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册 迫真型床边故事
《于维特镇安眠》 · 西尾维新 · 1.5万 字
1
我不顾体面也要联系的反对派,偏偏是前女友管针物子,我也得以去到生前眼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即在她的住处秘密会合。不过,既然他掌控着市政府,管针的地址也就并非隐蔽场所了……,而作为拜访她住所的副产物,连同她的存在一起,早已遗忘的初中时代的活动范围,也与我不期而遇。
曾上过学的初中和小学旧址也在。
所以会议一结束,我便推迟返回民宿Pyramid,理所当然地前往一处非去不可的地方。
言祝寿长的故宅。
生我养我的宅子。
可惜不能再说老家,因为那里不再是家了。准确地说,我对当初那栋房子是否还在都不抱希望。我已饱览维特镇的废屋,可比起那些建筑,那栋房子被弃置的年份还要久远一些。
没有风化都谢天谢地了。
心间,那栋房子不断演化。与此同时的我,沿着彻底回忆起来的路线,从管针家徒步五分钟,不用搜索便到了言祝家。
它现存着。
比天守阁现存着还厉害耶。
我连昼潜逃搬家之后,还以为会有新家庭买下这房子,结果忘记揭下的『KOTOHOGI』门牌,依然如故。没想到这就是所谓名存实亡。
……难道说,房地产登记上,还写着我双亲的名字吗?要是这么多年还在交固定资产税那真的是相当浪费了,不过这样一来,让我这个儿子进门应该也没问题吧。
现存的言祝家,即便在我时至今日看过的废屋当中也数一数二,要是这一刻刮起风来,说不定会立即坍塌。我以为进去没有问题,实际上是有的吧。按理说我应该要一顶安全帽。还有防尘口罩。
玄关的锁,自然地开着。无人管理自不必说,更是有可能开了二十年。
屋内也是一样。
我完全没有在玄关脱鞋的意愿,于是合法侵入时还穿着鞋,内部并非空荡荡,满目都是老旧的家具。用看过的照片形容起来,就是军舰岛的公寓内部……,没想到那种世界遗产级的光景,能在我的故宅里见到。
注:军舰岛,位于日本长崎海岸西南的端岛,因外形酷似军舰而得名。原本荒无人烟的军舰岛,因海底所蕴藏的丰富煤矿而在19世纪开始得到关注。岛上有着日本最早的钢筋混凝土高层公寓群,公寓内部普遍狭小、简陋且拥挤不堪。
父母,或许也是觉得迟早会回来,所以没做打扫、也没打包行李……,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安乐市荒凉了,之类的。只是无论安乐市今后会变成什么样,这栋房子终归要处理掉……,厌烦的情绪追了上来,我选择攀爬起楼梯。
一边想着民宿Pyramid那新铸如铜镜般的阶梯,我一边跨越这边的障碍,抵达二楼。厌烦亦更上一层,甚至让我有种后悔进门的想法,可我又不愿半途而废。走过地板随时可能塌陷的回廊,终于来到一扇日式纸拉门前。
门后的和室,就是我过去的房间。
楼下,传来废墟本不该有的叫唤。
生前代表普通人诉说心情这一幕有着滔滔不绝的违和感,但我却终于,得以触碰到一丝、这个人的内心。
其无以复加的刻意,就连最蹩脚的演员都做不到吧,生前只是向后一仰,便淋漓尽致。
和物子调侃时还说自己不是幽灵写手,但代笔遗书真是比幽灵写手还幽灵写手啊。
「非也非也,我生前纵使落魄潦倒,也绝不会有以地区来评判他人的低级趣味。要是做出那种没有判断力的评判,会暴露教养嘛。我深信,像言祝先这样的自杀小说之大师,不会拘泥于
私事
,肯定能够理解RIP服务的美好之处」
舞台。
这就是他的咨询服务。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毕竟能拥有一位安乐市出身的人,来写安乐市的乡土小说,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理想展开呀!多么美好的惊喜,神明还尚未舍弃安乐市!」
当然,眼前这般荒废,正是二十年时光流逝的证明,但在看清的瞬间,我便对这房间的一切了然于心。书桌也好,海报也好,与和室格格不入的床也好,以及——书架也好。
不如说是作品化的饿饥童奇迹。
「剖心切腹一样吗?这真令人为难呀,您似乎还在怀疑我这个有自知之明的直肠子。言祝先生会这样想的原因,我这般老实巴交的人是完全看不到头绪。是我平日里人品太坏了吗」
上楼时,我一度后悔进入故宅,可见到了这个书架,又觉得不虚此行。
自我表达……。
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那一天,我头一回读到小说。除开国语教科书的小说。
「不管我是否原意写乡土小说,您都推测我无法拒绝饿饥童小姐遗书的代笔工作吗?您知道在认可欲上,比视频创作者更甚的小说家,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死他们会明白吗,那些笨蛋。
不成想我会被这么概括呢。
「……生前」
话虽如此,我还对恶魔的邀请产生过命中注定的感觉,真是愚蠢。说着自己要让自杀行为般的地方振兴计划永眠,到头来,只是在为RIP服务做贡献。
但是,这都是血肉。这个书架,是最早成为我血与肉的东西。所以看它无异于看自己的骨骼标本。
