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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狼与辛香料》 · 支仓冻砂 · 3.1万 字

《狼与辛香料》10 第二幕插图(1)
《狼与辛香料》 · 10 · 第二幕 · 第1张插图

马背上,寇尔坐在前方,罗伦斯坐在后方。即使两人中间坐了个赫萝,还是不觉得拥挤。

在温菲尔雪地上拉雪橇的长毛马,果然和传闻一样,有着庞大的身躯。

「可恶……不过是匹马,竟还如此嚣张。」

抵达与彼士奇会合的地点后,在看到准备好的马儿时,赫萝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罗伦斯感到印象深刻。

当然了,赫萝的真实模样比这匹马大上许多。

赫萝之所以这么不服气,除了是对马儿的庞大身躯感到惊讶之外,也是对自己所知的世界之狭窄,以及自己所不知的世界之广大感到懊恼。

在大陆地区,如此庞大的马儿可是少之又少。

「准备好了吗?」

彼士奇跨上另一匹普通马的背部,抓着缰绳问道。

罗伦斯表示没问题。而他手上之所以没有握住缰绳,是因为有负责拉马的马夫。

长毛马拥有如此庞大的身躯,背上若光是载人,就太浪费了。连光是载了小孩子就气喘吁吁的骡子,只要巧妙地堆放,也载得动四个大人份的行李。

罗伦斯往后一看,看见载了满山货物的货车。货车载了准备送到修道院分院的食料和酒等货物,听说等到白雪开始覆盖路面后,就必须把货车换成雪橇。

彼士奇的工作是往返修道院与大陆地区的商行,负责进行情报交换,并且像这样搬运物资。

「那么,让我们祈求神明保佑旅途平安吧。」

这么做非常符合前往修道院之旅的作风,一行人配合着告知中午的教会钟声做完祈祷后,踏上了旅途。

这天的气候不佳,气温很低。

而且,因为白雪尚未替城镇盖上盖子,所以路上的土壤和白雪混在一起变成泥泞,弄脏了路上行人的裤脚。

不过,走出城镇后,可看见结束收割的田地不断向前延伸,而田地差不多已完全被白雪覆盖住了。

呈现在眼前的不愧是被称为草原之国的光景,放眼望去尽是雪白的世界。

人们和马儿踏过的痕迹,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中形成了一条泥道。

彼士奇的话语肯定让赫萝想到了很多。

「太淡的酒一下子就会结冰,根本喝不了。所以这里的人都会喝储藏在冰块里也不会结冰,明明比冰块还要冰,喝了却会感到灼热的酒来取暖。」

寇尔站起身子答道。

罗伦斯呼唤其名后,表情如死人般的寇尔投来空洞的眼神。

他应该知道这样的治疗法。

赫萝也同时投来「真的吗?」的询问目光。

只有寇尔在闻到隔壁桌的食物味道后,肚子咕噜咕噜叫不停。毕竟直到不久前,寇尔还咬着干瘪的芜菁在旅行。

在山中遇到狼群攻击时,大家会一齐逃跑。

拘谨的寇尔也难得盛了第二碗,可见羊肉汤确实相当美味。

然而,如果一直坐在马背上不动,寒风终究还是会灌进外套渗进身子。不知不觉中,赫萝怀里已经抱着寇尔,罗伦斯怀里则抱着赫萝。

彼士奇自我介绍时,说过他从事帮鲁维克同盟传达情报以及搬运物资的工作。

罗伦斯自己闻到这久违的味道,也没被勾起食欲,嗅觉灵敏的赫萝就更不用说了。

有了这次体验,便能理解北方人为什么个个沉默寡言,而且说话时只会小幅度地张开嘴巴。

听说有很多爱看热闹的人涌进布琅德修道院。

罗伦斯不得已,只好将赫萝抱起——结果看见赫萝做出了仿佛被下了咒语、如果没有得到某位英雄的吻,就不会醒来似的表情。

「只要笑一笑,马上就会好多了。」

不过,这道汤里还加了一样非常重要的调味料。

客栈的餐食昂贵、难吃又难闻。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样躺下去也不可能睡得着。只要去暖和的地方喝酒,身子就会好多了。」

说明到最后时,彼士奇压低音量,揭晓了重要材料的真面目。那就是隔壁桌狼吞虎咽的旅人料理中含量丰富的——大蒜。

「寇尔。」

因为雪花覆盖了天空,天色暗得很快。尽管旅途并不算长,罗伦斯三人抵达头一天的客栈时,都已经筋疲力竭了。

而是彼士奇早预料到两人的反应,所以亲自下了厨。

不过,罗伦斯等人毕竟是世俗之人。

赫萝拿着木匙不停咀嚼汤里的肉,这是她的第三碗汤。

然而,就像尽管心里明白该起床,却还是无法从温暖被窝爬出来的人一样,赫萝依旧迟迟不肯起床。

蒜味是贫穷食物的代名词。尽管罗伦斯自认一直以来的餐食都算节俭,到了这样的地方还是暴露了奢侈病。

赫萝开始喝起了酒,但想必不是因为她吃饱了。

不知何时开始,罗伦斯不再与他人一起旅行。若说因为是厌倦只为利益而聚集的团体意识,或许有些言之过重,但罗伦斯正是因为有了与彼士奇相同的想法,才会做此决定。

在寒冷地区的农村,流传着许多关于死人组成队伍的迷信。

在这般互动下走出房间后,罗伦斯突然想起一件事。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我曾经参加商队到处旅行,年纪又比较小,所以经常受到这方面的训练。」

对于彼士奇,罗伦斯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在这之中,当自己抽到遇袭的下下签时,喊出的那一声「救我!」不知有多么凄厉悲惨。

还要花上两天的时间才能够抵达布琅德修道院。

盛了羊肉汤的厚实木碗,泡着很难直接咬下口的燕麦面包。这道料理的吃法,是一边喝热腾腾的汤,一边让燕麦面包变软再吃进肚子里。这么一来,难以下咽到必须「忍耐」才能吞下肚的燕麦面包,也能够变成一道美食。

此外,也能明白修道士们修行时,为什么会在各种戒律之中加上「沉默」这一项。

对有这般反应的罗伦斯两人来说,他们非常地幸运。但原因不在于他们有足够的钱,也不是因为客栈厨房的蒜头用完了。

「原来如此。不过,您已经改了行,厨艺却没有变差的样子……啊,不好意思。因为您那老练的旅行技巧,实在很难和优秀的厨艺联想在一起。」

他们一定是看见了这种旅人的队伍,才会以为是由死人组成的队伍。

那是完全失去体力之前,先失去精力时会露出的表情。

「遇到危机时,决定利益的关键是——能不能活下去。」

「听说这一带的蒸馏酒啊,浓度高到只需要一点火花就会烧起来。」

在罗伦斯坐在马车驾座独自旅行之前,偶尔也会与其他商人一起旅行。

赫萝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芒。

烈酒会让赫萝想起故乡,而这是一种品尝烈酒之外的美好滋味。疲惫不堪时,这滋味一定能够带来最充沛的养分。

看见彼士奇的表现,罗伦斯最先想到的是走向陡峭断崖的孤傲商人。

「呵呵呵。只要是有经验的商人,都会提出跟罗伦斯先生一样的问题。我每次都会这么说。」

「哈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事实上,我到现在还是会在旅途中为很多人准备料理。就像这次这样。」

「因为我平常经常在北方地区走动,每次被大雪阻断去路时,我就会帮忙煮饭,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彼士奇稍微扬起嘴角,耸了耸肩说:「没错。」

生意做得顺利时,也会和同一组成员持续旅行一阵子。

从前有一位伟大的修道士说过「说话是一种快乐」,于是舍弃了说话的行为。他的指摘确实道出了事实。

寇尔勉强地笑笑,然后点了点头。

对于这番话,只要是过着旅行生活的人,就算是寇尔也能够有相同理解。

睡意与倦意虽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罗伦斯背着赫萝,偷偷数起荷包里的硬币数量。

赫萝仿佛在回答「咱知道」似的,微微动着无力垂下的耳朵。

想要解开施在赫萝身上的咒语,必须使用另一种魔法。

那是明明自己已经了无生气,但如果被要求继续前进,还是有办法缓缓站起身子,脚步蹒跚地走下去的表情。

赫萝摇摇晃晃地挺起身子,宛如整整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的野狗般垂下的尾巴,总算恢复了一些活力。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商人就算聚集在一起,永远只是一个团体,不会是家族。」

但是,彼士奇旅行时的表现散发出经过历练、孤独旅行者特有的敏锐感。

罗伦斯在赫萝耳边低声说道,垂下的耳朵立刻变成三角形。

「不过,下酒菜可能只有酸高丽菜而已喔。」

「好的。」

大家在逃跑的同时,还会向神明祈祷狼群攻击其他人。

「那我们去吃饭吧。彼士奇应该已经跟店家商量好,在帮我们张罗晚餐才对。」

咽下口水的「咕」一声,解开了咒语的枷锁。

彼士奇说加入少量的蒜头,是煮出表面浮着一层黄色油脂透明汤头的秘方。

「没错。而且也能拓宽生意版图。」

所谓的调味简单,是指在水里放入大量盐巴,然后放进姜、葱、干燥羊肉以及羊腿骨熬煮而成的汤。

罗伦斯的感谢不只因为料理好吃,还因为赫萝太热衷于吃饭,而几乎把高酒精浓度的蒸馏酒忘得一干二净。

寇尔也是孑然一身地旅行至今。

罗伦斯当然不是英雄。

以前经过某个城镇时,赫萝在喝了一种浓烈的葡萄酒后,提到那烈酒让她想起故乡的酒。

说着,彼士奇在桌上放了调味简单又美味的羊肉汤。

「以这点来说,如果对象是鲁维克同盟,报酬会更多吧。」

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走下床的赫萝脚步突然一阵不稳,但靠着酒的魅力,又勉强重新挺直了身子。

因为担心事后挨骂,罗伦斯决定先把话说清楚。

这么一来,他可能从事的工作就极为有限。

摆在隔壁桌上食物的浓浓蒜味,恰好应证了这番话。

「而且,我深深明白聚集再多的旅行商人,也敌不过城镇商人的事实。最后我选择当个城镇商人的手下。虽然会变得比较不自由,但相对地,只要前往据点的城镇,一定会有同伴以笑脸迎接自己。这是非常难得的报酬。」

「在没有河川或水池的地方,自己带来的水总是很容易坏掉。不过,只要像这样放进很多食材,再整个煮沸过,就算是很臭的水,也不会有问题。」

「臭掉的水能够做出这么好吃的料理,的确很了不起……不过,这种料理只适合人数多的时候吧。独自旅行时如果每次都做这样的料理,可就亏大钱了。」

其中显得特别世俗的赫萝,在枯燥乏味的沉默时间折磨下,似乎死了好几条神经。抵达房间后,赫萝连兜帽上的雪花都懒得拍落,便立刻倒在床上。

罗伦斯没有打算责备赫萝的举动。

路上每个人都穿了好几件衣服,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罗伦斯三人也向旅馆借来厚重的鞣皮外套裹住身子,还戴上了手套。

《狼与辛香料》10 第二幕插图(2)
《狼与辛香料》 · 10 · 第二幕 · 第2张插图

就算是小孩子能够轻易记住的圣经词句,也没有这句话来得好记。

趁这位直率少年脱去披着白雪的外套之际,罗伦斯走近倒在床上后就不曾动过的赫萝身边,取下她的兜帽说: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安全方面,多数商人一起行动的行商都比独自行商好得多。

