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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册 高效型项目巡游

《于维特镇安眠》 · 西尾维新 · 1.8万 字

1

翌日早晨,前来民宿Pyramid接应的生前没后郎给我带走了,安排是先爬安乐塔。所谓安乐塔不过是随口喊的地名,指的是昨天,生前离开的方向上,我所见到的那座塔。

「真不错呀,安乐塔!您的命名品味实在了得,先生。什么叫才华横溢,这就叫才华横溢。世界上还有谁能够望您项背。我们尽早开个会议,把它定为正式名称吧!」

一大早,生前便情绪高涨。

会议?不都是你自己独断的吗?我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对于这看着像什么就叫什么的直白命名,我没兴趣要冠名权,所以只是说了句请随意。

倒是,在这之前,那座塔是怎样叫的?似乎本来也并没有打算建成塔,据说作为跳楼自杀用的新建建筑,它同时还兼作翻新后的市政大楼。

「市、市政大楼改成自杀景点了吗?」

「是的。要让人意识到这是官方呼吁,城市象征的中心地段、就必须是一个明快的自杀景点。这话不知是谁说的,现已是约定俗成的观点」

这话绝对是你说的,这是我的既成观点。

简直是死神的低语。

那市长不跑才怪呢,我开始对这个地方的老大产生同情……,照这情况,恐怕逃走的不止市长一人啊。市政厅的工作人员,没准已经有大半逃往市外了。

对我来说,接下来登上那项面子工程会更轻松些了。作家这种自由职业者,和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接触总还是会紧张。如若可行,采访市长也改成线上模式,就再好不过。

「那么我们就尽早出发吧,言祝先生。可以把我的私家车调过来给您用,不过今天您也是骑自行车就可以,是吗?」

「是。委屈您一起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用自己脚力逛遍镇子」

我的年龄不支持自己徒步,但实际上,我只是不想坐生前开的车,所以装作是健康第一的自行车爱好者。

即便没有方位感,我还有自行车的本领。

「不不,不委屈的。我曾在他市提供咨询服务,那一次为了交通安全,完全废掉了汽车,所以习惯」

真乱来啊。

为了了却那个城市的遗恨,我也要加把劲……,如果没了汽车、世间将会如何?我这个推理作家也不是没有过这种SF构想,但没想到真有人会将其实现。

似乎他还在搞全民禁智能手机的操作。

真可恶,把地方振兴当成模拟城市玩。

「对了对了,言祝先生。原谅我疏忽大意。进入市政大楼前,还需要您先签名」

「话说回来,您感受如何?先生。民宿Pyramid住得习惯吗?环境是否能唤起您这位文豪的写作意欲呢」

学会注意就用不到

……,话说得是没错。过于没错到让我想死。人类这种生物,反倒是一不注意,就会任由自杀冲动摆布吧。

是要我再夸他几句吗……,不,不是的,或许是想要探听,我是否注意到了隔壁房间住宿的饿饥童。

恶意提倡环保啊。

「为了猫咪更多一点都成」

「呵呵。说得是。先生您的小说里,还有六岁小孩用手枪自杀的吧。那一出诡计真是令人惊艳。儿童那么幼小,而且还是用手枪自杀,这一心理盲点您把握得太完美了」

不知她是否一直呆在房间里,在那之后,我便没见过她人了……,入浴后回来,身穿睡衣的她又一次用巨大收录机听着音乐之类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不上去倒是不好下结论……。

我想我应该好好问问饿饥童的事情,但还是装糊涂吧。虽不知有何作用,但在这个咨询师跟前,能藏的信息都先藏着。底牌尽可能不要暴露。

「是呀,我看中了丧中小姐的厨艺,这才请她来任职的。对于光临本地的自杀自愿者,这毕竟是最后一餐,我希望能够呈上顶级、且不过于浮华的食物,为此,物色厨师上我已尽己所能」

这就是用脚投票吧。

注:模拟城市(SimCity),一个城市模拟经营建造游戏系列。发行日期为1989-1994-1999-2003-2013(正统共5版)。

自从到这地起,直到刚才这一瞬间,路上从始至终没有碰到过任何人……,我见到的人类只有生前和丧中,至于那个跟碰上外星人似的遭遇,算不算也见到了,说不好,加上饿饥童仅共三人。所有人都是外来人士,本地居民目前一个也联系不上……,所以说但凡是正常人类,即便不是市长或公务员,也会从这个城市里逃出去吧。

「不过,无论如何要防范事故发生,所以十岁以下的儿童,即使有监护人陪同,也禁止出入市政大楼顶」

以酒店员工的标准来看,即使忽略她的生涩感,其举止也有些出格且显眼,但是,如果她在民宅的普通厨房里就能端出这种水平的饭菜,那我不得不感慨,自己平时做的那些,还能算料理吗。

注:精进洁斋,指按一定之法,清净身心,使饮食、行为皆有节制。一般在仪式前的一段准备期,通过避肉食、避五辛、避酒色来达到神佛前的身心清净。

注:税理士,在日本依据《税理士法》专门处理税务事宜的国家级专业人士,其核心使命是站在独立公正的立场,协助纳税人正确履行纳税义务,从而确保申报纳税制度的顺利施行。一定程度上类似于中国的注册税务师。

注:色纸,一种正方形、有一定厚度的纸笺,是日本书法、绘画的传统载体,现也指用于收藏的签名板。

若非把它当自杀景点看,不就是一处能把空心村尽收眼底的破箭楼吗……,虽说仅有三十三米高,但这城市也没有其他高层建筑了,相对地,视野就没那么差。

地上三十三米,看数字的话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顺带一提东京塔的高度是三百三十三米),听生前说,这个高度差不多是到极限了。即使脚先落地也能确保毙命,并且,还是普通人咬咬牙就能跳下去的高度的那种极限……,就算能够确保,原来一般也没人敢想象从东京塔顶跳下去吗……,说到底,问题可能只是单纯的预算不够,被他解释得煞有介事。反倒是这种高度再低一些,人就更加不会跳下去。听说十米多的高度,才最容易唤起人的恐惧。

