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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的插曲

《已然扭曲的爱意》 · 住野夜 · 1.6万 字

「晚上十点三十五分……现在是三十六分,状况证据和时钟都一起拍下来了,还有你的脸和身份证,咯咯,再上传到云端。妳已经逃不掉了。」

「是、是吗?」

「妳的双手双脚都被绑起来了,只能乖乖抱着膝盖坐着,还认不清现实吗?」

「西村小姐的伤没事吧?都流血了。」

「真的耶,哎,真是难得的体验啊。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强烈地觉得轮不到妳说吧。脑袋真的有问题欸妳。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活到开庭那一天,在把妳交给警察之前……话说妳从刚才就在做什么啊。」

「呃,是这样的,我叫……啊,姓名、年龄和地址不用讲吧,驾照上都有。先说明我平常的立场好了,我在一家市场研究公司上班,就是帮忙做市场调查的公司,像是街访或问卷之类的,我想西村小姐应该也不陌生。有几个后辈,每天都很开心地工作。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社区大楼里,基本上自己煮饭,但周末通常都吃外食。目前没有男朋友,所以频率没那么高……啊,我知道、我知道,不好意思,比起我的个人资料,我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才是重点吧。我可以从头说起吗?说到最初的起点,几个月前,我对妳还一无所知。」

「妳会不会说话啊,一无所知太气人了。」

「对、对不起。知道妳的契机是家人突然变得自暴自弃。倒也不是闭门不出或割腕自杀,而是所谓的变坏、误入歧途了。我妹原本不是那么暴力的人。起初是我妈先来找我商量,说我妹的样子从前阵子就变得怪怪的。我妹正值青春期,青春期难免比较叛逆,但这对我家来说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会影响到她的将来。只是妳看也知道,我是很明理的姐姐,如果她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变成那样,如果她是主动选择那种生活方式,我个人是觉得只能接受啦。顶多就是守着她,别让她犯下重大刑案,妳说是不是?」

「呃,对,请继续。」

「好的。我起初也想默默守护心爱的妹妹。随便找个理由回老家,理所当然地查看她的信件往来和简讯内容,连她的房间也搜了一遍,还蹑手蹑脚地跟踪她。心想不能刺激到她,所以都是偷偷地。直到找上我和妹妹共同的友人,打听我妹的状况时,才知道导致今天发生这种事的关键性事实。虽然是很可靠的情报来源,但我还是不敢相信,所以继续观察一段时间。但我毕竟是上班族,只能利用有空的时候做这些事。就结果而言,这样就够了。我趁她待在自己房里偷看,不小心看见了。看见她对空无一物的空间说话的样子,与熟人告诉我的状况完全一致。看到家人变成那样,任谁都会吓一跳吧。你说呢?呃……那边那位先生。」

「别擅自开始询问别人的意见,这是妳的职业病吧。」

「对、对不起。顺带一提————真的只是顺带一提,这种调查结果无法以数值呈现、透过访谈方式搜集答案的调查称为质性研究。好的,真的只是顺带一提。那我接着说。对于我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怀疑过各种可能性。像是灵异现象、幻想朋友、能与无机物对话,也许只是因为生病,产生幻觉。只要不是化学药剂,而是某种草叶还好说,但我检查过她的东西,并没有发现那类物品。直接说结论,我至今仍不知道她看到什么了。只是安装在她房间里的窃听器录到声音。她一直在跟某个人讨论世界末日的话题。是不是很疯狂。」

「正在流血的人没体贴地一一回应妳喔。」

「好、好的,祝妳早日恢复健康。虽然我对那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很不熟,但电视上不是偶尔会播都市传说节目吗?信不信由你那种,我也看过。我起初还以为她也是受到那种节目的影响,染上中二病了。就像在模仿那种看得见的女生。幸好只是这样,不是变成不良少女。我上网查的时候也学到之所以逐渐开始变得具有暴力倾向,也是会相信那种胡言乱语的人常有的倾向。既然如此,就算放着不管,时间或许也会帮忙解决一切,把一切变成不堪回首的历史。尽管如此,我还是放心不下。因为我有点在意她经常重复的自言自语中有些令人无法不在意的字眼。分别是传染和传播这两个字眼。经过一番抽丝剥茧,我开始怀疑她似乎从某人身上得到那种看得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就像感冒一样。啊,请别误会。虽说感染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但是在我看来,她在性方面似乎比一般人还要晚熟。」

「然后呢?」

「然后我调查造成她被这种现象所苦的传染源。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存在,我身为家人可无法原谅。如果她是因为自己的兴趣,觉得很快乐、很帅气,那不管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或戴眼罩、穿上奇装异服都没关系,甚至挥舞着球棒小打小闹或偷东西被带去辅导都无所谓。只是,如果是看到其实并不想看到的东西、被迫相信世界末日,那不就不快乐了吗?不就只是在受苦吗?不可原谅。我开始调查害她变成这样的现象,最先查到的是某位主播在节目上翻车的事。根据我的调查,他现在已经离开电视台,有人在某个小镇看到他和一对老夫妇一起散步。只要用法正确,网路真的很方便呢。拜残留在网路上的资讯所赐,我确定主播在节目上翻车的时机与我的宝贝家人出现异状的时机并不一致。除此之外还有知名歌手畅谈自己的整形经验也是因为开始看得见奇怪的东西,得知世界末日快来了不是吗?话虽如此,这些在当时也只是没有证据的臆测罢了。」

