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话 热牛乃

「你喜欢喝咖啡吗？」

到家后，我让沙优坐在沙发上，接着拿茶壶装水，再放到瓦斯炉上点火。

听我一问，沙优摇了摇头。

「我不太喜欢苦苦的东西。」

「这样呀……那喝热牛奶吧。总之你最好先喝点温暖的饮料，让自己平静下来。」

沙优一副「热牛奶就没关系」的样子颔首应允，因此我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入耐热杯中。接着我把杯子放入微波炉里，再按下饮料专用的加热键。

虽然建议她喝点温暖的饮料是很好啦，可是一直到刚刚都空无一人的家中莫名地潮湿，在这种状态下喝温的东西感觉会飙出一身汗。我拿起丢在桌上的遥控器启动空调，设定成「除湿」模式。

我瞄向沙优，发现她有些不自在地缩在沙发角落。也许是我多心了，看起来她连肩膀都缩了起来。我心想：感觉她的个性真的成天都在劳心伤神呢。

听见微波炉发出声响，我把杯子拿了出来。杯身的一部分变得奇烫无比，令我不禁说出了一声：「好烫。」

「你……你没事吧？」

「不要紧、不要紧，因为这台微波炉是便宜货嘛。」

我一面回应，同时以手势告诉从沙发上站起身的沙优说「你坐着就好」，于是她再度有所顾虑地坐了下去。

隔了一会儿之后我戳了戳杯子，发现温度已经降低到握住也不打紧了。

我把装有牛奶的杯子，拿到沙发前面的那张桌上去。

「来，请用。」

「谢……谢谢你。」

当我脸上掺杂苦笑，望着沙优不停低头道谢时，这次轮到茶壶响了起来。这个时间点真是凑巧。

看完电影后，我无论如何都想喝杯咖啡。拿出自己中意的咖啡粉，在滤杯上头安装了滤纸后，把粉倒进里头去。

接着我把滤杯放在咖啡储存壶上头，再倒一点热水进去。稍微闷蒸一下咖啡粉后，这次我才缓缓地注入许多热水。我很喜欢这时候飘散出来的香味。

「啊……」

谴责沙优的话语接二连三地冲口而出，甚至连我都感到惊讶。

我一鼓作气地如此问道，同时我丢在桌上的手机发出了震动声响。我咂了个嘴拿起手机，发现是吉田前辈传了讯息过来。

低了一会儿头的沙优，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我。

吉田前辈的名字突然被搬出来，让我不禁发出怪叫声。

我到底在说什么呢？把这些话告诉毫无自觉的沙优要干嘛？我脱口说着显然没有必要提及的事情。尽管内心知道却停不下来。我就是对没有自觉的她感到一肚子火。

「抱歉……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你当下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你自己才晓得。」

「你真的明白？」

用不着回答无妨，因为我是明知故问。当沙优还留在吉田前辈家的这个当下，她心中就根本没有答案，也尚未做好心理准备——这点事情我很清楚。

「既然没有时间的话……那么你必须认真思考当下想做的事为何。」

壶里头累积了足够的咖啡，于是我将滤杯放在流理台上，再把壶中的咖啡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杯子里。雪白的蒸气缓缓窜起，同时咖啡的香气再次浓郁地挑动着我的嗅觉。

「总之，你是带有某个目的而离家出走，最后来到吉田前辈家对吧？你顺利达成那个目的了吗？在毫无斩获的情形下被带回家，对于你的人生，以及在这儿把时间花在你身上的人而言，是有意义的吗？」

「你是怎么看待吉田前辈的？单纯当成恩人？又或是恋爱对象？」

沙优说到这里，便开始支支吾吾的。她的目光在地上游移不定，好似在慎选着遣词用字。即使我等沙优接着说下去，她也迟迟不肯开口。见到她显然伤透脑筋的模样，我不禁叹出气来。我并不是想欺负她呀。

「关系就是关系啦。你应该很清楚吧？你们俩已经在精神层面上依赖着彼此了呀。忽然遭到拆散，有办法好好过下去吗？」

见到沙优带着鼻音应允，我又再度摸了摸她的头。

『呃，现在是什么状况？是说，我根本不晓得你家在哪儿啦。』

吉田前辈是被她这股令人怜悯的感觉给攻陷了吗？想到这里，我更加厌恶自己的恶劣个性了。

「你应该不是犯了什么罪才在逃跑吧？」

「那真是太好了。」

我拿着杯子坐到沙优身旁。回想起来，这张沙发或许是第一次有两个人以上入座。原先觉得它一个人坐显得太大，可是两人一起坐又感觉有些狭窄。

「既然有人追来，就表示宽限期所剩无几了。」

由大人的角度来看，可以很轻易地察觉。然而，沙优八成就真正的意义上来说并不清楚。

桌上的手机晃了一下，八成是吉田前辈回了「我现在过去」这样的内容吧。视若无睹的我，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味以及淡淡的香甜芬芳，稳定着我的情绪。