「饿饥童小姐找我代写遗书,是您暗中授意的吗?生前」
「原来如此,搞错的地方原来在这啊!这种误会是必然的。您会怀疑我也不奇怪。哎呀哎呀,什么都瞒不住您。不愧为三十岁就成为推理小说界重量级人物的人!请您不要动怒,我是一个狂热粉丝,但不想成为令人发毛的跟踪狂,所以这些事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绝对没有其他意图!没有其他意图这一点上,我生前可是首屈一指的!」
读过上百次的书、难以置信自己读过的书、已经买不到的书、让人想求它烂掉的书,都一字排开,毫无区别地陈列着。
2
我蹑手蹑脚走到书架前发现,书于柜也都和榻榻米的状态半斤八两。
身为掌控市政府的地方振兴咨询师,持续进行反对运动的活动家的住所当然不在话下,也行。既然如此,其附近带有门牌的言祝家,被他知晓也不奇怪了。若是我父母的名字还挂在房地产登记上,就更加如此。
「喂—!」
「小说家的业呀」
还以为我到了争相邀约的繁忙期,结果,追根溯源的话只有一项工作。无非是一体两面的印刷品罢了。从一开始,生前想让我写的乡土小说,就是当红歌姬的遗书。
下一个舞台。
「唉!? 难以置信,居然是这样!不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偶然!还以为先生您,祖上三代都是土生土长的东京户口、江户儿!」
都说笨蛋不死治不好。
时隔二十年,我终究是回到了故乡。
「那么,今天依旧是相当紧凑的行程安排,我也陪同您一起,请尽情取材吧!」
下了楼,叫唤的人是生前。我倒用不着亲眼确认他的身影,但在又破又败、又败又破的废屋里,一个身着笔挺漆黑西装、散发诡异气息的男人凛然而立,形成了一副相当的画面。
无论我内心想法如何,只要来到维特镇、只要看过维特镇、只要住过维特镇,就是他的成功。
嗯。
我自认为,自己完全和耽于乡愁的类型无缘,然而,我仿佛会这样一直站在书架前,直到这栋房子彻底腐朽,直到,直到——
不过,若仅仅是遗书会在各种媒体上公开这种理由,就还有拒绝的余地。伦理观与是非观获得胜利也是应该的。但是,被委托之后,我看了饿饥童的作品才是决定一切的原因。
「只要活着总会发生好事云云,我也动辄被同样的话教导,但没怎么发生过呢,其实。反倒是,我仍然不能理解,为何言祝先生,会与反对派的那位女士共感。我的确知道,先生是这座小镇出身的,也是因此委托您执笔的,但是您二十年不曾返乡,将生养自己的家弃之不顾,究竟又是出于何种心理,与RIP服务敌对的,我却不知道了。那个时候,当即揽下执笔委托的先生您,给我的惊讶是如假包换的哦」
直到话音响起。
「我还是明白的。我的出身档案上没有公开,如果委托我写出身地的小说,基本会被我拒绝吧。……只是,您没想过吗?」
与其说是饿饥童的作品。
尘埃滚滚,恍若忍者的烟幕弹,抑或是为入侵者准备的毒气陷阱,等它稍稍落定,朦胧中逐渐显现出来,那个令人怀念的房间。
「举例来说,反对派的那个她。她的发声,谁也不会去听。但那位女士如果在市政大楼下的车棚里用手枪自杀的话,她的主张就会被大家听见」
「要说的话,自杀是用生命在声明呀。先生您很看重言论的自由吧?我也同样看重。自我表达的自由,无论谁都应该拥有」
的确如此。我无意间来到了这里。
只有一丝,或许连这一丝也是错觉。
现在想来,若是因为二者发挥的维特效应,有着原意和现代的不同,所以不想让我们有所接触的话,生前要做的就很简单,将我们安排在不同住处就行。
嘛我怕取出来的瞬间,整个书架都会散架,所以确认不了。曾坚信就是那样的书的内容,重读之后发现完全不一样,都是常有的体验。
「我就是想将这维特镇,变成那样的场所。为了立于这个舞台,我可以舍弃名誉和功绩。只要结果上,我落于被世间非难的地步,那么届时,这个小镇就会成为我的自我表达」
门上还有涂鸦,并不来自非法侵入不速之客的手笔,而是幼少时期的我的作品。不知为何,纸拉门牢牢卡在门槛里,纹丝不动,我无奈之下,只好以紧急避难的方式,将其往室内推倒。
有人关注、有人订阅,都在情理之中吗……,本以为,角色那般丰富的外星人,生前是控制不了的,可生前无须控制,只需咨询。
生前辛辣地说。
她的确想当然地拜托了我。
和穿越时空一样。
这一点我必须感谢。其他点也是。
「哎呀—,您原来在这儿,言祝先生。可让我好找呀。丧中小姐告诉我说,您来了这一带……,我想在民宿Pyramid乖乖等候您的归来,可喜讯揣怀里哪捂得住,我生前实在坐立不安,便冒昧赶来了这里。还望高兴,今晚七点,就要与安乐市多花井市长连线采访了!」
或者说,怎样都无所谓。
这就是他的RIP服务。
说完,他又接着,
「神明已经舍弃了。还有恶魔附身了」
那就是只要遇到过当红歌姬
。
「对写小说的先生您,以及唱歌的饿饥童小姐来说,或许很难理解,但以我为首的普通人啊,那些都不存在的:所谓自我表达的场合、手段,基本上。或许大家都觉得有SNS不就行吗,但是没人会听我们这些人的发言」
拿去旧书店,或许倒贴钱对方也不会收。甚至在废纸回收日都难以扔掉。但是,即便是那种状态,即便书脊上的标题因日晒而几乎消失,那些书的标题、内容、甚至是购买日期,我都能回想起来。
生前没有多余的话。
我说。
「不管怎样,先生不是来到安乐市了嘛」
哦,午饭好了吗?