「哇,这还真是惊人呐。」

「你别突然插进来,蜻蜓点水地附和疯子罪犯说的话。」

「二位不要吵架,这位小哥可是西村小姐的救命恩人呢。不,呃,我太自以为是了。说得也是,那我就继续说了,如果原因是主播或歌手的话都还好,毕竟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我研究妹妹的手机和电脑的使用纪录,再与我们共同的友人提供的线索互相比对,锁定一位直播主。一旦有某种程度的把握,要确认事实就很简单了。我立刻又回老家一趟,故意在吃饭时提起那位直播主的名字,只见妹妹稍微愣了一下,问我『姐姐妳也知道啊?』然后默默地吃饭。这么一来,我就有了动手的理由。在那之后又过了没多久,我又得到动手的时机。除了上网搜寻,我还向以前一起混过的朋友学到一些查出直播主个资的方法。朋友因为是犯罪者另当别论,换个角度来说,轻易就能在网路上查到这些资料的社会也变得很奇怪呢。所以才会毁灭也说不定。题外话,至于我是怎么找到妳的,简单说明一下方法好了。首先是仔细听直播时外面传来的声音。这几乎是常识吧。」

「确实很常见。」

女人以抱膝而坐的状态往旁边一倒。我提高警觉,但她只是用被绑住的手从散落一地的爆米花中灵活地捡起一颗,恢复原本的姿势,放进嘴里。

还以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社恐的魔咒了,原来在生死攸关之际也能对罪犯大发雷霆。瞪着那张不管是来攻击,还是接下来要被交给警察都不见任何紧张感的脸,我拿起放在矮桌上的驾照。大头照里的渡边灯和穿着白衬衫和外套,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想到这种胆敢对别人的头挥下铁管的人就无声无息地潜伏在这个世界上,不禁感到一阵烦躁。

「快点报警吧,我很期待坐警车。」

「没有人会开心。妳也是,疯归疯,但也是为了心爱的妹妹才来找我,结果非但没有达成目的,还加重了自己的罪行,被绑起来,接下就会被交给警察。失去自由直到世界毁灭,这样到底哪里开心了?」

在YouTube直播是我的兴趣,今天晚上正在直播时,有个女人突然打破我家的窗户,闯进来攻击我。根据后来抢下女人的驾照得知她叫渡边灯和,二十三岁。连这种时候还带着钱包和身份证明来,不是充满自信,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失手,就是已经没有常识可言了。目前还无法判断,但我觉得是后者。

「从刚才开始……啊,头好痛,背也好痛。我从刚才开始就问妳在做什么。」

我发出自出社会后就没有再发出过的声音。背后没长眼睛,所以不晓得她在做什么。女人似是要把我做成标本似的,将铁管顶住我背后的正中央。似乎无意一棍子打死我,在脊椎骨的位置不断转动。

「康纳伦,妳怎么说都无所谓,因为灯和觉得一切都很好玩。」

「不是的,请不要把我跟杀人犯混为一谈。我的是民族舞蹈喔。当然是靠得很近才开始跳的。这里离车站太远了,我体力没那么好。意外地没人跟我搭话呢。说不定有人拍了影片,这么一来或许我也能出道当直播主。目标住在二楼真是太走运了。只要爬上垃圾场屋顶,轻轻松松就能跳过去了。你们可能会觉得我运动神经很好,没有喔。做什么事都一样,真正重要的并非才能,而是经验。接下来就如二位所知,我从阳台向西村小姐打招呼,一言不合吵起来时,那位小哥加入混战,把我绑起来,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以上就是我能说明的全部。至少是妳想听到的部分。」

「怎么说?」

「真痛快。」

「正常人就算知道也不会轻举妄动好吗!话说回来,找到是一回事,妳又是怎么进到阳台的?」

「在那之前至少要赔我船的损失,不然我不甘心。」

「请说,妳想问我什么呢?我的说明有什么不够清楚的部分吗?」

「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好,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眼前的画面给了我力量,为原有的恐惧与混乱再加上愤怒。我第一次感到在各式各样的故事里已经被用到烂掉的那句话「不干掉对方就会被对方干掉」。

只有脑中十分冷静地思考,不管这家伙是谁,都必须先逃走再说,就算报警大概也得花上几分钟,但大脑和身体无法顺利地连动,就像做梦似地站不起来。

「对呀,我也想过说不定会杀死妳,可惜失败了。真不甘心,但也很开心。」

渡边灯和歪着头,脸上是仿佛看到太长的英文问题,已经放弃解答的高中生表情。

「灯和看不见它们。」

「没错,就是这样,妳说得很对,所谓的憎恨果然真实存在呢。」

「康纳伦口中的异形现在也在这个房间里吗?如果在的话,它们在做什么?」

「没错,所以对直播主而言,选举宣传车无疑是致命的大忌。我不是直播主,但以前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时,有一次被宣传车吵到火冒三丈,气到准备冲出门,家人提醒我不可以动手,所以我只好一直挡在狭窄的单行道上,跟对方比气长,结果是我赢了。也算是青春愉快的一页呢。不好意思,又扯到我的回忆了。总之我把那个貌似带坏我家人的直播主的影片存档全部看过一遍,结果得到一个还算有力的情报,那就是某天频繁响起的消防车警笛声和明明没有人要求,但她每天都会很贴心地报告气象。再来就是闲聊时提到附近有几家连锁店的名称,及直播时拍到房间的格局,其实还有很多细节,总之从这些线索可以把范围缩小到一定的程度。我花了几个礼拜才完全锁定。再说一遍,我也要上班。只能利用周末或下班后的时间在目标住的附近徘徊。实不相瞒,最后能完全锁定并非靠我的努力或能力,而是运气好。那边那位小哥从意外的地方冒出来,帮了我一把。」

