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曲:Serenade
《已然扭曲的爱意》 · 住野夜 · 1.7万 字
我这辈子承诺过两件事。
为了履行承诺,过上健康的生活,今天上午也在二楼的阳台上做日光浴,和朋友聊天。下午再去一楼的客厅,坐在比我大一号的沙发上想事情,想着想着,太阳就下山了。等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他在跟昨天一样的时间回来了。
他叫守,尽管工作似乎非常耗体力,看到我,脸上便浮出一如既往的笑容。洗手漱口后,准备自己和我的晚餐。一起在餐厅兼厨房吃着简单但丰盛的晚餐时,守积极地提供话题。即使是天气好好、附近有一只眼熟的猫这种平平无奇的琐事,对家人也很重要。我也出声附和。守很体贴,但凡外面传来一点警笛声,他都会一一向我说明那是因为附近有医院,努力缓和现场的气氛。
吃完晚餐,守去洗澡,然后便窝进工作室。我乖乖地在客厅里看电视。比起综艺节目,我更喜欢电影或连续剧。最喜欢《玩具总动员》系列,但今晚没播。看腻了电视,去偷看守在做什么,只见他正戴着耳机,认真地跟电脑大眼瞪小眼。他最近都这样。我缓缓地把门关上,离开房间。
当那个不存在。
我开始在客厅打瞌睡时,守也一脸爱困地来了。只要彼此的身体都没问题,晚上基本上都在客厅一起睡觉。守为我盖被,自己躺在沙发上。再次察觉时,天亮了,如果天气不错,我们会一起出去散步个二十分钟。守早上醒不太来,我牵着他的手,避开上班上学的脚踏车,与认识的邻居擦身而过时,也是我先问好。通常要等到回家后,守才会完全醒来。跟晚餐时一样,并肩在餐厅兼厨房吃早饭,目送换好衣服的他出门上班。
守离家后,那个不知是觉得无聊,还是有什么任务,有时候会从如今已成其住处的守的工作室进入客厅。
今天也察觉到那个的存在,我一溜烟移动到二楼的寝室。尽可能不想给自己添堵。不再靠近寝室的守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房间的门窗经常处于稍微打开的状态。
我钻进窗帘,钻过窗户的缝隙,进入二楼的阳台时,已经有人先到了。
「真把自己当主人啦。」
明明应该早就察觉到我的气息了,却假装这才听见声音的虎斑猫躺着动了动尾巴。
「这个季节如果要睡回笼觉,这里是最好的选择。气温刚刚好,独居的人类又出去了。」
「自你偷溜进来还不到一年吧。」
「这只看门狗还真可靠啊。」
「我可不想浪费喉咙对野猫吠叫。」
我与虎斑猫保持距离,坐在既没有收掉也没有保养的遮阳伞下。
「别计较嘛,我上次来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不在主人在家的时间来打扰是我的礼貌。你们家的主人每周有两天都窝在家里呢。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主人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已经落伍了。既没有对他这个人类表示一定的敬意,也无法强制他和我的主从关系。
「守。上次也告诉过你了。」
虎斑猫用鼻子哼了一声,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没找到驱逐的线索,真不好意思。」
「最后一个问题是肯定的。只是不晓得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临。我认为问题在于无法预测。好比说,假如是整颗星球一起毁灭,灵魂会上哪儿去。」
我很好奇他在看什么,曾经不由分说地跳上守的膝盖,探头看荧幕。我无法完全理解人类写的讯息,但如果只是一些单字应该还行。我想知道守关心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期待能从中找到什么解决问题的线索。
「有其他化为人形的个体吗?」
无法对它造成伤害。但不知是否感受到我明确的敌意,那个随即从门口走开,下楼去了。该不会是在意我的动向,才过来一探究竟吧。
判断失准的我也有错。是我让那个有机可乘地侵入守的内心。
以人类的感觉来说,看得如此开的我大概很无情吧。
中午过后,那个会回到守的工作室。或许是因为守有时候会回来拿东西。我任由等太阳下山就会离开的猫在阳台上睡觉,进屋。
如同小夜消失后,守托人寻找她的下落,我也借助朋友及其同伴的力量追踪她的去向。至少想知道她是死是活。结果得知小夜在比我想像更远的地方与一群善良的人共同生活。
「对了,确定不需要她的情报了吗?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能搜集到更多的消息喔。」
「它在洗脑我们家守,说这个世界要毁灭了。」
这里是小夜在的时候经常来玩的公园。守很久没带我来了。除了早上的散步以外,我们上次一起出门是什么时候呢。或许刚才的聚会稍微驱散他心头的乌云。我身上有一条长长的牵绳,守坐在离我稍远的长椅上,握着牵绳的一头。爱说谎的猫还在。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在说谎,就是精神状态有问题。
我回到开着窗的家里,正想关门离开寝室时,心头一凛。
如果有能防患未然的方法,就算是趾高气昂的猫,我也愿意向牠学习。那个原本只在某处浮游的变异体并非访客,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而且好几天过去,那个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
若说有什么唯一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情报,就只有现阶段除了守以外,还没有人能看见我们家那个。大概是那个能选择要给谁看见。既然如此,我们家的那个可能是理解守的情况,才幻化成女人的形状。无论自己的想像令我多么气愤难平,目前我都拿那个没办法。只能闭上双眼,让滚烫的神经冷却下来。
今天有朋友来阳台找我玩。是一只灰色的鸽子,对变异的那个很感兴趣,在空中持续观察了一个月左右。我也想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消灭我们家那个,所以向他请教。