物子虽然说自己无意自杀,但抗议活动的无人应答,真实地带给了她空虚的感觉。出现自杀者,世间才开始响动,这是令人绝望想死、却又屡见不鲜的光景。
装模做样的他,面无愧色……,揣着喜讯云云进入这个废屋的那一刻起,他或许就已经不想再隐瞒了吧,但万变不离其宗,总归是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
如果是这孩子的遗书
,
我想去写
——写不出来我岂能去死。
也形成了一段相当的文字。
「什么呢?不过我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什么都不会想吧」
「哇—……」
「一个安乐市出身的人,若是能够幸免于故乡的破碎、幸免于时间在他身上用那碎片刻下痕迹,就绝不可能赞成把出身地变成自杀名胜这种咨询方案。我一直误以为,正因为我是外地来的小说家,才会被你找到」
「您既然晓得这个地方……,也就是说,您的确知道吧?知道我其实就是这个安乐市出身的人」
「我输了,生前。我完全败给您了。唯独,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能告诉我吗。您有这么专业的咨询能力,为什么会选择维特镇这种,哗众取宠的地方振兴计划?开展更正常一点的振兴计划,不早成功了吗?哪怕是从现在起,您或许也能立马做出一个独创的吉祥物来,说不定还能为角色经济开辟新的局面。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包装成自杀的名胜?即使成功,也不会千古流芳,甚至会不得安宁吧,即便是您」
我一边愕然,一边继续。
阅读少不了这种体验。
我想奔上前去,但这股冲动还是被我危机管理意识压了一头。即使被拉扯回少年时代,我也还是成年人。我不愿在因漏雨而腐烂的榻榻米上奔跑,结果掉到一楼去。
还有一项
。
听上去挺好切腹的。
注:座敷童子,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精灵,通常以孩童形象出现,被认为能带来好运和繁荣。
不是那么好重拾的,我的那份初心。
「……生前」
「已经够了,生前。放下场面话,我想和您说些真心的。你我间的把戏该有个头了。与其继续这样,我们不如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好吗」
「不论好坏,您其实已经尽力而为了。民宿Pyramid的经理告诉了您,您是这么说的,可我的去处,她仅知道一个管针家。而不是这言祝家旧址」
一瞬间我被拉扯回了少年时代。
我对面前这个恰与座敷童子相反、面带诡异笑容的男人说。
加之实体书店越来越少的影响,最近我买电子书的情况也多了起来,不过,能够
成为
旧书、古书,算是纸质书籍的特权了。和人类一样,书籍会染上时代。旧书是养出来的。
怎么说呢——重拾初心了。
要说是否有价值,的确不是能够寄赠给图书馆、博物馆之类的遗产。这些已经是读都读不了的负面遗产了。单论分量,也是现在半年不到就能攒下来的册数……,换算成电子书,也就几次大促的量。
「因为自杀是完美的自我表达呀」
我满心以为,又会被他用油腔滑调搪塞过去,可生前面对这个问题,只是流利答复。
这已经出离油腔滑调,足以说是妙语连珠了。
「哎哟那可不是暗中授意呀。我这种小人物能做的、聊表心意的一些帮助,就是给出一点建议,比如明星戏剧性死亡之际、遗书不可或缺,况且还是事先告知她的……,她会如此冒昧,直接向您提出请求,我实在始料未及。但是,她就是那种孩子。认为别人为自己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隔壁房间初次见面的人,为自己炒热场面,她也觉得是应该的吧」
我的内心,并不是向着为小说取材,反而是向着击溃RIP服务,但是对生前来说,哪边都无所谓。
原来那时候生前惊讶的,不是我揽下委托之快,而是我当即想要妨碍地方振兴的决心吗。
即使民宿Pyramid是这座小镇唯一的住宿设施,也只需要将那实质上停摆的市政大楼的休息室借与我,便足够了。虽然那么对待我,会害我吃不到丧中做的家常菜。
嘛,我与反对派女士共感,可以简单说明成反对派女士是我的前女友……,但既然推心置腹了,我就说实话吧。我就说说,直到刚才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的,实话吧……,那是即使抛弃了故乡,也不愿它变为自杀名胜的心情的真相。
究竟是何物,一直驱使着我。
「我初中时候啊,对一个小学起就特别喜欢的女孩告白了」
「嗯?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反对维特镇项目的理由。请放心,不是在秀恩爱……,然后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就和言祝先生、饿饥瞳小姐一样?那不就是秀恩爱嘛!Happy End」
「然后是Unhappy Start。我常常窝在图书馆里,所以不懂校内小社会的事情,那个她,和有影响力的高年级学长,是公认情侣的状态呢」
结果我这个青梅竹马擅自掺和进来了。
结果,发生了什么?