本想他犯不着这么假装书迷,明明在我和恋爱·时代小说家之间两头讨好,但事实上,那似乎不是在指写在色纸上的签名。

有点像游乐设施的身高要求……,但是。

这种塔本身遍布全国各地,但又不像任何一座……,不会是狂妄到开始考虑侵权问题了吧。嘛,与东京塔设计丝毫不差的巨大建造物,用作自杀景点什么的,怎么说都很不妙。可以说不差的地方只有那么丝毫。

「哎呀,还是得看看别的,现在才刚开始逛嘛……,总之这里算是一个基准点吧」

入浴时房间里准备的被子薄如纸张,但她弥补那个缺点都绰绰有余,毫无疑问,她是位一流的厨师。

死者不拒,生者不允么。

「十岁以下的儿童,寻死念头是一定不会有的——这样简单断定,真的好吗?」

想来我死后,我小说的著作权将会何去何从?在签署捐赠书和人权放弃文件这种之前,我应该先找税理士谈谈,写完遗书再返乡的——还是说写份临终笔记?我不收集什么古书,但至少是个作家,还是有些贵重稀少的藏货可以寄赠给图书馆、甚至博物馆的。那些东西囤到废纸回收日里随随便便出掉无异于文化上的损失。

我看房产似地装模做样糊弄过去,但心理学上,站在这种高度会莫名想要跳下去。

注:Ending Note(临终笔记),主要用于记录自己希望如何度过生命最后阶段以及如何处理身后事,事一份不具备法律效应的备忘录。

注:此处neta的原台词为「见ろ!人がゴミのようだ(看啊,那些人像垃圾一样)」出自宫崎骏『天空之城』(1986)。反派在看飞行战舰上逃窜、坠落的人群时的台词。该台词极具冲击力,借由电影本身的知名度而流传成为梗。在高峰期人群乱而无序、直播弹幕/评论区吵架、游戏俯瞰视角击倒大量敌人时等等场景下都可用作调侃,虽语境不同,且文字层面有所区别,但因经典加持,发展至今,亦常用于高处看人的情况(即文中场合),尤其ACGN文化作品中。而中文语境下,高处俯视、人群星点,定番语句应该类似「人像蚂蚁一样」。为避免误解,故注释。

化石广义上也是一种尸体……。

我慎重回答,这好像还真不是完全没可能。民宿Pyramid虽然到头来只算个民宅,而且房间里不说书桌、连坐垫也没有,但总归能吃到好菜。

嗯,这个问题就由我来解决。通过搅黄维特镇工程来解决。

通往安乐塔——市政大楼的路上,生前脚踩踏板向我询问。这人嘴上功夫比脚上功夫强点。他笑眯眯的,一如既往,就连在上午,也是一副疑点颇多的笑容。

因为要虚拟体验所以强行让我买下了。可恶的精明商人。

「不过,是要繁杂一些。如果大家都认为维特镇,是个可以随便死去的地方,那又与我等的期望相悖了。R·IP。这里,理应是让那些不曾放弃为安详死去而努力的人、得以如愿安详死去的地方」

「哈……」

「您说得对,不愧是言祝先生。视点就是犀利呀」

「……但是,这么设计,不会违反什么法律吗?安全管理层面的,我记得建筑超过多少米、楼顶就必须围栅栏,有这种规定来着」

不,也说不通啊。

原来参加蹦极、或者高空跳伞这种娱乐项目时需要签的那种东西,在这等着我……,这一手既是风险管理,也是推脱责任。

生前向我步步深挖。

他问我这些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倒是轻易放弃了,等等,别说强盗,这里连警察都没有?无论怎样的乡下应该都有警察执勤点,是我想当然了吗……,所以反过来,也不需要担心自行车被偷?

好刺眼的认可需求啊。不过,一想到那是人生最后的认可需求,便不能条件反射似的全盘否定……,不用说,独占景观灯也是要耗费相当财力的吧。安乐市的RIP服务,既上心,也伤薪。哪怕是这个楼顶,虽说不贵,但也要凭票进出。

那个就和蹦极不栓跳绳一样,还真像一回事。我想大概是把易于跳下作为了设计重点,所以大楼形状才做成略带弯曲的样子?

「这些终归是大框架、原则性东西嘛。细节部分,只能就事论事。在空心村推出自杀名胜的卖点,这安乐市算是打头阵,害怕失败就会一事无成。作为基准点,这一处自杀景点要求的是不至于摔倒坠落的体格与平衡感。现阶段是这样想的」

处处征收三途川的摆渡费。

「其他方面,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和教程超长的抽卡手游一样。

哼。一旦被要求赔偿,就谈不上地方振兴了吧。

「? 签名吗?」

「当然,民宿Pyramid,以及其经理丧中蜜蜡小姐,不过是范本之一。只靠那个宅子可住不下两万人呢」

对于每年要招揽两万名自杀者、一个都不能少的计划核心,生前似乎并未产生动摇。两万人份的饭菜,以那种质量着实做不过来……,但是,正因为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最后一餐,所以这方面不能糊弄,想来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原来如此。

「嗯,我觉得……,写这镇子的小说期间,我应该能在那里长期住下吧」

这年轻人,难道是『美味大挑战』里的登场人物。

即使这不算违法停放,但哪还需要什么与世隔绝的孤岛,这里不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了吗……,正因如此,生前没后郎提倡的随心所欲RIP服务才得以成立吧。

开场白就免了吧。

「意下如何?言祝先生。现在想不想跳下去?」

为了不让现代日益先进的科学搜查手段锁定犯人,推理作家设计警察无法介入的环境个个想破了脑袋,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出现了完美符合的地域……。

无论如何,既然不签名就不能进入市政厅,那便只好签。某种意义上,这可能比在连带担保人栏上签字还要危险,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

2

注:『美味しんぼ(美味大挑战)』由日本漫画家雅屋哲担任原作、花咲昭作画的美食题材漫画。

「为了茂密更多一点?」

不过,至少还是来一点用左手签名改变笔迹的无谓抵抗吧。

脑上功夫也真是了得。

又不是☆4。

这样我可要严格给分了哦?