但随着我每天威吓那个,守误认的频率愈来愈高。某天守下班回来,终于喊那个「小夜」了。
「听起来挺可信的。」
根据说谎成性的猫和我那拥有各种情报网的朋友说,那个的变异不只出现在我家,似乎是出现在各地的现象。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报告。」
小夜在下着五月雨的某一天从我们生命中消失。那天过了平常早该下班回来的时间她还没到家,也没打通电话回来,守很担心。小夜那晚终究没回家,隔天、再隔天也没回家。没想到分离的时刻会来得这么早。
我起初还质问自称活了一百遍的猫:
「它说会灭亡。」
「除非消除成因或等到事情结束,否则不会走吧。」
从家庭这个单位来看是大事,但世界各地都会发生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吧。这辈子没有被人饲养过的猫知道来龙去脉后,笑着说:「人类总是在做一些了无新意的事。」
守的朋友的确很可疑,都是一群不是信口开河,就是看到幻觉的人。但为了填满内心的空隙,现在的守或许也需要这种朋友。现阶段光靠工作和我是不够的。
或许就在等这个机会,那个不理哑口无言的我,张开根本不存在的嘴,开始对守说,世界要灭亡了。
本来可以不用管这只爱吹牛的猫,但是他既然来了,一定要跟他收场地费。
之后我逮住机会偷看过几次电脑里的画面,检查放在客厅桌上那本封面可疑的书。于是我懂了。
那个与我们对美或自豪的认定相去甚远。万一那个想挑战我们的约定,我就无法再陪守伤心下去了。必须开始认真思考击退它的方法。
那个从以前就漂浮在生与死的夹缝间,拥有半透明的存在感,至少在我可以观测到的范围内皆是如此。自从我拥有自我,周围就有那种东西了,我也以为是自然的法则。
来的是三名陌生男女。少说比守大十岁以上的男人一进客厅就赞美「好漂亮的房子啊」,尽管这个租来的房子比小夜还在时乱上许多。看上去跟守差不多大的女人一看到我就说「好可爱的狗狗」。另一个年轻人则神经质地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我还以为他们是公司的同事,但很快就明白他们的来意。
出现在我家的那个什么不好学,偏偏要模仿女人的轮廓。
无论守对它说什么、问它什么问题,那个只会说世界要毁灭了。我听起来是这样,但或许守听到什么别的,时而激昂,时而悲伤,有时候则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他从阳台扶手降落,坐在晒得到阳光的地方。小夜还在时,我们经常一个人和一只狗在这里晒太阳。
只不过,整体基本上只是个黑影,没有光泽也没有细致的曲线。更没有五官,只有貌似鼻子的部分微微凸起。当然不可能看出表情。
吹牛猫继续蜷缩成一团,看也不看我一眼,打了个哈欠。
是小夜带我来这个家。
「什么?」
「为了他好,离开这个家或结交新的伴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这需要勇气。」
猫一脸自己说了什么金玉良言的表情,沐浴在黄色的阳光下,打了个哈欠。仿佛直到前一刻都还在睡觉。
躺在夕阳下的地面伸懒腰的猫提出乍听之下很有道理的意见,我冷哼一声。
猫自以为聪明地高谈阔论。现在想起那张脸依旧令我火冒三丈。
「真令人头痛。」
守被我的突然靠近吓一跳,稍微拉开椅子。这个动作也导致耳机线从电脑的插槽松脱。
要是那家人现在还敢若无其事地来访,就算是狗,我也想请教在场所有人的伦理道德观,幸好这种事并未发生。
「是不是你带来的?」
他们待了两小时左右,聊了一大堆基因怎样、外星人怎样、总统选举怎样等在我现在的生活圈内不太有机会听到的话题,最后在客厅与守握手,打道回府。
明知不该这么想,但我还是想到一个可能性。
看样子,守开始相信那个说的话是爱妻的话。相信对方的忠告,搜集资料。当我看到他在工作室角落跟那个并肩坐在地上,不忧不惧地尝试与对方沟通时,我从推测变成确信。
「真希望那只说谎成性的猫能去星球外面见识一下呢。」
直到有一天,法则突然出现变化。
「是母的吧。」
三名男女都说自己最近也开始看见奇怪的东西,而且那些东西现在就在这里。但他们周围根本没有变异的那个,也没有那个特有的味道。
小夜消失前,对守以外的人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向父母报告已经和守分手、悄悄地辞去工作。犯不着直接听她说,光看守狼狈万分的模样便可略知一二。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知道世界末日的预兆————』
如此这般,自从每隔几天就来胡说八道一次的猫和令人不愉快的那个把我们家当成自己家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我才不管那个的生态细节。问题在于要怎么让它们消失。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的猫对老实提问的我打个了大哈欠。
那个站在寝室门口。
我乱开玩笑,鸽子拍着翅膀笑了。门前的马路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与脚踏车的铃声。在世界面临危机的情况下,只有我们家的阳台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还没看过。只看过一个变成在空中浮游的鱼、一个变成绒毛玩偶的案例。」
「那个昨天也是老样子,在我家喋喋不休。我一面听它说话,一面思考那个口中的世界是什么意思。是指所有的生物都会灭绝吗?还是指这个星球呢?从它警告的对象来思考,大概是人类社会吧。」
守还以为我是被音量吓到,立刻按下暂停键,把我抱回客厅。坐在房间角落的那个一直死死地看着我们这边。明明没有眼睛,脸却面向这个方向。这个动作也令人非常不爽。
从此以后,守就变了。依旧出门上班、依旧照顾我。该做的家事也没落下,只是把原本每隔几天就会拖地、整理庭院、折衣服的时间都用来盯着电脑。