按理来说我被甩,万事大吉,可不知为何那个她,和学长分手、选择了和我交往的谜之行动。不,被选择的是我,不应该说是谜之行动,但带给我的迷惑,在往后的所有推理小说里都没有再现。
文学一点来讲就叫戴绿帽。
可是,现实上讲,这就是背叛与背信。
「那一天后全学校的人都与我为敌。不,全镇子的人都与我为敌了。我的朋友本就不多,那下子我便被完全孤立了。都知道,这个镇子在以前,是邻近工业都市的卧城……,那个学长,家里似乎是工业都市里一手遮天的大企业,我连在商店街购物都不成了」
那个商店街如今成了卷帘门街都不如的卷帘门大开街,无论如何都再也购不成物,真是恶趣味的讽刺。
「趁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我们一家连夜潜逃了。不,连昼潜逃倒是……,父母也在相关企业工作,结果被我幼小的恋爱感情所反噬,只得抛弃了这个家。虽然不足以谢罪,十年后我给父母买了房作为礼物」
「没有夸张成分吗?」
「我不是您」
那个学长也有恋爱的软肋,所以物子没有受到伤害。虽然无暇与物子告别,我还是要感谢父母能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小镇。在那种情况之下,不说是否任何人都能执行,也已经是最好的判断了。我能断言这不是被害妄想,如果还傻呆在镇子上被人干掉也不奇怪。
或者……。
为父母买房是孩子的梦想,不过,前提是父母没有房可住。父母凭借自己的能力购买的房子,因为我的过失而被迫放弃,这种亏欠感,即使赠送多么豪华的宅邸也无法抹去。
就和梦里梦见一样。
自我表达的手段、舞台、生死观乃至生与死,人各有别。既有以死明志的人,也有以生明志的人。
「唉?这可令人头疼了。我伤骨动筋倒是无甚所谓,但约好的取材活动可要——」
注:第三代互联网(Web 3.0),是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去中心化互联网,强调用户自主、数据所有权和智能合约驱动的可信网络生态。其正在向各行业扩展,包括元宇宙等领域。
或许原因比这还要简单得多。
还会歪曲空间。
我会,重燃真心。
自杀景点,建在数据之上。
生前明说过,安乐市还没有智能城市化。说入手不了最新设备……,也就是说,道具也好,计划也好,完全是饿饥童自己带来的。就这一套系统而言,就连死在新选组刀下的自杀,恐怕都不在话下。死在恐龙脚下之类的妄想也都能够实现。虽然比不上硅谷,但以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访问为卖点的元宇宙,我这空心村也要参与行列、齐头并进,这种反差精神,就是地方振兴该有的。
死可以被原谅。可以死被原谅。
「喂喂,这么相信我啊。要是我抢先一步偷走你的创意怎么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种环境下不曾自杀、劫后余生的幸存者言祝先生,才会认为自杀是不对的、活着还能实现将来的梦想、苦痛那就逃离好了,这就是您的想法对吧」
「『极端的选择』呢。但是,在我不靠谱的知识里,就连自由开放的视频直播,最近审查也严格起来了吧?」
晚七点。
「嗯嗯。所以先生的小说,都是自杀小说呢。通过不断描绘自杀,执笔体验假想性的自杀。这样说来,您即使描绘了各式各样的自杀,却只有殉情不曾写过,也是出于同一理由吗」
但是,只有别写小说这句话,我不会允许。
假想自杀。不,理想的自杀。
「谢谢」
总而言之,我无法对少爷的失势幸灾乐祸。拆散幸福鸳鸯的罪恶感总是紧随其后。虽说我毫不知情……,有那么一瞬,我和物子也享受过快乐的时光,所以不想全盘否定这一切……,让少爷坠入黑暗的责任,此时此刻,仍盘在我的后背。
「其实在那个虐待环境下,我想过自己是不是自杀就好了。然而我却像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幸存着。在同样的苦痛之中,自绝性命的人明明数不胜数,我却满不在乎地幸存着。活着,并且享受着权利。还看着,死去的他们看不到的『星球大战』最新作。手边还有爆米花」
虽然立场不同,但她,和想要把反对派存在的事实留存在大数据上的物子,有着相通的观念。想在世上留下挠痕的思路……,或者说留下祸根。
「……你是打算直播自杀吗?不会吧」
「是我低估饿饥童小姐了。完全没有牵丝人偶这回事。你的创造力真是相当惊人。我想当然地认为不会有什么新的自杀方式,可原来使用新的器材,就能够实现啊。这就是第三代互联网吗。像我这样的老古董,甚至不会想到那一块儿去呢」
注:原文痕与根谐音。
「钻空子的方法是无穷无尽的。虽然事后会有不少麻烦事,但那时候我已经和这个世界告别了。这样一来,没有媒体报道才是更加麻烦的事。讨厌雪藏的人也有很多很多」
看似释然地,生前煞有介事点了点头。
不。
「我当然要如您所愿。在民宿Pyramid里,闭关修炼。您要的乡土小说,以安乐市为舞台哦。以及,那还是自杀小说」
我承受的是,连同事件开端的前女友整个存在、将故宅全部遗忘的心理创伤。不过试着说了一遍后,可能到头来只是个肤浅的爱情故事。哪至于英雄事迹。就好像说起歌德笔下人物自杀了,就会倾向于认为那是一种基于哲思而引发的自杀,但追根究底,其实只是因为和已有婚约的女性情感不顺利而已一样,就一场恋爱的纠葛。
我也有借口,古董如我,平常使用的就是笔记本。只是我知道要骑自行车,所以没有把珍贵的电脑一起带过来而已。没有想到当场就要写作。
霸凌的责任自然完全在施暴者上,但如果把这个论调引申下去,恐怕会变成,如果对方是有错的坏家伙、那就不构成欺负,这种主张。一桩丑闻,一阵舆论暴力,将『加害者』逼上绝路,这种结局,只是一番徒劳,一场闹剧。
对饿饥童也不过是委托。既非强迫,也非帮助。但是。
你来地方振兴。
我说。
我发自内心的称赞,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定睛一看,成捆的线缆中,混杂着随意丢放的VR用头戴式设备。是我没怎么见过的类型。不如说,这甚至可能是她自己做的?
