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行跑酷
《已然扭曲的爱意》 · 住野夜 · 2万 字
闪开啊啊啊!蠢到爆的叫声和背部受到的撞击,以及冰冷的地面与疼痛。朝年幼的我使出一记飞扑的六太跟我一样大,立刻站起来,完全不在意被双方父母痛骂,直视我的双眼,向我低头道歉。从攀爬架跳下来的身手、为了不让突然从死角冒出来的我受伤而在千钧一发之际硬是扭转身体的反应、被父母拎着后颈带走时的表情,都跟我在动物园看到的白鼬极为神似。
*
朋友的生日或交往纪念日当然不用说,几十年只有一次的全日食或几百年才发生一次的行星并列也很令人期待。如果是纪念日,当然要准备好礼物;如果是自然现象,则是在日历上做记号,和朋友或同伴,偶尔也会约上女生,买齐点心和酒庆祝。在电视和网路上与从未交谈过的人一起为同一个现象兴奋、感动不已。大家不也喜欢在跨年的瞬间与周围的人互道新年快乐吗?我想品尝只有那个时候才能尝到的滋味。
还以为大家都跟我一样,但是看来我在这方面的感动比身边的人都剧烈一点。明明我只是想与大家分享。可是大家都说我不正常,该怎么说呢,我不禁想起跟朋友在公园玩得乐不思蜀时,朋友一一回家后那股寂寞的光景。既然如此,不如尽情地享受到最后一刻,就算捱骂也在所不惜。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我们能看见世界即将毁灭。
「认真?」
「比几十年只有一次或几百年才一次更难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看的这家伙是我很重要的伙伴,名叫绘马,我们从小就一起玩。绘马摸着自己的头发,叹了一口气,指着四人桌的角落。
「你说现在这里有一只只有六太看得见的动物?」
「长得很像鼬鼠,也很像白鼻心,但是跟网路上这两种动物的照片都不一样。有五只脚。」
「不是尾巴?」
「尾巴是尾巴。说不定有什么与生具来的问题。」
绘马露出占卜出不好结果的表情。我想让她展颜微笑。
「每个人都有与生具来的问题喔。绘马不用太在意。」
「我在乎的不是那个。」
「那就好。真希望绘马也能看见。这家伙很亲人,要是能一起玩就好了。」
「你突然叫我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因为妳不是很喜欢小动物吗?像是猫或鼬。」
绘马转动眼珠子往斜上方看,嘴巴半开,露出恐怖的表情,轻声叹息。不过这家伙真的很喜欢那种可爱的动物。小学也当过生物股长,负责照顾小白兔。
「世界末日的预言、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种话是二十岁的大男人特地约念不同大学的青梅竹马出来吃午饭时该说的话吗?」
我果然比一般人更容易感动呢。绘马就算没发现也完全不要紧,这样惊喜才更有价值。
「你不难过吗?」
高中生的脚撞到障碍物,决定休息一下。起初也是那种感觉的六太跑向我们,长袖T恤都是沙。
我对朋友说过,怀念的感觉里塞满了会让灵魂劣化的糖蜜,所以除非必要,我尽量不回老家。心想丑话先说在前面了,对方就不会再深究吧。其实是不希望回忆被稀释。但他都这样约我了,当然要去啊。
「去公园吧。你现在应该能露一手漂亮的着地了。」
「我想做只有世界末日前才能做的事。不过好像还不知道正确的日期。目前我在网路上找到有人跟我讲一样的话,研究那家伙讲的话,对那家伙讲的话很有共鸣,也调查能在宇宙留下讯息的方法。我猜世界真的要毁灭时,应该会有什么预兆喔。到时候我会通知妳,大家聚在一起干杯吧。虽然目前还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听说只有雨季才能看到那个景色。」
「不只介绍这个看不见的家伙给我认识,和告诉我世界末日的预言吗?」
怕烫的美也子正用小汤匙搅拌热咖啡以降温,我露一手国中时得到的知识:
在电车上,我试着想像坐在六太头上那家伙。貌似鼬鼠的家伙开始养起貌似鼬鼠的家伙,要是我也能看到就好了。
「我想先告诉我信赖的朋友们,所以想让妳知道。」
绘马似乎忘了刚才呆滞的表情,扬起两侧的嘴角点头。每次她由下往上瞅着我时我都会想,绘马的睫毛从小就好长啊。
绘马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真是太好了。不枉我约她。今天穿的不是运动鞋,但攀爬架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真想给小时候的我看看啊。
「如果知道妳跳过啦啦队,可能会邀请妳一起跑酷喔。」
「绘马要打工,马上就走了不是吗?」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个礼拜,世界还没灭亡。我问六太「有要毁灭的预兆吗?」他说还没有,顺便告诉我那只看不见的鼬鼠叫帽子。因为移动时那家伙一直坐在头上,害他没办法戴帽子,所以取名为帽子这样。
「难过啊,我也不想死。可是如果我想一起生活的人都会死,那只有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我才不想活在没有绘马和其他朋友、家人的世界里。」
望向做完伸展操开始热身的跑酷选手们,我向美也子说明一头金发迎风飘逸的青梅竹马与跑酷的缘分。
我的视线前方,六太神态从容地从斜坡的扶手跳到另一个扶手。
「为了健康先吃蔬菜。这不重要,六太相信那种怪力乱神的事吗?我记得你小学的时候非常怕鬼屋。」
「成人式的时候不就回去了。」
还以为听见了「我现在也是相同的心情喔」,但绘马只是把这句话写在脸上,没有说出口。绘马今天好像没有别的约会,与我见面时明明可以轻松一点,她的眼妆却化得一丝不苟。
「我想先告诉绘马嘛。」
「六太。」
「感觉一下子就腻了。」向我抱怨后,那家伙没多久就认识了以地球为舞台的跑酷。六太国二那年退出体操队,透过社群网站联络上有经验的人,小小年纪就加入类似今天这种练习会,学会训练的方法。还问我「绘马要不要也来玩?」但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所以当六太告诉我世界要灭亡了,我并不觉得世界真的会灭亡,只觉得不是那家伙又在耍宝,就是一时头壳坏掉了,但又想看到他一跃而起,拯救在瓦砾中呼救之人的身影。
绘马凝视吓一跳驴子可爱的杯子,用吸管吸起一口咖啡喝下去,视线又回到我身上。绘马吃喝喜欢的食物时,习惯在那一瞬间看着装食物的容器。
「先讲世界末日的事。那只只有你看得见的生物预言世界即将灭亡,听起来跟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主播一样嘛。」
通电话时,他还告诉我本周六要练习,我决定久违地去看六太练习。上次去看他练习还是大一,他刚加入这个地区的队伍时。