沉默支配着旅途,唯独雪花拍打兜帽的「答、答」声响,以及尽可能地不让冰冷空气吸进肺里,而缓缓呼出的吐气声显得特别响亮。

但是,从彼士奇的口吻判断,这个为爱看热闹的人带路到修道院的副业,也不是那么兴盛的样子。

「有总比没有好。」

因为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与精疲力竭地坐在椅子上的寇尔一样。

而彼士奇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说自己经常被人家这么形容。

「这样的态度很好。」

带着愉快笑容的彼士奇环视了赫萝与寇尔后,演技十足地说:

「旅途才刚刚开始而已,有的是时间思考。」

缺乏好奇心的商人,就像缺乏信仰心的圣职者。

如果听到了这种话,就算是再无聊的事情,也会忍不住认真思考起来。

在寒冷及沉默包围的马背上,这是消磨时间的最佳利器。

「顺道一提,我并不常前往布琅德修道院。」

在这趟无聊的旅程,彼士奇这个用餐时的小小谜题肯定获得了好评。

彼士奇表现出像在说明自豪商品似的模样,而事实上观众也上了钩。

虽然赫萝装出一副「对这种无聊游戏没兴趣」的模样继续吃饭,但很显然地,她碗里的肉根本没有变少;个性直率的寇尔也是保持握住汤匙的姿势,一直盯着桌上的木纹看。

对于彼士奇这个出题者来说,想必是令人开心的反应。

不过罗伦斯却是感到有些伤脑筋。

看到彼士奇之后会和罗伦斯有相同反应的,大多是老练的商人;而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只有老练的商人。

况且,就算谜底能够勾起笑意,那会是哪种笑意也还不得而知。

对罗伦斯而言,这个谜底会让他有些困扰。

「不过,我可不希望大家晚上因为思考过度而睡不着觉,所以只要来问我,我随时愿意说出答案。」

彼士奇补上的这一句,足以让皱起眉头的两人意气用事地钻牛角尖。

如果罗伦斯不开口说话,两人恐怕会动也不动地一直思考下去。

「而且,就算忙着想答案,肚子还是会饿,而想出答案后,也不能填饱肚子。」

旅途中的空腹感是清醒良方。

两人惊讶地回过神来,然后继续用餐。

虽说是坐在马背上,但这高度相当惊人。

「我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准备那么多谜题。」

「嗯。咱说猜答案猜得睡不着觉,结果被取笑了。咱可是贤狼赫萝呐。」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这工作很辛苦,但能够赚很多钱,如果成功了,还会被许多人感激。听说其中还有人在城镇或村落的人们请求下,变成了小地方的贵族。而且,前往新天地的人当中,很多是因为战乱、饥荒或疾病等原因,而失去了故乡。所以——」

「所以,可以的话,我很希望你能够忘记这个谜题。」

「哼。」

罗伦斯心想,不管怎么说,愉快的用餐时间是最好的享受。

可以的话,罗伦斯希望赫萝能够忘记这个谜题。

忙着把所有人的旅行衣物挂在拉起的皮绳上晾干的寇尔,一脸愕然地聆听赫萝说话。

「简单来说,彼士奇的工作就是帮忙移民。如果是由国王或贵族推动的移民活动,就是为了掌控领土,如果是由教会推动,就是为了传教。移民有好几种目的,但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人们移居到新天地后,如果能够幸运地定居下来,那块土地就会变成他们的新故乡。」

这里用的不是暖炉,房间的空气流通也不好,所以很难控制火势。

寇尔难得地全程注视着这场互动。

明天又得起个大早。

从赫萝口中接过软木栓后,寇尔这么询问。

尽管一脸敬佩地聆听罗伦斯的说明,寇尔还是同时动作俐落地挂完衣服,然后探头观察地炉的状况。

不过他也明白,赫萝的生气态度就像想找人陪自己玩而伸出爪子的猫咪。

雪花不仅会遮挡视线,也会遮挡声音。四周明明如此安静,罗伦斯却听不太到自己的声音。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呗。」

因为只要稍微停下脚步,雪花就会在转眼间罩上身子,所以一行人一股作气地不断前进。

赫萝领导群体的本领果然了得。

三天旅程只遇上第二天下大雪,这或许是上天的保佑。

「原来彼士奇先生是从事这么特殊的工作啊。不过,既然这样……」

不过,他知道赫萝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在后方追赶马儿的彼士奇,当然更不可能听得见了。

隔天,下起了大雪。

赫萝早已摸透了罗伦斯的思考模式。

「真是的。」

商人必须懂得计算损益。

虽然罗伦斯也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但不小心避开赫萝的视线一次后,第二次也会很自然地避开。这么一来,第三次、第四次也发生一样的事情,最后赫萝明显表现出不开心的样子,意气用事地钻牛角尖。状况一旦演变成这样,就算是能够让人捧腹大笑、精心设计过的答案,恐怕也会惹得赫萝生气。

「习惯独自旅行,又常常煮饭给很多人吃,这种人非常少见。彼士奇应该是在从事开办新城镇或新市场的工作。他说会为多数人带路,指的就是在新天地展开新生活的人们。」

赫萝不屑地丢出这句话,喝了一口酒。

「咱们狼根本不会有建立新故乡的想法。故乡就是故乡,有什么成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块土地。而且,汝八成是担心咱会这么说呗?」

他以为早已经沉沉睡去的赫萝已经醒来,并且紧紧抱住了寇尔。

罗伦斯等人就这么度过了这天晚上。

罗伦斯会先笑着说:「什么啊?你猜不出答案啊?」接着看见赫萝有些不高兴,于是急忙说出答案。

赫萝拿着浓烈的蒸馏酒,吃起了肉干。

赫萝的尾巴左右甩动着。

「基本上,要人带路的这些人应该都不习惯于旅行。所以,如果没办法打理所有人的装备周全,或是没有能当机立断的气概,应该很难从事这份工作。」

这天,是赫萝第二次开口与罗伦斯说话。这段对话由赫萝单方面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中间还不时夹杂着无奈的叹息声,最后以这句话作结。

欢笑、用餐、喝酒。

接下来只要寇尔看似开心地笑一笑,这场仪式就完成了。

听到罗伦斯咳了一声后,寇尔露出苦笑说:

「什么嘛,你已经醒啦?」

万一落马,寇尔搞不好会受重伤。担心寇尔的罗伦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麻绳,准备连同赫萝绑住寇尔时,发现了一件事。

所以就这样把答案瞒到现在。

要当事人开口承认自己钻牛角尖,可是非常难为情的事。

赫萝一坐上椅子,便要求寇尔拿酒给她,并粗鲁地用嘴巴拔出瓶栓,喝了口酒。

用完晚餐后,才发现有好一会儿不见赫萝的踪影;她一回到房间,便立刻没头没脑地切入话题,也难怪寇尔会有这样的反应。

听到赫萝以朦胧的声音这么回答,罗伦斯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盘查时没有遭到刁难,并且顺利走进建地内,或许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咱看汝的态度有些奇怪,还以为会是什么样的答案,没想到……」

「咱气到累了,要睡了。」

罗伦斯与赫萝两人一路来不知斗嘴了多少遍。

罗伦斯明白赫萝在生气。

「也帮咱找一个故乡,好吗?」

虽然没有刮风还算幸运,但有拇指头大小的雪花不停飘落,造成视线极度不佳。

赫萝心情不好的原因,就是彼士奇在昨晚用餐之际提出的谜题。

罗伦斯一脸无奈地以手按住刘海。到这里的动作都跟平常的互动一样。

——只要像这样做出平常的互动就解决了。

「我在学校学过『不知道的事情永远不可能知道』。请问答案是什么呢?」

然而,罗伦斯没有这么做。

这下子罗伦斯当然更难说出答案了。

然而,沿途的风景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在马背上解决完午餐不久后,寇尔终于忍不住打起了盹。

「你说得完全正确。」

不久前,寇尔只要看见赫萝表现得有些不悦,就会害怕得直发抖,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雄性真是大笨驴!」

罗伦斯心想「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告诉赫萝答案」,但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赫萝摆出抚媚的姿势,抬高视线说道。

寇尔昨晚很快就放弃猜谜,并且早早入睡,但赫萝似乎碍于贤狼之名,而思考了好一会儿。

寇尔带着这般疑问的直率目光投向了罗伦斯。

这不是用脑思考就一定想得出谜底的问题。就算是商人,有时候也猜不出谜底。

对于赫萝能够让思绪一路追到这里,罗伦斯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为什么罗伦斯先生要隐瞒赫萝小姐这个答案呢?

罗伦斯当然知道在这般孩子气的情绪驱使下,赫萝会不时向他投来暗示性的目光。

赫萝眯起一半眼睛瞪看罗伦斯。

但是,罗伦斯如果不接受这个处罚,恐怕就得不到赫萝的原谅。

「咱没有醒。」

因为这个谜题的答案让罗伦斯感到有些不安。

「您去问了答案吗?」

「事实上,以咱这个曾经带领群体的过来人来看,那雄性确实表现得很可靠。那雄性个性爽朗,口才也很好。」

听到重新挂起旅行衣物的寇尔这么询问,赫萝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移向罗伦斯。

由于没得推托,罗伦斯只好坦率回答,而赫萝也坦率地开口骂人。

「汝这个大笨驴!」

地炉里的灰烬随之飞起。寇尔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异景似的,让视线追着灰烬跑。

事实上,赫萝确实是懒得说明吧。

「……我无话可说。」

当然了,如果每次一有状况,就马上求赫萝原谅,罗伦斯就无法保住能够独当一面的旅行商人面子。只是,在这个因为烟雾弥漫而无法多加柴火的房间里,要睡觉的时候,当然希望能有赫萝的温暖尾巴作伴。

「啊……」

更惨的是,因为兜帽压得很低,所以连仅存的可见范围,也会被吐出的白色气息遮住。

尽管如此,对于往返这段路途有四十年之久的马夫来说,这点程度的状况根本算不了什么。

罗伦斯与彼士奇互看一眼后,彼此轻轻笑笑。

赫萝的眼神仿佛在说:「太麻烦了,汝来说明。」

尽管忍不住认真思考,赫萝还是表现出一种「如果是重大谜题就算了,为了用餐时提出的小小谜题花上一整晚苦想答案,未免太过愚蠢」的态度。话虽如此,想不出答案还是教人生气。

罗伦斯望向赫萝,继续说:

「但愿布琅德修道院在世界的尽头。」

在第三天中午过后,一行人抵达了布琅德修道院。

因为这里高高围起的石墙确实很符合修道院的风格,但穿过入口处走进去后,里头却散发着仿佛只有商人居住似的商人城镇气氛。

这如同坐在镇上的小小收银台上,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高龄商人,能够完全掌握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无数流通网一样,一点也不稀奇。离开客栈后,沉默寡言的马夫拉着换上雪橇的马儿,以非常稳健的脚步在一片白茫茫的平原带头前进。

