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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册 热闹型播放清单

《于维特镇安眠》 · 西尾维新 · 1.1万 字

1

恋爱小说家,要么就是时代小说家。我的预测。完全落空了。

歌姬。

其光鲜艳丽,完全处于小说家的对立面。就算这是她随身携带巨大收录机的原因,我也实在难以理解,而且,所谓歌姬到底是什么?光着脚就是歌姬了吗?

我的种种疑惑,都由送来晚饭的丧中一一解答了。现在想来,丧中初次泄露饿饥童的个人情报,那种与对待初次见面的小说家时,截然不同的高涨情绪和投入感,或许就是伏笔吧。我当时以为她就是那种性格,所以忽略了。

「可了不起呢—这位饿饥童小姐!她是发布视频的当天,就能收获百万播放的人气歌手哦—!」

原来如此。

网络歌手吗。

像我这种还在写小说的老古董,自然理解不了……,听这么一说,就算是那种老气横秋的年轻人,我也似乎在某种媒体上听过一点,甚至看过一些。

「代表曲『·Cat·Bounce』的播放量,这不是已经有一个亿了嘛!我一个人就大概贡献了百万次播放!好多好多大片的片尾曲也是她唱的呢!」

注:『Dead cat bounce』死猫反弹,可作股市术语,指股价长期下跌后出现短暂回升随后继续下跌的现象,源于猫从高处坠落仍会反弹的比喻。

作为一位,写些电影素材的小说家老师,对这种实绩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是用手机搜搜看,应该能找到没有这位年轻经理添油加醋的个人简介,但真人就在跟前,哪好意思……。

说实话,像这样就近接触之后,既感受不到超凡的个人魅力,也看不到什么明星光环……,或许只是因为我并非替身使者吧。

注:超凡魅力,原文为カリスマ(德charisma)。卡利斯玛。指某些人天生具有的一种特殊能力或卓越的个人品质,使得他们本能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吸引(魅力)、激励(感召力)、领导(号召力)他人,获得权威。在本文中,该词会根据不同上下文作不同处理。

注:替身使者,出自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作者荒木飞吕彦。作品设定中,替身是精神能量的实体化、具象化,多以背后灵/守护灵等形象出现。拥有替身的人被称为替身使者,而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见替身和相关超自然现象。

「能见到这样的人,我来安乐市才值了呀—。好期待—维特镇真正开放的那一天!到时候,我要学流行的拉面店那样,把色纸铺满整面墙—啊,吃完的话随时叫我就行哦—」

一番跟风党的发言打止得恰到好处,丧中摆完餐食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虽然她稚气十足,但我真想知道,生前对她说了多少RIP服务的内幕呢?她再呆一会儿也无妨的……,现在眼前只剩我一个,与外星人、恋爱小说家a.k.a.网络歌姬。

虽然身份已揭露,但和没揭露区别不大……,在丧中的连珠炮声中,饿饥童仍雷打不动地盘腿而坐,咔嚓咔嚓收录机摆弄个不停。仿佛活在不同次元里,不食人间烟火。

「晚饭、很好吃呢。那个人做的」

饿饥童吃着人间烟火,向我搭话。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铺垫。

「不定期吃饭就会死吧?而且不睡觉也会死。所以说人类,基本上不就是设计好会死的嘛」

「没有强迫喔。委托。地球上没有人类可以强迫我」

「不不不,饿饥童小姐。委托自杀,不管是发出者还是受邀人,都会被问罪才是呀?」

犯罪小说就算了别挑经典绘本的刺啊。

「所以你这样的红人,为什么会自杀,我不明白。既不是压力问题,也不是才能枯竭的问题……」

「能不留遗憾地死是……」

说到犯罪……。

不好,要是那个可疑的地方振兴咨询师,我尚能应付,可这隔壁房间的当红外星人,却快将我辩驳得哑口无言。

「我想你是受不了一天百万播放的压力吧?我懂的。我和你年纪不一样,对视频网站了解不多,但文学界里也有『活了100万次的猫』这样的作品呢——」

「你要听我讲吗。你人真好,小说家老师。我确实是难以置信的红人喔。不是每个人都能扮演的角色。可又是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