当事人实在太过缺乏紧张感了。

当我如此断定后，沙优先是略微湿了眼眸，才低下头再次颔首。

听我一说，沙优便露出无法衡量话中意图的绝妙神情看着我。我脸上浮现出苦笑，接着摇头说道：

我想也是啦，毕竟你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嘛。

「不过呀，不管怎么样——」

而恐怕是家人或某个关系相近的人，开始追着她来了。她之所以不愿意提及，我想理由一定是因为吉田前辈也不晓得这件事。

我摸着沙优的头，说道：

「真的跟吉田先生所说的一样呢。」

「有些人只有现在才见得到，而有些事当下才做得到喔。」

我打开通讯软体，输入了自家住址后传给吉田前辈，接着再次把手机搁在桌上。

「我不会过问详情啦，毕竟吉田前辈已经告诉我大致上的情形了。」

之后的几分钟，我们俩默默地啜饮着咖啡和热牛奶。

「因为操持家务就是请吉田先生让我借住在家里的条件……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形，我都不能跳过不做。」

坐在沙发上的沙优低声惊呼后，转头朝向我这里。

人们之所以无法想象未来，是因为我们的时间单位随时都处于「现在」。「现在」是绵延不断的，蓦然回首便会发现时间已流逝了。我们不会晓得现今的心情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现在碰得到的人，不知道哪天就见不到面了。即使事后懊悔着「当时没有那么做」，也无可挽回了。

「呃？」

沙优一定以为，我当真是出于亲切的心态在对她提问吧。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告诉你自己的心声。」

「我讲的话有点太刁钻了。」

语毕，沙优也面露苦笑。

逃到了这种地方来。

面对吞吞吐吐的沙优，我抛出了更多话语逼问她。

「对吧。」

听闻我的质问，沙优就只是不断地飘移着视线。她看似当真觉得很困扰，同时也像是在认真寻找着答案。

沙优这句话令我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来。大概是对我的反应心生疑惑，沙优抬起头看着我。

我以稍稍冷静下来的脑袋思索着。

我不认为这样一场视死如归的逃亡戏码，可以随随便便地落幕。

就像我爱上吉田前辈，开始满脑子想着他的事情一样，一度萌生的情感不可能会毫无来由地消失掉。既已诞生的事物，直到死去或被扼杀为止，都会持续存在那里。

「那你和吉田前辈之间的关系，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有注意到自己的话语当中明显蕴藏了类似于焦躁的情绪，但我却莫可奈何。实际上我就是感到焦躁。

「是的。」

我这句话令沙优略显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她先是讲了一句：「不，没那回事。」之后像是若有所思似的沉默了下来。

「沙优，你向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做出反抗了不是吗？你卯足全力，从死心断念地裹足不前的状况中逃出来了不是吗？」

「我想，对一个女高中生讲这种话，你多半也无法领会就是了。」

我指着放在沙优面前的那杯热牛奶说，于是她默默点头，拿起了杯子。就我个人来说，没有比凉掉的热牛奶更难喝的饮料了。

然而，沙优却低下了头，如此回应：

「我没有做什么犯法的事情！只是……」

听完，沙优的眼瞳摇曳了一下。

感觉沙优和吉田前辈是以一种「特别的情谊」所联系着，这是我和前辈之间所没有的。那是友情、怜惜之情，抑或是恋爱情感，我无从判别。

就正常来想，一个女高中生离开父母亲身边活了半年以上，其精神力非同小可。这表示，她是在不惜如此心力交瘁的情形下，从那个无论如何都想逃避的现实中跑出来。

面对我的疑问，沙优猛烈地左右摇头。

实际上，就算我还在读高中时听到这些话，铁定也无法确切地理解话中之意吧。尽管心中这么想，无论如何都想讲出口的我，依然把它化成了言语。

我们两人又有好一阵子都在喝着饮料，一句话也没讲。

我感觉自己讲话愈来愈快了。

「我姑且问你一下。」

「事后才察觉到就太迟了喔。」

「好香喔。」

「好像有人在追着你跑耶。」

许多人尽管觉得生活不如人意，却未能努力解决，也没有逃离的体力，就只是逆来顺受地逐渐沉沦下去。即使是在同龄者之中，我也认识很多这样的人。最起码就我的价值观来看，沙优远远海放了那些人。