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攻击,但不管是低吼吠叫啃咬,别说是消灭那个了,甚至没能让它害怕。尽管如此,我依旧瞪着它,在眼里放进别靠近守的强烈意志。
可惜隔天又有我眼中的不速之客上门。既不是那个,也不是自以为是的猫。
隔天是星期六,守不用上班。上午我们出去散步,一路上与认识的狗打招呼,神色自若地回家。事情发生在几个小时后。
「什么特效药?」
这个家现在只有一个人类,但工作室每晚都会发出对话般的声音。并不是打电话跟远方的谁聊天。与守交谈的对象此时此刻就在那里。
「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繁衍所需,那个每隔几百年就会产生具体的轮廓,基于整体的某种目的试图与生物接触。即使不像我们这么强烈,但每个个体似乎都有其自我。」
「无论哪个时代都会看到。人类把出身或血统这种与生具来的东西和轻易就能获得的知识拚命捻成一股细绳,当成一帖特效药,好让自己相信自己是对的。忘了自己只是区区人类。」
正在放松休息的我被放进设置于客厅的笼子里。这种事很少见。小夜不在后还是第一次,回溯最近的记忆,上次也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因为小夜的妹妹一家来玩,妹妹年纪还小的女儿怕狗,守为了让她安心,刻意在她面前与我过度亲昵地互动。也向我说明那孩子是小夜的亲戚,是好孩子。这一切都还历历如昨。
「根据我活过无数次的经验,那不是想消除就能消除的东西呢。但只要达成目的就会自然消失了。它有没有给出什么暗示?」
不知不觉,天黑了,我低调地迎接守回家。守跟昨天一样与我并肩用餐后,又窝进工作室里。
与他们过了三年、过了四年、过了五年。家里一直没有新生儿。有一些苦衷导致两人无法拥有生小孩这个选项。现在再回头看,也不知是好是坏,总之无论看在任何人眼中,那都是没办法的事。但两人一狗的生活无疑很幸福。一起吃饭、散步、旅行,每年开三次庆生会为彼此庆祝。
「还是每天跟守说话。」
昨天白天跟我聊天的朋友不是这家伙。朋友是指亲密度过更长时间的人。这家伙是这一带的流浪猫,只不过是知道我们家疏于防备后,擅自跑进来睡在阳台上的入侵者。态度之所以如此傲慢,是因为据他所说,这是他第九十八次转生了,待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比绝大多数现有的生物都久。少骗人了。
傲慢猫的知识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但流浪猫能比现在的我接触到更多讯息也是不争的事实。作为参考,还是问一下。
起初最多一天一次,守将出现在自己视野一角的那个误认为小夜。他自嘲地笑了。客观地审视自己的爱情。
守起初似乎也以为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这几天我就看到两个类似的案例。变多了呢。就像那只猫说的,是他们一族相隔数百年对人类做出警告的话,那个或许真的掌握到某些征兆。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就快毁灭了。」
守泡了咖啡,他们坐在餐桌前,开始讨论。说不定能得到什么与那个有关的线索,所以我竖起耳朵偷听,但很快就大失所望,悄悄地闭上眼睛。
「不用了。知道她没事就好。」
如果他们要卖没必要的高价商品给守,我一定会对他们大吼,但似乎没这个迹象。只是我有点在意守答应要参加什么聚会。客厅恢复安静,守打开笼子,我对他说话,他摸摸我的头。
「大概是目的尚未达成吧。」
年轻人问道,四个人由守打头阵,鱼贯地走向工作室。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回到客厅,七嘴八舌地说「其他人果然看不见」「但预言是一样的」「呼应各自的能力」云云,开始说起跟守看的那些胡说八道的影片差不多的话。原来如此,是同好啊。
要是小夜发生车祸死掉了,守或许能把她化为美好的回忆。
「她在守的房间里吗?」
「那如果还有什么发现,我再来向你报告;就算没有任何发现,我也会来玩。」
我不打算对她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我从小就认识她了。虽然不舍,但人类常说人生只有一次。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治伤心的特效药。」
我没有刚出生的记忆。从小夜和医生在医院的对话推测,我可能是从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被小夜领养了。与小夜在和她共同生活的单身宿舍迎来一岁的生日后搬来这里。当时的我还没有稳定的自我,给小夜及她决定要厮守一生的守添了很多麻烦。因为我当时还是只怯生生的幼犬,动不动就乱叫,也对附近的动物们很过意不去。
据讨人厌的猫和我珍贵的朋友说,那个会改变自己的外表,在各地以不同的样貌示人。既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外表,为何要以那么令人不愉快的模样出现在我家。
我闻味道就知道,猫以外的不速之客是那个的变异体。倒也没有带来直接的伤害。但是既然有了形体,因为摸得到,在家里就不得不避开。有一次抱着必死的决心咬了它一口,但那个似乎根本没发现。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赖在我家。而且还是以那种令人不愉快的形态。
然而,守却在那个身上看到妻子小夜的身影。
小夜从小就只有三分钟热度……当我这样回望过去时,充满责任感的守却在一旁默默地维持着日常。拜他所赐,我的生活与小夜还在时无异。我还以为坚强的守也在自己一如既往的行为带动下取回昔日的平静。
没有任何预兆。原本不需要干涉,应该也不危险,有如半生物的那个其中之一突然具体成形,出现在我家。我还记得那天的日期。刚好是小夜离开我们家,过了两周的那天。与猫入侵阳台的日子几乎重叠。
「那个还在我家。」
他似乎肚子饿了,张开翅膀,破空而去。
最近我们每次见面都会讨论这件事,关于从平常就存在的那个的变化。
在担心它是否听见我们讨论的内容与不准它靠近我们的愤怒驱使下忍不住狂吠后,咬向那个相当于人类的脚的部分。依旧像是咬到一把空气。说来矛盾,但就像咬到咬不烂的橡皮球。