考虑到一种常见的风险,即小说家不写小说了,作为风险管理,应该提前通知好其他小说家以防万一。可这不过出版业界限定,不得不说是我的视野太过狭隘了。既然是为整个小镇做咨询,以其视野之广,追求更多领域的维特效应,才更常规。

注:生前在本部作品中,作为姓氏读作いくまえ(iku mae),而生在日语中有很多不同的读音,其中包括なま(nama),有未加工等含义。此处饿饥童将『生前』读作了『ナママエ(nama mae)』。

为了拉近距离,我提到了经典绘本。和血腥残酷的推理小说不同,这绘本或许可以告诉她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可听闻梗概后的饿饥童,只是皱了皱刘海后的眉头,

「唉……,不对,你肯定拒绝了吧?饿饥童小姐。那委托多扯啊」

「……是说即便创作出好音乐,也不一定会被人赏识吗?」

「真的吗?真的真的不骗我吗?」

「那种人类其实是最知情的人吧。当红者,畅销作,传说,都是精心包装出来的。我的确在做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可要是我没了,那事也只不过是换别人来干罢了」

居然知道异世界转生啊。

饿饥童答复。

「我、对料理这种完全没有兴趣,感觉一日三餐都是太空口粮,但是吃了那种家常菜之后,好像能不留遗憾地死了」

「完全不是。好好听我讲嘛。这是在说角色分配。意思哪怕不是天才,也可以扮演天才的角色。包括红人的角色。靠化妆、加工和编辑,什么都能变得出来。哪怕这台收录机,带着它也仅仅是作为复古时尚单品呢。怎么用完全不搞不懂」

互联网社会被捧上神坛的年轻红人,在音乐生涯陷入瓶颈期时陷入苦恼,来到一个谁都不会认识自己的鬼城,独自走向生命的终结——如果是这种来龙去脉,虽难接受,但也好接受一些。可这『别人叫我去死我就去死』一般,毫无气力的感觉是什么情况?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用以指出那些都是表面话的表面话,也被击穿。

嗯?好像一下跑题了?这孩子,莫非不是没有语感,而是根本不会对话?

所以才咔嚓咔嚓折腾个没完啊,从刚才就。

「……我说,小说家老师。为工作而死有那么奇怪吗?有歌给我唱的电影,我绝对都会看,所以我知道,那些抛弃生命赴汤蹈火的人类们,会被描写得很酷喔。还有为了恋人,选择死亡的」

2

「下一个舞台……」

注:『100万回生きたねこ(活了100万次的猫)』日本作家佐野洋子创作的绘本。讲述一只虎斑猫经历一百万次生死轮回,先后成为各种人的宠物,直到成为一只野猫,遇见并爱上了一只白猫,与之共同生活并组建家庭。白猫去世后,它痛苦几天几夜,最终安然逝去,不再复活。

「猫的平均寿命,只按成年为止的三年,往短了算那也得有三百万年了,那时候,已经有生物学上的家猫了吗?」

这话不知是转移话题,还是一本正经,那张被刘海半掩、百无聊赖的表情,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如今,只搞明白这孩子并不是自杀志愿者。至少,不是我想象中的自杀志愿者。

不过,说着我也想起了绘本的剧情,故事是以猫的离世结尾的。根本没讲活着的美好。

「我想整理一下——饿饥童小姐。你是歌姬没错吧?」

我被指名为令和哥特,是作为自杀小说之大师;所以饿饥童奇迹,被选为令和维特,同样是有原因的吧。红人、歌姬,与这些头衔无关,是在于更本质的生死观层面……。

那耳机似乎也没在响。我还以为是不漏音的。

然而,生前所选的『少年维特』写实版,由她来扮演的确刚刚好。

一瞬间,心里有股给这个外星人开展『什么是新本格』讲座的冲动,不过把握住分寸了。权当是电影院作者、以及犯罪小说家的矜持。

「到时候牛前会说好听的,全都办妥的。就算没办妥,我到时候也已经死了,没关系」

「没拒绝我才来的。二话没说我就答应了。作为歌姬,我也是时候,前往下一个舞台了」

哥特所着『少年维特的烦恼』,引来众多自杀追随者,是维特效应的原意。但和日语中『显然』,在以前是『仅仅』的意思一样,倒不如说,现代的维特效应已经是,现实中发生真实名人的自杀悲剧时,才会被提及的心理学概念了。