有个刚开始学跑酷的高中男生来参加今天的练习。由年纪与其最相近的六太负责指导,教他基础动作,如何用手撑着,飞越障碍物的技巧。我和美也子一面聊着最近的新闻和学校里的八卦,一面看着前途无量的高中生成长。
「我也没有完全相信喔。但这是感觉的问题,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更何况,如果真如这家伙所说,世界要毁灭了,光是悲伤也无济于事吧?既然都要毁灭,我想跟大家快快乐乐地迎接末日。」
「我没有被甩,首先,我们根本还没有交往,只是感觉有戏。」
「那就好。那个高中生最近刚加入,很高兴有两个漂亮女生来看喔。」
绘马望向旁边没有任何人的空位,明明没在吃东西,上下嘴唇却像是在咀嚼似地蠕动,终究还是叹了一口大气。
没想到是这样的纪念日,结果那天我打电话回家给老妈,说六太要跟我一起回家吃饭。晚上则各回各家过夜,隔天早上我直接去大学上课。
「你告诉大家了?真的假的。」
「妳好,初次见面。会不会很无聊?还好吗?」
绘马慢条斯理地喝下味噌汤,提起右侧的嘴角说:
「或许妳已经知道了,我查过末班车的时间,最晚到十点。没问题。也不用担心现在坐在我头上的这家伙喔。他似乎很期待我带他去他没去过的地方。还有啊……今天的确是我们相遇的纪念日没错,但只要换个说法,也是我害绘马磨破膝盖的日子。」
「跑酷是那种利用墙壁和台阶跳来跳去、飞来飞去的运动吧。」
美也子和六太一起跑酷比世界毁灭的可能性高多了,我们不经意的对话内容后来的确也变成现实。
「嗯。」
「对呀。其实我从一年前就发现了,从老家保留的影片倒算出今天,我等得花都谢了。那我们走吧。最近很少同时回去呢。」
「先说,我没有发疯。」
「绘马,妳待会还是没事吗?」
依我写的剧本,绘马应该会对已经过了五千天大吃一惊,立刻答应当天来回故乡一趟。因为小时候我每次约她出去玩,她一定举双手赞成。但不知是否过了二十岁,人变得愈来愈懒,绘马只是一脸呆滞,并没有点头。无论是谁,被拒绝都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尤其是被一起度过许多时间的朋友拒绝。我试图揣摩绘马的心情。
「是吗?」
「我可能比较想去别的地方。」
吃完汉堡排,没理由再赖着不走,结完帐走出店外。绘马说:「吓一跳驴子其实不便宜呢。」从长裙底下探出擦得亮晶晶的靴子,踢飞小石头。她说得对。尽管如此,包含我在内,大家还是经常来光顾,可见吓一跳驴子的味道真的很好。
绘马的气还没叹完,汉堡排已经送上来了。我的汉堡排上面还有凤梨。说到吓一跳驴子(注:注2:日本一家以汉堡排为主的连锁餐厅。),除了汉堡排很好吃以外,有人说沙拉才是最美味的菜色。我很喜欢那种恰到好处的调味和口感,所以点了大份沙拉,但已经先吃光了。
那是什么?我用手机上网搜寻,看到有如科幻电影的景色,大为惊艳。而且还不是合成的照片才厉害。
跟绘马去唱KTV与跟别的女生去的时候不一样,可以毫无顾忌地唱自己喜欢的歌。因为我们喜欢的曲风不同,感觉就像可以随时交换庞克风和西洋流行音乐的资讯。绘马的英文很好,歌声也很好听。
「倘若真如你所说,世界真的要毁灭的话。」
确定影子又回到我头上后,我看着前面走路,要是在这么短的台阶上跌一交就太糗了。
「跑酷有比赛吗?」
「今天?」
「所以如果妳有时间,我们现在就用最快的速度去那个攀爬架公园拍照留念吧。车钱我出。」
美也子作势隐藏害羞的样子开玩笑说:「真是个老实的孩子!」与六太天真无邪地笑成一团。六太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回去练习后,美也子一脸了然于心地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原来如此。」她没有希望我回应的样子,我也不打算回应。她事先问过我,我也向她说明过了,所以我听得出来这句话除了理解我与六太的关系,还有几分意在言外的意思。
「像是景色很美的地方吗?那也不错。」
「走吧。」
「我是真的有兴趣。」
「如果是真的,一点也不快乐喔。」
当然很希望他小心点,但我不打算改变那家伙的生活方式。
「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美景呢。玻利维亚!如果想在世界末日前去,得快点准备才行。」
我没回答,望向美也子。她向六太打招呼:「你好。」加上亲切可人的抑扬顿挫回答:「一点也不无聊,虽然是第一次看,但是能看到现场很开心。」
背后又传来绘马的叹息。这时也会叹气的话,或许绘马已经养成叹气的习惯了。
「你为什么会相信那家伙?」
*
听我说我的青梅竹马在玩跑酷时,美也子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她高中时代跳过啦啦队,不管在肉体还是精神上大概都比我更接近六太的构造。我好像诞生在会跟热爱运动的人变成好朋友的星星下,但自己除了小时候上过游泳教室外,没做过任何运动。尤其不擅长轻盈的跳跃。
六太从小就喜欢跑来跑去、跳来跳去,所以经常受伤。
「喜欢的口味会随时间改变喔,蔬菜优先主义者是什么意思?」
「你说要快快乐乐地迎接末日,要做什么?」
后来我们一起用手机搜寻许多浪漫至极的美景,像是可以看到极光的地方、世上最美的星空。也聊到尽管完全比不上这种自然遗产般的景色,但小时候一起玩时,急降雨后的彩虹美极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抱着这个志向玩跑酷吧,六太本人或许也更享受跑酷的运动性与艺术性也说不定。但我很喜欢五年前在网路上看到的跑酷选手说的话。
「这样啊,已经过了五千天啦。」
我们坐在长椅上,抱着野餐的心情一手拿着咖啡看他们练习。之所以说我们,因为我还约了大学的朋友来。
「这些当然也是我的目的,但今天的主菜其实是今天这个日子本身。」
「我现在还是不喜欢那种吓人的玩意儿喔。这么说来,前些日子差点交往的女生因为这样对我好感尽失,妳想听这个故事吗?」
「没事,要去唱KTV吗?」
「嗯。什么事?」
「所以才没向我报告吗?」
周六中午过后,他们在老家的攀爬架公园根本无从比较的宽阔公园一角集合。包含六太在内,一共有七名男女,正围成一圈,在有着硬邦邦水泥台阶和缓坡的空间做准备运动。
「对呀。」
「路上告诉我因为你太胆小而被甩的事。」
原本在绘马脚边绕圈圈的那家伙或许以为要回家了,回到我头上。
「但我今天想带绘马去一个地方。」
「耶,太好了。啊,不是去唱KTV喔?」
我迫不及待地正想从吓一跳驴子门口迈出脚步时,绘马好像还有话要说,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头上的那家伙利用离心力咻地飞起,帅气地在绘马身旁落地。好身手。
「有。不过跑酷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在比赛中获胜。」