赫萝别过脸去,然后取下黏在肉干上、没去除干净的皮,丢进了地炉里。

虽然生气,但因为看见罗伦斯这种愚蠢过了头的表现,赫萝的怒火似乎没有继续延烧下去。

「汝啊,如果故意让零钱掉在地上会怎样?」

连坐在马背上的赫萝都这么说,可见这里的商人气氛之浓厚。

零钱如果掉在地上,肯定会像在教会祈祷时不小心打了喷嚏一样,受到许多人的注目。

「搞不好在这里没有买不到的商品呢。」

骑马并肩而行的彼士奇带着淘气的语气说道。

虽然罗伦斯笑着做出回应,但不禁心想彼士奇说的话也不尽然是玩笑话。

尽管道路正中央稍稍除了雪,两旁却有堆高如山的积雪,而四周的空气当然也像地下冰库一样冰冷。就连马鬃也有些地方结冰了。

气候明明如此寒冷,却处处可见商人们环抱着身躯,对各自的生意话题高谈阔论。不仅如此,商人们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就连因为太冷而跺脚的动作,看起来都像小孩子乐翻天时会做的举动。

「那么,请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帮各位安排住宿。」

「麻烦您了。」

彼士奇先让罗伦斯三人乘坐的马儿停在共用的马厩前方,接着他早一步跳下马背,小跑步地跑远了。

不管上马还是下马,都需要技巧。尤其是身体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时,技巧更是重要。罗伦斯先下马后,以抱住赫萝与寇尔的方式帮助两人下马。

卸下马背上的东西后,罗伦斯向马夫为旅行平安结束表达感谢之意。

虽然马夫依旧沉默寡言且一派冷漠,但在分手之际,他轻轻在胸前交叉双手行了一个礼。

马夫的举止正是信仰心深厚的北方人表现。

「话说回来,这里真是意外地大。照汝等的说法,这里不是像别馆一样的地方吗?」

「我也只是知道一些知识而已,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这里是有着『光是羊毛的量,就能够填满温菲尔海峡』美名的羊毛交易中心。你看!那里还有透明的玻璃窗呢。」

在雪花时而飘然落下的蓝灰色天空下,可看见三层楼高的气派石造建筑物最上层,设置了反射天空颜色的玻璃窗。

虽然不是所有建筑物都设有玻璃窗,但每栋建筑物都相当气派,而且看似坚固得不会因半调子的袭击而受影响。如此气派的建筑物共有五栋,盖在从入口处向前延伸的宽敞道路两旁。

而且,建地内不仅有这五栋建筑物,还有共用的大型马厩,以及设在马厩后方的羊用畜寮。尽管这般规模已经够大了,彼士奇却说「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好几处」。

罗伦斯一时语塞,而彼士奇则是继续说:

仿佛直达天际的建筑物顶端挂着教会的象征,其下方则吊着一口就算找来十匹马也拉不动的巨钟。

事实上,这栋圣堂或许也确实给了商人们心灵上的安稳。

罗伦斯知道自己会有不好的预感,不是因为天候恶劣而做出的悲观推测。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呗?」

这时寇尔也开口了。

罗伦斯对着赫萝说:

罗伦斯打算这么说时,四周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就建地大小来说,这里的人数太多了。尽管建筑物再气派,对不懂得缩起身子睡觉的商人或修道士来说,他们也不可能满足地睡在狭小的房间。」

罗伦斯看着从嘴边涌上的白色气息,环视四周一遍。

赫萝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看着前方说道。

而是因为这里是向神明祈祷的修道院,所以预感应该会很灵验。

彼士奇脸上浮现仿佛旅途中遇到道路坍方,无法继续前进似的忧心表情,在替罗伦斯三人思考对策。

这些牧羊人确实相当清贫。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从某个方向传来了喧闹声。

罗伦斯非常清楚寇尔的话中含意。

从入口处直直延伸的道路尽头,可看见一栋比其他建筑物来得气派的建筑物,散发出令人敬畏的威严。

他心想,如果以前遇到的牧羊女诺儿菈也能够在这种地方找到工作,就不会受苦了。

「汝心里在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在两人轻声交谈之际,罗伦斯忽然感觉到有视线投来,因而抬起了头。

「不过,或许他只是觉得你很稀奇而已。虽然有很多修道院是男女共住,但我记得这里应该没有修女才对。」

「是啊,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像你这样的存在也会前来巡礼。」

「汝不是比较喜欢咱显得娇弱的样子吗?」

罗伦斯觉得当中有一名年迈的牧羊人好像正注视着自己。

手下绝不留情的异端审问官。

「刚刚有个家伙一直盯着咱们看。」

听到罗伦斯开她玩笑,赫萝压低下巴,一脸无趣地半眯起眼睛说:

「喔!白色军队凯旋归来啦!」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显得非常有自尊。看着他们,罗伦斯不禁思考了一下。

「投宿在牧羊人的宿舍,你没问题吗?」

赫萝听了,马上踩了罗伦斯一脚,寇尔则是别过脸偷笑。

在大房间睡觉的一群人当中,如果出现一个像赫萝这样的女孩子,会是什么状况呢?

说罢,彼士奇跑了出去。

「我在学校曾听说过。」

只是,让罗伦斯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彼士奇得到回应后,握手的对象竟然是方才出现在话题中的年迈牧羊人。

三人当中只有寇尔吃了一惊,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修道士的气色红润,拥有丰腴的双颊以及小腹。

「……嗯,是啊。」

赫萝的话语把罗伦斯拉回了现实。

或许,这世界意外地和平也说不定。

「对了!牧羊人的宿舍或许有空出来的房间也说不定。我听说冬天很多牧羊人都比较空闲。我去问问他们!」

虽说罗伦斯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时之间也是束手无策。

「有可能要在大房间跟别人并排睡在一起……」

这应该是一栋为了让这里的商人们,能够获得心灵上的安稳而建盖的圣堂。

「你不会是露出了耳朵和尾巴吧?」

「命运这种东西确实存在。这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得无法让一切都顺心如意。」

从那身影上,找不到一丝顺从、纯洁、清贫的感觉。

罗伦斯随着赫萝的视线看去,看见身上的衣服厚度,比羊身上的毛更加厚实的修道士带领着众多商人,相谈甚欢地走出建筑物。

罗伦斯的视线移向不久前羊群如狂潮般穿过的大门。

「很抱歉。因为实在太多人了,我没能够帮三位订到房间。」

看到彼士奇露出不为做生意,而是真心为己方着想的诚挚态度,罗伦斯心想「难怪赫萝也会给他很高的评价」。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比较喜欢娇弱型的女孩。」

「……不过,我实在有点担心。」

「嗯……那家伙确实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啊?」

不过,罗伦斯知道赫萝应该是在告诉他没有问题。毕竟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不过,赫萝似乎光是看见罗伦斯如此窝囊的反应,就已经感到满足。

过了一会儿,也传来了在草原上经常听到的钟声,随即约有四名牧羊人穿过大门走了进来。在这里,牧羊人会不避嫌地轻松与熟识的商人们互打招呼,或是摸一摸牧羊犬的头之后走进圣堂,为自己能够平安结束一天的工作向神明致谢。

只是,牧羊人的眼神不像带有敌意的感觉。

不过,这份安稳感是来自足以压倒人的重压。

这时罗伦斯突然被赫萝踢了一脚。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赫萝脸上带着怒容。他很快地察觉到赫萝会错意了。

他朝这儿开心地挥着手。

寇尔从刚才就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样东张西望,不过他似乎也隐约猜到了罗伦斯的忧虑。

在排他性较强的城镇或村落,不少人会直接对旅人表现出敌意。

「汝是说可能没有旅馆让咱们投宿吗?」

罗伦斯三人不安地环视四周时,彼士奇走出建筑物小跑步地跑了过来。不出所料地,彼士奇露出了感到伤脑筋的表情。

的确,正因为待在这样的地方,所以蓄有胡须、目光如老鹰般冷酷无情的神仆,显得很适合担任异端审问官。

在流传着黄金之羊传说的布琅德大修道院,牧羊人与掌控麦子丰收的约伊兹贤狼,即将展开共同生活。

如果真要在没有铺设地板的石造房间过夜,至少也要有寝具才行。

不过,牧羊人们还留在大门附近。

跑近三人后,彼士奇以非常符合「比起以交涉技巧,更擅长以速度定胜负的旅行商人」的作风,单刀直入地这么说:

那就像把一块肉丢进野狗群里一样。

尽管这么解释,赫萝还是投来猜忌的眼神,于是罗伦斯随即继续解释:

罗伦斯当然不是因为担心赫萝会害怕面对牧羊人,而是担心她会因为烦躁而心情变差,才这么一问,却看到赫萝一副若无其事的坚毅模样。

「啊,我的话题跳太快了。我不是在说你。」

彼士奇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然后看向赫萝。

罗伦斯回顾起一路走来的旅程,心想确实遇到了不少如赫萝所说的情形。

「那个,您的意思是……」

她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沉静地说:

「毕竟最近很少发生让咱心跳加快的事情,耳朵和尾巴总是在长袍底下无力地垂着。」

赫萝脸上浮现似笑非笑、洋溢着无限自信的表情。

建地内必须有进行商谈的场地、保管合约书的场地,或是讨论合约内容的场地。不仅如此,这里还有负责管理各种执勤室,并负责维护该建筑物的杂务员。也需要负责煮饭的厨师。还有,来此拜访的商人地位如果很高,也会有一大群侍从。

只是,彼士奇态度再诚挚,事态也不会好转。

看见罗伦斯惊恐地缩起身子望着赫萝的模样,不用说也知道谁是羊,谁又是狼。

聚集在路边聊天的商人其中之一这么说道。罗伦斯把视线移向喧闹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分院的入口处一看,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这样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要不然,如果借得到没有铺设地板的房间,或许能够在那里过夜。只是……现在天气这么冷,应该会跟露宿外头没什么两样……真是伤脑筋。听说前天跟昨天突然来了很多人。」

罗伦斯正要转变念头时,赫萝露出警戒的目光注视着牧羊人们说:

羊群穿过完全敞开的大门后,在牧羊犬以及长枪的追赶下,立刻转弯朝向马厩后方的羊用畜寮而去。

「执勤室……不行、不行,走廊最里面的仓库……还是……嗯?」

此刻大门准备关上,羊群也已经远去,四周慢慢恢复平静。

依旧拼命在为罗伦斯三人烦恼如何寻找投宿处的彼士奇,随着罗伦斯抬起了头。

就在这里上演着三流短剧之际,彼士奇似乎顺利地完成了交涉。

「嗯?」

「嗯。建盖在雪地上,的确显得震撼力十足。」

随着微微震动大地的低沉声音传来,无数羊只排列出宛如狂澜的队伍。其气势之浩大,就是全副武装的佣兵,恐怕也无法抵抗这波浪潮。

「我是说因为人太多了,所以有点担心。」

然后,彼士奇看着牧羊人们好一会儿后,拍了一下掌心说:

这里是布琅德修道院提供给商人专用的分院。虽说是分院,但因为是设在骑马跑上一小段路程就能够抵达本院的地点,所以外观绝不会让修道院之名蒙羞。

说话的同时,罗伦斯挥手回应了彼士奇。

「马厩也没有空间吗?」

「我听说审问异端时,北方的圣职者比较能够胜任。」

虽然那名年迈的牧羊人好像投来了视线,但或许是在看圣堂也说不定。

「马厩就连放干草的地方都客满了。因为在这种季节,马厩搞不好都比房间温暖呢。放羊毛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哈斯金斯。」