抑或蹦极的跳台。

如果世界上只剩你一个人了该怎么办?有类似这种的心理测试,但没想到第一个逃出安乐市的我,反倒成为了最后一个居民吗……,真是包含教育意义的恐怖结局。

东京塔有三百三十三米之高,但毕竟东京的景观里不输它的比比皆是……,这种场合下,按惯例应该来句『人群像垃圾一样』,可其实一个人也没有,看这里恍若是在看一套封了尘的沙盘模型。

市政大楼的周围,自此跳下的着陆区域,没做成花坛,而是用天然的凹凸石块铺满,这应该理解为弥补预算不足而采用的廉价手段吧……,不好不好,我居然真在以自杀小说之大师的视角,逐一评价着安乐塔的各个方面,这怎么行。

也就是说不能仅停留于好吃这一层面上吧,即便不是死刑当天的美食……,我无意将自杀志愿者与死刑囚犯相提并论,倒是想起了石田三成有一则轶事。临刑当天,有人递给他柿饼,他却以柿子乃痰毒为由拒绝了,之类的……,和精进洁斋可能不是一回事,但整饬饮食的想法能够理解。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噢,我们马上就到了,安乐市的市政厅。车棚在里边儿,嘛停在这附近也没关系吧。而且也没有警察来管违法停放」

注:☆4可能是指抽卡手游的角色评级,四星角色被称为星4或者☆4。一般情况下五星角色或六星角色为高星级角色,而四星角色的养成需求和性能都较之偏低,使用前可能会需要攻略评价,并与前文抽卡手游对应。除此之外,该处的星4所指并不明确,也可能是日本网络的其他neta。

出于没有太多自信,我克制地拉开距离,抽身回到安全区域。要说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这个楼顶并没有设置栅栏,此位置下一旦有风袭来,我便难免直接坠落。

注:柿子乃痰毒,即柿致多痰。丰田家的石田三成于1600年关原合战败给德川后,于临刑当天说的一句话。中医认为,柿子性寒,可缓解肺燥引起的干咳少痰,但过量食用可能导致脾胃虚寒,从而加重痰湿积聚。石田说痰毒的原因有几个假说,一是和其自身体质有关,二是对医学知识的认知有所偏差,三是文学上对败北象征的隐喻。

民宿经理丧中蜜蜡,她在指定时间端来房间的晚饭、以及刚才我三下五除二扫尽的早餐,明明都是最最普通的家常菜,却美味到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怎么在这种地方又有良知了。

「…………」

注:此处原文为『死ぬ者拒まず、生きる者追い払う(不拒绝要死的人,撵走要活的人)』,猜测是在一定程度上戏仿孟子名言『往く者は追わず、来る者は拒まず(往者不追,来者不拒;不强留离去之人,不拒绝前来求学者)』。

「人人学会注意就用不到的设备,专门做出来还容易污染生态,若非使用者有特殊的要求,楼顶我们是不会设置栅栏的。问起来就搬这样的道理,差不多呢」

可恶的书迷。

注:此处为『エコ(环保/生态,eco)』『ねこ(猫,neko)』

「没错。言祝先生现在正处于自杀自愿者的虚拟体验,我认为这一部分也要走常规流程……,所以,『如果发生了从该市政大楼上坠落的事故,也是我本人自愿登上楼顶,安乐市没有任何责任』的一些文件,需要您签名」

「承蒙褒奖,荣幸之至。有言祝先生您这些话,我生前,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且说我们一边骑行,一边畅谈,乐在其中,回过神来,已到达可仰望安乐塔的位置。远远看去和东京塔并无区别,近处一瞧却像视错觉艺术,外形全然不同了。

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身处安乐塔的楼顶——地上三十三米高处,一边俯视地面。

就像自己被夸奖一样,生前满面春风。

「是的。问起来就说,是为了茂密更多一点」

我认真的,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口?

「没有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不满。没有电视也没关系,写小说时能集中精神挺好的」

话说,昨天器官捐献的意愿书也是,没想到手续还挺多的。考虑到从东京来也得花一天以上,对于自杀志愿者来说,这些步骤会不会太过繁杂了?

说它不像任何一座塔,但换别的思路,非要说的话可以是——宇宙飞船的发射台。

光靠丧中的厨艺,有那些饭菜就足够招来不少客人了啊……,即便不赞助什么RIP服务。还是说,经营料理店也许并没有那么容易?作为想到一出就能是一出的作家,我对此给不出明确的判断。

说起来,东京塔还是用坦克材料做的,算是个杂学,这个安乐塔又是用什么做的呢?单从这看,像是用挖出来的恐龙骨头搭建而成的……,要真能挖到那种化石,就靠那个振兴地方了吧。

「不得不说跳楼还是我们的自杀行为之花,这一环节是万万不可省去的,虽说能力有限,也得做出相应的华丽效果才行。一到夜晚,市政厅整栋楼会亮起华丽的景观灯。意愿者,可以用那些灯,像电子显示屏一样,把自己的名字展示出来哦」

生前一副诡异的微笑。不知是他猫奴,还是他将自杀志愿者看得比猫还轻、正讽刺着人类这一物种……。

这番话在我耳里又像是诡辩……,不过这个可疑的咨询师,说不定尚存一丝道德。该有的底线还是有——也就是说,对于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态来访、并不怎么想自杀的人,会因查不到路线的秘境感以及繁杂的手续而遭拒。

「……那么,其他的自杀景点,视情况也能够允许十岁以下儿童的自杀吗?」

「请不要介意我重复一遍,作为咨询师,想要防范的是发生事故。如果是访客本人、凭本人意志执行的话,那么不管年龄多大,我都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就和先生的小说一样」