总是自己搞了一身比我擦破膝盖更严重的擦伤或割伤。六太的父母看不下去,为了让他学会控制身体,让那家伙去上体操教室。六太很优秀,拥有良好的弹性,听说周围的人也对他寄予厚望,但教室和体育馆似乎都不符合他的需求。
练习结束后,六太约我们一起去喝酒。听说是担任领队的三十多岁男性提议的。六太贴心地告诉我们,其他女性成员也会去,所以不会只有一群肌肉男,但如果不想去,当然也可以拒绝。可是美也子想去,所以我们就答应了。六太似乎很高兴。别看我的青梅竹马笑起来、说话的感觉很天真,其实非常好女色。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聊起这方面的话题也是百无禁忌,所以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变成蔬菜优先主义者了?小时候明明最讨厌吃蔬菜。」
「如果是景色,我想在死前看一眼乌尤尼盐沼。」
「而是为了提升体力,有朝一日能帮助别人。」
光看就觉得心惊胆跳,当然不可能亲身尝试。如果是我,大概摔一次就一命呜呼了。就算是有经验的人,也难保永远不会出事。我到现在还担心六太会不会哪天撞上水泥折断脖子。当然我也知道他们苦练技术就是为了不要有那一天。
「也好,我最近刚好想练一首歌。」
「没错,今天其实是我和绘马相遇的第五千天喔!是不是很厉害?」
绘马沉默半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后,低吟一声「是嘛」,视线移到桌上的木纹,轻声叹息。总觉得随着我们渐渐长大,叹息出现在绘马和我的对话中的频率愈来愈高了。如果有什么烦恼,解决就好了,但直接问她,她又说没有任何问题。或许是日常生活中一些细碎压力的积累。
「五千?」
「我也看到那个直播翻车现场了!好可怕啊。实际看到发疯的人。」
知道还找美也子来的我究竟是可恶还是可悲呢。知道六太将女孩子与重要的伙伴分得很清楚的我究竟是哪一边呢。
在车站前的平价居酒屋里随兴开喝的聚餐还不赖。比我们大的哥哥姐姐都很成熟,与我们打闹的方式不会让人觉得不愉快。喝醉后把不合时代审美的外表夸得天花乱坠的起劲模样也令人会心一笑。我猜得没错,聊到美也子有跳啦啦队的经验后,大家都邀她一定要来体验一下,美也子显然也不排斥。我则委婉地拒绝。六太帮我打圆场说「绘马有别的特技」。
几天后,美也子来找我商量,说六太约她单独出去玩,问我可以去吗?我既不惊讶也没反对。因为喝完酒的回家路上,剩下我们三个人时,六太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向美也子要了联络方式。
「运动员的手脚好快啊。」
我对美也子露出夹杂着叹息的笑容,被她误以为是友情的产物。她没有察觉那其实是我每次做出精神上的自残兼自慰行为时脱口而出,卡在失落感与优越感之间的叹息。
我知道,无论六太今后经历多少事,也绝不会告诉美也子帽子的事。
擅自在内心觉得受伤,从中获得聊以自慰的快感,继续与两人保持良好关系的我是不是很可恶。如果不这么做会觉得光是活着都让人喘不过气的我是不是很可悲。
六太说了,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五千天。
我没有数日子,但我每天都会回想那天以后发生的事。换句话说,如果根据我拿来当借口的逻辑,我的灵魂早就在糖蜜里腐化了。
*
美也子眼中的绘马似乎是个坚强又帅气的女性。我是有想到她会以这种形象示人,但是和我长年看下来对那家伙的形象有点不一样。但是我也没打算在没得到绘马的许可下打小报告,所以只告诉美也子「她从以前就很成熟喔」。
混熟后,美也子向我透露她与绘马的对话内容。绘马约她来看跑酷练习时,她还以为绘马要介绍自己的男朋友给她认识,绘马说我不是她男朋友,但她来看的时候依旧猜测我们是那种关系。直到我利用练习空档去找她们聊天时,她才从感觉确定我们的确不是那种关系。
她说就算是青梅竹马,也无法那么不当一回事地夸赞自己在意的异性漂亮或被夸赞。
「我只是转达高中生说的话啊。」
美也子皱着眉头笑了。
「要是绘马一直喜欢你,而你又是那种态度的话,简直是地狱。」
「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看来绘马能上天堂呢,真是太好了。」
自从帽子出现在我身边,知道世界即将灭亡后,我开始觉得天堂、地狱及死后的话题其实离我们很近。我没有宗教信仰,也没有具体的知识。对天国与地狱的印象就跟大家差不多。要是没有消灭也不会重生,而是一定要去哪里的话,我当然比较想跟大家一起上天堂。
「不过你或多或少也想跟她做一次吧?」美也子拿我寻开心,她好像是那种喝醉了会变得比较开放的人,我辩称「真的没有啦」,决定感谢提供这个话题,让气氛变得暧昧的绘马。下次生日送她贵一点的礼物吧————就连这种事也能笑着告诉绘马。
我过着像这样跟女生见面、跟朋友玩乐的日子……怎么可能。其实只有特别的日子才会热热闹闹地度过。我的生活其实很单调。最近连帽子都知道这点了。
利用上课与打工的空档,锁定人比较少的时间去我知道的公园练习。别看我这样,我还挺认真练习的。
「在这里喔。妳还是看不到吗?都变得这么大了。」
「嗯。」
「有伙伴同行真是太好了。」
这样就好吗?六太的表情如是说。
「是吗?」
「这样啊,我的意思是说,超级英雄也要练习。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跑酷本来就是为了能去任何地方的训练方法喔。」
前几次还会向我报告他们一起去喝酒或她去看六太练习,但渐渐地,美也子不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光是在她身边,就有一股好像被卷入夹杂着玻璃碎片的浊流之感。
到了晚上,那座公园变成滑板及舞者们的练习广场。我先抵达,不一会儿,六太也来了,脸上挂着与小时候没两样的笑容,没头没脑地给我糖果。
比起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点也不遗憾。一切起因于我与六太开始为灭亡做准备,导致我在大学的立场有一点点为难。那天我谎称身体不舒服没去聚餐,结果某个参加聚餐的人无意中撞见我一大早跟男人在一起。如果是既聪明又坚强的美也子,只要老实告诉她「那是六太啦……」就不用找借口了,可惜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通情达理。话虽如此,也没有那么多会明目张胆地诉诸霸凌或暴力或犯罪的人。所以没什么大不了,别理会就好了。
「妳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相信嘛。不过,如果绘马这样觉得,我也觉得很轻松。谢啦。」
