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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骸化薄荷

《已然扭曲的爱意》 · 住野夜 · 1.8万 字

相隔多年回来一看,原本盖着白墙虽然平庸,但充满回忆的独栋房子的土地变成停车场了。看来似乎乏人问津,只停了一辆红色的车和一辆黑色的车。为了不要碰到熟人,特地选在三更半夜过来俨然是毫无意义的体贴。设置于旁边大楼前的自动贩卖机的机械音,与坐在一旁人行道台阶上抽烟的不良少女吐出的烟圈,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很诡谲。

少女在昏暗的灯光下传来焦油的气味,让戒烟已超过十年以上的我又想抽烟了。我当然没带烟。找家便利商店买烟无疑是最合理的做法,但是抽得津津有味的人就在眼前。说不定此人是个通情达理的家伙。

「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少女(靠近到一定程度后,从侧脸可以看出绝对是国高中生)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凝视着眼前不晓得是什么中小企业的建筑物。

「不是白要的。我付妳一百圆,请妳卖给我。虽说香烟变贵了,还是很好赚吧。除非香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涨成一盒两千块了。」

我从口袋里的零钱里掏出一枚百圆硬币,拿到自己胸前。原想拿到少女面前,但如果太靠近,引起她的怀疑反而更麻烦。

少女继续当我不存在。继续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我耐心地等她抽完一整根,幸好等待是有价值的。

她把烟蒂扔进脚边的水沟,从口袋拿出捏得皱巴巴的包装,用指尖抽出一根,发出干巴巴的声音扔到我脚边。少女显然依旧不打算看我。

考虑到花一百圆就能在想要的时候得到想要的东西,也算是物有所值。既然她的态度如此粗鲁,我也没必要客气,因此我捡起香烟,在同样的地方放下百圆硬币。想要就给我捡起来。

与国、高中生赌气的我随即发现自己的疏忽。点烟需要火。正想与对方交涉,请她借我打火机一用时,少女的手边响起不同于那种独特的金属声响,又飘起新的烟圈。

这次有个火柴盒滚到我脚边。以未成年来说,这个兴趣未免有点过于老成,令人不敢恭维,但我还是感恩戴德地收下了。从盒里取出一根火柴,点燃叼在嘴里的香烟,再把剩下的火柴整盒放在百圆硬币上。或许能成为黑暗中的地标吧。

我还是老烟枪的时候并不喜欢这种薄荷的味道。但是在停车场寂静的夜色里,意外地还不赖。

原想不抱期望地问少女这里原本有栋房子,什么时候没了?但又想到她当时可能根本还没有记忆,就又把话吞回去了。

她比我先抽完,默默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走向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即使我提醒她「一百圆和火柴盒妳没带走喔」,她也没回头。宛如野猫般不亲人。最近的不良少女都像她这样吗?至少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如果有大叔向我搭讪,我还会瞪对方一眼。

既然是花钱买来的香烟,我也尽可能抽到烟屁股。难不成她以为我是鬼魂,为了驱邪才丢下随身物品?我天马行空地妄想。毕竟地点和时间都太阴了。

或许是更现实的想法,想等我消失后再回来拿钱。于是我把百圆硬币和火柴盒留在原地,踩熄烟蒂,踢向那家伙刚才扔烟蒂的水沟,刚好落在刚才那根烟蒂旁边。你是今天最有礼貌的家伙。

我跨上从公司借的脚踏车,返回暂住的事务所。

拜勤勤恳恳,不知何时在故乡开了公司的朋友所赐,我暂时得到一份工作与住处。既没有表明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也未正式告别,只是这十年以上的时间,我几乎与所有人断了联系,只有这个名叫室户的男人有情有义地经常来看我。

现在回想起来,以前考了许多证照真是太好了。多少能帮上一点忙吧。非常感谢他说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但就算可以留下来工作,还是得另寻住处。不过那也要等我领到第一个月的薪水才行。虽然身上并非没有半毛钱,但少得可怜。