我等声音消失后,蹑手蹑脚地推开滑门,往房间里窥探。守专心地盯着电脑荧幕。那个就坐在房间的角落。
「认为世界就快毁灭的人,不可能特地离开这个家或结交新的伴侣吧。」
「具有实体,也就是能让我们摸到的是雌性,我们无法干涉的是雄性。我在五百多年前遇到一只很像精灵,在这个世上已经活了很久的猫,这是牠告诉我的。不过那时候的牠好像是猴子。」
「既然是药,就有副作用吧。」
「那当然。严重的话会引起战争,牵连其他种族,唤来死神。要是真的感受到危险,最好快逃。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
就算这只猫真的已经活了九十八次,也是我比较了解守的性格。失去小夜仍努力维持日常生活的他就算相信世界会毁灭,我也不愿认为他疯了。
「你离不开人类是你的事,但别做傻事喔。」
「不用你操心。」
一语道破我的认知存在严重的偏误。
我开始觉得没有什么明确的界线。跟那个一样,特效药早已不知不觉渗入守的伤口,迅速地侵蚀他的内心。
我经常和小夜在寝室的阳台上杀时间。
小夜从出生就一直住大楼,虽然是租的,但自从搬到心心念念的独栋房子,光是从上下楼的脚步声都能听出她溢于言表的喜悦。
到了守回家的时间,小夜一定会带我上二楼,打开寝室的窗户,走进阳台,低头看家门前的马路。
等没多久,小夜便微微挥手。心爱的丈夫回来了。附近有很多学校及公司,因此经常有脚踏车经过家门口,但即使夹杂在这些脚踏车里,小夜也能一眼分辨守的脚踏车灯光。守也举起手来向我们示意,轻轻地按两下铃。
那个声音是全世界最短的小夜曲。
小夜曾眉飞色舞地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就是来自这种音乐,她非常喜欢自己的名字。不同于其他脚踏车的铃声,是从窗下献上爱的乐章。如今再也听不到了。小夜走了,把我留在这里。
我不清楚她和守之间究竟发生什么。小夜什么都会告诉我,但从未抱怨过守,也没有说过守的坏话。我目击过好几次他们争吵的画面,但每次总会有一方————通常是守————先低头,结束这一回合。两人的性格也随着岁月流转而变得成熟。
当然两人的性格并不是毫无瑕疵。生物————尤其是人类很容易犯错。我不想数落已经离开的人类缺点,但是从这次的事也能轻易猜到,小夜从小就很不擅长专心做一件事。
另一方面,守具有强烈的责任感,但也因此养成了逃避问题的习惯。拚命想守护手边的一切,换句话说就是不敢面对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问题。说得难听一点,则是逃避未来。至少给我这样的印象。也因为他这种性格,我才能在小夜离开后仍每天都有饭吃。但是再换句话说,也正因为他这种性格,小夜才会离开。
说穿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适合。或许不只是跟小夜不适合,守和那个更不适合。从他在杂草丛生的庭院里设置了不知从哪弄来的铁制工艺品,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告诉我那是用来干扰不良电波的工具时,我就有预感他们合不来了。
又过了几天,守的姐姐来看他,看到守意气风发地向姐姐介绍那个占掉庭院大部分空间的装置性能,口沫横飞地强调世界即将灭亡的模样,我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他姐姐也真的很担心这个家人。
「要不要回家一趟?如果有工作走不开,至少把小狗交给我,减轻一点负担。」
明明喊了我的名字,小夜的视线却仍在游移,搔搔后颈,一直没开口。烦恼了好一会儿后,向我提出请求:
就算我误会小夜的意思,那依旧是小夜最后的请求,实在无法不当一回事。因此我尽力了。即使小夜不在了,为了维持幸福的生活,还是蹭着守喂我吃饭、带我去散步。自从可能会危害到守的那个出现,我拚命思考该怎么赶走那家伙,至少要不断地表示出我对它的敌意。
地上是两枚戒指,各自用透明的缓冲材质包起来。
在我家,更重要的是第二个承诺。那是我与小夜的秘密。或许她认为那句话只是单方面的请求,但我理解,且承诺了。
「或许只是毫无意义的安慰,但你最好还是别看得太严重,与他们一别两宽。要活下去就别太勉强自己喔。」
我叫了两三声,呼唤已经走出客厅的守。不知是去洗手漱口,还是去向那个报告自己回来了。总之我拚命叫唤。
自收到小夜的来信那天起已经过了三天。守依旧过着接受那个与世界末日的生活。也没有要找戒指的样子。我已经看惯他专心打电脑的背影、堆在客厅桌上的信封和可疑的书本们、与那个依偎时浮现柔和的表情。久而久之,我大概也会开始视那个为日常,甚至接受它吧。所以我只能祈祷世界末日先来临。
我向鸽子朋友说明我家的近况时,原以为已经睡去的猫插嘴。
小夜若看到这种状况,说不定会很满意。因为即使她不在了,守也没有困在过去的回忆里,快快乐乐地与同伴们生活。
事实上,那个尽管令人不爽,但也无法断定是邪恶之物。假如世界今后真的会以某种方式毁灭,那个的活动是为了警告人类,也可能相信它的人才是对的。
猫今天也大摇大摆地从栏杆上轻巧地跳下来,在晒不到太阳的角落缩成一团,闭目养神。不知是在意我们家的状况,还是纯粹想看好戏,又或者只是少了一个睡觉的地方,最近来我家的次数增加了。
我寻找着浮现在脑海中的异样与来自那股异样的话语代表的意义,鸽子朋友转动脖子看着我。
「看来是,只要身边的存在能让他感受到小夜就行了。」
「他在家喔。今天不用上班。守大概已经不在乎我的死活了。他还是老样子,既不肯靠近寝室,也不会靠近阳台。」
守走回来,一脸我打扰了他与爱妻你侬我侬的时光,我用鼻子指向那个信封,逼他面对现实。
看在我这个家人眼中,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悲剧。但是站得远一点来看,或许会觉得很荒谬。守居然打算把那种东西当成妻子,打算爱上现状、珍惜现状。
第一个承诺与小夜或守没有直接关系。是必须遵守我们与生具来的生命法则。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由谁制定的法则。只是那个承诺深刻地鑴刻在我们的血脉里,套句人类的说法,打破这个承诺就意味着出卖灵魂。从古至今,除了一部分自甘堕落的人以外,几乎没有人行差踏错。