「因为是电影嘛。都是虚构的」

不含一丝娇羞,却也不带一分自豪,只是例行公事般上报头衔、饿饥童轻轻点头。

这就是不对的点,她说。手挪回了收录机上。

所以在名人自杀时,为了封锁维特效应,媒体不会说自杀,而是报道成『极端的选择』……,其扩散性,相较于什么因小说而自杀、受不良影响而犯罪等说辞,要现实得多。

提了个相当质朴的问题。

一日三餐,都是太空口粮吗?真的是外星人啊……,是指果冻饮品,Calorie Mate那种吗?为什么还得翻译啊。小说家的才学,岂能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没什么烦恼喔。我脑汁不够烦恼的。说过了吧?我不是自杀志愿者。并没有想死」

「……指自杀志愿的事情吗?」

那种赌命,与自杀虽为似是而非的关系……,但若要继续深究,则会陷入另一种论调,即只要是为了世间、为了他人,自杀似乎也能够为社会所容许。自杀不可,却又凸显自我牺牲之美丽?

我一度以为这又是什么无法翻译的外星文,但旋即我便脱离茫然,知道那是在说生前。是了,饿饥童虽然不是小说家,但仍和我一样,是被生前邀请过来、在民宿Pyramid投宿的。

「天国?地狱?哪边都一样。异世界转生也可以耶」

「维特效应,对吧」

「什么来着……,维持效应?」

会挺临危不惧、攀登世界最高峰的挑战者以掌声。会投赤身肉搏的格斗家以声援。会助视死如归、踏上沙场的士兵以呐喊。会报无私奉献、奔赴未知疾病横行地区的医疗从事者以热泪。会送奋勇当先、冲进火海的消防员以喝彩。会敬顶天立地、飞向危险太空的宇航员以赞美。

当然也不能用在自杀小说上。

「饿饥童小姐,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

注:『あからさま(显然)』本意类同于突然,一时的(猝尔)、仅仅。时代变迁,该词也被理解为明から样,即显然、清楚的、露骨。但有说,显然才是本意。

「要是有打赏,就给你唱一曲喔」

其目的不是为了制作小镇的主题曲——而是为了开拓先河,在维特镇实施自杀。

「对那个。还得是小说家老师。不愧是写电影素材的,就是不一样呢。你应该还会做字幕版?我在以前,也作过词什么的,但好像没有语感。所以有件事想拜托小说家老师」

不对,是网站的打赏功能那种吧。

还算什么成年人。

「也没啥。活着的性价比不低吗?」

较之给周遭带来麻烦、让亲朋好友陷入悲伤的自杀,给周遭带来希望、让亲朋好友引以为豪的自杀,就能允许了吗?

既然这样,不该是为了地方振兴,委托她制作一首主题曲才合理吗——竟说是

委托自杀

「不是志愿」

无法沟通啊。

「我是被委托的。牛前说的」

明知可能会死。

她的手指本摆弄着收音机的按钮、将天线伸了又缩,这里却暂时停住,指了指我面前的晚饭。

「是啊。我是歌姬。为歌唱而生」

「虽然和我没关系,但人类如果遇上讨厌的事情,死掉不也没关系吗?为什么不行呢?存心使坏吗?让想死的人活下去,不是霸凌吗?」

注:Calorie Mate,日本大冢制药推出的均衡营养食品品牌,提供饼干、果冻和饮料三种形态,方便补充日常所需营养。

「说过了吧?我来这镇子是为了自杀」

强迫自杀当然是禁忌,生前本人说过……,但是,强迫和委托又有何不同?我回忆起来,这部分也有被生前一笔带过的印象。

饿饥童像是在阐述事实的态度,完全没有在说外星语的意思,我都有些糊涂了。

「所以可说你是成功者。大成功者。成功到一直保持这般奇妙性格,任何人也不会有意见。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扮演的角色。想成为你,却又成为不了的,世上大有人在。你说对吗?」

只是,我本人,也常将小说中角色之死视作娱乐来读、来写,这无可否认。

「现实不这样吗?」

「……话说,有哪点不对?」

「有一点不对,嘛是这样没错。你想说什么?小说家老师」

「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这种谦虚可不能展示给生前呀」

总之,是包装和推广,这么一回事吧?睡袍、甚平,这些奇妙的外观以及百无聊赖的性格,本以为都来源于其人格魅力,难道说这人格魅力也都是立人设表演出来的?