白天在好奇的眼光下努力工作,晚上用事务所的淋浴间洗澡,去附近的超市买发泡酒喝,睡在沙发上。这样就够了,我没有半句怨言。唯独周末闲得发慌。公司只有警卫。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看的东西、也没有想见的人。就算有,目前也还没有余力出远门。只好稍微打扫一下事务所,用投币式洗衣机洗衣服,再骑脚踏车去两站外的大众澡堂。回程在公园的长椅上阅读去二手书店买的书。

「妳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时,妳抽的烟是哪个牌子吗?应该是薄荷凉烟。」

我今天带了自己的打火机。用手挡风点燃,吸了一口,难得被香烟呛住,咳了起来。

「这也给妳。还以为是妳上次抽的牌子,买了才发现不是。我只抽了一根。看在这包烟的分上,请告诉我妳上次抽的烟是什么牌子。」

付出太多代价的我抽完那根非我所选的烟,老实地回事务所去了。

「这样啊。那家伙偶尔也会来买东西喔。」

不痛。也不可能痛,但我知道自己生气了,我安抚自己,对方是小孩。摆出大人的模样叹口气,把百圆硬币放在香烟掉落的地方。

尽管台词破绽百出,仍争取到少女一瞬间的目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她就像看到房间角落的蜘蛛,又回到自己的世界。就连她记不记得我都无从分辨。不管怎样,这都是难得的机会。

「还真的是不良少女啊。」

我还以为她稍微对我敞开心房了,就像要给掉以轻心的我当头棒喝,手背被狠狠地抓了一把。

只记得薄荷的味道。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找到我以前抽的品牌的绿色盒子,将编号告知店员。虽然不到两千圆,但也不便宜。

「不好意思,可以再给我一根吗?这次我也会付一百圆。」

「被也不是特别要好的人问一堆无关紧要的问题,的确懒得回答呢。」

「不知道。」

挑战失败的同时也想起手背的疼痛,强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告诉自己对方只是个孩子。

除了酒以外,这样的生活跟以前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偶尔会想起香烟的味道。只抽了一根似乎就彻底唤醒老烟枪的惯性。尽管很清楚抽烟等于浪费,所以没有马上出手,但是在开始上班的第四个星期日,辗转无法成眠的夜晚来临,我终于出门散步兼买烟。倒也不是完全无法抗拒诱惑……应该不是。只是再过不久就能领到第一份薪水,也可以开始找房子。就当是提前庆祝吧。

「我又来向妳买烟了。只要妳给我一根,并告诉我那是什么牌子,这个就给妳。里面还有十九根烟。」

今天杠龟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可以的话,我比较想在没有与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扯上关系时找到那款香烟的牌子。

「妳偷的?」

我还以为交易一定不成立。

说到社长对我的恩义,他还替我代垫因为我个人的问题所导致的损失。为了有朝一日能连本带利地还给他,也一定要自立才行。这个目标非常正经,与猜测香烟的品牌八竿子也打不着。

事情发生在三天后。员工放在事务所的贵重物品不见了,嘴上没说,但显然在怀疑我。这种事司空见惯,我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但还是备感压力,所以今天深夜也去了便利商店。或许我只是在找抽盲盒的理由。

我认为她在,但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我认为想达成自己内心久违涌起,除了生理上的需求以外的什么目标的心情有其意义。就算只是想知道香烟的牌子这么微不足道的欲望亦然。

引起一阵骚动的员工没多久就找到他丢失的名片夹。听说是卡在那名员工的办公桌抽屉里,久而久之就掉了。尽管没有明确地表现出怀疑与被怀疑,但公司今天一整天都充满一股冤枉别人的尴尬与恼羞成怒的气氛,等大家都下班了,我赶紧打开事务所的窗户透透气。