即使看到小夜的名字,守也不慌不忙,一脸坦然地拆开信封,查看内容物,原封不动地放回本来的地方。并未拿出内容物。
「如果是那样,为何只有一个人看得见呢。应该让更多人认识自己才对吧。」
「或许只是因为那个的能力有限。」
我过着平静安稳的时间,已经习以为常了,头上难得传来声音。小夜将视线从心上人就要回来的马路上移开,看着我。
事情就发生在两天后的夜里。那是个下着雨的日子。
「如你所见。昨天也有一群朋友带着奇妙的液体来,把我家变成诡异的聚餐会场。」
「原来是鸽子先生啊。不过在我漫长的生命中倒也没很久。」
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守开始对那个过度亲昵的触碰。
我从气味的浓淡就知道并不是小夜回来了。气味是从守连是谁寄来也没确认就扔在客厅矮桌上的邮件及广告传单中发出来的。
当成最爱的家人————。
我就像忘了是哪一天,守称那个为小夜时一样震惊,扯着嗓子对守就要移到餐厅兼厨房的背影一阵狂吠,但只换来仿佛安抚心急幼儿般的音色。
「不只工作,也会影响到我的活动,而且不让牠待在小夜家里,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饭后,守也没去碰那两枚戒指。看着预告世界末日的直播影片,那个坐在守买的椅子上,与他依偎。
「我明白。但是看在家人一场,我想好好陪伴他到最后一刻。」
不愉快但又平稳的日常持续着,暂时没有要结束的样子。
「人必须直面自己的恐惧。」
「活了一百次的猫说的话果然豪迈又可靠。」
一只狗在阳台上仰望一望无际的蓝天。倒也不是有什么期待,只是把过去与自己的心境描绘在那片蓝色上面,仰天长叹。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你也要跟现在一样,每天好好吃饭、好好散步、好好晒太阳,在一天结束时,怀着对明天的期待入睡。也请帮我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人。」
「是不是?我也经历过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的时代。」
我不清楚看在骨肉至亲眼中,守的变化有多显著。至少从狗低于人类的角度来看,守的变化肉眼可见。
至少在看到守带着与小夜的回忆向前迈进的模样之前,我还不能死。我站在家犬的立场思考自己现在能做什么。
「就算只限我这一世也不算久。」
「很好笑吧。」
守的心里应该已经没有那个离开这个家,只留下伤害的女人。现在旁边那个黑色的影子才是他眼中的小夜不是吗?既然如此,就应该带那个进寝室,一起在那个房间里安睡不就好了。
「不,不是那样的。」
「有的会以妖怪的形态出现在人类面前,有的会以人类眼中可爱的模样出现。也有些会配合人类的喜好或兴趣、心情来改变外观。」
那个只是幻化成女人的异形,没有头部和身体也没有四肢,没有肩膀和胸部也没有毛。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坨土。尽管如此,守却时而有如抚摸爱妻似地抚摸那个称不上皮肤的表面。如果想要小夜的代替品,至少从生物里挑一个吧。
一枚镶着耀眼的宝石,一枚的造型很简约。我立刻理解小夜这么做的用意。原本打算带走,如今又改变心意。三分钟热度的反面是她就算决定了,也不见得那就是唯一的答案,她的性格就是会一直烦恼。信封里只有那两枚戒指也流露出她内心的纠葛。
「他大概是害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吧。」
「这样啊,可惜或许无法解决问题,但我又听到关于那个的传言了。」
「你笑我吧。」
我还以为再也不会从新的地方闻到那个气味了。
深夜,见守缩着身体,睡在工作室里,我将戒指移到安全的寝室,心想今晚或许是最后的岔路。
因为我认为为了让守好好吃饭、好好散步、好好晒太阳,在一天结束时能怀着对明天的期待入睡,必须赶走那家伙。
守的姐姐来访后又过了两周,鸽子又来找我玩了。朋友就是会在你心灵脆弱时出现的物种。
据情报网四通八达的朋友说,那个的变异在海外也发生了。现阶段还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看得见,因此主张能看见的人都跟守一样被当成疯子。另外,鸽子朋友还有一个假设,那个似乎有各自的个性。
以女人的造形有如妻子回家似地出现在家里的时机、也不否认,而是陪在守身边的态度、守为了抚平内心的创伤用自己的方式解释,拚命想维持现状,决定视其为小夜的决定。
守以疲惫的笑脸跟我说话,也没忘记为我准备今晚的食物,但我没理他,跳上矮桌,寻找气味的源头。
连我都能理解小夜的用意,曾经与她深深爱过的守不可能感受不到。还是说,人类是如此驽钝的生物吗?如果明明已经有所觉察,却仍持续逃避自己的情感与对话,那就更蠢了。
「问题是要怎么做?」
就像猫通常不会转世投胎九十七次。
「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吗?」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守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只想牵着那个的手,相信世界或许明天就会灭亡,积极地活下去。
那天我们也在阳台上。等待楼下传来小夜曲。小夜将双手的手肘撑在阳台的栏杆上,我从地板与栏杆间的空隙往外看。
当时我并不明白小夜的用意。我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她只是把此刻的幸福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种再自然不过的真相讲出来,好让我了解当下的重要性。所以为了以轻松的心情表示我了解,小声地低鸣。现在我懂了,她是在向我道别,并且把守的未来托付给我。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有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又叫了一声。客厅传来食物已经准备好的声音。
