳能早日如愿。」
听沙优那么说,我松了口气。
的确,刚哭完的脸红成一片,大概不会希望被人看见,如此心想的我,于是把脸转开。
肯定也有只能让时间代为解决的问题。
接着,她苦笑着摇了头。
沙优一阶阶地走下楼梯,脚步比来的时候还轻快。
她缓缓站起身。
沙优再次吸了吸鼻子。
我们俩钻过窗户,再把那关回原位。
「一点也不。」
「是吗……」
我这么回答,然后跟着沙优走向楼顶的门。
「也对……」
假如那么容易就能卸下肩膀的重担,并且忘记一切的话,沙优应该不会痛苦到这个地步。
「好。」
我一边也在内心笃定,沙优对这件事已经确实做出了断了。
然后,她这么说道。
沙优旋踵说道。
「咦?」
「……那么,幸好我有跟妳一起来。」
相隔几十分钟,沙优发出了哭泣以外的声音,我便放开她的身子,看向她的脸。
然后,沙优这么嘀咕。
那句话,仿佛静静地落在楼顶上,并且随着风一起不知道吹去了哪里。
「再见……结子。」
她平静微笑的站姿实在太美,我回神时已经倒抽一口气。
「对喔……抱歉。」
「要是我一个人来……也许神志会失去清醒。」
接着她眯起了眼睛,好似在凝望铁丝网另一边。
「……吉田先生,有你在果然太好了。」
这么说的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