「当然。我啊,这阵子真的随周围人要求,跳了好—多好多的舞喔。网上的歌姬,也是牵丝网下的人偶。能自己决定想做的事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过了。我不想失败」
虽然那娃娃睡裙让人不敢恭维。
我的状态与极佳无缘,用四字熟语来说则是筋疲力尽,即便不说熟语我也想倒头熟睡,可惜对于作家来说,截稿日期大于一切。事实不是这样,但起码理想是。
「那我单纯墨守成规而已。我单纯,这样活着,对不住那些自杀的『伙伴们』而已。所以我原谅不了吧。原谅不了这个、原谅自杀本身的维特镇建设。我没做到的自杀,岂能让大家如此随意、如此干净利落地做到」
「就是说用现实空间,连接虚拟空间的死。如果在VR的世界,哪怕多么高难度技巧的死都有可能实现吧?我想用那种电刺激施加在大脑上,或许就可以死了」
应允之下我打开了『消沉之间』的房门,可饿饥童一身宽松睡裙,裹得闲适放松(而且我记得,那还是歌姬的舞台衣装,NIGHTWEAR的变装版本),完全不像在等人,但是这次,复古风的收录机被放在了房间角落,而她本人则在房间中央盘腿坐着,像是在操作设备。和我空荡荡的『忧郁之间』一样,这个房间本无一件家具,而现在摄影器材塞得满满当当,和电视台的摄影棚差不多。
这不无道理。
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自决。
「嘛,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由我自己决定」
「哈哈。但是很好了不是嘛,现在您已经是一位顶天立地的作家先生了。一旦功成名就,自己身为被欺凌者的过去,也能化为恰到好处的英雄事迹。您口中那位号称大企业大少爷的大哥大之子,估计也随着工业区的崩溃,很快失势了吧」
「比取材更加重要的事情?嚯嚯,是说您不是要偷懒对吧。但是先生,您要办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时候
没能自杀
,我心有愧疚」
「线上直播的自杀,是不是就是你原创的自杀呀?」
「我自杀的事情,别说方法,就连死亡事实本身都会被雪藏。所以,我得像这样,用影像把证据留下来」
我当然也熟知地球的礼仪,所以规规矩矩敲了门。
3
「平时这种差事,都是工作人员帮我做的,只是这次不行了。我尽量有样学样了喔。我说过了吗?在还不是任何人的『自己』时,我也是一个人做事情的」
「唉……?视频直播,原来得准备这么多东西吗?我以为有台苹果和自拍杆就行了」
因为自己的孩子,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家,还被驱逐出镇,这对他们的自尊心该是有多么大的打击,光是想想就让我头晕目眩。
「就是那个不会吧。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最近管制变严厉了,就算我这种人自杀,也不会有太多报道的嘛」
曲死,原来如此。
「我不是看你有创造力,才向你提这种普通的事情,不过,要不停手吧?能想到元宇宙自杀这种手法就已经特别了不起了,其实不用真去做的」
是不是少爷另当别论,大哥大这一说法有些不对。
与外星人之间的对决。
若是RIP服务到位的自杀名胜之街真的在日本完工,可能选择在这里自尽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歌德说『看一眼那不勒斯,然后死去』,而我会看一眼维特镇,然后死去。
墙壁上挂着绿幕,灯光设备也相当正规。除了用于视频剪辑的高性能电脑之外,角落同时还摆放着应该是自带的化妆台、三面镜和全套化妆用品。
元宇宙……?