因为把行李放在地上发出了声响,罗伦斯差点漏听了这句话。

他察觉这是牧羊人在自我介绍后,急忙伸出右手打招呼说:

「我是克拉福·罗伦斯。」

「……」

与站在房门口的哈斯金斯握手后,罗伦斯发现哈斯金斯的手宛如羊蹄般硬实。

「这两位是赫萝,还有寇尔。我和他们都是因为奇妙的缘分而一起旅行。」

「请多多指教。」

分别与赫萝、寇尔握手后,牧羊人哈斯金斯什么也没说。他从头到尾只简短说了自己的名字而已。

哈斯金斯有着有如把白雪与麦杆混合而成的发色、长长的眉毛,以及就快长到胸口的胡须。他的体格健硕,不会弯腰驼背,也不会显得太清瘦。堆满皱纹的眼睑底下藏着灰色眼珠,发出宛如望向地平线般的深邃目光;绝不算敏捷的动作散发出某种可靠感,会让人联想到上了年纪的野生羊只。

《狼与辛香料》10 第二幕插图(3)
《狼与辛香料》 · 10 · 第二幕 · 第3张插图

行走野原传达真理的牧人,或是具有慧眼的牧羊人。

有许多词汇足以形容哈斯金斯。

总而言之,哈斯金斯就是这样的牧羊人,是个全身散发出这种氛围,年事渐高的高龄男子。

「真的很感谢您这次的帮忙。」

照彼士奇所说,与哈斯金斯住在一起的牧羊人好几年才回来故乡一次,只要罗伦斯三人愿意负责做饭,哈斯金斯就答应让三人使用空出来的房间。

当然了,这里不像旅馆一样每间房间都设有暖炉,也必须共用只是简单用砖块围起来的地炉。不过,比起必须与他人并排睡在一起,或是睡在没有铺设地板的石造房间,这里的环境肯定好上许多。

「火炉由我负责。除此之外,你们大可自由使用。」

人们会说每天带领着无数羊只,在极度严酷环境中生活的牧羊人,会比任何圣人变得更像圣人,而哈斯金斯正是这句话的最佳写照。

就算与哈斯金斯闲话家常,想必也得不到回应,而且哈斯金斯肯定也不想与人闲话家常。

但是如果现在发脾气,只会耻上加耻、火上加油、亏上加亏而已。

而且,如此缺乏自信的态度,反而会是不信任赫萝的表现。

哈斯金斯沉默不语地注视罗伦斯三人一会儿后,轻轻点了点头,便往设有地炉的房间走去。

只过了一瞬间,赫萝就换了另一张表情。

「毕竟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呐。」

然而,赫萝露出了仿佛看见小白兔掉进陷阱似的表情。

寇尔似乎是得到任务就能够感到安心的人。

「不一定。因为谣言一下子就会传开来,有可能造成对双方皆不利的局面。重点在于要怎样尽量掩人耳目,悄悄收集狼骨的情报……」

不久后,寇尔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水运到了屋内。

「什么嘛,居然装得像个通情达理的雄性。」

正因为如此,罗伦斯总是做好随时会被赫萝咬食指的心理准备。不过,赫萝似乎挺乐于见到罗伦斯这样的态度。

罗伦斯好久没有如此狼狈了。

看见罗伦斯等人差不多做完祈祷后,修道士立刻沉默不语地走近,并打开袋口。

「汝不是一方面和那个雄性相处得很好,一方面努力让自己不要掉以轻心吗?刚开始率领族群时,难免会努力过头,咱也不是不能理解汝的心情……」

等到听不见哈斯金斯的脚步声后,寇尔立刻轻声地问道。

赫萝垂着头用下巴顶着自己的手,并且不停甩动着尾巴的模样,显得目中无人极了。可以的话,罗伦斯恨不得用力捏赫萝的脸颊,然后用棉被把她捆绑起来丢出屋外。

「请务必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

修道院一天的时间比正常人早了四分之一天。所以,这时间晚课早已结束,圣堂里只见罗伦斯三人与彼士奇,以及随行的修道士。修道士手上拿着虽然老旧,但看得出是用高级柔软羊皮做成的皮袋。

罗伦斯竖起食指,另一手叉着腰,一副准备授课的模样说:

对于这时不小心结巴的自己,罗伦斯感到很没出息。

「汝这孩子真是可爱。」

「要是在不久前,我会在这个时候说话挖苦你,然后等着挨骂。」

「好的!」

「他很像在原野生活的贤者吧。」

罗伦斯自觉完美地下了断言。

「还有一个?」

这是赫萝的投降表现。

也就是说,她喜欢的对象不一定要像彼士奇那样。

「嗯?咱们这里的首领不是汝吗?」

「我、我就解读成正面的意思好了。」

「咱一直认为汝是首领,没想到汝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啊?汝不但承认咱是首领,还希望咱不要移情他人啊?」

「要不要我趁现在去取水呢?」

在人生路上感到迷惑时,就是罗伦斯自己也会想要请教哈斯金斯的意见。

赫萝把最后一颗野莓干丢进嘴里,稍微挺起上半身。

然后,过了一会儿后,赫萝保持鼻子被压住的姿势,以略带鼻音的声音这么说:

「毕竟相处这么久了。」

赫萝是最会省去主词说话的天才。

「不过,外来的家伙如果被困在这里,根本无事可做,顶多只能说说谣言呗。对想要得到情报的咱们来说,这样的状况正好不是吗?」

寇尔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

罗伦斯回想起赫萝的话语。

不愧是寇尔,观察得非常仔细。

「也好……那就拜托你了。用餐时也要用水,而且等到太阳下山后,水井可能会结冰。」

虽然少量的粮食能够撑上一个星期,但饮用水就没这么耐用了。

赫萝的话语完全说中了罗伦斯心里感到有些担心的事情。

虽然刚才只是远远眺望,但那些羊群的毛质确实很不错的样子。

这时间就算点亮蜡烛,还是会觉得比晚上还要漆黑。

罗伦斯摸着又长长了的下巴胡须思考,但能做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根本不用思考太久。

罗伦斯一副准备展开空前绝后的大商谈、准备大干一场似的模样说:

看见赫萝根本没理会寇尔的意思,还悠哉地躺在麦杆做成的床铺上吃着野莓干,罗伦斯忍不住开了口:

不过,就算罗伦斯再迟钝,还是难以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赫萝有可能与彼士奇相处融洽,才犹豫着该不该拜托彼士奇帮忙。

虽然不是刻意隐瞒身份,但罗伦斯三人还是等到太阳慢慢下山、天色变暗后才走进圣堂。

当然了,赫萝这时如果想要反击,肯定轻而易举。罗伦斯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有过太多次总觉得已经把赫萝逼入绝境,却被她反将一军的经验。

赫萝的意思是,人并非总是喜欢最优秀的东西。

罗伦斯心想赫萝不知何时会反击而耐心等候着,却看见她保持一贯的姿势,一直仰望着自己。

「汝这是在挖苦咱吗?」

虽然不会表现出来,但其实赫萝与寇尔一样,也是个希望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的人。

不过,贤狼大人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嗯……也是吧。要是积起雪来,有可能被困在这里也说不定。一样是被困住,我也比较喜欢被困在城镇里。」

「事到如今,我不会在意你跟谁感情变好的。」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原因。」

罗伦斯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赫萝的话语也不尽然是玩笑话。

在没有盘缠的旅途上,最重要的就是饮用水了。

这么一来,当然只能够拜托值得信赖的人,而在这里值得信赖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罗伦斯嘴里边说:「所以我不会为了小事每次都发脾气。」边走近床铺,并用食指顶住赫萝的鼻子。

「为了让心仪的对象注意自己,会采取什么最可爱、最能够让人会心一笑的方法啊?」

拥有优良毛质的羊只可是美味的保证。

不过,想到要拜托彼士奇,罗伦斯不禁有些犹豫。

「……汝多少有些进步的样子呐。」

不过,赫萝巧妙地用了不会把罗伦斯捧上天的说词。

不过,因为老是不表现出来,所以有时候会忘了要帮忙就是。

想要封住他人的嘴巴非常困难。

此时的他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赫萝以鼻子发出笑声。

赫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罗伦斯告诉自己在表现出不甘心之中,爽快地认输才是最正确的答案,并以符合商人的作风爽快认输。

他精神奕奕地回答后,就提着水桶和皮袋往寒冷的户外走去。

「嗯。汝有可能被咱吃掉的羊毛给活埋也说不定。」

话虽这么说,如果罗伦斯这时逞强不说,就会正中贤狼的下怀。

而且,她能完美地掌握住人们的意识偏向何方!

这样就是赫萝的耳朵,也分辨不出是谎言。

优秀得甚至让罗伦斯不想与他一起站在赫萝面前。

彼士奇是个优秀的人物。

「那就是故意找对方的碴,让对方注意自己啊。」

「呵哼。」

面对赫萝的恶言相向,罗伦斯也不是省油的灯。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原来是赫萝看见罗伦斯出乎意料地冷静,感到无趣地翻了身。

「只要想起自己小时候,就会明白啊。」

放下行李后,立刻大口吃起野莓干的赫萝问道。罗伦斯看了她一眼后,刻意耸了耸肩。

「剩下的粮食好像比想象中的多。还剩这么多粮食,就算把哈斯金斯算进去,也还能撑上好一阵子吧。而且,这四周都是商人,万一真的不够,也不用伤脑筋吧。」

罗伦斯如此判断后,点点头回应哈斯金斯,没有主动询问什么。

罗伦斯这么想着。

「呵。先不说这个了,倒是如果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长到必须担心粮食分配的问题,咱会有些困扰。」

「嗯?」

「他是神学者吗?」

因为屋外仍持续下着雪,使得坐在长椅上祈祷这个冷门的举动,在此时变得非常讨喜。

彼士奇与罗伦斯两人都放了对岸国家的银币。

「是的。不过我刚刚看见水井排了很多人,可能储水方面比较困难一点。」

赫萝一脸愕然。

「没问题的。就像族群如果有两个首领就会吵架一样,族群的长老们都相处得不太好。没必要担心这种事情。」

「愿神庇佑您。」

修道士只冷漠地说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虽然知道修道士可能是忙着要去准备蜡烛或夜课,但还是感觉得出这样的态度不可能吸引一般信徒前来巡礼。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彼士奇低声说道,从他口中溜出的话语化为白色气息散去。

天气这么冷,而且现在早已是喝酒吃羊肉打牙祭的时间了。

不同于罗伦斯,彼士奇在这里拥有许多同伴。对他来说,现在是最忙碌的时间。

寇尔依旧安静地祈祷,赫萝则是陪在他旁边。罗伦斯点点头回应彼士奇后,顶了顶两人的肩膀,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

从天花板挑高、位于祭坛正前方的礼拜堂门边回头一看,就能充分感受到这里的威严。

经年累月的财富光是寄宿于此,就能萦绕着淡淡神威。

就连从天花板垂下,受到了蜡烛烟熏以及寒冷气候影响,使得色泽变得黯淡的刺绣布幕,也散发出仿佛只要轻轻一掀,就能够窥见布幕背后黄金世界似的氛围。

「布琅德大修道院……伟大上帝的所在地……」

走过回廊、穿过巨型铁锤也难以破坏的大门时,寇尔回头这么喃喃说道。

被教会视为异教徒的寇尔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教会。

罗伦斯不知道寇尔究竟是暂时抛开了琐碎的价值观,从这建盖于雪花飘零的大地、如此壮观的建筑物上感受到神圣的气息,还是单纯喜欢这句诗。

若是平时,赫萝一定会捉弄寇尔,但她现在不但没有用力拉寇尔的手,还一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追上罗伦斯与彼士奇的脚步。

「可以的话,我很想邀请罗伦斯先生三位也一起参加……」

「您太客气了。我能够明白您的处境。如果您是去参加商谈,那我说什么也会跟去。」

「哈哈哈!谢谢您的体谅。那么,我们明天见!」

「好,祝您有个愉快的酒宴!」

因为赫萝喜欢重口味的料理,所以罗伦斯多加了点盐。

罗伦斯到隔壁房间呼唤赫萝与寇尔时,发现两人从床上拔起几根麦杆,高兴地玩着猜哪根麦杆比较短的孩童游戏。

「所谓愉快的酒宴,是指有好的下酒菜,加上好的酒伴。」

在这样的互动中回到宿舍后,从各处房间传来了轻笑声和食物香味。

「哈斯金斯先生,您……」

「这里的圣堂真是非常地气派。」

哈斯金斯是其中最年长的牧羊人。

赫萝不悦地别过脸说道。

「那么硬的肉干不合咱胃口。」

罗伦斯准备向哈斯金斯答谢时,看见老人把小小瓶口朝向了他。

如果还在旅途中那就算了,都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为什么不能喝醉酒?

