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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好悻禸酱

《已然扭曲的爱意》 · 住野夜 · 9355 字

要去哪里才能学到当职场上的前辈讲出毫无章法的话时要怎么应对。

『欢迎光临。今天也欢迎大家来我家。啊!小乌田,妳剪头发啦,好可爱。嗯,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因为跟我前天看到妳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嘛。』

原太太出来迎接我时,情绪一如既往的亢奋,精力旺盛,仿佛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问题。我把脱下来的鞋子摆整齐,洗个手,向已经聚集在客厅里的成员们问好。我没带伴手礼来。因为会没完没了。

『今天也一起快快乐乐地做菜吧!哎呀,不管再多次,听妳们叫我老师还是会不好意思呢。啊,萌枝抱歉,我现在才发现!妳换了围裙!很好看喔。陪妳选围裙啊,妳老公还是那么体贴呢。这不是场面话喔,我跟我老公的感情就没那么好。』

我们定期参加在这个非常宽敞的家里举行的烹饪教室。我不知道今天被邀请来的其他三个人怎么想,但我很喜欢这个聚会。主办人原太太也跟平常一样,很开心的样子。

『大家都还好吗?如果还有其他变化,可以趁现在招供喔。小乌田有没有感兴趣的男人?呵呵呵,抱歉啊,老太婆太多管闲事了。』

原太太一如既往地调侃我。她自己也说这是多管闲事,而我们的职场上的确也有这种多管闲事的人。但我现在还是很感谢原太太把像我这种不会主动靠近也不会刻意疏远,变得亲近或疏远全看当时的状况,我自己并不执着的人拉进她们的圈子里。

『那么事不宜迟,今天准备的材料是这个!哦,欢迎欢迎,要拍照请随意。今天光看到材料就知道要做什么吧。小乌田一下子就答对了。今天要跟大家一起做波隆那肉酱。嗯,没错!比平常更简单,充满家庭风味吧。比上次用锅子做的砂锅菜和再上次做的豪华切片牛排都简单又家常吧。其实今天是基于我的私心,想跟大家分享我喜欢的肉酱风味,原谅我吧。看在我年纪第二大的分上!这不是在挖苦叶子姐啦,真的,哈哈哈。』

也有人用有没有温度来形容人的精神层面,我也觉得我和原太太的体温真的有差。原太太的体温很高,同时具有包容力及压力,虽然很爱多管闲事,但大家都很喜欢她。相反地,我的体温较低,所以偶尔会有人多管闲事地纠缠我一下,就像原太太这样。

『啊,对呀!我又犯蠢了。今天备料时不小心扭到手。不要紧,我动不动就会受伤,所以已经习惯了!可是教人做菜的人手臂贴着OK绷,实在很没有说服力呢,抱歉呐。每道菜都好吃吗?妳真会说话。可是我说真的,今天也别太期待喔,这只是我自己喜欢的味道。』

原太太的厨艺很好,但动不动就切到或烫到。就连这点也很有原太太的风格。即使贴着大块的OK绷,依旧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没开始做菜就已经觉得好怀念了。

『我还有一个小任性!今天除了牛肉以外,绞肉里还会加入另一种特别的肉。想说如果都跟平常一样就太无聊了。对了!请大家猜猜这是什么肉吧。光看外表应该看不出来,所以等吃的时候再揭晓。之后我会把用量还有购买的地方写下来给大家,放心吧。年轻人还习惯这种风格吗?不不不,妳们还很年轻,等小乌田和沙良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懂了,小六岁以上就再也不敢自称是同一个世代了。』

我觉得她其实对年龄的差距一点也不在意。顶多就是前辈或后辈的关系而已。但她非常在意我们的心情,无论是在职场上还是私底下,总会一一向年轻人进行不必要的确认,我暗自觉得这样的原太太很让人心疼。

『首先跟平常一样,先来削皮切菜吧。洋葱、红萝卜、芹菜请按照基本的做法切碎。把这些蔬菜合起来拌炒的东西称为煸香。好,大家各自拿自己喜欢的蔬菜剁碎吧。这次想大口吃肉,所以肉的比例多一点,各位自己在家里做的时候也可以依照个人喜好增加蔬菜的分量。今天就大口吃肉,各自把日子撑过去吧!虽然已经被绞成碎末就是了。』