我被困惑的漩涡吞噬,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是对内容物的好奇。信封鼓鼓的。我用鼻子和下巴把信封拉过来,衔到桌子边缘,让里面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悠哉的猫改变尾巴的角度,打了一个哈欠。
「你真是只忠心耿耿的狗啊。我很尊敬你喔。」
鸽子朋友的语气没有丝毫调侃的意味。我也觉得他很重情义,即使相隔再久,也一定会来找我。
「假如把那个视为小夜,守为什么迟迟不肯踏进寝室里。躺在那个旁边安心入睡不就好了。」
「我当然也考虑到万一的情况。食物也不是永远吃不完。」
就像狗不会飞、鸽子不会咀嚼,那个应该也有天生的制约。如果竭尽所能也只能让一个人类看见,这样我就能理解了。
对朋友不好意思,但我拚命想搞清楚险些就要抓住的矛盾。
我仔细地向他说明这些天不见的状况。也因此再次确认了事实,自己的语气又沉重起来。幸好朋友始终保持公正,让我稍微感到一丝慰借。
「哎呀,猫小姐,好久不见了。」
「一旦开始影响到生活,就不能再没要没紧的。万一真的出什么事就太迟了。最好开始准备逃亡。」
我不想用愚蠢二字来概括一切,但这的确很像人类会犯的错。
只不过,咂嘴及粗口、抱怨都还好,虽然很刺耳,但不致命。或许是因为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传教」上,守已经有好几次忘了喂我吃饭,但我知道食物放在哪里,可以自己去找来吃,所以还撑得住。守发现后也向我道歉。
守没答应。
那个大概也有情吧,最近就连守离开工作室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就连守睡着时也不例外,所以我把睡觉的地方从客厅换到餐厅兼厨房。这么一来,守也不在客厅里睡觉,待在工作室的时间更长了。或许因为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小睡一下,守看起来愈来愈疲惫,但本人显然没放在心上。或许未来的健康对他已经不重要了。
然而,什么也没改变。
守露出诧异的表情,拿起信封。人类无法靠气味判别谁碰过那个信封。所以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时,应该会觉得惊讶又困惑。我期待那股剧烈的情绪波动能把守逼出绝境。
我这辈子许下了两个承诺。
「人类经常把无可替代的人这种话挂在嘴边,难道她在他心中不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吗?」
再说了,我既不打算批评小夜的生活方式,若对守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也太不上道了。对守而言,那个已经不再是异物,而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日常。相遇、共同生活、建立关系……岂不是跟我一样吗?
把那个当成小夜,直到世界末日。
首先是咂嘴的次数增加了。他原本不是会在吃饭的时候看影片、只因为手里的筷子掉到地上就咂嘴的人。爆粗口的次数也增加了。某天早上散步时,守叫住同样带着狗的中年男性邻居,开始「传教」。费尽唇舌也无法让对方理解,对方反而体贴地劝他休息一下,守静静地爆发了,口出恶言便匆匆离去,直到散完步回到家,一路上都絮絮叨叨地抱怨个不停。在守高谈阔论世界要灭亡与好的外星人和不好的外星人之间的关联时,对方的老狗问我:「你主人怎么了?」我心里有答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能尽可能帮守开脱「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是与小夜分手、那个的出现,以及之后接连遇上那些可疑又极端的人与资讯改变了他。
「可是守似乎已经决定把那个当成小夜了。」
守还继续做着以前的工作。虽然职场上的人际关系令人忧心,但他没有辞职,似乎也没有被解雇。听到今天也去上班的他回来打开玄关的声音时,我打从心底大吃一惊。因为有小夜的气味。
所以我才满腔期待地渴望奇迹。
「真稀奇啊,根据我的印象,还以为你主人今天在家。」
当然这一切对于未能实现与小夜的约定的自己相当讽刺。
既然把那个当成家人,守为什么至今仍蜷缩在工作室硬邦邦的地板上睡觉,过着回避寝室的生活呢。
然而,仿佛在嘲笑我的决心,人类想怎么做往往是人类自己说了算。
「干脆稍微毁灭一下算了,这么一来就不用伤脑筋了。」
「愿闻其详。」
「我是在讽刺妳。现在毁灭的话会更伤脑筋。」
用鼻子拨开几张广告传单和明信片后,露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夜的名字,也有地址,但没有写上姓氏,就只有小夜二字。
「好久不见了。还好吗?在我看来好像不太好。」
有道理,只有我隔离开来毫无意义,但我赞成姐姐的忠告,守应该远离那个。无奈那会破坏我们的约定,所以我不能告诉守。冰雪聪明的姐姐实在放心不下,苦苦哀求,为了以防万一留下备用钥匙。
我生无可恋地躺在阳台上,刚好经过的鸽子朋友飞下来找我。
守接受那个,相信灭亡,试图过着不用面对小夜不在的事实也没关系的日子。不愿面对在孤独的日常生活中等着他,痛苦艰辛,但又不得不面对的未来。
跟平常一样,他停在阳台上休息。
只不过,我目前还不打算抛弃守。抛下那个和守而逃走有违我的道义。
「人类或许就是这种生物吧。」
「所以那副德行果然是反应出守对小夜的留恋啊。真是太聪明了。如果想让守把自己的警告听进去的话。」
好奇怪。因果显然兜不起来。
守在逃避什么。
在害怕什么。
害怕着某个人,或某个什么。
「这样啊。真是个胆小鬼。」
这是在讽刺没有一件事看对的我自己。
「朋友啊,对不起。」
我突然没头没脑地向他道歉,鸽子朋友以非常适合他的姿势侧着头表示不解。我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我的朋友。」
「你想说什么?」
「我要破坏约定了。」