「把一百圆捡起来呀。」

我今天半夜又借了脚踏车,直接骑到那个停车场前。已经第三次了,再装成巧合就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现实是我正要将烟蒂扔进水沟时,少女坐的地方前面的黑暗中传来引擎声,同时出现一辆黑色的机车,少女跳上后座,扬长而去。车手的脸藏在全罩式安全帽底下,看不出年龄与性别。

今天是我先抽完一根烟。还以为会是我先转身,以跟过去两次不一样的顺序离开。

难以忘怀的疼痛让我冒出第二人称。想当然耳,她既没有抗议,也没有附和。

但少女不在。我用不到千圆的手表看了一下时间,比前两次来得早了点。在这里等实在太可疑了。于是我以夜间兜风的感觉骑着脚踏车在周围绕了一圈,她还是没来。当我骑完第二圈再回到停车场前,看到她了。

「妳做什么!」

今天也接过另一个不同的绿色包装时,中年店员喊了我的姓。我仔细地端详对方的脸,依旧想不起他是谁。看着他的名牌,在记忆里翻箱倒柜。最后是在与那名少女同龄的自己身上找到答案。

三天前给那孩子的烟大概还没抽完,但我还是回去牵脚踏车,骑向那个停车场。

与其年龄不符的火柴也是偷来的吧。难怪会大方地分给萍水相逢的大叔。在我的食指与中指间袅袅升起白烟的这玩意儿,该不会也是从哪里摸来的吧。

人生建立在等价的计算上。

从动物手中接过的香烟并不是我三天前给她的那包,而是不同的薄荷凉烟。我用手机记录牌子后点火,依旧不是我要找的香烟。

因为是借来的脚踏车,我每次都会乖乖地上锁。从口袋里拿出前几天在百圆商店买的零钱包。煞有其事地掏着里面的零钱,徒步绕过转角,走近停车场一看,她在。

她的右手刚好拿着香烟,所以只是自然而然地收下递到左半边的香烟。动作充满功能美,看不出任何对大人的嫌恶感或不拿白不拿的意志。

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津津有味地抽着明显跟上次不同牌子的香烟。今天的烟甚至没有薄荷味。这家伙对牌子完全不挑吗?

我边工作边想着那孩子的事,也利用空档上网搜寻符合条件的房子。打电话去问的时候总是说已经签约了,转而向我介绍更贵或更远的物件。当这种事一再发生,我又想抽烟了。但也不是什么烟都可以。我想抽的是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那天夜里在停车场抽的烟。既然如此,只能以抽盲盒的方式以肉身尝试,于是我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去便利商店,随便选了一包绿色的香烟。

因为我想起素昧平生的大叔这样跟自己说话,自己怒发冲冠的少年时代。

「这里以前有一栋透天厝。妳知道吗?」

离事务所走路约十分钟的地方有一家便利商店,每次去,跟我同年龄的中年男子都在专心地补货或打扫,由年轻人站柜台。比起没看过的新商品,找到没有被时代淘汰的商品更令我亢奋,看来我也来到自己不想面对的年纪了。

果然不出所料,少女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我无可奈何地从口袋拿出几乎原封不动的香烟,整包递给她。

少女视我竭尽所能的贴心于无物,一言不发地接过,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试毒似地闻了闻滤嘴。似乎没发现异常,放入口中,用打火机点火。平常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感知危险吗?

「喂,这跟上次的不一样。啊,不好意思,我太凶了。」

对方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我也跟他一样小心,反而对他不好意思,所以我努力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的话如你所见,浦安现在在做什么呢?那个,以前的事,我听说了。」

「谢谢,这个给妳。如果妳不放心,我可以当场抽一根给妳看。」

少女似乎并非不想交谈,只是好像已经满意了,把还点着火,只抽到一半的烟扔进水沟里。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把我给她的烟塞进口袋,转过身去。

「你是松川啊,我都没发现。」

必须掌握好距离感。但这时若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我将永远解不开这个谜,而且我也不是这么客气的人。

我在她身后叫唤,想也知道她并未停下脚步。不可能为我显然多给的烟向我道谢。我也并未被她的反应激怒,反而觉得不出所料。因为对那孩子而言,给我的烟本来就是免费得到的东西。

果不其然,少女跟上次一样,先是对我的请求充耳不闻。我也跟上次一样,默默地等待,等她抽完一根烟,扔进水沟里。从暗处偷看她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

涌进生活空间的冷空气让我相隔一周又想抽烟了。

少女听到煞车声,只扬起略带警戒的眼神,看到是我,似乎立刻丧失兴趣,跟往常一样看着眼前的公司。她的观察有何意义呢?