今天点有蛋的汉堡排吧,正想着要喝味噌汤还是玉米浓汤时,突然发现头顶上比平常少了点什么。
「那不就是两回事了吗?说不定只是长大而已。」
对我来说,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想问一句「是吗?」然而对六太而言,除了帽子的巨大化以外,他早已真情实感地接受了灭亡这件事。
世界只摧毁了六太的内心。
「我觉得对绘马很不好意思喔。妳的儿时玩伴太逊了。」
「要是能看到帽子就好了。」
「要先让自己的动作愈来愈漂亮、速度愈来愈快、跳得愈来愈高、跑得愈来愈远。因此要锻炼肌肉,像是跑步、伏地挺身、仰卧起坐。然后再拜托爸爸妈妈让你去学跑酷。」
倒也无妨。
不是吗?我和六太都会死。只要大家一起死,任何人都不会害怕死亡。
国中时的队友教会我准备运动不能偷懒,所以我仔细地做着准备运动。像是抬脚运动等等,明明很无聊,看起来也不精采,但长椅上的老奶奶总是笑咪咪地看着我。
六太面向大概是帽子的方向,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我反覆练习最近想的一连串动作,加以改良,删掉多余的动作。把手机放在地上,拍下自己的动作,进行确认,一点一点让动作变得更洗练的过程虽然单调,但非常重要。这么一来才能轻松展现帅气的高难度动作。先是一连串细碎的动作,再来一个扭转身体的后空翻,引来正在散步的亲子为我拍手,真高兴。还有一次有人误以为我是街头艺人,给我五百圆。
如果是清晨及深夜、平日的正中午,就算在公园里飞来飞去、跳来跳去,也比较不会给人添麻烦。这礼拜我在练习的时候,帽子也会在附近跑来跑去。或许是想跟我一起飞舞。
不会啊。
几天后,相当于KTV的回礼,我陪六太逛以女性为主要客层的精品店,挑选要送他妈妈的生日礼物时,我问他。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这么一来只有我一定会下地狱。」
等了半天,帽子都没有爬到我头上。咦?平常我要移动时,帽子都会立刻从脚边窜上来。我最近甚至开始觉得他是我的伙伴了。
因为着地的时候最帅了,就像英姿飒爽的英雄登场。从我还是小毛头,还没听过跑酷这个字眼时,就一直有那种感觉。我想觉得自己很帅,但如果告诉绘马,她一定会笑我「又在说傻话了」。所以我决定等自己变得很厉害再告诉她。我想让她感动。我知道她外表看起来很酷,其实很容易感动。
想像六太和帽子大概也是这样交谈吧。用上全身的感官去理解帽子的叫声或表情,领悟言外之意。
「到时候我大概也会陪你去喔。」
「要怎么学会这个?」
*
我向六太建议,代替脱口而出的叹息。
我照常上课、参加研讨会,有空就去打工,与六太保持联系。在大学被无关紧要的人找麻烦,假日去逛街,挤出时间与六太见面,因为随时会一起下地狱,我们牵着彼此的手。但世界还没有要毁灭的迹象。
帽子慢吞吞地靠近我,好像还是只有我能看见。都变得这么大了?这么大只长得像鼬鼠的动物具有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凭良心说,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可爱了。可是当我瞒着两位朋友用手指向牠打暗号时,牠还是将鼻子靠近我的指尖。虽然只一起过了几个星期,但这个动作很惹人怜爱。
「去完KTV,如果六太有想做的事,这次换我陪你。就算做到一半世界灭亡也没关系。」
我把手伸到一头雾水的小脸前。像刚才那样与他击掌后,告诉他:「很危险,不要一个人模仿喔。」和两个大学的朋友一起去吓一跳驴子。临走前向长椅上的老奶奶挥手道别,老奶奶招手要我过去,给我两颗糖果。当成甜点吧。
「先练习一下怎么在针山地狱走路。」
跑酷起源于法国军队的训练方法。我平常当然不会特别意识到跑酷的历史。以我个人来说,就只是单纯地喜欢运动,动作愈来愈流畅、能做出特技动作很有成就感。但还有一个原因,那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动机,我玩跑酷最喜欢的瞬间其实是着地的那一刹那。着地很重要。
「帽子告诉你变大是预兆吗?」
「没担心,我不太会留恋过去,我是活在当下的男人。」
今天也与往常无异,美也子穿着露出肩膀的衣服,坐在我旁边。我在上课,她在滑手机。
看到公园里的东西,我打从心底吓了一大跳。但如果叫出声,朋友会觉得我很奇怪,所以忍住了。
「说到预兆,你之前说要享受世界末日,我觉得很好。」
听着音乐默默地练了一段时间后,有两个朋友下课后来看我练习,打发时间。从我一个人拍不到的角度帮我录影,机会难得,我还教他们几个简单的动作,让他们体验一下。还拍了一段像是合作的影片。每当我火力全开,带着满满的服务精神,露一手看起来很厉害的上墙大招时,大家都会要我去参加SASUKE(注:注3:日本一档观众参加型的运动竞技特别节目,台湾播出时的译名为《极限体能王》。)。老实说,那种力量型的项目我真的不行。我满头大汗地笑着说,决定跟他们一起去吃饭。
还在上课,但我立刻回覆:
「不知道,但这家伙并不讨厌的样子。」
「你在体育课做过垫上运动、跳过跳箱、走过平衡木吧?」
那玩意儿应该是直到刚才都还那么小、那么可爱的帽子,我只是稍微不注意,帽子突然就巨大化了。
突然收到六太传来的讯息,跟平常一样没打招呼也没有主词,只有言简意赅的内容。有时候过于简略,根本不晓得他想表达什么,但这次我知道。
我今天十点起床。边吃热狗边想着第一堂课来不及了,下午两点去一个比较大,走路就能到的公园。抵达后,先向基本上每次都坐在长椅上的老奶奶打招呼。开始拉筋时,上次全程看我练习的小学生今天也来了,与我击掌。
真的假的,当末日真的来到眼前,我还是很抗拒,以为还有很多时间。绘马的生日还没到,我还没准备好能让她感动的表演。当然也还没准备好享受毁灭。
就算得知根本无从判断有没有,只有六太才看得见的生物出现变化,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尽管如此,我也不想看到那家伙惊慌失措的模样,所以答应上完第五堂课后与他见面。六太指定的地点是上次我去看他练习的公园。我小心不要在字里行间夹杂叹息,问他理由,他说因为帽子变大了,不方便约在室内。
为了寻找帽子,我在走出公园前还回头看了一下。
「别说得像是我要毁灭世界啦。什么?玻利维亚去不了吧。」
真想看看。
「谢啦。帽子呢?」
「鼬鼠也喜欢人家这样摸牠吗?」
即便季节变热,我们依旧不明白发生在帽子身上的变化意味着什么。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帽子根本不存在,所以想也没用。
既不是鼬鼠也不是白鼻心,变成大型犬的体积。之所以知道那家伙是帽子,是因为除了尾巴外一共有五条腿。变得那么大,的确无法再爬到我头上了。帽子是顾虑到我吗?