她用被绑住的手拍了两下,我气到快要爆炸,脑中顿时火花四射,我把险些四分五裂的词汇组织起来,对她破口大骂:

我对颈部用力,抬起头来,血从额头流进右眼,所以只能用左眼看。它们还在。与我们保持距离,有如观战似地围着我们。我早就知道了,它们似乎不是我的盟友,无法指望得到它们的帮助。

「康纳伦看太多电影了。」

「应该是吧?我这么觉得。」

「康————纳————伦,妳就是害我可爱的妹妹看见脏东西的预言家吗?」

「跳着舞进来?」

喝下去的酒有少量逆流回口中。因为女人一屁股跨坐在我的肚子上。

我正在看第一个给我超级感谢的观众留言,向他道谢时,事情发生了。她说什么?打招呼?吵起来?加害者描述事实时都这么避重就轻吗?别开玩笑了。

外面的风雨减弱了。因为窗户破了,一下子就能察觉!地板上湿答答,满是脚印和碎玻璃。幸好现在是初秋。我慢了半拍套上拖鞋。额头的血已经凝固了,变得湿黏。

真想敲破她的头来看。不行,已经限制她的行动了,可能会变成防卫过当。接下来就交给法律,或者是世界的命运来制裁。我可不想在灭亡的瞬间跟她相亲相爱地关在牢里一起死。但我真的快气死了,这股怨气到底该往哪里发泄才好。

「于是灯和就被五花大绑了。」

「你最好小心点喔。至少不要做出已经锁定朋友或家人、前同事的详细地址这种引人注目的举动比较好。因为会被我这种人知道。」

「我差点就死了。」

「不是吗?」

当然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除了那位主播和我以外,或许也有其他人能看见现在也聚集在我脚边和女人头上,为了预告世界即将毁灭而出现的这些小家伙。在社群网站上随便一搜,轻易就能找到说自己看得见的人。但是把世界末日之前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核实谁说的是真话、谁在撒谎实在太可惜了。所以我任由想像或预测自由驰骋,不想努力追求真相。这或许不是眼睛或脑子的疾病,而是那位主播透过电波传染给我的东西,既然如此,透过我的直播再传染给其他人也不足为奇,以上是我的认知。

「先折断好了。」

「跳着舞进来。乘着风的旋律,踩着雨的节拍,把雷当成变奏的暗号,跳着舞进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听到声音回头的暴力女,与此同时,这次带着明确的意志大喊:

那才不是打招呼。穿着蓝色雨衣的女人用手拨开窗帘,直接穿着鞋子进屋。或许是事发突然,恐惧与混乱让我看来是那样。女人的长相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用颜面偏差值来说,大概是五十二左右,浏海中分,中规中矩,脸上却满是那种出现在电影里的连环杀人魔笑容。

如今以暴力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的或许就是那个想像的答案。身为被害人,至少有权先问清楚再把她交给国家公权力。

听到打破窗玻璃的高频噪音,我还来不及惊讶,直播用的摄影机就被从阳台扔进来的铁管破坏了。紧接着,耳边传来一个状况外的声音「没打到」。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世界就要毁灭,而且还是在经历一场你死我活的乱斗后,我也不会去追问意义,只会觉得没救了,这家伙根本没办法沟通,立刻打电话叫警察来把她带走。然后就算再麻烦,也会优先处理收拾和打扫这些非做不可的事。这样才能在社会生存。

「只因为————」

「到底有没有?」

我们两个还不习惯打架的平凡上班族虽然手忙脚乱,但胜在人多势众,最后靠体重的差距漂亮地赢得胜利。行动力十足的跟踪狂扑上去,把女人压制在地上,扣住女人的两条手臂,用大概已经报废的电脑网路线牢牢地缠住她的手腕。脚也不放过。或许是从刚开始被绑的时候就认命了,渡边灯和放弃所有抵抗,甚至还有点配合。

「妳说什么?」

「我是跳着舞进来的。」

「不要用那种网路迷因的方式讲话啦。」

「这么觉得是什么意思?」

「咳咳!」

并不是我的尖叫奏效了。要是尖叫有用,其实是最初的那一声有用。

「我不确定是怎么传染的。因为我妹除了康纳伦以外,或许还看了其他直播主的影片。但她看得最多的好像是康纳伦的频道喔,恭喜妳。如果其实是被哪个吊儿郎当的男人传染,做姐姐的会很伤心呢。」

「我不是已经说明了吗?」

但每个人的感觉本来就不一样,更何况是疯子,要跟疯子以同样的角度理解一句话,根本是缘木求鱼。

「怎么可能开心?」

「那当然,妳这个白痴、笨蛋、神经病,毁了我的杰作,我要在世界末日前杀了妳……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先问妳一个问题。」