「话说,现在能够开始运转的自杀景点,有几个?」

「您这么快就产生了兴趣,十分感谢。我愿最终能够网罗世间一切的自杀手段,但过于贪求则永无开业之期,所以初期计划是先聚焦在七种手段上」

想来在我的办公处做汇报时,桌上铺的资料简直无可复加,但那些不过表演。而RIP服务的概要,或许早就了然于胸一般,生前连记事本都不消翻开、便开始了讲解。

「首先是这里,更名安乐塔的市政大楼,有跳楼自杀;之前已谈及的,投水自杀;活用森林公园树海而实现的,上吊自杀;商店街的磨刀师傅、以及澡堂老板联手献上的,割腕自杀;以及和市立医院签订以物易物协议的,服毒自杀。到这里就是自杀的大五人格了」

注:『Big Five(大五人格)』美国心理学家提出的理论,是描述个体性格特质的主流模型之一。

大五人格这种说法问题很大,算了算了,也算得上是五种自杀。说是代表也无妨。商店街什么的,在这种情况下活着都成问题,不过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在这个RIP服务上掺和吧。

民宿Pyramid的经理丧中也告诉我,镇子的医疗费是全免的,没想到市立医院也是共犯……。

水太深。

「也就是说,剩下的两个,是变种吗?」

「正是。光选主流肯定没意思,而且还会变得死板呢。地方振兴,恰恰在于满足小众需求嘛。如果只有主流就够,那大城市里早就全都有了」

好像是在贬低我的东京生活,但的确说到了点子上。主流不过五大项,作为额外选择,如果不能备齐只有此处能够实现的死法,那么就配不上维特镇的名字了。

虽然配不上挺好的。

顺便一提,原作中维特采用的是手枪自杀来着……。

「第六景点是自爆」

「自爆?又不是机器人,人类做不到吧……,在市立医院做改造手术,往体内塞一个炸弹吗?」

「您真会开玩笑,言祝先生。我很乐意立刻向院长推荐您的主意,可惜关于这点,我们已经和安乐祭执行委员会建立了合作关系」

安乐祭执行委员会?

……啊啊,依稀记得,是有啊,那种祭典。不是一年一度的,而是依照本地独有的谜之历法,不定期举行的。不过,我知道这种本地祭典的事,不可被生前察觉,

我这是装傻。

「不仅限于扩大性自杀,哪怕自己多么想死,也严禁给其他人添麻烦。比如说,在这安乐塔上跳楼是人的自由,但绝不能出现砸中下方的他人,造成伤亡的事情。当然,为了防止其发生,下面着陆区域是禁止出入的」

三百六十度展开的全景中,自己曾经住过、可称之为地盘的一带究竟在哪呢,我的脑海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为了遮掩住那份不自然,我才问了问题。

「嗯。那些积极推广的自杀景点我知道了,所以在想,是不是还有不予推广的自杀方法」

「寻求解脱的心情……,是吗」

「那就需要遵从日本法律了呀。我记得,怀孕二十二周以内的堕胎,在我国应该是合法的。只要有配偶的同意,前提是」

既然不允许强迫殉死这种杀人,那么所谓通常的自杀,难道不也是世间或社会造就的杀人吗?我偷偷计划着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驳倒他,但看来这方面的理论武装也早已做好。

亦非一刀切。

「当然有的。维特镇欢迎各位,但不会是种自杀就欢迎」

我是这样想着才问的,

小镇这副样子,别说烟花大会,就连祭典本身都难再开,不曾想例行活动还能硬扯上自杀行为,真是好生荒谬的搭配。比手术台上的缝纫机还要离谱。或者比手术台上的改造手术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保持着静坐。

市政大楼的屋顶上,我望着安乐市的全景,向他询问……,其实,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一时无话可聊,打发打发,要我来讲的话,管它大五也好、新概念自杀景点也好,所有的自杀,本就不该有。

静坐的人

「嗬,还有那种事啊。但是,祭典和自爆有关系吗?」

「这一点,也需要就事论事呢」

每当重读自己所作,偶尔倒是会被自己年轻时那种口无遮拦的发言吓到……,这个人,难道是为了反过来利用,才把全部作品读完的吗?

「然后……,第七是什么?镇子开放初期想要备齐的、那第七号自杀景点」

「那么,当然,强迫实施的自杀,是不允许的对吧?假如背负巨额债务,被威胁,只好用人寿保险来还,为了家人迫不得已……,之类的」

我开口。

「被迫吗……」

我这样说,或许会让人想象,是一个散步过程中坐在长椅上暂歇的人;但我是少见地,使用了不含修辞的表达。那个人,真的静坐着。

还以为俯瞰视角下马上就能找到,没成想毫无头绪啊,我读初中时的地盘。

3

「无论怎样自杀,不都难以避免给身边人带来麻烦吗?不管死法如何,都不会仅以自己的问题收场」

「嗯」

「哈、哈啊……」

「哎呀,言祝先生,您说笑了。又是对我的考验吗。您问题的答案,不就在您本人的小说里写着嘛」

明明楼顶可以正常出入,一楼附近却禁止出入,说来奇怪。RIP服务的确需要这样考虑。

「我本人故弄玄虚的表达方式,害言祝先生多了几分不必要的担忧,请您大可放心。第七号自杀景点,会在不远将来决定吧。定会在不远将来决定的。说不定,就在先生您停留的日子里定下来哦?」

嘛,那当然了。强迫殉死,听上去好像殉情,但本质上只是杀人而已。

倒也不是刚才说的那种满楼灯火,生命的最后,想要张扬一把、而非默默无闻地死去的自杀志愿者也是有的。

承认自杀,但不认同杀人。

就在这时,我停止寻找的视线,落在了漫然眺望的风景一处。不,不是在我放弃寻找之后、立马让我发现了过去生活的地盘……,关于此事,我已得出结论,恐怕是我在无意识中,将目光从自己的过去移开了吧。即便身在家乡,我也仍未能直面自己的故里。终究是死生无家问。

写得好不负责任。

生前飞快地绕到我的跟前,张开双臂,挡住了我的视线。讽刺的是,RIP服务的策划,会做出正在阻挠我跳楼自杀一般的动作。他气势汹汹,压我一头。

这样看来,要问,为什么自杀是不对的?这个问题,比为什么杀人是不对的?还要难以回答啊。想死的人随意去死不就好了、像这种意见也称不上的意见,我有生理上的抵触,但若不能将其感情化为言语,便当不了小说家。