本来是生前安排的市长线上采访时间,我却没有去安乐塔,而是回到了民宿Pyramid,而且,抱着一大捆原稿纸,走向了隔壁房间。
「抱歉,生前。有劳您伤筋动骨了,但市长的线上采访还是帮我取消吧。抱歉还是我提出来的」
「太小看视频直播了,小说家老师」
我虽然不懂外星语,但好像和生前让我体验的虚拟自杀,性质大不相同。和我通过写小说所体验的假想自杀也旨趣各异。但是,如果是那种方法,就连生前苦恼于难以实现的、切腹啊手枪自杀啊,都会不成问题。
所以,在这小学也好初中也罢全都废校的镇子上,创办自由学校一事让我深有感触。
「自我包装这件事上你很拼命呢」
「哈哈。真冷淡呐」
『消沉之间』。
哪怕是歌德,着下『少年维特的烦恼』时他也才二十多哦?
活着本身,像在耍赖。
「……我当然不能再高兴了,但请不要被我强迫,那绝非我的本意。写不想写的想说,对小说家难道不是一种自杀吗。我乐意不断重复这一点,我绝不会强迫他人自杀。这是维特镇的禁忌。不挽留的同时,不会提倡,这才是维特镇的基本态度」
「完全不是,错了喔。那已经过时了。我不想剧透,但小说家老师没关系,就告诉你吧」
终于能死去。
「您不要误会得太过分了。即使是不想写的小说,我也能写一大把。不想写的心理创伤、不想写的个人私事、不想写的秘密、不想写的后悔、想死的心情。我说的这些,皆非自杀。所以啊,您就放开手脚,用尽手段让我写小说就可以了」
他讲得毫无慈悲可言,抑或根本是在口是心非。
「没有相信,只是看你没什么电子知识,说了也没关系。你肯定模仿不来,反正我是在小瞧你。虽然还是初步方案,总之我考虑的是,在元宇宙自杀喔」
注:『直白露骨(身も盖もない)』『万念俱灰(身も世もない)』原文中相似。
MCU的……,那是多元宇宙吧。
死也不会允许。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就好像煞有介事地理解全部一样,可是,完全不对啊,他说的。
公平来讲,一个初中生不可能有那样的决策权,大概是周围的人自作主张地操心过头,结果才演变为谁也阻止不了的风潮,现在我才明白这点。杀人事件就是那样发生的,一国就是那样毁灭的,现在已是能够习得的道理。
用于影像确认的显示器也像是8K的。
让我写就行了,写出的小说,叫做什么都好。
并且,直白露骨、万念俱灰的话,正照应了事实。
就和起誓殉情,却独自苟活于世。
「那您就太任性了,言祝先生。您的心理创伤,可不能迁怒于他人。虽说您过去没能自杀,可现在那些想自杀的各位,您也没有权利将他们挽留在人世。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可那种自我表达,我想还是留在您的小说里实现吧」
「市立医院的取材、卧轨自杀景点之类的其他取材,也都取消吧。下午起,我有比取材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办了」
「您都心知肚明了。能比取材更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执笔了吧」
家里条件好的他,是个兼任学生会长的优等生,非要说的话,坏的是我。翘了课窝在图书馆里无法无天。现在回过头看,物子的谜之行动,或许出于对坏学生憧憬,像少女漫画的走向一样。如果那和现在的她沉迷的东西相关,那我也不可能看出究竟是在哪里和什么有联系。
这个油腔滑调、来路不明的男人,终于真诚地面对、并且回应了我这个人,就这么去揣度吧。
完全不是那样啊。
生前的那句幸存者,或许只是随口说说,但唯独那一句,用词准确。幸存者。那份感情,正是幸存者内疚。
「什么?」
换成我这样的人,还是要靠老一套的原稿纸与钢笔。非要说的话,要是还和文豪一样穿着浴衣就更搭了。
注:MCU,即Marvel Cinematic Universe,是由漫威影业基于漫威漫画角色和剧情制作的一系列电影组成的架空世界和共同世界。
的确。
看来我们对互相的职业都没抱太多尊敬。我小心翼翼避开地面上蛇群般的电缆,进入房间。
「请进。是小说家老师吧,我等你很久了」
对称赞已经见怪不怪了啊,所谓歌姬。
饿饥童说明着,数个插头被她拔来插好、又扭几番。嘴上说不会,而她一连串的动作完全是驾轻就熟。章鱼触手般的布线,说实话,不太像是这个民宿的安培数可以承受的电力。
「比起那个,我的遗书,写好了吗?我不是有意催促你的,但如果是我不喜欢的内容,我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喔」
我姑且最后一次尝试劝说,但还是被『比起那个』地带过了。
沟通障碍。
「那个饿饥童奇迹至今为止的视频,我全都看了,你的粉丝绝不会希望看到……」
「所以他们希望看到长生的我,落魄潦倒、原形毕露、遭遇不幸吗?那真难能可贵」
「别说日榜,就连月榜都能斩获第一的大牌艺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难道,不相信音乐的力量吗?」