幸好有其他客人进来,救了我一命。告别虽说是老朋友,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要好的松川,我一出去就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点火。

若是有目的而来,如果气温比今天还低,她也会继续在这里抽烟吗?想归想,还是等天气冷了仍不知那根烟的牌子再来烦恼这件事吧。

她今天也在比上次离自动贩卖机更远的地方,融入夜色的场所抽烟。我不是那种相信相遇是奇迹的人。想必是她固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抽烟吧。

我先买了一罐咖啡,再以就连自己也觉得拙劣的演技假装惊讶地注意到她。

「没有那个人。就放在家庭式餐厅的座位上。」

我忍不住大声起来,少女既不害怕,也没有要对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道歉的意思,将空空如也的掌心朝上伸向我,向我索要香烟。

找了好久的房子总算有眉目了。

知道那是香烟时,香烟已经掉在地上了。

所以我觉得这个结果只是单纯的偶然。

薄荷凉烟基本上都是绿色的。但比起这个常识,她那有如呓语般的说话方式更令我在意。好像讲的话跟想的事完全不一样,感觉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今天那孩子带的烟或许会跟那天一样。如果是最好,就算不是,只要把口袋里的重担给她,还能防止她犯罪。给她一个暂时不用偷东西的理由应该比说教更有效。

踏进那家便利商店,不偏不倚地走向柜台时,那个年纪跟我相仿,平常这个时间都在补货或打扫的中年男子今天负责站柜台。年轻人大概在休息。多来几次自然会碰到这种情况。

我沉默了几秒。一时半刻听不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可见自己还保有与年龄相符的常识。

「这么说来,我今天有点明白妳的心情了。」

「这样啊。」

打招呼只是为了表示我不是可疑人士,没指望她回答。果然她也没回答。我锁上脚踏车。

虽说第一次交涉成功,不见得第二次也会成功。或许她已经恢复正常的判断力了。

如我所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视线彼此确认的那一瞬间,初次对上她的一只眼。吸收了自动贩卖机的光,有如纯净的玻璃弹珠。我想起她刚才闻香烟的动作,简直跟小狗小猫没两样。她撇开视线,划船似地点了一下头。

但她以自己的步调品尝完正在抽的烟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整包烟,看也不看就扔过来,我捡起来看,里面只剩下一根。

押金不贵,不用搭电车或公车就能到公司,我厚着脸皮请室户当我的保证人,找到第五间总算通过审查,只不过,还要一个月才能迁入,所以还得继续在事务所生活一阵子。我向社长表示想支付这阵子的住宿费用,社长反而还主动要借我钱买家具。我用薪水买了最便宜的寝具、冰箱和洗衣机,不能再给社长添麻烦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比我想像的高一点。我想义正词严地教训她,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收下香烟,但又觉得刚才极其自然的动作就是一切的答案,所以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这样啊,那也是别人给妳的啊。如果哪天有机会,请帮我问一下给妳的人。」

提供劳力以换取薪资。支付费用以换取食物。出示彼此都能接受的交换条件,加以善用。我从小就不怕辛苦,只要能换取相等的对价即可,小奸小恶的坏处太多了,所以我才不干。被抓的时候太不划算了,还不如去打工。也就是说,我不建议偷香烟这种小奸小恶,不过这种事在公民与道德的课堂上已经听腻了吧。

「晚安。」

「太好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浦安,但又不敢肯定。如今面对面一看,你没什么变耶。」