没必要说明。光是如此简短的对话,他便已理解我的意图。不仅理解。
他大概没有如此错愕的经验吧。
「为什么?」
「为了遵守约定。」
丢下这句话,我把他留在阳台上,回到室内。并未关上窗户和房间门,踩在我深爱的这个家的木头地板上。
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甚至担心会不会因冲刺的速度失去平衡。
生命与栖在生命里的心都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明明过去从未表示过关心,我却猝不及防地开始担心世界末日。
我对毁灭感到恐惧。直面自己的内心。恐惧与不安皆来自信心。因为想活到实现这个愿望那天。竟然会对区区这一生恋恋不舍,简直跟人类没两样。我嘴边流露笑意。可笑至极。就连那只公正的鸽子大概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守站在一楼的厨房喝咖啡。那个当然也随侍在侧。
不知道什么时候由人类决定单位的时间过了一周左右。
今天这里也有不速之客上门。不是那个。周围飘浮着没有变异的东西,我家那个后来没多久就消失了。
『没有小夜,你根本无法对明天产生期待吧。』
正要离开厨房时,那个无依无靠地伫立在视线一角,就像在模仿人类,烦恼着今后该何去何从。
只不过,我并不打算顺了这只爱说谎的猫的意。我等吸尘器的噪音从我背后远去。
说出他笨拙的爱意:
「别说得那么简单,你知道我经历了多少危险吗?」
当我不断对那个展开威吓的行为,守以为那是因为恐惧而非敌视。为了让我放心,不得不过度地表现出接受那个的态度。
「枉我特地纡尊降贵来这种乡下地方,还以为会受到更盛情的款待。」
「我曾经在国内卖艺,云游四海。如果是见识不广的人,刚才那样就够了。」
『————你只是为了不让我感到害怕吧。』
灵魂将被带往另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那是我们结束一生,重新投胎前会经过的地方。在那里,没有肉体,也没有物质,当然也不存在着曾经经历过人类的污秽灵魂。
「整数是指一百或两百。跟我比起来,你还差得远。」
朋友是一种天性比较鸡婆的生物。这只猫来找我的理由应该也不只是为了来挖苦我吧。况且他早就知道一切了。
「小夜会怕吧。」
大部分的灵魂最多活到十次就会觉得厌烦或寂寞,主动脱离生命的轮回。我已经算是活得比较多次了。说什么活了九十八次,简直是吹牛不打草稿。没必要当真。
好了,我也不能再磨蹭。在家里四处查探,检查外出的动线与存粮。若朋友还在寝室的阳台上,可能需要他帮个忙。
守慢慢地放下捂着脸的双手。
『没错。』
守迎着我的视线与状况,反覆眨眼。然后缓缓地用一只手抱住脑袋。他如果怀疑是自己精神出问题也无妨。不管这是你自己的妄想,还是不可能说话的家犬说话了,对现在的你而言、对我的愿望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只要你愿意回头就好了。
我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自从小夜离开后,你从未彻夜不归。也从未带着小夜的味道回来。所以你应该还没有去见小夜。』
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做得到的事,我们做不到呢。
小夜不在后,我们家也失去平静,偏偏这时又出现了诡异的存在。不知道那家伙是何方神圣,但似乎也不是自己的头脑或心理出问题,而且那玩意儿还不肯乖乖消失。环境巨大的变化给住在这个家的成员造成巨大的压力。守很担心。
我觉得很抱歉。这种俨然出卖灵魂的事,无论说再多次对不起也无法弥补。
也许是脑回路追不上自己饲养的狗没完没了的说教,守用抓乱自己头发的手和另一只手矇住脸,一动也不动。还不够吗?
他今生是雄性的鸽子,我们的灵魂早已结下不解之缘。
『希望心爱的家人在一天结束时能怀着对明天的期待入睡。』
没有岔路,我正要斩断所有退路。
玄关传来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只剩我孤零零地留在总是充满暖意的家里。
「老实说啊。」
他先回头看正确解答显然不在那里的凌乱厨房,再看看没有其他人的周围。
「你是第几次来着?」
听到这个名字,守的肩膀不出我所料地微微抖了一下。
小夜。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见到过守。
『为了世界开始毁灭时能安慰小夜。为了一旦末日来临,能让她尽可能不要害怕逐渐毁灭的世界,寻求死后的安稳与转世的救赎,所以才会开始推广那种蠢到爆炸的启蒙活动。不只小夜,你也想让周围的人知道,世界末日并非突如其来的不幸,而是日常的延伸,无需害怕。』
今生的记忆有如走马灯地浮现脑海。
我必须告诉他身为家人必须说的话。
共同生活的我并未马上理解家人藏在一言一行底下的心意。
经历过无数次的相遇与离别,以不同的模样,于不同的城镇,庆祝在下一个时代的重逢。这次终于是最后一次了。虽然依依不舍,但不觉得遗憾。
「不用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向人类靠近,背叛我族约定的灵魂,已经没有来世了。
『我错信了你身为人类缺失的那部分。我以为你真的打算把那个诡异的存在当成小夜的替身。但我错了。你逐渐沉迷于世界毁灭的过程与你把那个当成人类对待的理由其实是共通的。』
请原谅我的任性,原谅我先走一步了,朋友。
我从未在两人之间闻到憎恨或恐惧的味道。
「我已经活够了。」
为什么没想过,其实是自己被归类为不值得对话的生物呢。
「但那只鸽子还要继续活下去吧。这样好吗?抛下朋友。」
为人类着想,说着违背心意的话是一种自甘堕落的行为。之所以没那么排斥,是因为我的灵魂早已堕落,还是因为这一切是为了家人呢。
我叹了口气,但是并不寂寞。我在不会再有人回答的家里思念重要的家人。
我可不想对方认为我变得没礼貌,正打算向客人问好时,人类抢先一步招呼那家伙。只见那家伙露出肚皮,以这种称不上任何工夫的技艺换来一盘柴鱼片当报酬。
像是无法理解头上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