「关……关系是指？」

我们俩的对话就此再次中断。然而，与其说是「尴尬的沉默」，感觉更像是「彼此不发一语罢了」。我偷偷觑向沙优的表情，发现她看似要比数分钟之前放松了一些。

「……你最好趁冷掉前赶快喝一喝。」

「我明白。」

然而，他们孕育着此种「特别的情谊」，双方却都对此毫无自觉。不仅如此，那段关系明明都快要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他们却未试着拼命抵抗或逃避，这点让我气得无以复加。

我调整着语调抛出问题，避免语出苛责。

我眯细眼睛，狠瞪着沙优。

「这个……」

我打破了数分钟的沉默，开口如是说，隔壁的沙优便把目光对着我。

「纵使往后还能见到那个人，届时或许已经办不到你目前想做的事了。」

接着，我总算开口说道：

她的回答让我更加烦躁了。就算不做家事吉田前辈也不会死，而沙优也不会因此被赶出去吧。都到了这个关头，我不明白她还那么讲究原则的意义何在。

「……不，可是，你说自己心知肚明，却那么悠悠哉哉地在买东西。」

她真的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同时也很可怜。

沙优是在知道某人追着自己跑的状况下，还那么悠哉地在购物。不仅如此，她似乎还瞒着吉田前辈这件事。

说着说着，我抚摸起沙优的头。这时她才像是平静下来似的轻轻吐了口气，并以几乎要消逝的嗓音说了句：「谢谢你……」

在这段期间之中，沙优都不发一语。

「……是的。」

「咦？」

这只是佯装成说教的自我满足罢了，我心里头很清楚。即使如此，我却无法住口。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眼前这个「毫无自觉的人」。

「虽然我不爱它的滋味……不过这个气味我喜欢。」

我真的是个坏心眼的大人。

「不，现在怎么想都不是那种时候呀。」

「好的……！」

一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愚蠢了起来。

「是耶。」

我吸了一口气，而后吐了出来。

我有从吉田前辈那边听说粗略的来龙去脉。沙优是从挺远的地方离家出走而来，好几个月都没回家了。这样的她正住在吉田前辈家里。

语毕，沙优一副猛然回神似的稍稍张着嘴，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

几分钟前我还搞不清楚理由，只是一个劲儿地感到愤慨，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厘清了自个儿的思绪后，我逐渐找回了冷静。

从立刻注意到追兵这点来看，恐怕沙优也很清楚，有人开始在追查自己的下落了。不然的话，毫无自觉的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察觉到那个「尚未发现自己，可是正追寻而来的人」。

沙优轻声回应，并点了点头。

沙优挂着略显羞赧的表情，模仿吉田前辈的语气说：

「『那家伙很懂怎么过生活。她的观点、思绪、行动都远远比我要实际许多，很厉害啊』——他先前曾经这么透露过。」

「啊……这样……」

沙优令人始料未及的话语，使我感到脸颊温度升高了。我都不晓得，原来吉田前辈是这么看我的。

忽地感觉到视线，我望向沙优后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我，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令人联想到「会心一笑」这种情感。而她轻轻皱起的眉头，似乎散发着哀愁。

望见她的模样，我感觉好像某种东西连接了起来。

据说沙优也曾见过后藤小姐。若是如此，她应该有察觉到后藤小姐对吉田前辈抱持着相当大的好感。而我和沙优在不知道彼此聊着相同人物的状况下，在公园里互相吐露心声。换句话说，她明白我对吉田前辈的心意。