事实上,比起何患无辞的欲加之罪,我更期待从天而降的重逢。

骑了十五分钟左右的脚踏车,熟悉的停车场招牌和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还不熟悉的地方发光。就算她在,但我直接骑脚踏车过去的话,可能会被当成偷东西或掳人的家伙报警。为了假装只是从附近来自动贩卖机买东西的人,我把脚踏车停在转角处的大楼前。

叫住站在柜台前,头发在后脑扎成一束的小哥后,才想起自己根本还没决定要买哪个牌子的香烟。我在脑海中回想那天晚上抽的烟,才发现我连盒子都没看清楚。

少女可不像我还会顾虑松川的心情,始终以透明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公司大楼。就连视而不见这种意识都没有的侧脸比起动物更像野兽。我重新调整自己对她的看法。

「承蒙同一所高中的室户收留,我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在他公司上班。」

「你该不会是浦安吧?」

我并不知道人从正面看和从侧面看的脸会不会有所不同。但我确实自觉整体给人的印象并未随岁月改变。也知道原因出在哪里。大概是因为我对时间的感觉与其他同学明显不同,这点或许也反应在肉体上。

不知道眼前的公司在少女眼中有何意义,我自己则不以为意地望向停车场。今天停了一辆白色的车和一辆黑色的丰田HIACE。

可是再加上松川的事,如果不说点什么,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

动物也好,野兽也罢,甚至是人类也无所谓,只要愿意协助我达成目的即可。我借着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检查一下手背,发现已经肿起来了。

便利商店外面没有可以抽烟的地方,我在走向事务所的路上撕开包装,取出香烟。用一起买的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马上就知道不是那天抽的烟。也同时发现不是什么香烟都可以。我想抽的是在那个地方抽到的那种香烟。相隔十几年在已消失的老家旧址抽到的香烟,味道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没指望她会回答。只是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想问的问题,用来打发时间而已。

少女今天没把烟抽完,也没捻熄,就把烟蒂扔进水沟里走掉。我赶走附近的野猫,以免牠被火烫伤后,跨上脚踏车。

我还是把那根烟抽完,扔进排水沟的滤网,一直线返回事务所。回到事务所,立刻拿起脚踏车的钥匙,再出门一趟。

当然也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立场比较弱势的是怀抱内情的我,提出交换香烟的人也是我。没办法,我决定当成被狗咬或被猫抓,把刚买来的整包烟放在她单薄的掌心里。

只见一根烟飞进视野的正中央,击中我的眉心。

我也继少女之后点燃香烟,随即发现这也不是我在找的香烟。但今天至少是薄荷凉烟了。为了一一消去,我用手机记下名称。

话说出口,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收下已开封的东西很危险。更别说我是个陌生大叔,对方则是未成年少女。应该或多或少要有这方面的危机管理能力才行。

留下我一个人,不以为然地喃喃自语,听起来活像是以保护者自居的大叔,也像是因为自己与那孩子相处的时间被剥夺而闹别扭的少年,不管怎样都很不爽,我丢下一声轻咳。

「只记得是绿色的。」

我原本只想丢下一句「我也会经常来光顾」就离开。但松川隔着柜台又问了我几个问题。住在哪里?有没有跟其他同学联络?此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就连不甚敏锐的我也感觉得出来,这些问题的底色与重逢的喜悦略有不同。但又没有露骨到令人不悦的地步。明知他溢于言表的意图还要配合演出也让人觉得很麻烦。如果是那孩子大概会当作没听见吧。

仔细想想,这孩子总是穿着同一件夹克。今天也叼着香烟,在我靠近的同时抖落一截烟灰。我期待她可能已经记住我了,火速说明来意:

这次也只抽一口就知道不是。比起放入口中那根烟带来的失望,更令人难以承受的是要抽完剩下的十九根烟。感觉像是在口袋里放进沉重的负担,走回事务所时灵机一动。如果要抽盲盒,两个人一起抽应该能比较快抽中。