她看起来好开心。不是目标就在眼前的达成感,也不是以吓唬为目的,像是纯粹地乐在其中。那叫走马灯吗?我想起小时候被带去玩具反斗城的自己。

「至少要妳全额赔偿。」

「我、我吗?」

我假装没听见这句意味不明、音调高亢的话,冲向无防备地从女人手中垂下的铁管。可惜或许是因为平常运动不足,还是原本反射神经就有问题,女人轻巧地提起铁管,害我只能毫无意义地用头部滑垒。

「妳们在做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没注意到,妳比较喜欢这样的我吗?我都可以喔。只是看妳好像在当上班族的时候有点阴影,想说用那种撩拨的方式比较好玩,所以便启动了社会人模式。不是因为我有好几个人格喔。只是最近服务精神觉醒了。妳有偏好的话要早点说啊!西村鸣子小姐,不对,语气也要换成这样比较好吧。」

我没义务回答她的问题。承受着背部和额头的痛楚,观察四周。再这样下去,只能坐以待毙。于是我发现了,惨遭破坏的船的零件。折断的桅杆就掉落在女人平底鞋的右脚跟附近。尖尖的,可以当武器。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思考上,抱着会很痛的决心扭转身体。感觉用力压在我身上的铁管辗过我的肋骨,事后看果然瘀青了。

「妳也不确定?」

好不容易爬向玄关,女人踩着轻快的脚步挡在我面前。我心想这下不妙,用手遮住脸,不住后退,肩膀撞到沙发,变成仰躺的姿势,结果反而因祸得福。

若是今后要我以被害者的身份提供证词,必须从我的角度出发,仔细地说明事实。

「妳说妳妹被我传染了?」

「什么事?」

女人的语气就像在说「可能会下雨,带把伞吧」一样轻松,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目的。我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再预料到几秒钟后可能就会发生的悲剧,女人天真无邪的表情带给我纯粹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尖叫。

我简直不敢相信地依序指着房间的窗户和地板、曾经是船的残骸、曾经是电脑的残骸、曾经是摄影机的残骸和我自己的额头。女人问了一个超气人的问题:「这是哪个牌子的爆米花?」跟踪狂担心附和会捱骂,不敢插嘴,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

「呜啊。」

「这里禁烟!等妳被关进牢里,再跟狱友买来抽吧。」

「康纳伦开心吗?是不是就像乘坐死里逃生的云霄飞车那种感觉?如何?」

「我有太多话想说了。」

「不然是什么意思?」

「喂,我从刚才就闻到了。那位跟踪狂小哥,给我香烟和打火机。」

铁管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掠过我的额头,直击放在沙发上的帆船,打断桅杆。桅杆划破额头的皮肤,四散飞溅的血与努力结晶的残骸同时映入眼帘。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世界都要毁灭了。」

全身湿透的跟踪狂从阳台非法闯入,真是离谱,不过今天破例不与他计较。

灯和是这个女人的名字,还是她坚称被我洗脑的妹妹呢,这时还无法判断。更重要的是,她的语气委实不像是在和接下来要杀掉的人对话,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随和到令我感到在意的地步。没有丝毫急迫性。这点也很像疯狂的敌人。

「请报警吧。」

「妳这个疯婆娘在说什么疯话,我还有事想问妳。」

女人一开始什么也没说,走向呆坐着反应不过来的我,捡起铁管,高高举起。万一女人心血来潮,改变攻击的顺序就危险了。女人把铁管拿成高尔夫球棍,将我的电脑扫向墙壁。键盘的按钮就像血一样喷射,E的按键还打到我的手,微疼的触感终于令我放声尖叫。

「妳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万一女人的目的是想秘密解决掉我,大概会马上捂住我的嘴巴。事实上,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尖叫的我,确认似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指着下一个目标,像是在抓蜻蜓,一圈圈地转动手指。

「请说,刚才都是我在说话。如果妳有什么想说的,不管是脏话还是废话,我都洗耳恭听。」

「原来如此啊。」

简直像是在等电影开演。虽然很荒唐,但我只能想到这种画面。女人的眼神充满期待,看着我的脸。一面吃着爆米花。

但是在这个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很莫名其妙的房间里,早已不存在什么社会,如果觉得莫名其妙,就把问题搞懂。最好的证据就是没有人阻止我发问。

「啊,我突然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划算啊。」

即使预料到无法与会做出这种事的家伙正常沟通,但我也只能从自己的词库里挑选符合自己感觉的语汇说出口。

「妳是小丑吗?不能因为出了续集就有样学样好吗?笨蛋。」

这个女人前面说的几乎都是废话,只有这点令我耿耿于怀。

「妳的表情和语气在被绑的时候突然改变了。」

明明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我却什么也没捞到。不管是武器还是机会还是梦想还是希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经验有差吧。我还没摸到桅杆,铁管就戳向我的腹部,利用我扭转身体的力道,让我仰躺在地。

「只因为说不准的感觉就把我家破坏成这样吗?」

「帮我一把!!」

我吓呆了,一只湿答答的手从破掉的窗户伸进来,出现在我眼前。那只扔进铁管的手不知怎地唯独这时有礼貌地打开窗户的锁。

「妳有双重人格吗?」

女人微微一笑,用被绑住的手竖起双手的食指,指着我说:

「妳没有吗?没有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妳到底在说什么?」

「看妳好像很期待世界末日的样子,还以为妳有。」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我到底没有什么?生而为人,我有太多缺失的部分了,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但也轮不到别人来说我。

若说我比这家伙少了什么,大概是只因为妹妹走上歪路就想杀人的爱家精神、从起心动念到锁定直播主住址的行动力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癫狂吧。但若问我想补上哪一块,我全都敬谢不敏。这个神经病好像认为我有什么,而我其实没有。

到底是什么?