「那些家伙一定能够有个愉快的酒宴呗。」

不仅如此,晾着羊肉的皮绳旁边,还挂着羊肉香肠。

赫萝的心情也为之好转,舀起根本还没煮烂的羊肉吃。

哈斯金斯之所以那么冷漠,与其说是因为他的个性不擅交际,不如说纯粹是为了明天的准备而没时间与人闲聊。

「以及聚集的羊群。」

牧羊人一大早就必须出门,直到傍晚才回得了家,所以除了晚餐之外,都是在外用餐。

「他装在皮袋里的酒也是上等葡萄酒。」

「……住了有几十年了。从上上一任院长时代开始。」

罗伦斯觉得赫萝的抱怨就要传到耳边了,但也无可奈何,毕竟眼前的人物可是宛若隐者的哈斯金斯。

「好令人怀念的味道。」

这里差不多有五间房间,罗伦斯三人是借住于二楼的其中一间。

哈斯金斯缓缓用刀子切下煮烂的羊肉咬了一口,并喝了口酒后,看向罗伦斯。

寇尔笑容满面地开始吃饭,赫萝则是像个货真价实的修女般苦着一张脸。

赫萝的嘴角扬起,露骨地露出「少了一个人分汤」的愉快表情,但看见哈斯金斯很快地坐回原位后,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而且,这里是雪花纷飞的地区。

「我们回来了。」

只是这么一来,罗伦斯连碰触瓶塞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如此,罗伦斯当然明白,这杯酒是哈斯金斯对这短暂的相聚表示友好的证明。

赫萝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加的是肉干而不是新鲜生肉,但更大的原因是,属于热汤类的火锅料理配上蒸馏葡萄酒根本不好吃。

「哈斯金斯先生,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对了,我听说温菲尔王国有三样东西不会改变,真有这么回事吗?以哈斯金斯先生的观点来看,这是真的吗?」

哈斯金斯果然还是默默地用餐,既没有答谢,也没有批评。

「晚餐做好了喔。」

赫萝在兜帽底下用力地叹了口气。

哈斯金斯沉稳却响亮的声音传来,仿佛看穿了罗伦斯从方才说的所有话语都是为了讨好他。

罗伦斯本以为赫萝肯定是在暗指他不是好酒伴,但立刻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哈斯金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去除生肉上的筋和油脂。

罗伦斯知道赫萝在大口吃着羊肉的同时,从兜帽底下轻轻投来了视线。

为了先观察状况,罗伦斯认为当下应该扮演一名虔诚的旅人。

罗伦斯向哈斯金斯借来道具作出支撑锅子的底座,并在锅子里加水后,照着彼士奇教他的份量放入材料。

赫萝望着前方,没有回答罗伦斯。

罗伦斯演技十足地露出「好喝极了」的表情,并忍不住心想赫萝一定暗自在偷笑他。

赫萝之所以会露出不悦的目光,或许是她觉得没必要去除肉上难得的油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感谢神明赐予我们今日的粮食。」

重点是该如何拔出这个瓶塞。

「袋子里不是还有肉干吗?」

不过,比起哈斯金斯的个性,赫萝应该是无法忍受哈斯金斯在她面前制作羊肉干。

只好慢慢再找机会了。

想要在别人家里过得舒适,就得积极地与人家打招呼。

瓶子里装了喜欢的人很喜欢、讨厌的人很讨厌的酒,而罗伦斯算是讨厌喝的一群。

虽然哈斯金斯什么话也没说,但罗伦斯感觉得出哈斯金斯在聆听,于是就继续说了下去:

他猜测着赫萝的心态应该是「因为眼前出现好吃的肉干,所以试着讨讨看」而已。

不过,罗伦斯知道如果赫萝真心想讨东西吃,应该会准备得万无一失才对。

罗伦斯也大量放入了硬梆梆的肉干,和放在袋子里压碎了的面包屑,慢慢熬出营养十足的料理。

「……这个国家还真是没有改变。」

虽说对方只是个牧羊人,但既然有机会与长年在修道院生活的牧羊人同住,当然应该好好利用这份幸运才对。

很符合修道院作风地朗诵完平时根本不会朗诵的圣经词句后,大家开始用餐。

「这样真的很好。」

「你绝对不可以在用餐时说出这句话,听到没?」

「只要学彼士奇那样放进锅里煮,肉干就会变软吧。」

像一般人一样,哈斯金斯望向远方在记忆中寻找答案。

宿舍里弥漫着羊肉香,就算不是赫萝,也会忍不住舔嘴唇。

看见笑容满面的寇尔,罗伦斯猜测应该是寇尔赢得比较多。

每间房间的门仿佛随便一踢就会破似的破烂不堪,每经过一道房门,赫萝就坏心眼地探头偷看房里的人在吃什么料理。

听说这里的人们说,只要是有关羊只的事情,哈斯金斯知道的比神明还要多。

如果风雪太强,牧羊人就必须在其他地方过夜,也不可能把所有羊只饲养在宿舍。把粮食和饮用水送给以各处羊寮为据点的同伴,也是牧羊人的工作之一。

借住在这里的条件,就是必须照料哈斯金斯的餐食。

照理说,这种时候应该会聊上几句,但哈斯金斯却依旧默默地工作。有人说过,长年从事牧羊人的工作后,会变得只肯与动物交谈,此刻的罗伦斯能够理解说这句话的人那种心情。

锅子里的料理已经差不多没了,接下来就要看怎么分配最后剩下的浓汤。

旅途中,寄人篱下是常有的事情。

罗伦斯表现得像是黄汤下肚后冲口而出的样子。他暂时打住话头,然后观察哈斯金斯的反应再作打算。

「汝以后干脆用锅子当枕头好了。」

听到罗伦斯的接话,哈斯金斯似乎掠过了淡淡的笑容。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抬起头,兴味索然地嘟起嘴巴说:

让赫萝与寇尔两人进房间后,罗伦斯立刻着手准备晚餐。

原本的约定就是由罗伦斯三人提供餐食,而且如果批评料理的味道,有时会形成对立,所以哈斯金斯保持沉默或许是正确的反应。

「你是说,这样我的脑筋就会变软啰?」

就像水瓶一样,沉默寡言的人虽然嘴巴像瓶口一样封得紧密,但却在脑袋瓜里储满了知识。

「原来如此。我从孩童时代就开始旅行,一直过着行商生活。一直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现在已经有些想象不出来了。」

看到赫萝幼稚的表现,让罗伦斯不禁觉得赫萝是为了逗他,才刻意装成不听话的小孩。

总共有十五名牧羊人在这里生活,也设有牧羊犬专用的狗屋。另外,如果加上建盖于在广大草原各处的畜寮,差不多有三十名以上的牧羊人。据说有些牧羊人会定期地轮流居住在草原上的畜寮和宿舍,所以和其他的牧羊人并不相识。

而且,罗伦斯也听说过牧羊人和羊只一样,都喜欢咸味十足的食物。

在这里,罗伦斯顶多只有彼士奇这么一个友人,在鲁维克同盟霸占修道院的情况下,罗伦斯也不确定罗恩商业公会之名拥有多大的价值。

「……高傲贵族、美丽大地……」

「……很适合作为伟大上帝的所在地。」

罗伦斯准备拿起锅子时,哈斯金斯忽然开口说:

罗伦斯一口喝尽自己碗里的葡萄酒,心存感激地让哈斯金斯为他倒酒。

赫萝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哈斯金斯很自然地拿起挂在皮绳上的羊肉,丢进了锅子里。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继续用餐时,哈斯金斯缓缓站起了身子。

「……偶尔一群人一起吃饭也不错。」

哈斯金斯原本用刀子切着碗中的羊肉,听到罗伦斯的话语后,停下了动作。

还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脚步声。

在火把熊熊燃烧的圣堂门口与彼士奇分手后,罗伦斯三人把脚步移向牧羊人的宿舍。毕竟时刻已晚,就是圣堂门口的道路上,也不见任何人影,只有高挂在建筑物门边的火把发出亮光。

与两人擦身而过时,罗伦斯摸了摸赫萝的头,结果赫萝贴近他,明显表现出撒娇的样子。

罗伦斯叹了口气回答说:

虽然哈斯金斯说话的声音就好比灰烬垮下的声响一样细碎,但对于过去经常独自用餐的罗伦斯三人来说,这比任何招呼话语都来得亲切。

罗伦斯三人在圣堂明明停留不久,前来时还看得见的石阶,现在却已经被埋在厚厚一层白雪底下。

「……你真的这么认为?」

赫萝的举动说明哈斯金斯确实看出罗伦斯在讨好他。

「跟那么阴沉又脏兮兮的家伙喝酒,怎么可能会喝得尽兴。那家伙不会好好跟人打招呼就算了,才在想他跑哪儿去了,下一秒就看见他竟敢拿着装满生羊肉的笼子出现……那家伙把生羊肉晾在地炉上面是有何居心?是故意在找咱碴不成?」

从沾在瓶口边缘的白色物体看来,瓶子里应该装了羊奶酿造的酒。

明白哈斯金斯是在说圣堂后,罗伦斯展露笑颜点了点头。

虽然如此,罗伦斯当然不会畏缩,也不会慌张。

因为他也是个累积了丰富经验的商人。

「是啊。像我花了一整年时间行商后,再次来到相同土地时,一定会面带笑容地和对方这么说——」

罗伦斯顺利保持笑脸接续说:

「很高兴看见您还是老样子。」

「……」

长眉毛底下既像人类,也像动物的灰色眼珠看向了罗伦斯。

这是哈斯金斯第一次好好看着罗伦斯,也是充满力量的一瞥。

在那之后,老牧羊人拿起倒了羊奶酒的另一只碗喝了一口,并点了点头。

餐桌上只传来热汤在锅中沸腾翻滚的声音。

「……这里也没有改变。而且,未来也不会改变。」

「我想也是。更何况这里是布琅德修道院。」

哈斯金斯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后,沉默地也替罗伦斯倒了酒。

这应该表示罗伦斯顺利讨好了哈斯金斯。

罗伦斯忍不住心想,如果这时还能够喝上好喝的酒,就太完美了。

「不过,面对日常的变化,就是石墙也挡不住。」

「……你是说那些商人啊。你们跟那些商人不一样吗?」

充满挖苦意味的说法,是温菲尔王国特有的产物。

罗伦斯大口喝下羊奶酒,然后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笑着说:

「我确实是个商人,但我的目的和聚集在这里的商人们有些不同。」

这时太阳早已升起,好几道光线从木窗缝隙照射进来。

而且,像布琅德修道院规模这么大的地方,少说也有一、两样圣遗物,想必也有不少人会为了圣遗物前来巡礼。

罗伦斯当然是在询问赫萝要不要一起去收集狼骨情报。毕竟这是她主动表示要追查的。

「阿说示的茜草、阿罗的大青、维多的橡木、罗可特的番红花。」

「抱歉。请问彼士奇先生在吗?」

「谢谢。」

不管哪一家洋行或旅馆,一楼大多设有休息区。罗伦斯表达了谢意,朝休息区的角落走去。

「我们是来这里巡礼的。因为听说了和布琅德修道院有关的圣遗物传说。」

「总比一大早就喝酒来得好。好了,快让开。我得去收集情报了。」

「你不是看到大海会想要奔跑吗?这一大片雪地应该会让你想在上面尽情奔跑吧……什么嘛,原来寇尔那家伙在对面跟牧羊犬玩耍啊。」

罗伦斯笑着轻轻点头致意后,不仅那名商人,在场所有商人都稍微举高帽子,以笑容回谢罗伦斯。

「你说的餐会,是连米拉主教区的大主教都吓坏了的那一次?托那次餐会的福,我有一个贵族老客户为了爱面子,也买了一大堆东西,让我大赚一笔。」

配合着罗伦斯的口吻,彼士奇也发挥了演技应对。彼士奇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青年。

「如果是自己做生意,只要记住商品就好。可是一旦加入组织后,就必须留下订购证据。」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罗可特的番红花品质很好。听说米隆大人上次在餐会上穿了色泽亮丽的黄色服装。」

这么想着的罗伦斯,指向自己的眼角说:

「咱真是个可靠的人呐。」

「……呼。喔,真是壮观啊。」

罗伦斯一边因为棉被缝隙钻进来的寒气而颤抖,一边赖着被窝里的赫萝尾巴,决定继续享受窝在温暖被窝里的幸福。

「一点也没错。啊——感谢神的庇佑!」

「我边写边说话,还请不要见怪。您是来打听这里的游戏状况吗?」

虽然罗伦斯与这里的商人不同,是个穷酸的旅行商人,对于人人皆知的昂贵名品也没有可取的情报。但相对地,对于没有人知道的乡村特产或名产,罗伦斯可是拥有了若指掌的自信。

罗伦斯当然知道赫萝是为了避免被人指指点点,也不喜欢自己一人缩着身子坐在炉边喝酒,才会窝在这里。就是自己也不喜欢独自喝酒的感觉。而且,还有一个单纯的理由。那就是窝在被窝里比较暖和。

醒来时如果发现自己胸口躺着一位美丽姑娘,肯定会相当开心。

「……旅行有着各种不同的目的。无趣的世界也因此得以增添色彩。」

「早安,罗伦斯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制作透明玻璃非常地困难,想要分毫不差地弯曲透明玻璃,更是要技术熟练的玻璃工匠才做得到。

在旅馆附近,有许多商人正开心地聊着有关打铁店的话题。就在罗伦斯准备敲门时,其中一名商人开口提醒了他。

即使太阳已经升起了好一会儿,爬出被窝还是让人觉得冷。

尽管寒冷,户外却因为白雪反射阳光,而显得比盛夏更加明亮。来到户外后,罗伦斯用双手遮住脸上充满自信的笑容,踏出了步伐。

虽然眼镜又贵又稀有,但修道士必须赖着烛光,不停地书写细致线条构成的复杂装饰文字,所以对他们来说,眼镜可说是必备品。

虽然罗伦斯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但对方是身经百战的旅行商人,他的直觉之敏锐,甚至可能察觉躲在两座山头之后的佣兵。

他发现被窝里暖和极了。

他把话含在口中,不知嘀咕些什么后,点点头说:

冬季总容易被困在屋子里出不了门。

收集狼骨情报的同时,一定能够收集到各式各样的情报。

彼士奇之所以在这里写东西,似乎是在整理下次必须采购并搬运到这里的物品。

「喔?那还真是教人羡慕啊。如果有需要辛香料,我们家的船只就快到了,要不要来一些呢?有好几种产地……」

「好冷。」

哈斯金斯显得有些讶异,但很快地接受了罗伦斯的说明。

罗伦斯看见桌上放着石板,石板上用石灰写上了许多物品名称以及数量。

而这样的环境就近在眼前,有哪个商人不会因此而欣喜雀跃呢?

原来是赫萝一直睡在罗伦斯身边帮他取暖。

罗伦斯才想着自己一没做生意,就变得这么松散,随即发现睡得这么沉的原因。

罗伦斯将木窗完全敞开。

不过,他抗拒了这些诱惑,来到一栋建筑物前方。

虽然赫萝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但甩动着的尾巴显示她不讨厌这个点子。

越过水井,再越过稍微有点坡度的中庭后,就是畜寮。畜寮旁边有个少年正让好几只牧羊犬扑到自己身上玩耍,那少年正是寇尔。

叼着肉干就算了,姑娘的呼气还充满了酒臭味。

「……您这么大方地说出来,没关系吗?」

来到隔壁房间后,罗伦斯发现地炉里还有木炭,看来寇尔一定是添了木柴才出门的。

「所谓书面比记忆重要啊。不过,加入组织后,自己的存在除了会留在教会的埋葬名簿上,还会留在同伴们的记忆里。」

彼士奇抬起头认出是罗伦斯后,立刻露出笑容说:

应该好好向他学习一下才行。

「托您的福,睡得很好。不过,今天晚上就不一定了。」

这句话如果是从旅行诗人口中说出,会显得做作;但从哈斯金斯口中说出,却变成了真理。

「……寇尔呢?」

「您来找我是有何贵事呢?啊,先请坐吧。」

如果天气放晴,一定会有比昨天更多的人走出屋外,兴高采烈地站着聊天。

然而,赫萝保持趴在床上的姿势,只是左右甩动尾巴,什么也没回答。

「嗯。不久前小狗还在外面到处跑动。不过,好像有人把咱当成了小狗呐。」

虽然很想回去赫萝悠哉叼着肉干的床上,但罗伦斯知道那是恶魔的诱惑。

等到罗伦斯下次醒来时,已过了好一会儿时间。

赫萝根本不可能像寇尔那样与牧羊犬玩耍。

罗伦斯看着晾了一晚后颜色变得颇黑的肉干,并喝水吞下干巴巴的燕麦面包。稍微整理一下胡须后,虽然知道赫萝不会跟来,罗伦斯还是问道:

「我第一次看到旅行商人戴眼镜。所以可能会因为太不甘心而睡不着。」

在那瞬间,白雪反射的阳光刺进罗伦斯的眼睛,让他一时之间眼前一片模糊。

「唉哟?怎么说呢?」

赫萝一开口说话,肉干前端就会跟着微微晃动,罗伦斯从肉干色泽看出是哈斯金斯昨天晾起的羊肉。

罗伦斯有好几次险些输给这样的诱惑。

「不知道……那小鬼在炉边忙了好一阵子,等到太阳升起后,就跟倚着拐杖的牧羊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罗伦斯这时总算察觉到一件事。

加入那边的商人团体好了。不!还是这边比较好。

「外面天气放晴了啊……」

商人的朋友也是商人,只要透过这里的商人找门路,或许真能够找到这世上的所有物品。

这里是入口处挂着月亮与盾牌图样的绿色旗帜——鲁维克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馆。

但是,如果那姑娘嘴里叼着肉干,就另当别论了。

罗伦斯说着拍了拍赫萝的肩膀,赫萝却迟迟不肯让开身子,罗伦斯只好叹了口气,抽出身子走下床。

水桶里也加了水,寇尔的表现可说没得挑剔。

如果只是听见道路两旁传来的这些对话,想必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吧。

罗伦斯说了句:「请慢慢享受。」便关上房门。

「等会儿寇尔一定会玩到嘴唇失去血色回来,到时候你再好好捉弄他吧。」

看见罗伦斯没出声地笑,赫萝投来了猜疑的眼神。

而彼士奇则是认真地振笔疾书。

这里以聚集了鲁维克同盟为首的众多商人。

「啊,您说这个啊?哈哈哈!毕竟这里是被称为笔耕胜地的修道院嘛。这里有太多人家不要的眼镜。当然了,这不是我个人的持有物就是。」

「不需要敲门喔。」

「对商人而言,这里就像乐园。」罗伦斯在心中这么嘀咕后,打开了大门。

罗伦斯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后,把留在锅底、充满食物精华的浓汤多分给了哈斯金斯一些。

隔天清晨,哈斯金斯在天亮前就出门了。

「……喔?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还特地带着上帝的孩子……」

不过,罗伦斯知道自己的音调无意间上扬了些,说不定赫萝也发现了。

罗伦斯已懒得警告赫萝,只好祈祷不要被哈斯金斯发现。

「嗯……彼士奇?喔,你是说拉格啊。喏!他在里面写东西。就是他。」

罗伦斯没有提到狼骨的事。

彼士奇用羽毛笔尖端沾了沾墨水后,笑着继续下笔。

「哈哈哈!您放心。这里每个人都认识彼此,所以外来者随时会受到监视。」

从木窗外传来牧羊犬精神抖擞的叫声,以及人们的说话声来判断,哈斯金斯应该都是在这个时间外出。

休息区大约有二十张桌子,有人在桌上玩牌,有人则是围着地图在讨论些什么,也有人用天平正在秤货币的重量。

「……」

罗伦斯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做出环视四周的愚蠢举动。

彼士奇展露笑颜,以出奇锐利的目光投向罗伦斯说:

「您以德志曼先生的信用买到了这里的入场券,所以可以尽管放心。就我个人来说,我甚至想知道您是怎么赢得德志曼先生的信任,以作为提供情报的报酬。不过……这应该是生意上的秘密吧。」

彼士奇露出淘气的笑容。

罗伦斯告诉自己不能掉以轻心,脸上却也很自然地浮现了笑容。

「很遗憾地,我不能告诉您。」

「我不会那么不识相的。那么,说到目前的状况,感觉就像对方在理应就快沦陷的堡垒前,紧咬着牙根不肯认输。现在咬得下巴有点酸了,所以正在稍做休息。」

「……受到来自各路的攻击,对方居然还撑得住?」

「我们以正攻法做了很多交涉,但一直没什么斩获。所以,听说我们一直试着想拉拢修道院院长、副院长,或以前在这里担任过高阶职位的姐妹修道院院长,甚至是书库的管理者。毕竟这里聚集了这么多商人,一定有哪个商人的友人是这些人的亲近朋友。尽管如此,修道院还是顽固地拒绝一切交涉。修道院的状况应该也相当不妙才对……真是不得不佩服他们。」