上次为了纪念相遇五千天回老家的路上,六太告诉我如何与帽子沟通。老实说,他讲得毫无重点。好像是看到帽子的表情,自然就知道他在讲什么了。存在与表达方式都太不确定了,我不禁怀疑六太是不是心里有什么问题,再不然就是设定太粗糙了。
我并不特别担心侵蚀青梅竹马的那个什么,走钢索地度过这五千又几十天,摇摇晃晃地活着。
我想了一下,老实回答:
「好像饲主啊。」
我打算吃完汉堡排后,便依约定通知绘马。
世界还没有要毁灭的迹象。
「玻利维亚就算了。上次说要去KTV还没去吧。」
在树荫下换掉T恤,穿上帽T时,刚才那个跟我击掌,一直在旁边看的小鬼冲过来问我:
六太似乎以为我的叹息是在调侃青梅竹梅的失恋,明明没有要他认罪,他却自顾自地承认国中时代的单恋是太盲目的自己不对。
我们抵达KTV后,要求店员给我们大一点的包厢。六太很担心帽子的状况。一开始选了两小时的方案,结果途中就改成不限时,凌晨一点时,两人都没唱歌,坐着睡着了。我先醒来,静静地凝视坐在L形沙发对面睡着的男人睡脸。
大学也有跑酷的社团,但听说规定很严格,所以我没有参加。我跟在老家时一样,加入不限年龄的队伍,除了团练以外的时间基本上都自主练习,养成这个习惯已经两年多了。
「没看过。」
我拚命压抑几欲脱口而出的叹息。我不希望美也子觉得自己有错。
「倘若帽子是参考身边人的想法来决定要不要毁灭世界,因为六太认为如果所有人一起死,世界末日也无所谓,帽子便决定要毁灭世界喔。」
难得看到六太不知所措的表情,感觉真有趣。
「如果你想去见以前喜欢过的女生,别带上我,太麻烦了。」
「这是经常在公园里遇到的老奶奶给我的。」
我有时候会趁休息跟老奶奶聊两句。上次她问了我一个别人偶尔也会问我的问题:「那样蹦蹦跳跳有什么意义?」大家都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出了什么事?』
「你还记得啊。没关系啦,如果世界没有毁灭,我自己去吧,你别放在心上。」
「那至少实现一件我想做的事再毁灭吧。」
如果是这样,我猜帽子应该能完全读懂六太观察入微的力量,不会刻意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话。我不确定五条腿的鼬鼠会不会做出自残或自慰的行为,但一定不会吧。
六太笑着站起来,弹性十足的动作仿佛随时都要飞起来。他完全听出我藏在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不提我都忘了。可是这么一来我就忘不掉了。在吓一跳驴子随口说说的话变得有意义了。
『或许是预兆』
倘若帽子真的存在,且变得愈来愈大,或许那家伙会变成怪兽,破坏地球。我一面天马行空地想像,一面上完该上的课,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取消了原本要参加的聚餐。
「他什么也没说。还是老样子,只说世界快要灭亡了。」
「如果大家都要消失,就算一起消失也无所谓,可是当那一天或许真的靠近了,我发现好多事都还没做。感觉有点害怕。要是能带绘马去乌尤尼盐沼就好了。」
六太和美也子似乎还继续约会。随时间经过,我没有收到任何报告。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可以昭告天下自己正在交往的关系。两人每天都赋予我活着的真实感。或许因为有这股真实感,无论六太说再多世界会毁灭的话,我也一点都不害怕。
帽子需要睡觉吗?如果要睡觉,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小教室,我可能会大声尖叫,无奈光是与黑板的距离都很远。
没有其他队友,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
这该不会是预兆吧?世界末日的预兆。
我们家附近的简餐店有一道我一直想吃吃看的料理,但分量有点多,我怕吃不完,所以前阵子拜托六太帮我解决我吃不完的份,六太帮我实现愿望时,我们聊到这件事。
帽子好像不用睡觉。有时候六太半夜醒来,只见帽子静静地在房间角落跑来跳去。
随即收到以六太而言难得有点慌张,看起来像是他本人不在里面,轻飘飘的,又像是着地的瞬间才发现地面消失的长篇大论。简单归纳下来,好像是帽子突然长大了,变得很可怕。
既然看不见,视线自然不晓得该往何处去。至少也该像《终极战士》消失时那样,最后给点看得到的粉丝服务吧。
小鬼露骨地露出嫌弃的表情,显然这不是他想得到的答案,我举了一部以前看过的皮克斯电影当例子,告诉他「就连《超人特攻队》也要训练吧?」更何况只是普通人,不可能突然长出翅膀来。
六太蹲在地上,像是抚摸狗的下巴,手指在空中游移。
因此我很重视跑酷的基础。安全最重要。要是不清楚自己的体能,过度勉强,导致受伤,不只逊毙了,还会让朋友担心。
规划成扇形的教室里,有个东西穿过前方紧密的门进来。我忘了这个世界的法则,还以为是迷路的狗闯进来了。会打断上课吗?我觉得那也不错。
然而没有人有任何反应。就连感觉像是刚好面向前方黑板的美也子也对闯入者视而不见。
金色的东西,大小跟黄金猎犬差不多。所以我还以为是黄金猎犬的那家伙边像是在找什么似地东张西望,跳上排列着椅子的台阶,走向这边。当他走近,我终于明白那是跟狗不一样的生物。脸圆圆的,眼睛很惹人怜爱,但也流露出肉食性的凶残。
再朝我靠近一步时,我又发现一件事。无巧不成书,对方似乎也意识到我的存在。
除了尾巴还有五条腿。
是帽子。
帽子的外表就跟我听到的一样,我正视他的脸,抛下一切,冲出教室。
*
我很清楚从小就认识绘马的我和这几年才认识她的朋友对她印象截然不同。如果是现在的绘马,就算小学在班上偶然被其他人犯的错牵连、乃至于被冤枉,她也绝对不会含糊吞下去。
绘马的外观改变了。变得非常明显。小时候给人的印象比较偏粉蜡笔色。我一路上见证她小学、国中、高中、大学的成长,感觉她一层一层地穿上了深色的盔甲。所以到了高中,绘马已经给人相当强势的印象了。
看在以前就认识她的我眼中,我知道她只是穿着盔甲。脱下盔甲,笑容还是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同样温柔,在公园一起玩的时候也总是拖着不想回家。
至于那家伙为什么非穿上盔甲不可呢,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再不然就是跟我大同小异的理由吧。简单地说,就是让自己配合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就像我为了跳起来更帅气,必须跑步、重训那样。不管长再多肌肉,我还是我。绘马大概也在自己的生活中增加擅长的技能。像是跟男朋友和平分手的方法?我记得那是高三发生的事。我想安慰她,但她仿佛毫发无伤地笑了。当时反而是我因为别的事大受打击,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个笑话。当时我正和当时的女朋友在一起,我告诉女朋友我想去安慰失恋的绘马,结果女朋友居然说要跟我分手。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从小就认识,独一无二的朋友跟喜欢的女孩子根本没有可比性嘛。我拚命解释,她还是不肯体谅,那也没办法。