「阅读理解力啦。」

渡边灯和看穿我短暂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回答道。虽然我听了反而更迷糊。

「会做出这种事的家伙,上的是哪种国文课、学的又是哪门子阅读理解力啊。」

「不是那么狭窄的意思。」

「日本的国文课教的几乎都是公民与道德。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老师。」

「是吗?灯和不是在课堂上学到,是自己发现的。要说是想像力或倾听力也可以。康纳伦似乎从刚才就认为灯和是疯子,但是看在灯和眼中,不去理解自己心情的人更疯狂,十几岁的时候,灯和还以为大家是不是都没有痛觉,但就算是杀人犯,被抓了一把好像还是会痛。」

从她说到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已经没在听了。

因为她一边说,这次又滚到另一边,试图捡起玻璃碎片,我连忙踩住那片碎玻璃。差点就让她弄到武器了。女人「呿!」了一声,恢复原本的姿势,我拜托被我晾在一边的前同事按住她的肩膀。没想到有一天会由跟踪狂建议我快打电话报警。

「马上就打,不过再等一下。我不想让这家伙留下谜团。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喂,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解释完就如妳所愿,让妳上警车。」

「好啊,那要先从哪里说起呢。从来没有人问过灯和这个问题,灯和也没有讲过这件事,嗯……」

渡边灯和闭上双眼,呼吸平稳得离谱,我不禁担心她该不会就这样睡着吧。过了好一会儿,女人睁开眼睛,不出意外地说出令人一头雾水的话:

「我在幼稚园的时候发现疼痛其实不只是疼痛。」

女人又开始说起类似自己半生的经历。而且也不出意外地毫无重点,说明在往各种方向发散与言归正传间反覆横跳。真拿她没办法,只好由我这个徒具国语教师资格却没有善加利用的人帮忙整理如下:

她流着眼泪,明明连呼吸都很痛苦的样子,却还问我这个问题。光是想像就好痛!但是否认的心情远远超过了同情。不,我跟妳不一样。不管是愤怒、后悔自己做得太过分了,还是残留在脚底的触感,以及接下来要把妳交给警察,直到世界末日都无法消除的不愉快,到底哪里痛快了。

我很期待。

万一这家伙也能看见什么东西,而且是跟我或她妹或那个主播看见不一样的东西,相信预言、相信世界会灭亡才杀来我家,状况就有点不同了。会觉得有点……无可奈何?因为世界就要毁灭了,在临死前下定决心想去讨伐仇敌也是情有可原。

我瞪着女人,与她四目相交。她就像远足前的小朋友,深信不疑接下来只会发生快乐的事,满心期待地看着我。

「反正世界就要毁灭了。」

「妳看起来像是个虐待狂,其实是被虐狂吗?」

那种毫无逻辑可言的天真无邪,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给灯和一个绒毛玩偶。」

「只要发挥阅读理解力,悲伤、寂寞、疼痛和憎恨全都跟快乐一样。」

「啊,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表达好,害妳误会了。是悲伤让人快乐喔。不要搞错了。灯和并非以暴力为乐。如果问我捱打和打人哪个比较好?我一定会抬头挺胸地回答都不好。都很难过。啊,弄坏了许多康纳伦的宝贝,我很伤心很伤心,差点杀掉妳也很讨厌很讨厌,但这一切都很快乐。」

「渡边灯和。」

「哪有妳这种幼稚园生啊。」

这么说来,混战中这家伙是不是说过看不见那个,提到她妹妹时,她是不是说过自己看不见妹妹看得见的东西。

「是吗?我还以为康纳伦也是同类。跟那个主播不一样,康纳伦看起来真的很期待世界末日。我还以为妳看穿了大家都会死这个过于巨大的悲伤,为此感到兴奋难耐。」

「我又不是像妳这种满脑子都是暴力思考的疯子,才不会因为大家都会死而感到兴奋难耐。」

「呃,我只是听说有一种把自己的情感或行为从现实中抽离,把一切都当成观察对象看待的病。或许是那一类的病。」

「感动来自于世界的谬误。大家其实都很喜欢构成感动的悲伤与痛苦。人心被设计成以悲伤与痛苦为乐。所以作者已死的作品卖得比较好、本身就是被害人的历史资料馆比较受欢迎、一旦拥有某种特殊气质的人犯罪,种族主义者简直不要太开心、有人喜欢吃特别辣的咖哩。然而那只是缺乏对那种心情的阅读理解力而已。我妹就是这样,所以我必须在世界末日前保护她才行。」

女人的表情毫无贬低对方或使对方不愉快的意思,就连我也有一瞬间忘记了烦躁。

「如何?愤怒的感觉是不是很痛快?」

「因为人类原本就是朝自己期望的未来活下去的生物嘛!」

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敌人登场了。以漫威的反派角色来说,外表很不起眼,一下子就被制伏了,但也托她的福,我已经不害怕一脸稀松平常地出现在我房间里的跟踪狂了。