一边为故弄玄虚道歉,生前一边却又施以更加模糊的暗示。我早已该对他习以为常,可再一次,有了轻生的念头。

「说到祭典当然是烟花了,言祝先生。我们以体验烟花师傅的形式,让各位志愿者,于夜空中盛大绽放」

「还以为,这个第七号变种,就是切腹没跑了呢」

「扩大性自杀……,是那种在城镇、学校这些公共场合下,造成大量连带受害者的自杀方法吧?」

「是的。在先生的作品里也是老主顾了」

「『没有人凭着自己的意志而活,但有人凭自己的意志而死』。真是一绝呀,这段」

我差不多,已经放弃了寻找初中时代的地盘,转而于此改变方针。说不定比起俯瞰,站在以前踏足的土地上搜索,更好唤醒沉睡的记忆……,虽然不是些我想唤醒的记忆。

这个,坏的层面上一根筋的咨询师,还承受着更上位的权力者的压力吗?倘若真是这样,我就必须不惜一切地跟那个人勾结……,可是,仿佛和我如意算盘对着干似的,

逃脱,与这有些不一样吧。真是微妙的语感。

「反例?您说的是?」

强烈的意志是必须的。

「若是本人决心要自杀,维特镇就欢迎。可以这样理解吧?但是,生前。原谅我先入为主,但想要去死时,人的精神状态,难道不是很不稳定吗?一个人处于悲伤的深渊、苦闷不堪、极度忧郁乃至自暴自弃时所下的决心,我们视其为正常的判断,这妥当吗」

自杀不会收到保险金,这种标准套路,在推理小说中的确常见(我也写过),但这个规定好像不是一刀切的。不过,这并非值得提倡的事情。

注:『座り込み(静坐)』字面意义上是(保持)坐(的行为),即静坐、坐定。静坐除了表示闭目安坐,也可用于劳动争议、政治运动、环境保护活动,表示坐地抗议、占领性静坐(坐而不走)。所以像文中这样直接使用该词,如果不说明其抗议性质,会带有一些修辞的意思。

写什么了我。

「对了,生前。可以说说反例吗?」

……嗯—。

有多少人,早上醒来会打气说今天也要好好活着?换句话……,选择活着,又怎么会是正常精神状态下的判断呢?

而生前的回答如上。

「什么地方都有的,那种怪人。就是一些无论多么好的主意,都忍不住反对一下的犟人——我一直想办法沟通,但油盐不进,实在没辙呀」

他接着说。

「唉?这不对吧。其他还有,煤炭自杀、汽车自杀、卧轨自杀,不都在准备吗,我记得您说过?」

说到志愿者,听上去像是去当烟花师傅弟子的志愿者,但实际上却是自杀志愿者……,啊,对了,说起来,安乐祭在收尾时,规模虽小,还会举办一个烟花大会。

欲加之理,何患无辞……先不提是否存在自杀志愿者想要化作烟花在夜空中四散开来,回望历史,是叫松永弹正来着,还有他这样将炸药装进茶釜自爆的大名。

在地板上。

民宿Pyramid的位置倒是一下子锁定了。

实在不想认帐,但的确是我写的。都没考虑过被危险分子读到的风险……,选择死亡是否为正常判断,我难以评价;但说到底,我们也并非想着活下去才出生于世。

不出所料,生前得意洋洋地开始解说。瞧他沾沾自喜的……,他是觉得,我对RIP服务的详情逐渐抱有兴趣了吧。

既然是想拉人下水,和强迫殉死便有共同之处,生前与之划清界限也合理。

注:松永弹正,日本战国时代著名武将松永久秀,弹正为日本古代官职弹正台的简称。曾为织田信长的家臣,但多次反叛,最终,信长包围久秀的居城,城破之际,据说久秀紧抱平蜘蛛釜,点火引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虽然视线已被挡住,但我刚才看见车棚下进行静坐抗议的那个人,举着一块写着『反对!』的标语牌,字大到从垂直三十三米的楼顶都能辨清,其左右,各竖着『滚出去!』『故乡由我来守护!』两面,笔力遒劲的旗帜。

啊啊,所以前七名中的变种,自爆死,才和烟花联动吗……,在夜空中盛开的方针,并不是单单为了华丽,更是为了避免周遭出现连带受害者。

我假设着自己不愿商榷的情形,吹毛求疵。也就是顾及到,结果上,胎儿,这个与自己有别的人类可能会因此被杀。

我倒不是在说这些方面……,但是,以自杀志愿者的角度来看——今天,搞得好像我真的在这样似的——,他说的这方面或许更加受到重视。

「其他可列举的禁忌还有,扩大性自杀」

如果自杀什么的还需要经过配偶同意的话,我不如去死。

虽说是自行车停放处,却不见一辆自行车。我和生前都是骑行过来的,但车在市政厅的正门入口附近,没有上锁,违法停放。

说白了那只是大量杀戮吧。

「跟进这一点就是RIP服务的本职所在。回收尸体、清理现场、葬礼乃至遗物整理,我们会竭尽万全之策,妥善包办」

我像个真在要求优质服务的自杀志愿者一样,探出身子问道。当然不是在楼顶上探出身子的意思,只是这个人的理论有任何瑕疵,我都要挑毛病。

任这个地方振兴咨询师,继续讲下去为妙。

对方肯定也不想被你说成怪人吧,不过一个地方振兴咨询师会这样抱怨,也无可厚非。

我不希望,早已背弃的故乡成为自杀名胜,又是为何?生前在不知道我是本地出身的情况下,来到我的办公处,是让我有了宿命感……,但我或许不该用宿命二字逃避一切,而是要更深入地思考。否则,不知不觉间,这个地方振兴计划就会吞没我。

「您说得实在太对了。面向外国游客,我本来还是希望融入一些日本独有的做法。起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但事到如今,计划只好被迫变更」

「放眼世界,确实存在那种动辄死伤的、危险的地方特色祭典呀。安乐祭也一样,只要主张烟花大会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文化,它就很可能正式成为例行活动」