我抓起一把似乎是物子那儿听来的话,朝她扔去。
因为若要说理想,在理想情况下,我认为这孩子应该由音乐的力量去拯救。而不是由我这个老成的大人来出谋划策。原本开玩笑说维持效应,其实能够对应到莫扎特『魔笛』中的帕帕基诺效应。简单来说,由生前口中的我这个幸存者,来挽留自杀志愿者——
注:帕帕基诺,莫扎特歌剧『魔笛』中的主人公。与维特一样,他爱而不得并且试图自杀,但在最后一刻,帕帕基诺在三个男孩的说服下,改变了最初寻死的念头。与维特效应对应,帕帕基诺效应用来形容媒体对自杀潜在的保护和规避作用。
「好年轻喔,小说家老师」
然而。
十八岁的少女,笑着说。
「我相信广告的力量。我相信那种宣传的力量,它把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是的孩子,变成了为歌唱而生的当红歌姬。说实话,小说家老师,你告诉我排行第一是很厉害的事情,但你自己其实也觉得畅销什么的约等于庸俗吧?」
紧追不放啊。
没错,的确如此。
「不不不,不能一概而论吧。产生上百亿经济效应的顶级棒球手,可是用自己的实力沸腾了整个世界,和广告什么的没关系呀」
「那他就是那个广告招牌喔。到头来,我们只是消磨灵魂,做了些商业歌曲。知根知底的魔术,催生不了任何感动。我就是那个感动的素材。事实上,像我这样的歌姬要多少有多少。像我这种播放量的歌姬。就算少了一个也没人知道,死掉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你是厌倦了这个,才想自杀的吗?」
那样的话,消磨的便不是灵魂。
而是精神。
不是RIP,而是RTA。
对于物子的质问,我以小说家的身份,回答了YES。
「不行啊,这个」
说到底,这力量不单属于小说。音乐、电影、戏剧都拥有同样的力量,在凝聚力上,文字脱离的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那些还要更加厉害。
「唉……」
结果。
还要归功于,在生养自己的家中,看着自己初中时期的书架所想起来的,那份初次读到小说的心情。
说着,我将外星人手中攥着的、那如同不良债权般的原稿纸捆,全部收了回来。
分明不曾翻过几页原稿纸,饿饥童却大放厥词。
更不用说对方是当红歌姬,我的偏见里,她纯粹不会去享受
与自己无关
的娱乐。巧使心计、生拉硬拽之下,她读了也难获得喜人的效果。为了写读后感而去义务阅读的图书,究竟如何享受?自己不感兴趣的娱乐活动,就和拷问别无二致。物子会说这都是虚无。
饿饥童似乎就是那极端的类型。更甚者,这位歌姬,恐怕还是第一次读小说呢。还说过自己读不了乐谱……,既然没有读写能力,那么就不必非让她哗哗读下去不可了。
「噢,不错喔,那个理由。很像一回事。遗书也是这样写的吗?还是说,难道小说家老师,只是在一个劲儿地告诉我没赶上截稿日期的理由?」
那可不是哦。
尤其是,团结力上,小说十分薄弱。在演唱会现场或剧院里催生的感动,是绝不可能在读小说、那种只能跟随自己节奏的过程中寻得的。
拭目以待吧,地球究竟是否会再次转动。
归根结底,没有根基,或者没有兴趣的话,就连足球世界杯的总决赛,也会变得无聊至极。强迫之下的娱乐,不是娱乐。如果要打心里享受娱乐,就需要字面上的心理准备。
她会出于权利,而不是义务,去读。
「不是。我说我读不了」
比起这些问题,如果采用这个方案,还必须要指出一个课题,即作为副作用,会产生好几个不得不重新面对的难题。也就是说,偏偏非得让一个外星人来入我小说的坑不可。而且,那种小说,我还非得在几个小时以内完成不可。
「……读不懂手写字这种程度,完全没有问题哦,饿饥童小姐」
就这样,当着播放上亿的歌姬、也就是专业歌手的面,我开始朗读自己写的小说,这种初中时代都未曾经历的羞辱,以这样的形式在家乡上演了。
但是,
自己的遗书
另当别论。
不。
或者——寿命。
唯独,设下时限的话,情况便不一样了。在极短时间内、在最少人数下,没有像样的工具、设备和乐器,甚至没有电力,从零开始搭建的娱乐活动,却只有小说。
「……哈哈,我知道了喔。你是那样打算的吧,小说家老师」
我心头一震。
话说在前头,小说内容并不是宣扬生命的价值。我就算倒立到力竭也写不出那种东西。和生前说的一样,我本人,并没有觉得生命、生活多么有意义……,顶多是想死了,就收点儿费再自杀。所以我书写的只是自杀小说,和生前要求的一样,和往常我写的一样。我不至于精明到,要去迎合对方的好恶。定做的遗书能否匹配饿饥童的兴趣,就要看彻夜突击学习的歌姬MV,究竟给予我何等程度的影响了。
当然,这并非小菜一碟。首先这份工作就绝不简单,其次错漏也好、笔误也罢,细节处的确有些粗糙,这点我无法否认。但是,总归是赶上截稿日期了。
「你这评价也太伤人了吧。留点情面吧。别人拼死拼活写的东西,就这么不堪入目吗……」
注:RTA,此处指Real Time Attack,游戏术语中的速通,指计算玩家从游戏开始到游戏结束所花费的真实世界时间,来进行挑战和竞速。REKT,wrecked的缩略,意为完虐、输惨了。