这么一来，沙优就并非对自己的心情一无所知了，不是吗？

尽管她其实有发现到自己对吉田前辈的感觉……仍然——

「沙优。」

「什么事？」

听到我呼唤，沙优自然而然地偏过了头去。方才那个难以言喻的神情，已经不晓得消失到哪儿去了。

「难不成……」

门铃在我开口说话的同时响起。

我忽地看向手机，发现画面亮了起来。

『我到了喔。』

是吉田前辈传了讯息过来。

「……未免太快了吧。」

他该不会是跑过来的吧——心中这么想的我走向玄关打开大门。

「嘿嘿，那么晚安啦。」

过了几秒钟，当我再也听不见脚步声的时候，我的双脚骤然使不上力，就这么直接瘫坐在玄关。

心想：自己这辈子头一次哭得这么惨。

沙优提着超市的袋子，试图以单手穿鞋。吉田前辈瞄了一眼之后，便一声不吭地从沙优手中拿走了塑胶袋。

他们俩步行离去的声响，隔着门扉传来。

「打扰了。」

另外还有一个叫神田小姐的高中友人也现身了。吉田前辈对她投以的视线，和我截然不同。那是看着心仪女子的眼神。

「……到底为什么呀？这也太诈了吧。」

我拼命挤出来的话语，就只有这样。

这份事实，对于一个被排除在外的人来说，实在太过残酷了。

「假如问题不是出在认识的先后……那为什么我不在其中呢？」

纵然我早已明白答案，还是提问了。

「才不会咧，笨蛋。」

「也是呢。」

「沙优呢？」

「……你要进来坐坐吗？」

她干嘛要向我道谢呢？我只是擅自把人带过来，然后不负责任地讲了一些话罢了。我的心情益发变得愁云惨雾。

我的心中满溢着这个词。

我自然而然地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别开目光。自然到让我五味杂陈的地步。

「那就明天见啦。」

「谢……谢谢你。」

「我也很喜欢前辈呀。我的心意明明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热牛奶喝完了吗？」

「别客气……那么，既然吉田前辈都来了，你差不多该回家啦。」

「快把鞋子穿上吧。」

我转过头去大声喊道，于是沙优也从玄关看得见的位置探出了头来，并颔首帮腔说了句：「对……对呀！」沙优和吉田前辈不一样，用不着特别打暗号也会自然配合我，所以很轻松愉快。我寻思：她明明骨子里就很正直，可是却很习惯做这种事耶。

「……嗨。」

「……太狡猾了。」

我就这么坐在玄关嚎啕大哭。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像恋爱小说一样有着安排妥当的「伏笔」或「契机」。当中根本没有明确的理由，就只是自然地互相吸引并衔接起来罢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上气不接下气的吉田前辈站在门前。接着他焦急地说道：

「不会，再见喽。」

我喜欢上吉田前辈时，他早已迷上后藤小姐了。这点我束手无策。因为在我进公司之前，他们俩就已经认识，一同相处了好一段时间。我没有办法回到那一刻介入其中。那是日积月累的差异，我只能努力由其他地方找到缺口突破——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如此接受了。

才想说眼眶一热，转眼间泪水便沿着脸颊流下来了。视野整个扭曲了起来。

我把目光转回吉田前辈身上，而后心想「唉唉，要是再晚一点回头就好了」。

奸诈狡猾。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像是要逃避他的视线般打趣地说着，而后关上了玄关大门。

甫一回神，我已经如此低喃着了。

吉田前辈的心意在与我无关之处摇摆着，而那和我的心情丝毫搭不上关系。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他，可是动摇着他内心的中枢，却没有我的存在。

沙优这番话令我心中隐隐作痛。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的照顾。」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啊，我喝完了。多谢招待。」

「不，我只是来接她的。」

沙优穿好鞋子后站了起来。

好想把这份在心底躁动不已的热情，以谁都看得见的方式展现出来。

沙优站了起来，对我低头致意。

尽管日后会不会再相见也很难讲，不过我还是这么说了。沙优也带着笑容颔首，回了一句：「再见。」

「你来得真快呢。」

吉田前辈举起一只手看着我。

「不会……你要加油喔。」

我把话讲出口之后，喉咙便烫得好像要烧起来一般，眼泪也流得很惊人。我抽抽噎噎的，十分难受。

「啊，虽然我都把住址告诉你了，但你可不能拿来跟踪我喔。」

前辈这张表情我曾经在电影里头看过，那简直就像是「与挚爱久别重逢的主角」一样。沙优在吉田前辈心目中愈来愈重要一事，我自认从他的行为举止中便已经清楚明白了。只不过，像这样大剌剌地摊在自己眼前，还是让我觉得很难受。

「……喔，她在啦。我们俩在车站前面巧遇，想说站着聊也不妥，就请她到我家来玩了。对吧！我说得没错吧，沙优！」

我做了个平淡的回应，接着转身望着沙优那边。

「大家都好诈……奸诈死了。」

这次则是沙优出现了。经历过一场单单仅是「巧合」的相遇后，他们忽然开始过着与同居无异的生活，而如今吉田前辈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沙优身上。他对后藤小姐的情意变得模糊不清，同时还担心起沙优的未来。而我从他的神色之中理解到，他对沙优的情感已经来到和恋爱仅有毫厘之差的地步了。

「好的，那个……」

我觉得「事实比小说还要离奇」这句话说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