彼士奇的口吻不像在揶揄,而是真心感到佩服的感觉。

事实上,以鲁维克同盟的内部人士来说,修道院面对他们的攻击,能够一直防守到现在,或许就像个奇迹也说不定。

「那么……罗伦斯先生您究竟是想来向我打听什么呢?」

彼士奇露出爽朗的笑容问道。

罗伦斯也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他平常的互动对象,可是赫萝这个套话天才。

面对出其不意的攻击,罗伦斯能够从容地思考应该如何应付。

不过,罗伦斯最后没有选择装傻,而是先别开了视线。因为他知道逞强对自己只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里毕竟是高挂鲁维克同盟旗帜的旅馆。

就算巧妙地利用了彼士奇,罗伦斯也只会被当成一个目中无人的狂妄小子,而不是表现卓越的商人。

「老实说,我想打听的事情让人不好意思在这里大声说出来。」

「在这座修道院建地内的对话,几乎都是会让人不好意思的不堪入耳之事。所以,请尽情说出来吧。」

罗伦斯心想:「如果与彼士奇一起做生意,一定会很愉快」,而会让他这么想的对象可是少之又少。

赫萝好不容易从手臂底下爬出来后,罗伦斯回了句:「你有资格说人家吗?」

「大笨驴。不过咱和汝不同,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会带你一起去……只可惜贤狼大人已经自己悠哉地喝了起来……」

「我想问——有没有机会参观圣遗物?」

彼士奇一脸遗憾地说。对于追查无稽之谈追到这里来的罗伦斯,彼士奇似乎不愿露出轻视的态度。

罗伦斯决定先给一个答案作为缓冲。

在发出清脆的掴掌声后,赫萝就这么用手轻轻捏着罗伦斯的脸颊说:

如果连这点技巧都不会,就没办法在廉价旅店与其他人并排而睡。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谦卑与被人看扁虽然相似,但完全不同。

在彼士奇后方玩牌的两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点了点头。

看见彼士奇露出苦笑,反而让罗伦斯感到愉快。

这么一来罗伦斯就能够让自己的评价不会太低,也不会太高。

彼士奇说着看向坐在隔壁桌的商人。

倒是露出了像是寇尔被赫萝捉弄时的笑脸。

「黄金之羊的传说在布琅德修道院流传了好几百年。反过来说……」

就算没有确切的狼骨话题,至少也能够嗅出一些端倪。

不需要转动脖子,罗伦斯也知道脖子会疼。

他忍不住说出挖苦的话语,结果挨了赫萝一巴掌。

如果要说这样的猜测是倒果为因也是没错,但罗伦斯当然没必要谦卑到老实说出这个目的。

彼士奇笑笑后,看了看羽毛笔尖端,发现墨水已经干了。他再次沾了沾墨水,继续写着没写完的单字。

「啊,没什么。不过,听到您的答案后,就觉得确实是这样没错。您真是个让人不能掉以轻心的人物。您会特地透过德志曼先生的介绍来到这里,是想要看我们制作的财产清单吧?」

「您别捉弄我了。这里是布琅德修道院的分院啊。如果听到有人想来这里参观圣遗物,还表现得比听到想来这里赚钱更惊讶,是会遭天谴的。」

「恐怕是无稽之谈吗?」

如果真有黄金之羊的相关圣遗物,就能够从这个圣遗物延续到狼骨的话题。

罗伦斯明明记得自己的记忆没有中断,没想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已经不是黄昏时分,而是四下一片漆黑的时刻。

罗伦斯之所以没有提到狼骨,而是黄金之羊,是因为羊与狼永远会被联想在一起。

「先让我睡一下……」

罗伦斯感觉身体像完全失去水分的土壤一样,全身变得僵硬无比。

「不,我是认真的。」

罗伦斯根本控制不了已经被酒精麻醉的脑袋。

然后,他像是感到大事不妙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汝醒了吗?」

赫萝半眯着眼睛瞪着罗伦斯,然后拉着他的耳朵问道。

投宿在港口的旅馆时,罗伦斯曾经告诉赫萝与寇尔这个目的。

虽然感到遗憾,但罗伦斯在脸上挂起虚假的苦笑这么说:

罗伦斯原本是这么想的,不料得到的情报却比预期中来得少。

在四周竖耳偷听的商人们纷纷单手拿着酒杯,笑吟吟地聚集到了罗伦斯身边。

一定是赫萝一直把尾巴盖在他身上。

「我不得不说确实是如此。」

既然都已经让对方产生了偏见,事到如今罗伦斯也没必要硬撑,但如果自己得到的评价真的太低,对于尔后的情报收集可能会造成阻碍。

虽然罗伦斯忽然有种想与彼士奇继续耗下去的想法,但他知道只有在这个瞬间,才能让这场拉锯战漂亮地划下句点。

虽然惊醒过来,但罗伦斯却没办法灵活地从床上跳起来。

「汝真好命呐。」

根据罗伦斯的猜测,鲁维克同盟既然打算购买布琅德修道院的土地财产,一定会把修道院的财产调查得一清二楚。

「其他目的?」

这一掌对已经麻痹的脸颊来说,反而是个舒服的刺激,罗伦斯享受着脸颊的舒适感,闭上眼睛回答说:

喝光水后,罗伦斯把碗还给了寇尔。

一个每天追着现金跑的商人,如果想要追寻荒唐至极的梦,那只会被称作不切实际;但如果是有钱人的娱乐活动,就没那么稀奇了。

罗伦斯心想,自己一定是从被赫萝抚摸脸颊那时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睡下去。

这时的回答要特别留心。

「这里是举世闻名的大修道院,听说财产很多,圣遗物也很多。当然了,我们不是每样圣遗物都掌握得很清楚,不过……您想要找什么样的圣遗物呢?我说不定能够帮上您的忙喔。」

「汝还有什么话没说?」

「好痛……」

悠哉梳理着尾巴的赫萝还来不及闪开,罗伦斯已经整个人趴到了床上。

如果讨厌参与有钱人的娱乐活动,就不够资格当个商人了。

罗伦斯按住似乎落枕的脖子坐在床边。就在这时,隐约透着光的薄薄房门被缓缓打了开来。

彼士奇脸上倏地没了表情。

如果罗伦斯现在是清醒的状态,或许会生气,但好不容易梳得蓬松的尾巴被人当成垫子,赫萝会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对,不是棉被。

看见彼士奇的反应,在四周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他商人说不定也暗自在摇头叹气。

也顺利营造出一个「因为奇妙目的来到这里的无害旅行商人」形象。

「如果是圣人留下来的物品,我还知道几样,但如果是黄金之羊,恐怕……」

玩着牌还不忘竖耳聆听的两人见状,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而已。

「我还以为您是为了其他目的……」

「事实上,来到这里之前,有很多人一直告诉我这是个无稽之谈。不过,不光是我这种小商人,那些老是在看账簿的大人物似乎偶尔也会想要寻梦。所以我才有机会认识德志曼先生。」

「我学到了一件事情——原来想要讨好有钱人,也可以用这样的方法。」

当一个头脑伶俐的商人重复对方说的话时,他肯定是在动脑思考。

「就表示有好几百年都没找到黄金之羊。」

在意识急遽变得模糊之际,罗伦斯还记得脸颊被抚摸的舒服触感。

「黄金之羊。」

拨了拨毛发后,赫萝的香甜气味刺激着罗伦斯的嗅觉。

「是跟黄金之羊有关的圣遗物。」

罗伦斯必须针对这点做一些修正。

罗伦斯接过寇尔递出的碗后,随即以躺在床上的姿势喝水。

不过,尽管多争取了一点思考时间,彼士奇还是没能够说出什么话来——

被罗伦斯压在手臂底下的赫萝不停挣扎着,寇尔则是急忙端来了水。

罗伦斯知道自己如果就这么闭上眼睛,一定会马上跌入梦乡。

所以罗伦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露出了微笑。

「我不会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啦。」

彼士奇也平静地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而且这种话题只能当作喝酒助兴的话题,因此,当罗伦斯在傍晚好不容易回到房间时,他已经喝到连脚步都踩不稳了。

挺起身子后,罗伦斯发现衣服上沾着褐色的动物毛发。

「介绍德志曼先生给我认识的人物,在知道我追查无稽之谈后,似乎是勾起了他的兴趣。因为他没办法独自动身追查无稽之谈,所以要我代替他去寻梦。越是从容的人,对于兴趣这东西越是心胸宽大。」

「……所以说?」

「……应该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收集各种和黄金之羊有关的情报,有没有什么人对这方面比较熟悉呢?」

他先闭上眼睛,对自己的睡姿不良感到后悔,随即缓缓挺起身子。

「那汝收集到多少情报?」

「我这场酒席喝得愉不愉快……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没有忘记盖棉被睡觉。

「抱歉。真不好意思……哈哈!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我没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彼士奇的诱导方式简直就跟接受告解的祭司没两样。

所以,罗伦斯这时跨出了大胆的一步。他说:

聪明的商人能在重复对方话语的瞬间,思考百来种可能性。

「哼!要是汝敢说喝得很愉快,咱就咬碎汝的耳朵。」

「是的。而且,我个人也非常有兴趣。您看起来不像来参观我们计穷力竭的凄惨模样。才在猜想您可能是来这里与什么人见面,却看见您最先来找我,甚至没去找修道士。我虽然不成材,但毕竟也是个商人,所以自知有浓厚的好奇心。如果看见布帘在晃动,就会忍不住想要偷看布帘背后有什么。」

因为喝了大量的酒,就是地炉的微弱光线,也让罗伦斯感到刺眼。

「晚饭现在还是热的,要吃吗?」

「您不会怀疑我的答案吗?」

事实上,罗伦斯如果带着赫萝一起去,只会更难打听事情,而赫萝应该也知道这点,所以刻意没有跟去。

想要说谎说得有自信,诀窍就是以真实为基础,然后多方面地加以解释。

「……我要喝水。」

赫萝用耸肩取代回答,然后帮罗伦斯拿来了水壶。

「寇尔呢?」

「牧羊人正在传授遇到下雪时应该具备哪些知识,而那小鬼正热心聆听。寇尔小鬼很懂得问话,跟咱不同。」

微弱的光线从门缝流泻进来,在这点光线下,赫萝自信的笑容显得特别可怕。

因为寇尔很懂得问话,所以罗伦斯也会忽略赫萝,而得意地与寇尔天南地北地聊。罗伦斯心想,或许赫萝比他想象中更不乐见这样的状况。

赫萝不肯在罗伦斯身边坐下,而是一味从上方俯瞰。这样的举动也证实了罗伦斯的推测。

「那我也该找个人来问问挨你骂时应该具备哪些知识。」

「汝想要请教咱以外的人?」

「我会向没有在生气的你请教。你生气起来,就会完全变了个人。」

「嗯。毕竟咱现在这样子只是一时的模样。」

赫萝说着,居然还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罗伦斯不禁对这只狼感到害怕。

「所以……状况怎样?」

罗伦斯与赫萝都知道这里只隔着薄薄一扇门,所以彼此用着在耳边细语的音量交谈。

这样的感觉有些像是男女在枕边细语,使得罗伦斯醉意未消的脸上不禁浮现笑容。

不过,罗伦斯会忍不住笑出来,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赫萝明明恨不得马上知道成果,看见罗伦斯脚步摇摇晃晃地回来,却没有揪住他胸口逼问。这是她体贴的表现。

所以,罗伦斯脸上的笑容逐渐化为死心的笑脸。

对于「状况怎样?」这个问题,罗伦斯只能够回答「不太好」。

「我没有得到什么成果。」

赫萝的表情变了。

对变成真实狼模样的赫萝来说,应该找不到比现在这外表更不方便的模样了。

这时候如果反问「怀疑什么?」会太不解风情吗?