人类原本就是朝自己期望的未来————。

基本上,光是能享受痛苦,就不会憎恨别人,毫不犹豫地袭击那个人的家。换句话说,就算这真的是某种疾病,她的并发症显然也不是只有重度的恋妹情结。从起心动念到采取行动的开关显然跟我们这种正常人不一样。与其说她是那种想按按看警报器的按钮所以就按下去的人,还不如说她是那种想按按看的时候已经按下去的家伙。刚才捡起一颗爆米花的动作,也足以证明这家伙不只思想有问题。

渡边灯和小时候很喜欢去幼稚园跟大家玩。真正棘手的家伙多半是阳光开朗的个性呢。闲话休提,有一天的中午休息时间,她也快快乐乐地跟大家一起玩,不小心跌倒了,磨破膝盖。看在大人眼中只是司空见惯的小伤,对幼稚园童而言可是天要塌下来的大事。她又哭又叫,身旁的孩子们也吓得六神无主,老师冲上前去,帮她消毒膝盖。眼泪与鼻水齐飞的另一方面,她想着好痛好痛呀,要怎样才能不痛、才能摆脱这个疼痛呢。在老师为她贴上OK绷的期间,她以幼稚园童的思路试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我被自己的行动造成的骇人光景吓到了,急忙向她道歉。瞧我做了什么!再怎么疯狂、令人火大的家伙也会骨折、会流血!

也就是说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什么事。而这家伙现在想要我的命。

在这些情绪的夹缝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是想做的时候才去做,而是想做的时候已经做了。

「才不喜欢。」

小学一年级时,知道喜欢的表哥要结婚了,觉得好伤心。但伤心是什么呢?伤心的心情真的就只有伤心吗?

渡边灯和似乎是以痛楚为出发点,发展到如今她称为阅读理解力的思想。

「真是够了。」

「不快点报警,世界就要毁灭了喔。」

「妳从刚才就一直把世界末日挂在嘴边。」

世界末日变成片尾曲后的彩蛋了。化为沉浸在余韵里,心不在焉地望着陌生的人名在黑暗中滚动,直到世界末日的时间。我讨厌这种把重要的事实藏在片尾曲后彩蛋里的电影。

痛就是痛,但痛的时候觉得讨厌,为此哭泣真的是天经地义的反应吗?就算不哭、不觉得讨厌也无妨吧。想到这里,泪水止住了。

跟踪狂捂着鼻子说,他倒没有流血。坐在他前方的渡边灯和慢条斯理地将头的角度和视线从天花板往下移动,看着我的眼里并没有敌意或恨意,只是从稍微变形的鼻子汩汩流出红褐色的液体。

渡边灯和露出积极向上、天真浪漫,有如天使般的可爱笑容。真是太欠揍了。

「房间是被妳搞乱的好吗!那妳为什么一副相信世界会毁灭的样子?」

我也因为疼痛开始解读从此时此刻到世界末日不算漫长的日子。

妹妹出生后,父母有一段时间心里只有妹妹,感觉好寂寞。但寂寞是什么?这股寂寞的心情只能以寂寞的感觉来对待吗?

可是预告世界末日的画面,却因为受到疯狂的敌人攻击这个无法预测的画面影响,模糊了焦点。

「我觉得灯和既没有生病,也不是超能力者。」

「灯和才不在乎世界毁不毁灭。无论世界毁不毁灭,灯和只是在有限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所以现在就是想杀死所有可恨的家伙。可是如果被抓住,长期被关在同一个地方还是会腻吧。但如果世界将毁灭,腻不腻都没差了。如果世界将毁灭,更是只有现在能做想做的事。所以灯和把赌注押在散布毁灭言论的康纳伦和心爱的妹妹身上。因为————」

跟踪狂的道听涂说对不对姑且不论,至少可以视为一种可能性来考虑。如果有人认为渡边灯和的疯狂不是原本人格就有缺陷,而是身心有问题的话,那她的暴行会被判无罪吗?那跟她不一样,我一点也不乐在其中的愤怒与伤势又该怎么办。

「听着,跟踪狂也听我说。警察就要来了。就算没来,这种情况也必须报警了。无论如何,我都想让这件事和平落幕。不想被这种事影响。所以就这么办吧。我们只是大吵了一架。」

「咿!抱歉抱歉抱歉!」

我们两个看着好久没插嘴的跟踪狂。渡边灯和因为肩膀被压制住,脖子猛力向后仰,跟踪狂险些就捱了一记头锤。

既然如此,就不是假设或比喻,这家伙真的是我人生中的敌人。

随着警笛声愈来愈靠近,我也逼近女人。

年幼的渡边灯和对自己的身体与心灵感到不协调的感觉,从那天起随着时间经过无限膨胀。

完美的结局被毁掉了。被一个疯子毁掉了。

我先助跑,用力地将脚底踹进双手双脚都被绑住、肩膀也被压制的女人令人怒火中烧的笑脸。抬起脚的时候,拖鞋脱落了,所以脚跟体会到一股非常𫫇心,宛如咬碎烤鸡软骨的触感。

家里变成这样,委实待不下去了,要嘛找间商务旅馆住一晚,要嘛去家庭式餐厅熬到天亮再打电话回老家。也请跟踪狂打道回府。静待世界末日,在那之前大概不会再遇到这么危险的事了。额头隐隐作痛的伤口会在世界末日前消失吗?