「啊!先生,使不得!会脏了您的眼睛,请千万别看!」

因为打动不了、或者哪怕打动得了,却仍想要寻死的话,就比生前还要更难反驳了。而且,就算能够驳倒自杀志愿者,又能怎样?多此一举反而可能坚定其寻死的想法。你死了,会有人伤心,这种意见说出来非常正确,但比起求死的当事人,这句话是否是在优先考虑其他人呢。我感受到,这句话由伤心的当事人说才是对的。

根本没写那么多扩大性自杀……,说到底,我在正文叙述里根本不把那种行为,叫做扩大性自杀。

他提过里边有车棚,那个应该就是了吧——未来还会有共享单车出租点的那旮旯,如今空荡荡的,却有一人,独自静坐着。

「我没想吹毛求疵,这样来说,孕期中的自杀性质,应该有待商榷吧?」

不知为何,生前意味深长地笑了。不,男人脸上胶带粘着的笑容,总是意味深长、诡异、可疑,且难堪直视,但这时候则分外地意味深长。

「被强迫的自杀是禁止出现的,明智如言祝先生已有察觉。至少由自己决定才是自决的基础嘛……,不过,背负巨额债务,被逼自杀,因而以死来寻求解脱的这种心情,我方是想予以尊重的」

「呵呵呵」

话很清楚了。立场明确。

只是,刚才的观点出现了漏洞。

「那个,尚未决定好」

「嗯……?」

「首先,考虑到常识,绝对不能够接受的,有强迫殉死。关于十岁以下儿童自杀是否出于本人意志的话题,的确有不少讨论空间;而不限于儿童,家人、伴侣之间,强迫对方一同上路的想法,实在难以令人接受」

至少这里,不该有。

注:『逃れる(解脱)』从痛苦、险境当中离开,变得轻松;『逃げる(逃脱)』回避危险和痛苦,去到安全的场所,或回避责任、义务等。

本想用强迫婴儿殉死这些生猛的词让他多少退缩一下,可生前仍面不改色。这一块的理论武装似乎已经完备了……,日本堕胎需要经过配偶同意的这个规定,好像还算少见的。

「但,这是好变化。对于安乐市的地方振兴,绝对是积极意义上的变动呀」

「因自杀,而使得腹中的孩子被强迫殉死,这很不好吧。不,这样一来,生前,会不会直接动摇到RIP项目的根基啊?」

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所以不要自杀、这种指责,我不认为打动得了自杀志愿者。传达会让身边人伤心的观念也许更好,但这种话,也可能是在默认,只要身边的人不伤心,就可随便自杀。

而我视线停留的一处,与其说是从塔上远望的景色,其实是塔的正下方——我没有想跳楼,只是忍不住朝正下方看了一眼,那是市政大楼的自行车停放处。

哪有老主顾啊。

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与穿过隧道后的出口处那块、由生前亲笔制作的欢迎板相比,那些笔触倾注了更多热情。

难怪,生前会鼓励我违法停放,原来是因为车棚有静坐的市民在。只是我完全出于莫名其妙的个人原因,还是在楼顶上看了个正着……。

针对地方振兴咨询师所倡导的维特镇,发起的抗议运动——称之运动,规模又实在太小,实际上已经是最少的人数。不过,我终于、尽管是在这样的距离、以这样的形式、目击到了当地居民。

太好了,看来没有完全变成鬼城——而且,原来真的有啊,反对派。即使只有一人,我也像是得到了百万人的支持。

百万人的支持。

已然与政令指定都市无异。

注:政令指定都市,简称政令市。日本的一种大城市行政区划制度,主要授予人口超过50万且在经济社会领域具有重要地位的城市。这类城市享有部分都道府县级别的行政管理权限,但仍隶属于上级都道府县管辖。首批被指定的城市有五个:大版市、名古屋市、京都市、神户市、横滨市。

4

最后,本日的采访结束,回到民宿Pyramid时暮色已完全合拢。而采访内容也不过把自杀景点依次走一遭,便告终了。而且,准确来说景点都没能全部逛完。局面难说是进展顺利。嘛,自爆死的烟花是有日程安排的,第七景点又还没决定,本就逛不了,所以横竖不会有成就感。

逛这么几个自杀景点,能够平安无事回来本身就算是侥幸一场了啊……,虽然精神上被折磨得够呛,但总而言之,一边想着丧中经理迟来的晚餐多久能送到,我平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算把视察所得做个摘要。

继跳楼自杀用的安乐塔之后,去的是投水自杀用的河。河不像,更像是人工渠……,二十年前在这生活时,印象里,有个平平无奇的臭水沟,这次被带去一看,水流还挺清澈的。

「此处也命名为安乐川吧。命名父母就敲定是言祝先生了」

其实不想被当成父母的。

听说全球性疫情的蔓延导致游客无法到访威尼斯,结果其运河变得清澈透明,而卧城化作鬼城,臭水沟是否也因此得到了净化呢?我想是有这个因素,但整体基本都是RIP服务的成果。

「毕竟没有客人乐意跳入脏水而死呀。所以施工的首要目标就变成了清洁水质。现在河边的垃圾也都得到回收,还有米鱼、小龙虾栖息在那里。河水干净得能直接喝呢」

生前满是自豪。

在安乐塔顶时倒是也聊过环保的问题,就整备自杀河流一事,导向了深刻环境污染问题的解决,这就和以战争为引,促成了科学、医学的发展一样令人无奈……,不知是否在上流做了什么调整,水位保持在了脚无法触底的高度。

桥的栏杆,也和事前听说的一样,做成了梯状便于立足。真是贴心的设计……,以一些恐高的自杀志愿者来看,若三十三米的高处跳不下去,水面的距离或许刚刚好。

「但是生前,我听说溺死,在各种死法里也是相当痛苦的一个……?」

「是的,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毕竟没人能够确定呢。跳楼与跳河,究竟哪个更为痛苦,我们没有办法对成功者做问卷调查嘛」