即使知道她指的是肉,但大家好像解读成其他东西了,重新握好菜刀或削皮刀。

『有道理,绞成碎末听起来有点太惊悚了。呜呜呜,不会刺激眼睛的洋葱还没有开发出来吗?谁来讲个笑话听听。开玩笑的啦!我才不会为难可爱的后辈和人生的前辈呢。就说这不是在挖苦叶子姐了。欸————我吗?嗯,真要问我的话,别看老师这副德行,性格其实很认真,所以会深入思考哦。自己喊自己老师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原太太自己说过,她从进公司当时就是这种感觉,看在上一个世代眼中,是个可可爱爱、有点脱线的后辈,就像是在公司里长大的。就是这样。这才是平常的原太太。

『那就来说一个我还没告诉大家的兴趣吧。欸,不需要?真的吗?妳们愿意听我说吗?能跟善良的女生们在同一个职场工作,我真是太幸福了。』

为了说自己想说的话,先把话题抛给别人。这种事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不断上演。

『好,蔬菜已经剁碎了。拍拍手。接下来要加热橄榄油,准备炒蔬菜。因为要炒三十分钟左右,腻了完全可以滑手机喔,冰箱里有酒,也可以自己拿来喝。为总是出很多酒钱的叶子姐拍手。场地费?不需要不需要,职场上的同事们愿意在我老公不在的时候来我家玩,我求之不得。那就开始炒吧,小心不要焦了。』

既然都要消失不见,何不抛开伦理道德与厌恶的感觉。今天以前,我谈不上相不相信那些家伙的存在,也没想过原太太的丈夫正不正常,但我现在依自己的喜好让天平彻底往相信的方向倾斜。做出这个决定后,像我这种人终于能变得不正常了。

『虽说是兴趣,但是该怎么说呢,并不是那种爱好类的东西。所以才会有点担心说出来会不会吓到大家。比较像是所谓的嗜好吧。说是性癖可能又过于敏感。嗯,喜欢做菜给别人吃也是一种嗜好,这么说倒也是。』

在我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那一瞬间,今天进门以后的事一口气在脑海中倒带。可惜脑中没有一套职场上善解人意的前辈说出不合常理的话时该怎么应对的方法。

换言之,代表我相信她是个完全正常的人,有点俏皮又温柔体贴,绝非那种游离在伦理道德观之外的人。仔细想想也真是不可思议。我几乎忘了小时候身边的确有那种缺乏道德良知的人。随着成长、跳进社会的大染缸里,我开始能选择要跟谁来往,渐渐地只跟那些我认为正常的人来往。就像哪怕不正常的人在社群网站或打来公司投诉的电话里多到数不清,但现实生活中我身边并没有这种人。

那天与还没从厕所回来的山本萌枝一起吃原太太炖得极为软烂的浓汤,还有肉派。哦,原来如此,可能是受到那部电影的影响。然后是焗烤、火锅、丰盛的鸡肉和切片牛排、自从开始来这里学做菜才知道名称的砂锅炖菜和韩式辣炖鸡。每一道都很好吃。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要再来一杯喽。大家也不要客气,多吃点、多喝点。叶子姐,这个真的好好喝。咦,等一下,这真的是鹿肉吧?喂喂喂?算了,无所谓。」

她说得行云流水、滔滔不绝,简直像是在唱歌。

发出比想像中还大的声音,被自己吓一跳的原太太也很可爱。

「妳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不懂吧。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但当我听见自己发自丹田的叫嚷,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连我自己也没发现自己有这种性癖啊。于是记忆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原来如此,原来一年前看的那部电影之所以令我意兴阑珊是因为片名取得那么耸动,却完全没有那种画面啊。』

「原太太。」

『不用休息喔,我不累。我还很有精神喔,真的真的。我猜是直到高中都在打排球积攒下来的底子,所以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体力还是很好喔。』

回到座位上,拔开软木塞,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也问另外两个人要不要。她们紧抿双唇,没有回答。既然世界都要毁灭了,应该好好地享受还活着的时间才对。托原太太的福,我的心情积极又热烈。