重点跑掉了。

女人的头撞向吓得闭上眼睛的跟踪狂的脸,跟踪狂整个人向后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女人则维持仰望天花板的姿势,静止不动。不一会儿,她的脸正中央喷出量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血,然后我听见比血的量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好怀念啊!」

「妳在说什么呀。」

我决定让这个疯子负起责任来。

该怎么办才好。我看着完全听不懂人话的鼻血女。回想这家伙出现后发生的一切。真是气死人了!她要怎么赔我的船!思前想后都没有结论。一点也不夸张,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等一下,我不懂妳的意思。」

「少骗人了。」

「康纳伦不也这么说吗?」

痛是什么?

「好悲伤呀!」

不管告诉任何人,都没有人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不,等一下。

「你是说X-MEN跑进灯和的体内吗?」

如果放任自己天马行空地思考,以电影的终极大魔王来说,在雨夜闯进屋来大开杀戒的疯狂反派,的确比上一个职场只会霸凌、骚扰部下的老头,和每天都来按门铃的跟踪狂更称头一点。

哇!唯有此时此刻,我跟这家伙是同类。

「不妨想想至今令妳感动的电影情节。一定有怀才不遇或运气不好、歧视或迫害、生离死别的剧情吧?」

「想得美。」

「嗄?」

「欸,不,我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我发现了。

「谁、谁报的警?」

思想有问题的恋妹控女人笑着说。虽说这家伙疯得厉害,但至少单就电影的部分来说,这家伙的主张有点说服我了。同时也有许多矛盾之处。刚才这家伙说,如果认为憎恨就是憎恨早就去杀人了,也就是说,正因为享受憎恨,这家伙应该不会杀人,但她明明就来杀我了。而且说要保护妹妹这点也很奇怪。如果能享受悲伤,应该也能享受妹妹一步步堕落的样子才对。无论是作品还是对历史资料馆的解释,也有太多可以反驳的漏洞了。

怒火在我心中沸腾,套一句这家伙说的话,憎恨已然涌上心头。居然敢妨碍我人生最后的大结局,再加上破坏我的船和让我尝到死亡的恐惧,是我饶不了她好吗?而且跟这个变态不同,我才不想抱着这股怒气活着,也不想抱着这股怒气死去。

话说回来,现阶段明显是对方身体上的外伤比较严重,难不成连我都会因为伤害罪被警察带走吗?是不是这样?这也太不可理喻了。

回过神来,所有的回忆都被窜改了。感到孤独、被谁孤立、承受每一秒都在折寿的疼痛,全都拥有与被爱、被拥抱相同的意义。不用再判断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可以依自己的心情选择要遵守或违反社会规范。无论要成为不良少女还是老实的上班族,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就连现在这种无法让妳理解,非常烦躁的心情也很快乐。算了,这还不是最惨的,以前灯和也以为大家迟早会跟灯和一样,具有相同的阅读理解力。因为如果只能把悲伤当成悲伤来感受,人早就死了;如果认为憎恨就是憎恨,那早就去杀人了。问题是,世上这么多人。灯和还以为长大以后就能对自己的心情拥有阅读理解力。但灯和好像错了,大家都跟康纳伦一样疯狂。」

渡边灯和左右摇晃没有被固定住的头,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破坏了别人的感动,还敢嬉皮笑脸地笑。

我乖乖地依言回想。各种令我感动、流泪、说不出话来、兴奋到起鸡皮疙瘩的电影,没有一部是剧中完全没有人伤心的。

「印象中好像有这种病。」

「妳看得见吗?那些奇妙的东西。」

世界末日应该是我人生的最高潮。我人生的这部电影将在最热烈的时刻迎来死亡的结局。应该是这样的。船、直播、辞职都是为了将我的末日推向最高潮。

那我算是正义的一方吗?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人。可是在世界末日的电影里,就连平凡的一般人说不定也能被推上主角的宝座。

「就像看到感人的电影。」

既然如此,她的行动价值便与我的行动价值对等。减少了我憎恨这个女人的理由,感觉现在似乎能接受了。

女人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

「闭嘴。」

「这是我的台词好吗?」

「大家本质上都懂,只是没有阅读理解力而已。大家都喜欢悲剧。」

所以找到疑似蛊惑妹妹的直播主,打从心底憎恨那家伙并采取行动,这让她感到非常开心,就像收到妹妹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样感动。

「哪里一样?」

「等一下。」

「为何?」

「妳已经没机会了。」

可是,我觉得这家伙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渡边灯和想搞清楚这一点,靠近罪恶与危险,刻意去体会负面的情绪。看在世人眼中,只觉得她变成不良少女了,但本质显然不太一样。被担心、被叱责、被敌意攻击,有时候真的身陷险境,乃至于受伤……不断地面对自己的负面情绪后,她终于找到自己从十几岁就充满疑问的答案。

「我只看到康纳伦和跟踪狂小哥,还有脏乱的房间。」

「那是什么像是电影或漫画用到烂掉的症状,说是疾病,更像是超能力呢。」

接下来只剩把这家伙交给警察。

我与无法反击的女人保持距离,慌张地穿上拖鞋。那一瞬间,运气也太背了,远处传来警笛声。而且感觉愈来愈靠近。

怎么想都是攻击的画面更令人屏息,在这里结束才能让观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想起来,额头就开始痛了。

换成我所知的词汇整理一下,不管是悲伤、寂寞或痛苦,甚至是疼痛本身,这家伙都能从中感受到喜悦与感动,所以今天的袭击也不例外,虽然也带有憎恨,虽然行使暴力令她感到非常悲伤,但这些全部都能转化为快乐,反而认为明明做不到这点却还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才不正常。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直到一个小时前还是最有可能被扭送警局的跟踪狂,一脸茫然地环顾房间的惨状。我懒得理他。

「喂,渡边灯和。我想跟妳做个交易。妳也不想吃牢饭吧。刚才那脚就算是跟我额头的伤和背痛扯平了。我也不计较妳是来杀我的事。」

做这种事还能被原谅也只有世界末日前了,简直是跳楼大拍卖!