大义当头,身死无妨吗?

无论怎样,不必唱了。

强迫自杀……,又说不是,帮助自杀,也不对吗?说来在日本,自杀本身貌似不构成刑事犯罪。向亲属索取财物,也顶多是发生在迫停电车这类事件后,要求一些实质性的赔偿而已……。

牛前?

注:原文为well being。正常情况下,well being和werther不易看错,但日语原文中使用的是片假名,二者分别为『ウェルビーイング』『ウェルテル』,前半部分相似,所以日语原文效果更佳。生前写的标语也是基于这一特点而进行的设计。

我忐忑不安地询问。这是最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大概是小说家吧——使得我这种如今想来毫无根据的揣测愈发坚定的,其实是我、不想看到这孩子是先到一步的自杀志愿者的愿望——然而,

接着,又不知出于何种意义,如同孩子与玩具,开始反复插拔磁带。盒式磁带真是好久没见着了啊……,我险些被那稀罕劲儿勾去魂,但勉强刹住了车。

维持效应总像是『好好活着』的意思。和维特效应,几乎持相反意义。

是啊,即使在现实,那些拿命去战斗的人,那些拿命去爱人的人,我们都会不由得认为

很酷

再三追问下,我的狡辩也瓦解了。

「不是在说,生前强迫你去自杀的事情吗?」

归根结底,生前不但安排了我这名小说家,还联系了所谓网红,即影响力更大的视频网站当红歌姬。

「不这样啊」

打赏?她虽然不是时代小说家,但没准会看时代剧……毕竟老作品也都能在流媒体上看嘛。

不,我于她不过萍水相逢,自然不会把自杀动机全盘托出。肯定有什么深层次的理由。不然说不通。

毫无章法可言。

「我也不太清楚,要是在这里自杀的话,我也不太懂,他说的那个维特效应,我也不太明白,好像能让很多粉丝都来模仿自杀。所以作为权威,他拜托我成为这镇子的活人祭品」

注:『投げ銭(打赏)』传统街头表演的观众向表演者投掷的零钱。投钱。现代意义下,这个词也用于网络直播、视频平台等中,观众向主播或创作者赠送的小额打赏,即刷礼物。(译者:文中多次暗示了代沟,所以这里言祝先入为主地把投钱理解成传统意义了。有种理解错位的张力在呢……)

为什么不能自杀呢?这倒是我在安乐塔顶不小心考虑起来、束之高阁——束之高楼、结果又叠床架屋般翻出来的老问题……。

「要是发生了好事,自杀不也挺好的吗?既然人生是一场得失相抵的计算,在收获的时候趁早死去,难道不算聪明吗?如果大致明白了人生,提早收尾,不也是一种选择吗?那个怎么说来着,小说家老师?半退休?FIRE?」

注:Semi-retire(半退休),指工作者通过减少全职工作量逐步退出职场,但仍保留部分职业参与的行为模式。FIRE,指Financial Independence,Retire Early,经济独立、提前退休。

「……你,几岁了?应该还不到知天命的年龄吧……」

「用人类的年龄来说,十八岁」

好小!

其他意义上让人狼狈尴尬。和萍水相逢的十八岁女子,两人共处狭窄房间,此情此景……,啊不过,最近十八岁好像是成人年龄了?

按说,应该来一句,我哪怕比你多活将近一倍,可我的人生也依旧充满未知。但这终究不过狡辩。

是在逃避问题本质。

我能断言,现在的自己是脱离了惰性而活吗?不是凭着本能在活吗?虽然我不会说完全理解了人生,但所谓『大致明白』感,在过了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大致明白』这事,我大致明白了。

至少有过某时,我感觉

已经到头了啊

。可看这世相流转,也许那不过是错觉、是自以为是,也是一种妥协吧……,换做是被捧上神坛的歌姬,就算比我更早悟透,也并不奇怪。

即使变得奇怪,也并不奇怪。

「……可是,你要是自杀了,一亿个粉丝都会伤心呀?不仅是伤心,心底还会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总计一亿的播放量,并不代表有一亿个人看过,而是累计一亿次,这我是清楚的(丧中一个人看百万次,就是百万次播放),但且作为劝说的理据,如此道来后,