重点不在这里好吗!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不觉得自己压得过原太太的亢奋。

对了对了,眼前的生火腿非常美味。接下来要吃的波隆那肉酱一定也很美味。把调味交给原太太一定没问题。

无从得知原太太是否因为承受不住太大的打击、困惑或责任感而崩溃。正如她所说,心是看不见的。原太太那么善良,如果说是为了表达对我们满足其性癖的感谢,我或许也能接受,说不定是以前做菜时不小心受伤,滴了一滴血进去,只是刚好现在太脆弱了,才会这么夸大其词地后悔。

我和原太太熟到会聊彼此的私生活时,她已三十多岁、也结婚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原来是肉食系女子,真是有趣的情报,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和她不同,我是杂食系,既不会积极到主动找对象,也没有被动到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机会。我很喜欢极端的人说的话,觉得很刺激。

我以前听原太太说过,她和她老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在共通的朋友婚礼上认识,彼此情投意合,就这么修成正果,可以说是有如范本般,非常阳光的相遇。也听她放闪说两人明明上过同一堂课,却不认识彼此,人生的时机果然很重要呢。两人一起上的课是生物学,内容跟复制人有关,听起来挺有趣的。难不成原太太也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收到人肉,我半开玩笑地想像一下那种结局,试图在原太太身上寻找恶意的痕迹。

「小乌田请说!老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喔!」

我的情绪有点亢奋起来,迳自起身,打开冰箱,又拿出一瓶气泡酒。我们是分享血肉的交情,应该不用再客气了。万一原太太说的都是假的,那我就是一个失礼的后辈,反正马上就要辞职了,原太太也不是会在意这些琐碎的长幼关系,心胸狭窄的人。

原太太自顾自地慌张起来,又自顾自地冷静下来,我听着她的叨念,用叉子戳起一片眼前已经干掉的生火腿吃下。咸味很足,跟气泡酒很对味。高良叶子和柏木沙良都一脸怔忡地看着我。有点可笑。

『没有没有,我刚才讲的兴趣不足以下酒啦。不过我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是有点担心说出来吓到大家怎么办。做菜?嗯。看电影?嗯。出国旅行也是。但我想说的不是那种,角色扮演?我没有那么年轻的兴趣啦。我已经三十四岁了。』

在她强烈的要求下,我们又坐回原位。看着丝毫没有减少的生火腿逐渐干掉,耳边传来把平底锅放回炉火上的声音。

既然如此,至少在这个世界,我想陪最喜欢的前辈的性癖到最后。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约一年后,我又跟当时的男朋友……啊,不是刚才那个,也不是我老公。讨厌啦,现在先不提这个!反正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是那种精力充沛的肉食系女子啦。哎呀,听起来好像在讲冷笑话。这不重要,总之这次是和当时的男朋友在家里看外国电影。接下来要说的话相当于那部电影的结局,所以为了不要爆雷,就先不说片名了。』

「不管那人是死是活,切下人肉来吃都是有罪的喔。不是尸体毁损罪,就是伤害罪。所以我……啊啊啊,别担心,刚才也说过,因为脑浆或内脏、肌肉含有大量的普利昂,考虑到吃了可能会生病,所以事先打碎了。」

『哎,对不起,没想到把大家吓成这样,不能再卖关子了。请放心!在冰箱里待命的神秘绞肉是鹿肉啦。本来想让大家猜,都怪我把气氛搞砸了,所以下次再让我用别的肉来考大家吧。』

原太太是会说这种黑色笑话的人吗?感觉就像仰慕的前辈突然穿了双颜色一点也不适合她的球鞋。

原太太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原太太,我想请教妳一个问题。」

『虽然兜了好大一圈,总之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过,我的兴趣是……哇,怎么讲到这里居然害羞起来了。不要紧,都这个年纪了,这时再扭扭捏捏反而更丢人,我懂的!』

『至于我到底想说什么呢,那个啊……我其实想带进坟墓里,哇!真正要说的时候还是很难以启齿呢,因为真的很羞耻。等一下,我先深呼吸。吸————呼————、吸————呼————。』

『那人是我老公大学时代的朋友,我们是透过聚餐认识的。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啦,放心!我们的关系就仅止于他对肉很有研究,经常会分一些食材给我。』