成功者?啊啊,意思是自杀成功者吧。从这个像是在举办成功学讲座的男人口中一说,免不了听出别的意思。

树海,要在原有森林公园的基础上大量植树,生前一路上都在不厌其烦地讲这些辛酸史,但我想,树海什么的,没那么容易就实现。然而,真的到那之后,目光所及完完全全就是我想象中的树海。甚至让我联想到了腐海,『风之谷』里的。

「是为了自杀」

之后,我们大致走了一遍维特银座(暂称),但正在营业的店铺,的的确确一家也没有(这也看时间段,生前说。但愿吧),结果我们只是散了个步。套用摩纳哥公国来说,这是一条即使开F1赛车狂飙也不会出人身事故的商店街,可哪怕是这样,似乎也还是有着自行车禁止通行的规定。这规定遵守得倒是好,看来在市政大楼的违法停放,我就说是为了不让我同当地反对派的居民见面吧。

面对她抛出的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保持着随时能逃跑的半蹲姿态,却不小心败给了好奇心,反问了过去。

干脆将欲速而不达的精神贯彻到底,骑车出趟远门,去隧道外边买好了……,如此这般,我的思绪正无所用心地漫游着,冷不丁房门被人直接推开了。

全国到底有多少条街叫银座街呢,我想着这种无聊琐事,不过,即便这条安乐商店街是个极端例子,卷帘门街本身的数量,也应远超银座街,遍布了日本各地吧。

就和碰到熊时,装死就能活下来一个道理吧。能这么说的都是活下来的人,于是都以为是有效方法的所谓幸存者偏差……,不过,要说装死是不是真的不管用,也不尽然。

这样一来封印的记忆也不得苏生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尝试自己找到运动家的住处,带点伴手礼登门拜访了啊……,那商店街究竟哪里有卖伴手礼?

净是些连夜潜逃般的关门店铺,卷帘甚至大开着。其惨状仿佛进行过破窗理论的社会实验,一副暴动践踏过后的风景。

「当然,急诊特殊一些哦。万一先生身体抱恙,请不要客气,尽早就医。啊啊,但是要注意,打幺幺九会被带去隔壁城市的医院」

所以狂言自杀对于维特镇来说,只是些惹麻烦的游客吧……,毕竟有些好事者就喜欢去逛些闹鬼的怪谈景点。呃,我今天的取材活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好事者行为,之后去的则是上吊景点,树海。

倒是有免费的绊脚石吧。

注:日本的急救电话为119,用于消防或急救,以及灾害救援等紧急情况。在病人需要高度专业的治疗,而当地医院不具备条件时,救护车必须将其送往有能力接收的医院。

故乡空心村的死相,与地方振兴草率的洋相,究竟该烦恼哪一个,光是选择就让我心生死念。

文字脱离居然发展成这样了。

朝我搭话。

接着,并排行驶山地车与公路赛车,我们赶去安乐市唯一的商店街。倒也不是印象全无。只是,果不其然,到那一看,其萧条状称之为卷帘门街都稍显抬举了。

其实,刚才我得以栖息腰椎的那块地,就被她光着脚丫没事人一样踩踏了过去。没想到是要打我三寸……。刚以为速度不减,是要险些将我逼向墙边,可这alien不等我反应,又倏而转身,就地沉坐下来。

我正狼狈尴尬,她按下收录机的停止按钮后,

注:狂言,一种表演。狂言自杀,指为了欺骗或达到其他目的而实施假装自杀、虚假自杀的行为。

「我们商店街复兴之时,就是将其命名为维特银座之日」

毕竟存在拟死这种生物习性。

注:摩纳哥蒙特卡洛赛道,世界四大知名赛道之一,以街道为赛道,是F1赛道中最短的一条,并拥有F1赛道中最慢的弯角和著名的隧道。

象征性的塔建了、臭水沟也整治了、树海植树环境污染成功了、和破窗商店街联动了,医疗系统也纳入手中……,事到如今,我做什么是不是都对这场运动无济于事了?

「嗯,是没错……」

唉?什么?好可怕。

那不就叫连夜潜逃嘛……,到时候,就会把他们她们叫回来,是这样理解吧。

那就别让我去那种地方取材啊。

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我心生疑问,可又另有不解之处,两个问号即在喉咙间互相挤压。

这也太靠不住了。

「向您保证,只有现在会这样了,待到维特镇对外开放时,这个商店街一定会恢复生机。届时大道兴隆,兴龙活虎都是可以想见的呀」

别说小说家了,这孩子甚至不读书啊。

「是什么呢?人类」

说得挺好听嘛。

该发起暴动的明明是现在啊。我想起市政厅车棚下,独自一人,发起市民运动的那个人物,一边不由长叹……,现实是不再有暴动的生气了,才会软趴趴化作卷帘门大开的街道吧。

「……那么你是谁呀?跑到这来是要做什么呢?」

救护车的信任全无啊。

医疗费不全免才怪呢,那种市立医院。

公休日?市立医院?

我也不想遭重。

虽然从踏入这个城市起,就跟遭重差不多了。

「…………」

「……之前没有提到过,生前,维特镇也禁止狂言自杀吧?」

不不,别放弃。

「是的。不限于这两家,各位店主目前还在外市、外县谋生。虽说是谋生,基本都拖家带口的。现在已经不是单身赴任的时代了呀」

我不禁怀疑,情况和昨天相反,今天是我累坏了所以不小心搞错了房间,但这不可能。我闲置一边的波士顿包,证明着此处就是『忧郁之间』。

叫什么来着,饿饥童?饿饥童奇迹?

她以洪亮的声音,自我介绍。就和唱歌一样——我问她为何跑到这来,意思是为何跑到我房间里来,可饿饥童,接下来回答的是,来到这座小镇的理由。

快想起车棚下,独自发起抗议的善良市民。明天就要去一趟医院,问出院长真正的想法了,另外,采访逃亡他市的市长,也可能就在明天安排。我得想办法,抽空去接触那个社会运动家。

这种像欺诈师的家伙,还责备狂言自杀是欺诈行为,本身就有些滑稽,不过他又是建塔,又是治河的,为振兴地方做到了这个份儿上,引来些玩笑自杀者、生意买卖自杀者就过分了。

是说,我敏锐推理过饿饥童也是小说家,且还是生前邀请过来的小说家——这种说法不对吗?她既然是恋爱小说家、抑或时代小说家,便不会以『小说家老师』这种迂回的方式相称吧。

她的一举一动,都像花样滑冰选手般精准流畅——虽然最后只是在洋室里不雅地盘腿而坐。

她没穿昨天的睡袍,但换上的仍是一件半斤八两的家居服,甚平。

又搞错房间了?