「不清楚呢」

饿饥童歪了歪头。

「粉丝们,在我自杀后,会不会觉得很酷?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全部视频的播放量,应该都会翻十倍」

我竟无话可说。

在与生前的对话中,我想起曾有过,近乎将太宰治、芥川龙之介,还有小詹姆斯·提普垂的自杀加以神格化的、缺乏顾虑的表述……,实际上,超凡者的死就是需要神格化,才能够发挥出维特效应。即使没有人模仿自杀,如今人气巅峰的饿饥童,若要自绝性命,也会有不少粉丝从中得出某种故事性吧。

更上一层的阶段……,吗。

她随意地,且又不由分说地打断了话题。看来是不想提家人的事情……,不知是精心包装的成果,还是报应,『温馨家庭的呵护下茁壮成长』的十八岁,在这孩子身上的确看不到。

生涯收入的十倍吗?二十倍吗?

「钱什么的嘛,和小说家老师聊天的这会儿,也在源源不断汇入账户喔」

「刚才你说,天国啊地狱啊,还有异世界转生什么的,难道你当真相信那些事情吗?」

「……自杀的方法?」

「完全不是。好好听我讲嘛」

有篇文章想让我写?什么啊,我本做好无论什么都不动摇的心理准备,但这不是好好一愿望吗?

「对。你很在行吧?毕竟是专门写电影素材的嘛」

遗书的代笔,应该交由法律家……,遗书和遗言书不一样吗?

难道身为歌姬就能这样吗?

我只是说说,小说的文章与乐曲的歌词,二者的书写技巧、抑或其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我知道不是要我作词,但专业歌手完全否定我还是让人有些受挫。

「嗯?」

「……以前还会参与作词,你不是这样说的吗?」

难道说一流的人格,无所不通吗?明明连小说为何物都不知道,更不须提推理小说,但她依然无愧超凡魅力之称,总能一阵见血。

虽然不至于那么夸张,但我也算是幸运,姑且过着一种不必认为金钱就是一切的人生……,不然的话,我早就和生前签订合同了吧。取材之旅也都会变成正儿八经的工作。

可恶,难怪那么爱故弄玄虚。

「…………」

每句都否定地好绝对啊。

「免费」

「不是,是自杀这份差事,饿饥童小姐收了多少?」

当然,不管给多少钱都不自杀,才是普遍的回答,并且还是正确回答,但是,比起拖拖拉拉度日终老,也有人会愿意在浓缩的五年精华里,纵情快活一场吧。

「但是,那样崇拜你的粉丝,可是有不少会真的模仿你自杀哦?对于这事,你怎么想?」

注:帕斯卡赌注认为,在不确定上帝是否存在的情况下,理性选择是信仰上帝,因为潜在收益无限而风险有限。

所以我才在意。

「遗书」

「跟小说一样,写出登场人物正在写这本小说的感觉就可以了。有魅力的女主角写的遗书」

劝这孩子回心转意原来比登天还难。我根本就不是谈判专员。打定主意去死的人,阻止起来相当不易。哪怕不是现今这个条件。一时冲动还挑衅了人家,结果只是说了些话刺激她,说不定反而推了她一把。甚至,再这样谈下去,最后精神走向极限,搞不好会说出想死就去死吧这种,并非我本意的话。

我一定是为此而生的。

曲死。

「体验谁也没有经历过的死法,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因为没有原创地活过,至少,我希望能够原创地死。我不是想死,而是想选择如何死。决定如何死。为了它,我死掉也没关系——这样说了,牛前就和我约定好,我的自杀,可以当选第七自杀。如果站在小说家老师的对立面,非要用现存的话来说,应该是曲死吧」

作家生涯真的如日中天了。

最近可能不这样了,但有一个时代,只要说起推理小说,那就是犯人的亲笔记录。而且,广义上来说,dying message也算是遗书的一种。如此道来,推理作家同样是写遗书的专家。

我还以为是指收美元或加密货币的意思,不,她一开始就说是『免费』……,难道要告诉我,和安乐市的学费、医疗费一样,全免吗?

如果有一亿日元,能买下你几年的寿命?如果有十亿日元?百亿日元呢?