这家伙是不是坏掉了————好像听见有人这么说,但我觉得就算是幻听也好,所以没有确认。

可惜原太太现在好像还看不见他们。害我无法更有说服力地告诉她我的顿悟和她老公其实没错的事。

深红色的生火腿很咸很好吃,与气泡酒十分对味。

听到那个答案,我必须决定接下来的方针了。

『直到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瞬间,我才明白身体滚烫的真正原因。啊,我把滚烫二字讲出来了。人啊,果然不是在得到的时候,而是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呢。那部电影的结局是主角们全部获救了。其他伙伴也能一起回去,真是太好了————也有这种感动的场面,最后以大家要珍惜生命的结论划下句点,但是电影中完全没有实现我满心的期待,加上酒精的催化,所以我在开始播放片尾时忍不住在他旁边大喊一声。』

『为了感谢大家对我这么好,我想多说几句,对了,可以从刚才追加的感谢开始说起吗?对,我发现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喂了人肉的那种疑惧的表情也能让我充分感到兴奋!光是这样,告诉大家就值得了。沙良紧皱的眉头真是太棒了。』

『我和当时的男朋友一起去看。呃,不是现在的伴侣喔,所以请帮我保密。讨厌啦,那个以后再说,呵呵呵。总之我是在只知道片名和演员的情况下开始看。哦……原来是这样啊……慢慢地进到故事里。就连自己也没发现,我啊,其实从开始看的瞬间就抱着一个很大的期待。完全不是男朋友抱的那种色色的期待,我对电影的内容擅自抱着一个预测与期待。但我当时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心情,只是顺顺地看完电影,过了很久我才觉得,或许是因为那天的期待没有实现,我跟他才走不下去吧。』

我觉得很好。

倘若从今往后的几十年都要背负着自己被喂了人肉的事实的确很苦。无论与对方的感情再好都很苦。尤其是今后将不再有交集的话就更苦了。

『那个……倒也不尽然是伤心事,请听我说。如各位所知,前几天,我老公在现场直播的节目中说了那种话,把我家搞得鸡飞狗跳。目前在我公婆的安排下回老家休养,但仍继续用网路传达世界的真相。想必各位也知道了,呃,不知道也没关系。经过一番讨论后,为了我和将来说不定会有的孩子着想,前几天协议离婚了。因此我打算先回娘家,等交接好就辞职。这几年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关照。这几个月则因为本来没必要发生的意外害大家费心了,真的很抱歉。』

『想也知道今天的肉酱不是任何人的肉喔!』

我期待后辈说不定在哪里学会了在这种情况下被点到名该怎么应对,但毕竟是我个人的愿望,实现不了也无所谓。也擅自期待原太太莫名其妙的话只是辞职报告的前戏,用来炒热气氛,只是不小心搞砸了,所以就算实现不了也无所谓。

视线游移到原太太手上贴的OK绷。一个以前说过对这方面的描写全都接受不了的前辈掩着嘴角,消失在洗手间的方向。

『还要再炒一会儿,所以大家真的可以喝点饮料放松一下。跟平常一样移到那边的座位区吧。』

『今天啊,在正式吃饭之前,我还准备了这个当点心。将将————生火腿。我认识一个对肉很有研究的人,是他分给我的。请各位一定要尝尝味道!谢谢,小乌田也快吃,把平底锅交给我。就是说啊,有这个怎么不配酒呢。那就先来干杯吧。今天有叶子姐大力推荐的气泡酒,大家喝这个可以吗?谢谢沙良,知道杯子放在哪里吗?那我先从厨房失礼了,为我们办公室姐妹会干杯!跟大家称姐道妹真不好意思。叶子姐,这个好好喝啊!谢谢妳的推荐。』

『嗯,如果累了我会说,不会跟大家客气的。这样啊,那小乌田可以跟我交换一下吗?谢谢。』

题外话,我们在一家信托银行上班。不同于就连跟朋友都懒得说明详细业务内容的我,感觉原太太会不厌其烦地解说给亲朋好友听。

我的意识回到并不想回到的现在。

从原太太口中听到性癖这个词,不免有些意外。就算这个词原本不具性方面的意味,而是形容个人倾向的词汇也不例外。

『对了,既然说到这里,嗯,那我就先说了。』

他们像一堆虫子,可以感受到整个群体的意志,似乎跟我一样,也非常喜欢原太太。进到这个房间就一直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画面,对了,是神鬼传奇。或许原太太也曾经跟某个男人看过这部电影。