是为她而写的自杀小说。
当然,时间这么紧迫,叫我怎么定稿誊写一遍……,笔迹有这么不堪入目吗?这点上,倒是真有一些文豪的字,非特定编辑看不懂呢……,啊啊,这样吗。
或者说,总归是赶上饿饥童的自杀秀了。
尽管说我年轻吧,的确如此。说是年轻气盛也不为过。
「你觉得给出这么大一沓灌水的东西,就能指望我开始粗略浏览,检查也变得没那么严格吧。真不巧。我绝不敷衍了事。我会逐一阅读、一字一句都不会漏掉的。不需要的部分我就唰唰给你删掉」
虽然我厌恶称自己所着为作品,犹如杀父之仇,但这时我只是这样陈述——嘛,我对自己的确是有杀父一样的仇吧——,并将藏在背后的这捆原稿纸亲手交给了她。这是我于『忧郁之间』一直闭关、用丧中送午饭时的餐盘作书桌而写就的,她的遗书。
注:完形崩溃,指长时间注视或重复接触熟悉的文字、图形或词语后,大脑暂时失去对其整体认知、产生陌生感或不认识的体验。
「最近啊,你知道有声书这种东西吗」
要让一天百万播放的歌姬沉迷于本人创作的坑,对于小众犯罪小说家来说负担明显过重了。但是,受此遗书执笔委托的既为我言祝寿长,那么便只有我来做。
「看了你的视频,我拿笔的手根本停不住啊。当时兴味盎然得,手臂都要断了呢。中途我还换了左手写,没想到吧」
「是呀。不是要反向激烈吗?而且啊,还是以『电影素材』呈现的原创性」
出乎意料的是,似乎对自己轻视他人——人类——工作的行为产生了歉意、透过下垂刘海露出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饿饥童轻轻地将当前最上面的一页原稿纸亮给我看。上面是钢笔借我之手书写的文字,并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个方格。
绝不敷衍了事。
我的计划,她看得这么透吗。
伪装是推理作家的饭碗。
明明生命容不下消磨。
话音响起。
在电脑与智能手机耳濡目染之下的数字原住民,与手写文字接触得越来越少,导致自己渐渐看不懂他人写字的现象,我有所耳闻。与完形崩溃效应正相反吧……,就像从没听过的流行歌曲,听起来全都一个样。
「这不成啊,小说家老师。实在不是我说,这个真的读不了」
刚开始几页就被毙掉了,简直跟新人奖第一次审查被筛掉一样嘛。不,我这又不是缩略图,你还是多往后面看几眼吧,不然我也接受不了啊,歌姬小姐。
「……?这是什么啊,好厚!」
代沟。
尽管如此,几个小时的时间的确是相当REKT的限制,但幸运的是,我在前一天,以相当密集的紧张行程,为新作取了材。
接着,我咳咳清了清嗓。
引她入一个坑,使其悬崖勒马——物子半开玩笑提出的诙谐方案里,存在两大症结,一是,思维处于自杀边界的人类,其精神状态不说坑、本来就在一个低谷里。动听的言语,美丽的风景,雷打不动的心。仿佛生理死亡之前,就已经在精神上死去了。在自尊感显著低下的状态里,任何娱乐都索然无味。更简单些,如果不能误认为『这作品仅为我一人而生』,我们的心都会雷打不动。
正确的写作时间,是从故宅回到民宿Pyramid之后的六个小时。原稿纸是生前从市政府调度过来的……,多亏日本的公家机关,还有用纸的习惯。
不愧她习惯于剪辑,其态度对编辑工作毫不含糊,能够这样的话,正合我意。又不是投河自杀用的景点,我一点水分也没有灌。反而是精简地整合好了。不过有朝一日确实想写写快餐呢。
这一手,若在那种宽松到写好的遗书不经任何检查就能通过的审查体制下,根本不能用,但我看着饿饥童那隐藏在刘海后的双眼,确认了并非如此。一定会看献唱电影的她,也一定会看自己的遗书。
说是遗书,结果却让人读小说,这难道不是不被允许的虚假宣传吗?不就跟用书腰上的噱头撒谎一样吗?对于这种规正的谴责,我就回答,让一个不正规的自杀小说之大家来代笔遗书才不对吧。
「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是赶上了啊。你读读看吧。这是我为你写下的作品」
自不必说,饿饥童的那种职业素养,正是我计划的核心。
饿饥童停下操作假想空间建设的手,接住了原稿纸,结果看上去相当惊讶。生活在数字时代的她,合同、说明书都得在网上看,这个反应,或许她连『一捆纸』是什么都第一次见。
「二十四小时就写了这么多吗?」
「真的假的?遗书要写这么多吗?」
注:不良债权,指债务人无法按时或完全偿还债务,导致债权人面临回收困难或损失的合法债权。坏账。
「手写的字读不了啦。我是」
我能够相信小说的力量,到这份上吗?
因此,就只剩,入坑方案初期就存在的、看似如同地球般纹丝不动的巨大课题。总而言之,饿饥童入坑后是否会回心转意,起码打算起明天的生活呢?况且还是急忙赶工出来的、后天加工的坑。
这要归功于地方振兴咨询师·生前没后郎的周到安排。
我是自寻短见了吗?
我的影响力,就看你的影响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