彼士奇会在旅馆休息区写东西就是个好例子。

事实上,根本不可能证明得了这样的事实。

「汝很有自信嘛。」

「抱歉,还要你忍耐。」

赫萝的手很小,手指很细。

「呵。要是在这里说话说太久,可能会引人怀疑。」

「我承认。在狼骨不存在的事实得到证明之前,我可以一直装出努力在寻找的样子。」

看到罗伦斯露出了苦笑,赫萝露出连尖牙都让人瞧见的大大笑容这么说:

虽然这还是罗伦斯第一次把脸埋进赫萝单薄的胸部,但这反而让他能够很干脆地抬起头。

「晚饭还热热的,吃吗?」

然而,赫萝的力道很轻。

「就像你经常会说的那样,我是个愚蠢的雄性啊。」

然而,其实赫萝才是真正差点想要道歉的人。

赫萝终于开了口:

赫萝一定是在担心如果事态演变至此,罗伦斯是否还愿意陪在她身边。

凭赫萝的能耐,一定能在转眼间摸透整间修道院,然后达成目的。

「如果真的没办法自制,那也无妨。因为等你张嘴露出尖牙跑出去后,应该会有很重要的任务等着我去处理。」

「如果发现真是咱同伴的骨头,咱可能会无法自制。」

凯尔贝发生的那场骚动也是因为商人这样的习性,才会上演了一场大逆转剧。

赫萝能够独力解决所有事情。而且,她的力量才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

「……嗯。」

赫萝站在跟平常相反的位置,轻轻点点头说道。

赫萝真心感到开心时,会缩起脖子,像是心痒难耐似的展露笑容。

如果不是还有一些醉意,罗伦斯或许会受不了赫萝那冷漠的低沉声音。

不过,赫萝脸上的笑容化成淘气的笑容,代表她早已看穿罗伦斯心中的犹豫。

「……」

即使明白赫萝的心情,罗伦斯还是无法笑着安慰她说:「你想太多了。」

「……除非是独力做生意的商人,否则一定会留下买卖或财产记录。这里如果真有那样东西,应该会看到一小部分的记录。」

如果是赫萝,就算要证明恶魔存在也不成问题。

「嗯,请尽情享用。」

罗伦斯动作缓慢地举高双手表示投降。对于自己不小心说出商人最爱说的表面话,他想把责任推给酒精。

因为合伙生意做得顺利的时候,都是在双方还维持着互助关系的时候。

罗伦斯把被赫萝握住的右手拉近自己,然后用左手抱住赫萝背部。因为罗伦斯保持坐着的姿势,所以脸部正好碰触到赫萝的胸口。

不小心掀开了不应该打开的盒盖。

「我只能在你以人类之姿现身的时候,为你做些什么。」

「从凯尔贝的那次事件,你不也知道了吗?对于圣遗物这种昂贵物品,我如果硬是要出手,就会像上次那样累惨了。我会很辛苦没错,但如果换成是你,也一样会很辛苦。」

举白旗投降的罗伦斯站起身子说:

赫萝用她大大的动物耳朵聆听后闭上眼睛,像在思考罗伦斯的话语。

修道院的警卫有多少能耐可想而知。

「……然后呢?」

如今也大致掌握到约伊兹的位置,如果连追查狼骨都由赫萝凭自己的力量解决,罗伦斯就再也没有机会表现了。

说着,赫萝轻轻摊开罗伦斯的右手,然后用自己的纤细小手重新握住罗伦斯的手。

然后,赫萝把另一只手放在罗伦斯头上。

就算是不能够让他人知道的物品,也必须留下文字记录。

在这瞬间,赫萝吃惊地缩起了肩膀。

罗伦斯有些犹豫该不该反问时,赫萝很快地挪开了身子。

如果是在平常,罗伦斯应该多少会慎重地发言,但现在发烫的头脑擅自命令嘴巴开了口。

「如果汝想去远方,咱可以背着汝跑去。如果汝想得到什么,咱也可以抓来给汝。如果遭到敌人攻袭,咱可以甩开敌人,如果想要保护什么,咱可以帮忙。可是……」

要不是赫萝用双手按住罗伦斯的嘴巴,罗伦斯肯定已经把话说完了。

到了那时,罗伦斯如果没有陪伴在赫萝身边,过去的一切都会变成谎言。

「汝以为自己敷衍得了咱吗?」

「在凯尔贝时,你自己亲口说过——只要使出你的利爪及尖牙,马上就能够解决一切。」

赫萝开心地开着他的玩笑。

「抱歉,再忍耐一下好吗?」

罗伦斯沉默了好一会儿,赫萝还是没有开口说话,于是罗伦斯抓住赫萝的手,缓缓从他的嘴边拉开。

不管是修道院的高墙、坚固的大门、绕了好几圈的锁链,甚至是工艺巧匠费尽心力打造的精巧锁头,赫萝都能够彻底破坏,并将秘密公诸于世。

「我只是区区一个旅行商人,所以只能够这样迂回地收集情报。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要说罗伦斯这么做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那是骗人的。正因为觉得难为情,所以罗伦斯才能够如此冲动。

看见赫萝那仿佛小孩子做了坏事被发现的模样,罗伦斯愣了一下,最后决定以笑容回应。

如果是那巨大的利爪及尖牙,就能轻松囊括这世上的许多事物。

赫萝原本显得有些惊讶的样子,但察觉罗伦斯的心情后,便放松了身体。

罗伦斯输了。

用力捏了罗伦斯脸颊一阵后,赫萝忽然放松力道和表情,一脸疲惫地笑笑。

不对的人是罗伦斯。

罗伦斯知道自己应该对赫萝这么说:

表情透露出这些讯息的赫萝,只是一直按着罗伦斯的嘴巴。

「咱……」

赫萝在实际待了好几百年的帕斯罗村,也曾有过因为不再是互助关系,而与对方彻底决裂的经验。

罗伦斯遇到困难时,赫萝能够帮上忙,但是当赫萝自己遇到困难时,靠她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会比较快。

罗伦斯能够轻易地想象赫萝僵在同伴骨头面前的身影。

守护那些警卫的力量来自修道院的权威,而赫萝根本不吃这一套。

看见罗伦斯抬起头露出笑容,赫萝生气地捏住他的脸。

——这种仿佛母鸟喂食雏鸟的关系,必须在双方各是母鸟与雏鸟之下,才能成立。

这样的反应——就是让罗伦斯下定决心,不管付出多大努力,也要查出狼骨到底存不存在的理由。

这是罗伦斯所期望的表面理由。

就像祭司宽恕告解信徒那样,赫萝也原谅了罗伦斯的懦弱,并把手放在他的头上。

「哼……」

赫萝一手叉腰,以看似在点头的动作哼了一声,双眼直盯着罗伦斯。

赫萝之所以没有发脾气,是因为知道商人是一种在没拿到好处之前,就算摔了跤也不会白白爬起来的生物呢?还是她期待听到这样的结果呢?

虽然这样的关系看似对罗伦斯相当有利,但罗伦斯与赫萝两人心里都明白一点。

酒精总容易让人抛开理性的束缚。

「你别跟我道歉啊。你要是道了歉,我的努力就付诸流水了。」

听到赫萝的询问后,罗伦斯的嘴巴失控地以商人的口吻说:

「好想喝一杯啊。」

打开单薄的木门后,罗伦斯不禁庆幸寇尔正专心聆听着哈斯金斯的授课。

赫萝别开视线,稍微垂下头的瞬间,尾巴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

赫萝应该是想说「少瞧不起人」,而她当然也知道罗伦斯是刻意逗她生气。

但是,赫萝没有这么做。原因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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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与辛香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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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终幕
  10. 10后记

第二卷狼与辛香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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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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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六幕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三卷狼与辛香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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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终幕
  7. 07后记

第四卷狼与辛香料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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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五卷狼与辛香料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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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后记

第六卷狼与辛香料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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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七卷狼与辛香料 7

  1. 01插图
  2. 02少年、少N与白花
  3. 03苹果的红、天空的蓝
  4. 04狼与琥珀S的忧郁
  5. 05后记

第八卷狼与辛香料 8 对立的城镇<上>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后记

第九卷狼与辛香料 9 对立的城镇<下>

  1. 01插图
  2. 02幕间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终幕
  10. 10后记

第十卷狼与辛香料 10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正在阅读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终幕
  9. 09后记

第十一卷狼与辛香料 11

  1. 01插图
  2. 02狼与金黄S的约定
  3. 03狼与嫩草S的绕道
  4. 04黑狼的摇篮

第十二卷狼与辛香料 12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终幕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狼与辛香料 13

  1. 01插图
  2. 02狼与腌渍蜜桃
  3. 03狼与红霞S的礼物
  4. 04狼与银S的叹息
  5. 05牧羊N与黑骑士
  6. 06后记

第十四卷狼与辛香料 14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终幕
  7. 07后记

第十五卷狼与辛香料 15 太阳之金币<上>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后记

第十六卷狼与辛香料 16 太阳之金币<下>

  1. 01插图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后记

第十七卷狼与辛香料 17

  1. 01插图
  2. 02Epilogue 幕间
  3. 03旅行商人与深灰S骑士
  4. 04狼与灰S笑脸
  5. 05狼与白S道路
  6. 06后记

第十八卷狼与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图
  2. 02旅途余白
  3. 03金黄S的记忆
  4. 04狼与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纸与涂鸦
  6. 06后记

第十九卷狼与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图
  2. 02狼与花瓣香
  3. 03狼与轻咬的牙
  4. 04狼与羊毛刷
  5. 05狼与辛香料的记忆
  6. 06后记

第二十卷狼与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图
  2. 02狼与春天的失物
  3. 03狼与白S猎犬
  4. 04狼与麦芽糖S的日常
  5. 05狼与蓝S的梦
  6. 06后记

第二十一卷狼与辛香料 短篇

  1. 01学园HORO炭❤,怠惰的校园喜剧
  2. 02狼与深褐S的鱼钩
  3. 03无题(电击学园RPG文库狼与香辛料短篇)
  4. 04狼与银S的尾巴
  5. 05狼与甜蜜的阴谋
  6. 06电击文库25周年联动newdays狼辛册子 狼与旅途的常备之物
  7. 07电击文库25周年夏季超感谢小册子 狼与不服输的人
  8. 08狼与森林的颜S
  9. 09狼与小麦S的坐垫
  10. 10狼与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与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图
  2. 02狼与泉烟彼方
  3. 03狼与秋S笑容
  4. 04狼与森林S彩
  5. 05狼与旅行之卵
  6. 06狼与另一个生日
  7. 07后记

第二十三卷狼与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图
  2. 02狼与橡实面包
  3. 03狼与尾巴的圆舞
  4. 04后记

第二十四卷狼与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图
  2. 02狼与宝石之海
  3. 03狼与结实之夏
  4. 04狼与老猎犬的叹息
  5. 05狼与晨曦之彩
  6. 06后记

第二十五卷狼与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图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第二十六卷狼与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关
  2. 02狼与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与大笨羊
  4. 04狼与羊儿们的启程
  5. 05狼与无法食用的果实
  6. 06不停转动的村中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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