『啊,怎么可能!抱歉让大家想歪了。人肉的颜色才没有这么鲜艳,放心吧!再说了,妳们以为我认识什么样的人啊。而且把人腿做成生火腿保存的风险也太高了!』

明明没有人要求,原太太却把平底锅从火上移开,将手中的木铲当成麦克风拿到嘴边。

原太太的老公是主播,白天有现场直播的节目,经常不在家,所以就算我们假烹饪教室之名在他们家聚餐,也没有任何人会抱怨。

『感觉有点微醺,那我就坦白说吧。我当然也想在现实中看看人吃人的那一瞬间喔。可是体力再好,也不可能真的在山上遇难或在海上漂流。我自己也没有吃人的兴趣。所以我查了一下,有没有哪个海外的研究所会培养的复制人给人吃,可惜人类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呢。当然也没办法刚好遇到人吃人的画面。再说了,人类的肉啊,如果没有做好品质管理,吃了会生病。真是遗憾呐。我还查了很多资料喔,像是吃的部位,据说脑有很多名叫普利昂的物质,所以很危险,但是在各种动物里面,脑都是最好吃的。』

『我只简单扼要地说一下故事大纲喔。主角坐的船在暴风雨中沉没了,众人漂流到某座荒岛,岛上没有食物,一群大男人又渴又饿,就快要撑不下去的故事。啊,妳知道?那晚点再来偷偷对答案吧。总之到了电影尾声,有人说「已经完全没有东西吃了」,也有人说「难道我们要死在这种地方吗」,我盯着那一幕从某个角度来说算是很典型的桥段,发现自己全身发热。虽然喝了酒,但不是那种热。当然也不是被电影里的热血或友情感动。过了几十分钟,我才发现那是一种期待。』

『有那么意外吗?大家也有不为人知的兴趣或性癖吧。对了,我说的兴奋并不是性欲的意思喔。只是如果想试试看,有兴趣的话可以参考一下。有一次啊,我没有跟男朋友说这么多,只是算准时间,在演到这种剧情的时候跟对方做爱,滋味不是太好。』

边炒菜边高谈阔论的原太太像是要换气似地将酒杯凑到嘴边,我也趁机喝了一口气泡酒。我发现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会配合别人的时机喝酒。

以为职场上的正常人会一直正常下去的感觉,就像相信这个世界至少会持续运转到自己闭上双眼。如果有人告诉我,他们只是一直在隐藏本性,那我的信心未免也太没有意义了。

「就算妳们说我是骗人的,但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没有证据而已。因为人心无法让人看见,所以需要体贴呢。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金句,真害羞!」

但此刻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原太太脸上的那些东西说,世界就快要毁灭了。

或许我真的吃了一点点人肉也未可知。

回想多年前,第一次受邀来这个家玩的事。

原太太形容现场的气氛冷掉了,但硬要说的话,用愣住或满头问号来形容还比较贴切。为什么要在点心是火腿、等一下还要跟大家一起吃肉的时候讲这些呢?正因为知道原太太不是这种粗线条的人才更加困惑。

原太太噘着嘴,放开平底锅,走到冰箱前,给我们看鲜红的鹿绞肉。没有人真的以为那是人肉。只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来得太不巧,把大家吓得噤若寒蝉。明明原太太都负起这个责任,用可爱的态度打圆场了。

『我喜欢人吃人的描写,会因此感到兴奋。所以才会对明明片名或设定让人充满期待,却没有那种场面的电影感到失望。仔细想想,我喜欢的电影多半都有那种画面,再不然就是让人联想到那种事实的表现手法喔,多到已经不能用巧合二字带过了。对呀,有点恐怖呢。看吧,大家都吓傻了!』

妳真的不太对劲————应该没有人会对真的不太对劲的人当面讲这种话。通常都会换成比较委婉的字句再说。

厨艺明明很好,不知怎地经常受伤,今天不也贴着OK绷吗?但我没有证据。

「所以说,生火腿没问题啦,切下这么多会死人喔。」

没有人附和。

原太太继续掌握话题的主导权,笔直地高高举起右手。即使不这么做,大家也都看着她。

『不好意思,把气氛搞得这么感伤。坐坐坐,大家坐。』

『好,我要说了!因为我想好好地向妳们表达谢意。这或许是大家最后一次聚集在这个家里。就当我一直在炒菜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臊,请多多包涵。那个啊,不说今天,我们已经在这个家里上过好几次烹饪教室吧?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总是让我兴奋不已。啊,我终于说出口了!』