要改变这位年轻人对小说家职业的认识,并不简单。嘛,她倒也没完全走偏。

暂且不提这个,这孩子的对话技巧真的不行呢。

不过,我倒又觉得,总争个有啊没啊的、抱着这种功利的想法,通往天堂的门可能会关上……,诚然,我并没有亲眼确认过,死后的世界是否不存在。

生前究竟是如何,将这外星人说服的?国家给的资助金再多,也有限吧……,我甚至想到了亲属被挟持作人质的可能性,但已经和她约好不再过问。

饿饥童开口。

一天百万播放好狠啊。

是不是要我一起思考,谁也没做过的、完全原创的自杀方法,要么就是帮那个忙,我满心以为会是这种……,文章?

第七自杀景点,可能会在我逗留期间决定的那个表态,说到底,难道不就是饿饥童打算在一两天内,曲死在这座小镇吗?

刚还管人要打赏。

「以前喔。现在不参与了喔。把作词家老师写的歌词,配合作曲家老师写的曲子、跳着舞编老师想的舞蹈,唱出来就行喔。作词的那段时候,也只是随便哼哼,让工作人员记下来喔。乐谱嘛,看了也只知道是份乐谱喔」

跳楼。投河。上吊。割腕。服毒——之大五人格。及其变种的自爆死——最后,原本为切腹,却悬而未决的第七自杀。

可是,面对饿饥童能够提出这般条件,我对于生前的咨询师能力,只得表示认可。能够选择死法,就是维特镇的核心理念,而能够为之开创一种新选择项的方案,既是免费的,又是无价的。其性价比,有如相信天堂一样无限大。尤其是,对于一个将自己的人格魅力、理解为『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的十八岁来说。

说完,便发觉问了个不快的问题。实际是为反驳而反驳。不过是将推理小说导致小孩学坏怎么办的问题,换成了问给网红的版本一样。

注:『免费』饿饥童此处开口说的原文为『ただ』,汉字表记为『只』。并且早在明治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将『只』字拆成ロハ(音roha)来读的现象。意为免费,分文不取。饿饥童随后提到的小说家老师一代的叫法,原文便是『ロハ』。

没想到在被约稿执笔维特效应小说后,转眼这次又被约稿写当红歌姬的遗书。得直木奖,也不会像这样被人争相邀约吧……,大项目接连不断找上门来,真是快意。

且不论那个每次都穿着睡衣、登场时单手拎着巨大收录机还盘腿坐着的登场人物,到底是不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主角,这样的话,简单。我这自杀小说之大师,至今为止不知在书里写过多少遗书。

「所以,要让我作词吗?」

如果是以一亿日元成交的话,那么我就付一亿零一日元把它搅黄,这种天真的如意算盘我也不是没打过,但天底下不如意十有八九啊。嘛,不管怎样,我都不是能买通大红人的大富豪。

只要活着总能发生好事的,她开场的话里藏着这样的节拍,接着又说,

有失小说家水准的用心。

以为搬出家人就能改变主意,不过是我个人肤浅的想法而已。

「粉丝那么喜欢我,我应该会很高兴吧。哎呀,高兴不了。那时候我毕竟已经死了。但是,所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的看法,也有点奇怪」

唉?一日元都?

同样可以换个角度设问。

「…………」

3

饿饥童表现出了真心的意外。

遗产——财产。

「……你觉得我会写?我们昨天才刚认识,又不了解彼此。说极端些,你究竟是不是歌姬,我心里也没底」

或许能成为一个有魅力的犯人。

「小说家老师,有篇文章想请你写」

认为家庭和人际关系充实就不会自杀的说法,本身就是一种粗略的概括;反过来,那种因为缺乏与周围人的牵挂才自杀的分析,也同样是极其不负责任的第三方言论。

注:『成果』せいか0;seika1;积极意;『成れの果て(下场,末路)』なれのはて0;narenohate)消极意。

你是否相信天堂的存在?只有相信的人才能前往天堂,只要去到那里,就能获得完全的幸福。无限的幸福。既然如此,有一种思考方式便是,哪怕天堂存在的几率再怎样缥缈虚无,只要期待值无限大,就有相信的价值。

话说在前头,曲死可不是那种意思啊。

「……你的亲人呢?家人不会悲伤吗?」

「多少钱啊?」

以上。

「小说家老师。我想出的新自杀,要是大家都来模仿——大家都来追随,那绝对不只是,一个值得开心的事情」

「那么……,要拜托我的,是什么事?」

然而,饿饥童仍不曾动摇。

「谁知道?我不清楚当真到底指怎样,而且感觉也没有理由去怀疑?」

在将来,每年杀害两万人的犯人。

这孩子,是说自己的生命免费吗?