不如说虚张声势这方面反倒有些克制。

「我是歌姬。歌姬·饿饥童奇迹。为歌唱而生。以及跑到这来」

注:昭和时代,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国民普遍怀有乐观与向上精神。当时的语境下,银座一词充满活力和希望,据统计,曾有约345条商店街冠以银座之名。但随时代变迁,许多银座街因人口流失等原因走向衰退,变成了卷帘门街。多数像银座街这样的词汇或字眼在如今会被吐槽有昭和的过时语感。

必须联合起来。

仿佛来到维特镇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吗似的,她带着那样的语调立刻回答道。

「当然,我们挑的,都是那种挂着人也不会断的结实树木,这点管理还是不会懈怠。就是说,我们不会特意剪,但会特意拣嘛。话又说回来,不等人上吊,只要迷失在这树海,客观上,再想出来就已经很难了」

登记簿上写着的个人情报,看来是被丧中经理——饿饥童叫她『女招待』——全给我泄露出去了。也不能怪她,饿饥童这名字,也是我从同一个情报源处得到的。

注:甚平,日本传统服装之一,男性或儿童的夏季家居服,起源可能与江户末期平民穿着的无袖短外罩有关,因形似武士阵羽织而被推测为演化而来。透风凉爽。

「小说家老师」

我是来巡视的,不是来寻死的……,言归正传,要进入那个森林公园改造成的树海公园,需要严实的装备,所以我只在外头绕圈,眺望一番了事。

「我草率断定那是不言自明的事,向您道歉。当然了,狂言自杀是绝不允许发生的。那是对维特镇提供优质自杀景点的背信忘义,也是不折不扣的欺诈行为呀」

而之所以能够生还,还是靠我对民宿Pyramid的晚饭有所期待。总之,从早上开始,我花了一整天骑行跑遍整个市区,回过神来,活像是不吃午饭的特种兵,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虽然整个行程难说是场食欲大开的旅途,但人这种生物,总得吃点东西才能活。我看生前倒是终日淡定自若。或许他人的绝望已经够他吃饱肚子了。

思忖着,然而她拖着巨大收录机——因为她个子高,收录机才勉强得以悬于地面——旁若无人地走进室内。和入侵者、即和alien一样。

只要去到市政大楼的里侧,应该随时能问到话,但在生前的地盘上碰面,绝非上策。取材者的身份,理应能让我公平地聆听反对派的意见,可在生前眼里,理应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和他本人一样不好说。

纵丧中再不通酒店员工的业务,她也应该先把膳食旁置一边,事先打个招呼吧……,不等重整懒散的作态,惊愕之下,趴着的我猛然抬头望去,站在门口的却是,挂着巨大收录机、戴着巨大耳机的外星人。

小说家之间,不会互称先生的。

虽然臭水沟改善成了直饮河,但环保果然不是主要目的,所以森林看样子是惨遭毒手了。不,倒是不难想象在生前着手之前,那里就已经是一副无法插手的荒芜状态……,外来性危险植物啊。

就是说教育和医疗方面,实际上已经面临崩坏了……,这哪里是免费,简直是报废。即使好不容易捐献了器官,照这情况,恐怕也没法指望能够妥善移植。在维特镇开业之前,这些医疗体制都需要整顿吧。

「原谅我不学无术,树海的正式定义没有搞清,不过以前有着手过森林保护活动。这次是采取了逆向思路……,不是人工培育树苗,而是大量种植繁殖力强的外来危险植物,然后晾在一边,听由其自然生长」

这其中想必有经济萧条、衰退的各种原因……,既然还能连夜潜逃,或许那样做就是正确的。至少不该像安乐市推崇的那样,走上自尽的道路……。

不对,是我黑长直的邻居。

若是为了提高绿化,只种些易种植、又坚挺的杉树,结果就会搞得花粉症泛滥。这里现状可是比这种烂笑话还甚。但森林、山林,如果不加以人工干涉,总会变成树海,真是避无可避的自然问题。

叫我人类。

一股昭和味。

也只是说得好听……,这种情况,磨刀铺和浴场肯定都处于开门歇业状态吧。因为这里说是割腕自杀的名胜,我才来这里突击采访的……,这下连采访对象都没有。

不管怎样,自杀景点没有全部打卡,但安乐市全貌我已经心里有底。二十年间的时差,差不多调整过来了……,话说回来,那样雄辩的咨询师是不是光有嘴上功夫,我对此还产生过淡淡的期望,可惜生前这人,行动力意外地强。

「没错。可不要小瞧呀。即使是这种边境地带,我也推进着相应的工作方式改革呢,言祝先生。市立安乐医院,是隔日营业」

有野兽、以及未知生物出没都不奇怪的丛林。这就是我对那里的第一印象。

再之后,生前带我看了一处露营地,说是将来会在其上开办自由学校(关于这个景点没有特殊事项。只能说,曾是机场的区域上,顽强的杂草长就了一片大草原般的广场,以作家的表达力也只能这么描述了),最后,本想以大五自杀的最后一位、以物易物的服毒自杀作结,可市立医院今天是公休日。

本以为她眼神可以,但想来横躺着的我是被垂下去的刘海挡住了,一动不动肯定要被踩,于是慌忙拧过身来。

「回答我啊,小说家老师——要是回答我,肯定有好处的。女招待告诉我了。你,是在写小说,这种电影素材吧?」

此去要么会被他如簧巧舌阻拦,哪怕没有那么露骨,他也可能直接与我随行。这样一来也别指望能有推心置腹的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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