『有朝一日能帮助别人』。
除了第一次见面就害她受伤,我还有一件对绘马过意不去的事。
这是我刚开始跑酷时,绘马查了很多资料,眉开眼笑地告诉我某位跑酷选手说的话。当时我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别说了」,绘马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过。所以我还以为她早就忘了。绘马大概不知道,我没想到她居然会在KTV说梦话时讲出这句话。
所以啊……要是啊……这个啊……是为了救孩子一命,那就太帅气了。
好想向所有玩跑酷的人道歉啊,我只是太不小心了。虽说世界末日将至让我有点着急,但也不该忘记不要逞强这个最基本的道理,对不起。
但我最想道歉的对象还是绘马。绘马没有任何责任。一切都是我的错。万一只留下影片,影片里的我记录着「这是为了感动绘马的特训,第三天」,她一定会耿耿于怀吧,我害盔甲底下那个柔软的绘马伤心了。
所以请容我说明一下。
我今天也出去练习。去给我糖果的老奶奶常去的那座公园。天气很好,下了一整晚的雨就像骗人的。老奶奶今天也来了,还将用于远足之类的垫子铺在长椅上才坐下去。巧的是上次与我击掌的小鬼也在。
公园旁边有个停车场。两地的高低差很大,设置了无障碍斜坡,是很理想的练习场所。
整理不来也跟不上的意念。
当然我还是告诉他「太好了,我总算放心了,还以为你死了,你这个笨蛋!」六太则反覆说着抱歉与谢谢的话。
「我一直觉得你好像鼬鼠。」
到最后,察觉到末日悄悄来临,妳甚至会感到如释重负,对没能实现的现实产生几乎要爆炸的愤怒。
「帽子吗?」
*
六太在车上详细地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不停地为害我担心说对不起。我边听边拚命压抑内心莫名的躁动。冷静不下来。
「你还记得啊。」
然后慢慢地用力。
六太似乎也不认为这是结束,把手绕到我仰躺的背后,自己撑起身子。抱我坐起来,用身体的律动而非语言示意我立刻移动到那边的床上。我啊,稍微取回一丁点从容的我啊,就像漂浮在大海正中央的宝特瓶,说出事到如今已无所谓的真心话。
父母、手足、朋友……所有人都可以跟世界一起死,可是拜托,让我们先走一步。
六太说他家只有冰淇淋和老家寄来的米,所以我帮他买了大量的宝特瓶装茶和用叉子或汤匙就可以吃的微波食品,也自虐地说「既然要骨折,怎么不在有女朋友的时候骨折」,但我心里还是积着就快要满出来的东西。好可怕。
「我也看见了。」
六太看了我背后一眼。相信帽子就在那里。
甚至产生几分想给现在这个世界看看的心情。给我最讨厌的世界看,谁叫它要让我与六太以那种荒谬的方式相遇,在我心中种下无可救药的情根,最后只能以毁灭的方式赎罪。如果世界对我有一丝歉意,就赶快毁灭吧,快点把我们抛到别的地方。
「求求你死吧,六太。」
「世界会毁灭吗?」
实际上,因为骨折得太漂亮,六太不用住院,只要等骨头自己接起来就好了。我利用六太去缴费的空档打电话给六太的母亲、谢谢老太太及护理师、用她们给我的面纸擤鼻涕。拿回我的皮包后,传讯息向美也子道谢,并简单说明一下来龙去脉。说我有不祥的预感,至于她相不相信,我就管不着了。
六太从脖子卸下三角巾,灵活地从T恤里拿掉石膏,也亲吻我的脖子,然后捧着我的胸部与腋下温柔地抚摸我。这一切想必已有人经历过,我也不再感到疼痛。因为世界就要毁灭了,不再有伙伴与女人的界线,不经意与六太视线交缠,在他凝眸深处看见明确的欲望,令我高兴得想哭。
六太久违地露出不紧张的笑容。
帽子,去绘马那里。
「我也这么觉得。」
护理师与老太太在大厅安慰我半天,她们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等了好一会儿,我的青梅竹马用三角巾吊着惯用手,额头贴着纱布,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我面前。六太看到我,大吃一惊,随即露出笑脸。
我在那里练以我的技术而言有些高攀的高难度技巧。如无意外应该能成功。我没有说谎,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换作是平常的我,才不会在雨刚停,地还很滑的场地练那种大招呢。可是一想到万一明天世界就毁灭了,就没有机会再感动绘马了,或许是焦虑,或许是紧张,也或许是太想耍帅?总之是所有糟糕的条件都凑齐了。我再说一次,这不是谁的错,但是有东西跑进我的眼睛里。不是灰尘。我在后空翻时看见小鬼模仿我,爬到单杠上,正要不知死活地跳下来。
说的话和做的事对不起来。我的手好不容易离开六太的脖子,开始脱起青梅竹马的T恤。受到三角巾的钳制,要是六太不合作就脱不下来。于是我用一只手粗鲁地解开自己衬衫胸前的钮扣,另一只手抓住六太的T恤衣领,把他拉近自己,主动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用舌头舔拭。六太的味道足以抵销我过去的自残行为。
右脚被抱住,只有左脚落在比较低的位置,膝盖内侧与六太的大腿互相碰触,想起对方的惯用手骨折的现状,不知怎地暗自窃喜。
我曾经梦想着,总有一天,他会以锻炼过的身心飒爽地出现在大海或沙漠的正中央,站在我面前,了解我。但我从没想到这种事会在这辈子发生。啊,世界末日真是太棒了。
六太说帽子不见了。但帽子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看样子是换了饲主。我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得像个坚信不祥预感的歇斯底里女人,所以还不敢告诉六太帽子的事。
抵达医院,把以防万一事先放在手机保护壳里的万圆钞扔在计程车上,头也不回地冲进大厅,有个护士看到我仓皇的模样,与一位优雅的老太太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拍拍我的肩,安慰我「没事的」。我心想怎么可能会没事。帽子的出现更让我确信不可能没事。
为了不要忘记这个味道,为了有一天还能再相遇,我一次又一次地反覆确认,不知道单方面喘息到第几次时,六太问我。
六太稍微迟疑半晌,坐着与我相拥,舔拭我的脸,亲吻我,过程中一直抚摸、梳理着我的头发。即使六太的嘴偶尔往下移到我的胸口、腋下和肩膀,空着的手也一直拨弄我的头发。活像在为我理毛。我想起忘了在世界末日前告诉他的事。
我也很气为了让我明白六太发生意外的严重性,特地让我看见他的帽子,但这气也生得没道理。
「快点毁灭,哪怕只快一秒也好。这里待不下去了。」
一直、一直。