今天的饿饥童,不是搞错了房间,而是有着什么愿望,才访问了言祝寿长。

不考虑维特镇,应该要这样问。各位想收下几亿日元,才愿意在五年后自杀?

遗书这方面,我有成绩。

「我喔,对那些完全不懂。不管写什么文章,都会给别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嗯。听了我的愿望,肯定有好处的」

看不懂乐谱的音乐家,我好像还真的听说过。看懂乐谱并不是音乐家的必要条件,还是能理解的。独立的唱作歌手还要兼职舞编,任务未免太重。可是对我来说,也勉勉强强是在做类似的事情,所以不能说不擅长——甚至是唯一的可取之处。

「那你要我写什么呢?不,我可还没有答应哦……」

同样是杀死对话。

正题本是这个。

「小说家老师那一代,应该叫分文不取吧。我一日元都没要牛前的喔」

「家人一定会理解我的。因为我的遗产会蹭蹭上涨呢。死后也一样。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

只是,我对遗产一词略有在意。

天堂悖论。

嗯。

说是糟心也不为过。

「……我不是专门作词的,但也不是专门代笔遗书的呀」

注:直木奖,日本大众文学奖项,由文艺春秋社创办人菊池宽为纪念友人直木三十五,于1935年设立,与芥川奖同时设立。

「嗯?什么?打赏?那么请听。饿饥童奇迹,为你献上『Dead·Cat·Bounce』」

「好意外。对于小说家老师来说,工作就是钱吗?」

「小说家老师,

我的遗书

想由你来写。关于自杀的手段,我其实已经有初步方案了,但是没有相配的遗书,实在是从前几天起就决定不下来。说得好像配菜一样,但不管自杀有多完美,只要遗书掉链子了,就不能成为传说对吧?死后我的遗书公开,要是被人嘲笑没有学问,我还是会觉得有一丢丢不舒服。遗书霸凌好可怕」

那是骂战。

「没错,我的生命不是金钱。牛前的星探条件只有一个喔。自杀的方法,要我自己来选。他不会指手画脚,更不会说三道四。说只要是在安乐市境内,就随便我发挥

独创性

就好像巅峰退役策略的复杂版……。

说实话,这个问题或许完全出于兴趣。暴露作家不好的一面了。好奇心作祟了。将生命与价格挂钩,并非社会容许的事情,但作为一个思想实验,人类究竟会将自己的生命,同多少金钱划等号呢?

即使没有那么极端,继续下去,我也会被带动,变得想死。这里先转换话题吧,并不是搁置不管——说到底,对于饿饥童来说,这才是正题。

「怀疑的话,找牛前确认就可以了喔。我唱给你听也可以。但是,没有人编辑成视频,或许证明不了是我自己。都说清唱不算虚拟歌姬。我觉得会写吧,小说家老师。毕竟,是小说家老师嘛」

「? 不对不对。你说的有道理,哪怕赚个百亿,不想写的就还是不会写才对……」

「会写喔,和我一样,你会写,就算没有报酬。因为那遗书,会被日本全天下的人读嘛。在各种媒体上,在各种场合下,在各种时间里,都会被人阅读,反响激烈喔」

说不定会电影化。

饿饥童淡淡说道。

淡淡地……,同时,却和抒情民谣一样。

和歌唱一样。

「我的自杀,会在人类社群里大肆报道,成为褒贬不一的话题,直言不讳、人声鼎沸,百家争鸣、层出不穷。遗书被那样讨论的时候,还会满屏放映出来、满口朗读起来喔。小说家老师,要真是小说家的话,被那么多人那样子读的文章,不可能会忍住不写」

于是饿饥童站起身来,仿佛在说今日事毕,仗着自己个子高,居高临下地宣告。

「截稿日期在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没赶上,我就要公布白纸遗书了,请别搞砸了喔,小说家先生」

原稿,还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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