也不是因为被原先生传染了才相信。

「妳二十多岁还是肉食系女子的时候都怎么玩?」

『各位!其实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欸?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不干净的东西喔。妳该不会以为我开了天眼吧?并没有。又不是我老公。」

在不知是什么肉的烧烤香味中,我眉开眼笑地听原太太回顾她刺激的岁月。

我二十八。原太太口中的沙良————也就是柏木小姐二十七。我们两个被当成年轻人,但其实也已经不年轻了。山本萌枝三十二岁,比原太太小两岁。在场最年长的高良叶子今年四十岁。

木铲麦克风的前端朝向我。我感到轻微的恐惧,撇开视线。

「这个说来话长呢。但我觉得那段时光成为我人生很好的养分。所以小乌田最好也尽情享乐喔!因为年轻就是最好的化妆品,也是时尚的资本。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原太太的表情明明很凝重,却又抓着木铲麦克风不放,使得她说的话和姿势就像一出刻意的短剧,非常诡异。但我们还是全体起立「哪里哪里」地向她道谢,并表达不需要她道歉的心情。至少我是真心的。感觉大家也是。所以今天大家才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玩文字游戏喔。我是真的喜欢吃人肉的场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如果要认真说明的话,我对食人族平常就会吃人肉之类的画面一点也不会感到兴奋,还有像是纯粹的血腥虐杀片里吃人肉的杀人魔也完全打动不了我。我最喜欢的是平常绝对不会吃人肉的人被逼到极限状态,或饿到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不吃的画面。如果连后悔的场景都刻画出来就更理想了。刚才我只举了电影的例子,漫画或小说也行。另外,我也喜欢从另一个角度来描写的表现手法,像是不小心吃到的情况。好比说,厨师谎称是别种肉,被骗着吃下去之类的。』

『哦,听到性癖这两个字,大家都有点来劲呢。那我就放心地继续说下去了。别担心,我的手没有停下来喔。那么在触及核心前,请容我兜个圈子,如果听得一头雾水,我再言归正传;如果觉得很无聊,尽管跟我说喔!我会乖乖闭嘴。我也觉得一直讲老太婆的往事很不好意思。哪有!只有小乌田和沙良会叫我姐姐。』

『突然在这种情况下向大家报告是有原因的,跟我刚才提到的性癖也有关,我突然没头没脑地揭自己老底,大家是不是觉得我头壳坏掉了?真是的,辞职是很难过没错,但我还是很乐观喔,没事没事。』

假如原太太已经不正常了,是最近这一两天才不正常,还是与她老公无关,从以前就不太正常呢。无论如何,都无法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原太太只喊我的姓是有原因的。我六年前进公司时,她看到新人们的名牌,有好几个月都误以为我姓岛田,这件事成了她心中超级好笑的插曲。她把那天的惊讶「名字里有个乌字好酷啊」珍藏在回忆里。

那部电影原来是在讲这种故事啊,我这才知道。

我们在这个家的固定位置不是担任大厨的原太太旁边,就是设置于主厨视线所及前方的长方形餐桌。

原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全都搜集起来,又或者说从眼前的景象来看,更像是在充分享受炒菜的香味。

「什么事?」

光是看到原太太兴高采烈的模样,我就觉得好开心。或许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嗜好之一。

原太太俏皮地摆出大力水手的招牌姿势后,喝光气泡酒。见大家都没有反应,她可能以为自己的回合还没结束,接着说:

原来如此,并不是自暴自弃啊。

『喂,没有要吃喔!』

原太太夸张地深呼吸时,我回首我们相识以来的回忆。

我举手发问,原太太对我投以温和又热情的视线。

或许是想起那一夜的事————不确定是不是夜晚,但是会在男人家看电影的话,应该是晚上吧————又开始发热,原太太的语速变快了。

『大约十年前吧,我还不到三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当时有一部稍微掀起话题的日本电影。吃掉你的内脏之类的,欸,不是吗?哈哈哈,原来如此,我光记得吃掉什么的名片了。简单一句话,电影内容是那种既青春又感人的绝症题材,印象中还挺催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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