「不是,不是有人说出事前会看见走马灯,或周围的东西看起来变成慢动作吗?真的发生了。浮现出许多与绘马的记忆,正说到万一我就这样死掉,希望他能替我向妳道歉时,着地失败。我稍微昏过去一下,醒来时帽子就不见了。」
倘若末日来临,就连那么糟糕的自己也变得无所谓了。倘若所有人都会死。
因为太慌张了,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了,好可怕。
「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惊慌失措地听她说明状况,听完之后更慌了。她说六太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现在还在医院里。老太太刚好在场,所以陪他去,还捡起六太掉在公园的手机,帮他保管。她告诉我医院的名称,我又扯着嗓门转告计程车司机。
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掌心不愿意离开六太的脖子。听见自己的呼吸,我知道总是用来叹息的嘴巴动了。
今天第一个可以称为亲吻的行为。
因为又饿又渴,为了满足肚子和喉咙的饥渴,我和绘马相亲相爱地吃掉冷冻库里剩下的冰淇淋。明明两人吃的口味不一样,不一会就分不清谁吃的是什么口味了。
我内心百转千折地据实告诉坐在地板上的六太,帽子在课堂上突然闯进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身影。以及他现在就在这里。六太很惊讶,但似乎并不震惊。
六太这次看也不看应该在我背后的帽子一眼,点点头。
「着地失败,折断手骨了。抱歉,太糗了。」
「真假?我说梦话了?好羞耻。」
「比起意外,我宁愿死在绘马手中。」
我也不清楚。好像还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看到六太平安无事后油然而生的心情太混乱了,整理不来。如果只汲取表面,是六太好不容易得救了,世界却要毁灭的遗憾,这种感觉好奇怪。
「帽子大概是听到我的请求了。真是的,要是他能说明得更清楚一点就好了。」
契机才不是潜藏于那些日常生活中的岁月静好。
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对付离心力不够或打滑,可惜来不及。运气也不好。如果从背部落地,虽然很痛,但不会有事。就在快要接触水泥地面,心里大喊不妙时,一切开始变成慢动作,也看见走马灯。
帽子大概误以为六太死了,转投我的麾下。换成平常,六太那些会将我推落针山地狱的无心之语如今已不再能戳痛我了。或许是在我尝过能让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巨大情感、淹没在六太可能会消失的爆炸性情感浪潮后麻痺了,又或者是只要再有一点催化剂,那股浪潮就会爆炸性地回击,这次一定会卷走一切。难道是六太经历濒死体验的兴奋透过帽子传染给我了?还是反过来?什么反过来?我整理不过来,好可怕。
我从电脑椅上起身,走到坐在我几步前的六太跟前。
把食材搬进六太家里时,帽子也大摇大摆地跟进来。不知他是否一向待在放着电脑的桌子底下,一进门就立刻在那里蜷缩成一团。我从塑胶袋里拿出应该放进冷冻库的东西放进去,剩下的全部放在房间的角落,好让他用单手也能方便拿取。六太利用我忙进忙出的时候换掉沾满泥沙的T恤和长裤。我随意地坐在电脑椅上,这时第一次把脚放在帽子的身体上,得知就算看得见也无法主动触摸到牠。
如果有来生,就算来生不行,当世界再轮转几次,也许在某个地方,我会以陌生人的身份再次遇见六太。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两个会以跟现在差不多的方式重逢。只不过,到时候希望我没有去追球,六太也不在那座攀爬架上,不,不用从那么早开始改变也没关系,只要之后我们别再好好看着彼此,别再记住对方的长相就好。下次绝对不能再走进彼此的生命里了。
告一段落了。但告一段落并非意味着结束。如同小学毕业、国中毕业、高中毕业都无法结束我和六太的关系,很难将沉睡在体内的一部分欲望得到解放视为结束。趁着世界尚未毁灭,我啃咬六太耳朵的软骨部分。口感令人想一口咬断。当毁灭的瞬间来临,或许他愿意连同耳环把耳朵给我。
这并非出于我的本意,而是强烈的意念驱使我这么做。
六太放开我的手,表情跟彼时在公园只看着我的脸道歉时一样。
太阳开始西斜后,我才发现窗帘一直没拉。尽管阳台的栏杆具有遮挡作用,除非爬到对面大楼的屋顶上,否则什么也看不见,换作平常,我一定会大惊失色地躲起来。但现在旁人的眼光对我们已经毫无意义了。
「要他来通知我出了什么事吗?」
「六太。」
在那个过程中,肉体会消失,心灵也会消失,为了让六太尽可能记住我腐败的灵魂,我尽全力把自己揉进六太的存在里。
六太平安无事令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安心。
交换着喘息与汗水,差不多要告一段落时,六太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一直觉得妳睫毛好长啊。」我问他:「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六太回答:「我忘了」。
「幸好我和那个小鬼都没事,只是让妳担心了,真的很抱歉。看到走马灯时,我也想起是绘马告诉我,有个跑酷选手说过,跑酷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助别人。哇……如果是为别人就算了,因为不小心才发生意外的话,不管是对绘马还是对那位选手都太不好意思了。」
「一直就是一直。」
要是又走进彼此的生命里,妳又会跟让妳对其他一切都再也提不起兴趣的人变成独一无二的伙伴,被当成重要的存在,胆小的妳一辈子都抛不开那个立场。只能穿上一层一层名为借口的盔甲,重到动弹不得,无法像六太那样来去自如。
我真的很气害别人担心得要命还嬉皮笑脸的六太。但也知道这气生得没道理。
我无声啜泣,哭得妆都花了。化妆原本也是自残行为的一环。太好了,我能相信。不必等上几十年,也不必动用极端的暴力。此时此刻,我能相信六太脸颊的味道。世界会毁灭。
为了不让激情中断,我们一刻也不停歇地抚摸彼此的身体,几乎要撕裂般地脱掉对方的衣服。六太一面亲吻我的小腹,一面扯开缠在我脚边的裙子。我连一声谢谢也没说,只是抚摸六太的腹肌。
最后对上眼的是————。
我在车上对六太说谎,内容不外乎「别受伤啊」「别让大家担心啦」这种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话,请车子停在我去玩过好几次的大楼前。我也下车,想说只有一只手大概很不方便,决定陪六太去超市买东西。
一方唐突地提起两人共有的回忆,难免撩拨另一方的情绪。正因为两人共度了漫长的时间,才更容易发生这种现象。
「以对我的方式对我。」
「已经毁灭了。」
我诚心祈求地点点头,六太的掌心温柔而缓慢地捧着我的脸。