「我不会继续在妳妹看的频道做警告世界末日的直播。是说想做也做不到了!因为都被妳毁了!所以妳也别再来找我麻烦。妳要在花花世界怎么化憎恨为享受是妳的事,我管不着。」

「康纳伦,妳怎么了?」

「只要妳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放了妳。给我在警方和物业公司面前表现出深刻反省的样子,转换成上班族模式就办得到吧。」

「灯和想坐警车。」

「闭嘴!我可不想迎接无聊的世界末日!」

警笛声终于停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不再移动。看样子是真的。

「没有时间了。妳只能二选一。以袭击者的身份被警察带走,还是装成跟我大吵一架的朋友。妳要选哪个?」

听到这两个选项,渡边灯和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就连震惊的表情也愉悦到吓人的地步。

「康纳伦啊……」

这家伙果然只会说一些脑子有洞的话。

「想跟灯和交朋友吗?」

这家伙口中的阅读理解力上哪儿去了?但现在不是订正的时候,说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我做好将错就错的心理准备。反正世界都要毁灭了。

「妳说是就是!」

渡边灯和抿着染成血红色,真的好像惊悚片的嘴唇,「嗯……」地露出思索的表情。大概在想要不要接受这个交易。

「好吧,那我们先去迪士尼乐园!与憎恨到想杀死对方的人变成朋友,在梦之王国吃着吉拿棒排游乐设施,感情似乎会变得乱七八糟,真是太棒了。」

「妳这个神经病,呃……啊……一起去吧!」

「好期待!」

包括我笑的时机,看在他眼中无疑是个疯女人吧。他甚至还小声地说了类似的话。我没理他。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区区一个跟踪狂现在只是小配角,放着不管就好。

我紧张地按下通话键,假装很惊讶,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再加上一副其实不想被看见但又无计可施的样子,打开一楼的大门。

我衷心祈祷世界在那之前先毁灭,急着想解开她的手脚时,想也知道跟踪狂又出言阻止。我还是没理他。不好意思,这时请少数服从多数。还有,这两个人都给我直接穿着鞋子进来乱踩,窗户又大开,所以他们可能忘了,这可是我家!若是一个搞不好,要在看守所或监狱迎接世界末日,这种悲剧我可敬谢不敏。

「玻璃在里面的话,不就知道是从外面打破吗?」

因为我的人生接下来才要进入高潮不是吗?

战斗过,差点被干掉,但也还以颜色了,只要能撑过为了自己的未来与人生最大的敌人联手对抗公权力的现状,今后就能培养出友情。

我差点又对罪犯精准的判断说出不该说的话,被对讲机亮起的画面制止。我把声音关掉了,所以没有响。

攻击我、浑身浴血的女人恢复自由站起来,走向掉在房间角落,貌似还完好如初的面纸盒,抽出几张,揉成一团,塞进鼻子里。

见他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我笑了。不是被他的表情逗笑,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好笑。而是发现自己说的话简直乱来,对接下来即将展开令人热血沸腾的剧情充满期待。

我们现在正打算欺骗警察。也就是触犯这个国家的法律。

我想到这里,冷静地做出了选择,指着事到如今还没做好觉悟的男人,而非事到如今还乐在其中的女人。

为了活出自己想要的未来。

「快点开始收拾吧。还有千万别在警察面前喊我康纳伦喔!」

身为法治国家的居民,其实不应该这么做,应该老实告诉警察,静待应有的处置。虽然已经放开她,但现在合一男一女之力,应该还是能制伏一个松懈的女人。而且警察也快来救我了。再这样下去,不只犯法,还会眼睁睁地把这种罪犯放回和平的社会。

渡边灯和重获自由后,可能一转头又来攻击我。仔细想想,这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毕竟这家伙是来杀我的。但现在可是世界末日前夕,既然黑心企业的上班族会因为看到怪东西当上直播主,被跟踪狂救了一命也不奇怪。磁场已经歪掉了。我只能赌一把。世界末日前的豪赌。

视线与变成共犯的两人交会。

不管最后在哪里毁灭,这一切都会让我走向灭亡的过程变得超级精采吧。

访客是两名穿警察制服的人。应该不是冒牌货吧。

「你要是不全力配合,我就把你跟踪骚扰我的事告诉警察。」

回头看,我家有如台风过境,女人笑咪咪地拾起铁管,男人不安地看着我。我险些忘记刚才在忙什么,但立刻想起该做的事。必须稍微统一一下说词才行。

虽然为时已晚,我仍要求两人脱鞋,给他们备用的拖鞋,我先用除尘式拖把擦掉他们的脚印,就算大吵,从阳台进来还是太夸张了。过程中渡边灯和率先把散落一地的玻璃集中起来,移到阳台上。这家伙在做什么。

「被康纳伦弄歪了,有一边塞不太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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