守仰望天花板,以为是天上传来的声音这种人类创造出来的幻想。那里什么也没有。
「少来了,谁信啊。」
要怎么说才能推守一把呢。什么话才能打动人类的心呢。
『去吧,守。』
守大概还深深记得我还是幼犬时的模样吧。
我配合自己说的话,摇头给他看。
「你做了蠢事呢。没想到你会为了人类自甘堕落。」
「你在演哪出。」
「你也给我消失吧。」
但是说到我被留下的生活,其实非常滋润。今天也一早就出去散步,跟最近认识的邻居打招呼,吃完饭,上午在檐廊悠闲发懒。偶尔也会对孩子们响彻屋内的吵闹声感到有些烦恼,但也没严重到想骂人的地步。
不一会儿。
我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
而且恐怕他的信仰也是为了————。
「什么?」
「我觉得差不多了。」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这孩子很乖巧,只要温柔地抚摸,绝不会咬你或乱叫喔。你看他不是很开心吗?而且现在门关着,所以也很安全喔。
『守,停下来吧。你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正逐渐摧毁你自己。再这样下去,你心里重要的部分迟早会断裂。没必要走向那样的结局。不要再与那种东西依偎,试图与其对话,也不要再与那个谈论世界末日的群体有所牵扯了。』
「这样啊。」
「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守,你只是————』
记忆中传来声音。宛如昨日。当时小夜还在。
只不过,这并非我的本意。只把事实或真相交给人类还是有点不踏实吧。
与小夜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相视微笑的回忆里再加入守,知道他的善良后,我对他不再是主人那种单方面被决定的关系,而是视其为一家人,对他怀抱敬意。
我用狗的嘴巴吠叫呼唤,守惊讶地举起手中的马克杯,向我说明:「别担心,只是咖啡。」然后抚摸、触碰那个相当于身体的部分。
『够了。』
『小夜才不会害怕家人。如果她不肯跟你对话,最后吓她一次又何妨!对方可是没有任何说明,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离开的人喔!!离开这个家以前,小夜自私地许下心愿。』
我听得目瞪口呆。所以才说人类这种生物啊……。
我实现答应妳的事了。至于是不是妳想要的那样,我就不知道了。
「跟某只猫不一样,我说的都是实话。刚好是整数也挺好。」
自称活了上百次的猫蜷缩在我脚边。
「他也已经活了十八次。我先去那里等他。」
我现在正处于夹缝中。
猫打了一个不以为然的哈欠,声音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
『既然世界要毁灭了,更应该抛下时间、距离、国境、工作和照顾我的责任去找她。看着她的脸,呼唤她的名字,质问她不告而别的原因。理解她为何只能选择另一条人生路,又或者是————。无论如何,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刚好二十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过是隔壁镇好吗?」
「还好啦。所以呢,如果最后还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我可以帮忙喔。条件是替我向人类要点比柴鱼片更有价值的东西。」
『你应该去找小夜。』
『你是为了小夜才学习吧。』
『守,是我。是我错了。是我看错你了。』
我无从得知自己猜得对不对。对不对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人类愿意听狗说话的时间极其有限。
不料我还没理出一个头绪来,守非但没有勇敢地跨出一步,还跪了下来。
人类这种生物,真是傲慢又可笑。
大概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鸟和猫都不在这里。顶多只有老鼠在听。眼前是什么都不需要知道的人类和就算知道一切也已经快要无所谓的那个。
「听你鸽子朋友说的。你突然不见,吓了我一跳。幸好你平安无事。」
守露出詑异的表情,松开放在那个身上的手。
看吧。
『你明明也快崩溃了,还要开始顾虑家犬的心情,简直是劳心劳力到不行。所以才会被世界末日这种掀桌式的想法吸引,被趁虚而入。』
「而且也已经没有好坏之分了。因为我别无选择。」
听到小夜这个关键字,守总算望向我。我在他体内响起的意念与他平常听到我的声音是两回事。因为前者发自我的灵魂,后者是我今生得到的肉体发出来的声音。尽管如此,他应该能分辨吧。
我仰望万里无云的晴空,一如过去的每一天。并非对那里有什么期待。只是在想像,同一片天空之外,那两个人过得如何。根据信封上写的地址,小夜似乎住在建筑物的高楼层。要是她不出来,多奏响几次小夜曲就好了。
「无论有什么下场,与小夜和守共度的岁月比我过去的任何一世都还要幸福。这样就够了。」
我没有家人,就算有过,也很快就失去了。更糟的情况是骨肉相残,曾以为生命就是这般无奈,但我和他们共同生活的时候感受到真真切切的爱。
事实上,曾经与我灵魂共振的不只那只鸽子。以前转生成别只狗时,晚年在病痛中度过。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我都在痛苦中挣扎,本来应该对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幼女哭着拚命照顾我。那段记忆此刻仍清晰地刻画在我的灵魂中。这样就够了。
看在旁人眼中,我是被人类遗弃的丧家犬。我把嘲弄我的任务丢给昏昏欲睡的猫。
「反正世界要毁灭了,结果都一样。」
「天晓得呢。对了,关于那个,我得到一个耐人寻味的消息。居然有人类与那个合作。」
狡猾的猫还没说完,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回头看,这个家的人————守的姐姐一手拿着电话,传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