六太露出惊讶的表情,呼唤我的名字,用没有骨折的左手温柔地抓住我的手。我继续一点一点地用力。
我用手机打了无数通电话和LINE通话给六太都没人接,可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我硬是带帽子跳上计程车,最后是帽子坐在车顶上,请司机直奔他家的路上,我依旧一直一直一直传私讯到那家伙的IG帐号,电话好不容易接通时,我大喊六太的名字,话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我连一丝半点的害臊或后悔也没有。
「快点毁灭吧。」
我终于明白自己听到世界要毁灭了却一点也不害怕的原因了。不只是因为我不相信。
「会的。我也会死。」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帮我毁灭世界。我想快点投胎到下一个世界。
我抓住六太,直接脱掉衬衫,再脱掉小可爱,解开胸罩。好像忘了该怎么做,又像根本不必思考跟心灵相通的同伴要怎么做才好,我迳自拉过六太的脸,覆上自己的唇瓣。
「其实是上次去KTV的时候,绘马说梦话时说了这句话,我才想起来的。」
我没有六太那种云淡风轻。慢吞吞地靠近,在他面前跪下。双手伸向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视线微微下垂,把双手的掌心贴在包着三角巾的脖子上。感受到皮肤的温热,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感受到血液的循环。
我呼唤他的名字,却连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希望他回答这个问题。
青梅竹马慌张地呼唤我的名字。我假装没听见。我过去不晓得呼唤过千百次他的名字,皆无法在这个世界引起回响。
「别像你对其他女孩子那样对我。」
幸好铺着柔软的地毯,幸好地上有靠垫,幸好是夏天,幸好保险套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就算通通没有其实也无妨,反正世界要毁灭了,但这里有六太生活的痕迹。
每次四目相交,我都能从绘马眼中感受到我从未见过的兴奋。非现实的行为也激发了我的肾上腺素。并不是没有回神的瞬间,但全都被绘马阻止了。
这下子死定了。
「这样啊。」
「我只知道那种方式。」
插入前稍微闪了一下,心想应该不可能,但仍感到不安,万一无法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高潮怎么办,但应该不可能。或许因为我们是心灵相通的伙伴,爱情、友谊和性欲与六太的那里产生连结,感觉应该与过去的交合完全不一样吧,像是同时浸泡在刺激的滚烫热水和麻木的温水里,非常不可思议。
「不瞒妳说,其实美也子也告诉过我,绘马之前说过这句话。」
我不想再受苦了、终于要结束了、反正要结束了、事到如今已经无能为力了……不想再受苦的意念全都凝聚在我的掌心里。
走出医院,刚才送我来的计程车司机还在,说一万圆太多了,刚好,反正要回家,所以我们又跳上计程车。
到底要过多久、到底要走多远————幸好在知晓答案前、在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这一切之前就打消念头。
然而,没想到真的没事。
遗憾的是世界还没灭亡,体力先到极限了。我们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不约而同地在开始变暗的房间里抬起头来,望向帽子应该在那里的桌子底下。看样子我们很有默契。
趴在我身上的绘马把心脏贴着我的心脏,貌似在尝试能否超越皮肤和肌肉、骨头的限制,与我合为一体。我把没骨折的那只手放在儿时玩伴纤细的腰际。当我们恢复冷静,再也不可能与重要的伙伴接吻,更不可能互相舔拭。太害羞、太尴尬了,绝对办不到。只不过,相依相偎本就是在选择一起活下去后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放心了。
「我其实没有忘记。」
绘马轻咬我的脖子。倘若世界没有毁灭,她可能会把我咬碎。如果真的要死,我宁愿死在绘马手中————我望着天花板,认真地做出跟刚才相同的结论。
「我还记得第一次觉得妳睫毛很长的事。小学五年级不是去了林间学校吗?当时我们不同班,所以分别行动,可是煮咖哩时刚好一起去洗碗。感觉好像很久没见了,所以我们天南地北地乱聊,我当时看到绘马正在洗筷子的侧脸,觉得妳睫毛好长啊。」
绘马不再啮咬我的脖子,一把将脸埋进我的颈窝。轻声细语地将仿佛不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话语藏进我的耳朵里。
听起来好像是「当时我就喜欢你了」。
十年以上的关系悄悄改变内容。忘了在哪里听说过的地狱哏侵蚀着回忆。我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时,没想太多就找绘马商量;绘马第一次交到男朋友时,也乖乖地向我报告,我们都被彼此的行为伤到了。
其实应该要认真思考才行。绘马是我重要的伙伴,她之所以一直没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关系突然变成这样非她所盼?与儿时玩伴发生了这种无法用友情或体贴来解释的关系,今后该怎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与对方活下去呢?
不过,如果世界要毁灭了。
我轻点绘马的腰预告,跨坐在我身上的绘马用全身的动作往旁边一倒,仿佛不允许有任何距离地用一条腿勾住我的脚。这也帮了我一把,顺利地交换位置。把自己的脚伸进绘马的双腿之间,用膝盖和单手撑住自己的身体,低头看着绘马。绘马一直盯着我看,所以我们毫不意外地对视了。
「绘马。」
就算可以完全不去想未来的琐碎,我们也还剩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尚未完成。今天失败了,而且或许绘马希望世界马上毁灭。但我心中还残留着想让绘马感动的心情。
「世界结束的那一刻,如果绘马有想去的地方,我陪妳去。不管是乌尤尼盐沼还是哪里都好,妳想去哪里?」
太远的话或许来不及,如果她想去天堂或来世,我或许无能为力。但只要我能力所及,哪里都可以。
我是认真的,但绘马张开双臂,拥我入怀,在我耳边回答:
「待在这里就好了,直到世界毁灭。」
我思考着这样就好了吗?又想到若不是世界要毁灭了,我和绘马发生这种事的机率比任何一个国家、比地狱还遥远。
我看到残留在绘马嘴角的巧克力,伸出舌头舔掉。与绘马分享,这成为一个契机。在我们为只有灭亡前才能做的事感动时。
我想起那座公园。只要绘马还在那里,我就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