少女今天也在,我向她打招呼也理所当然地被忽视。但今天有点跟以前不太一样,当我提出交换香烟的要求时,少女并没有把东西扔过来,而是用手把整包烟递给我。为此受宠若惊也很奇怪。我老老实实地接过,小心不要碰到她细致的指尖。

「啊,妳是上次抽烟的那个女生。」

可以的话,我想在搬家前结束抽盲盒的生活。新家位在隔着公司与那个停车场刚好相反的地方,要特地过去实在很麻烦。就算我不嫌麻烦,迟早有一天可能会出现一个有常识的人,发现有个可疑的中年男子经常杵在少女身边而选择报警。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为了报少女抓伤我的一箭之仇,干脆向警察打小报告说她偷东西吧。被她抓伤的隔天,好不容易开始接受我的大婶员工还关心我的红肿,我打马虎眼说是猫抓的。要是被她知道是半夜被未成年少女抓伤,她不报警才怪。

我决定去没有松川的另一家便利商店买烟。那家店悄然座落在住宅区,主要的客层大概是家庭客吧。深夜客人非常少,只有店内的背景音乐喧闹地轰鸣。

柜台也没人。我寻找应该在哪工作的店员。这家店很大,构造上有很多死角,必须沿着一排一排的货架去找。

所以应该不是只发生在这天的突发事件。

在原本只打算经过的化妆品区目击顺手牵羊的瞬间。一个穿着可爱运动服、化着大浓妆的少女正以笨拙的动作把商品塞进口袋里。最近是怎么回事,跟小偷特别有缘。但眼前的少女与那个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少女给人印象天差地别。发现自己顺手牵羊被我撞见的少女完全是十几岁人类该有的反应,充满不满与恐惧。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想离开。

「喂!」

大声喊也留不住顺手牵羊的犯人。我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诉听到声音才姗姗来迟的年轻店员。店员脸上完全藏不住困惑与对店内发生麻烦事的不耐烦,这点也非常符合他看似大学生的外表。

我利用年轻店员不知是去打电话报警,还是去后场叫店长来时离开便利商店。就算要我作证,刚才告诉店员的事实就是全部了。

没买到烟。我骑脚踏车飞驰到那个停车场附近,寻找附近的便利商店。结果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居然舍弃这么近的便利商店,宁愿付一百圆给少女,完全是居心叵测的大叔嘛。

话虽如此,但现在才向那家伙解释也于事无补。我决定先独自抽盲盒。撕开封膜,丢进店头的垃圾桶,开始抽烟。

又杠龟了。但今天也因此来到这里,就结果而言或许并不算太差。有的顺手牵羊是现行犯,无从阻止,但也有可以防患于未然的顺手牵羊。

距离很近,所以我推着脚踏车前进。被两家便利商店耽误了太多时间,可想而知少女已经在抽烟了。我向她打招呼,她毫无反应,应该不是正在抽烟的缘故吧。

今天的交换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东西扔过来,也没有被抓出一道红肿的痕迹。从少女手中接过那包烟,再把我的给她。我不认为我们已经混熟了,也不觉得我以防万一事先提醒她「别抓我喔」的话奏效。大概是野兽心情好吧。就跟会不会对经过家门口的人吠叫全看那天的心情一样。少女的视线始终望向前方,穿着漆黑的夹克,淡漠的态度完全没有刚才被我撞见的窃盗犯身上那股未成年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焦躁与孤独。只是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里,就像野猫之类的兽。

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样,认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类。我点燃她给我的烟,吸了一口时,耳边传来声音,我一时没发现那是少女的声音。

也一时没能理解突然传来的声音在说什么,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是少女在说话。

自己先对我视而不见的少女不知是以为我有意无视她,抑或只是单纯地认为我耳背,用比刚才更大的音量、更慢的语速说:

「你是杀人的那边吗?」

或许只有我知道拉长的语尾意味着什么。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对呀。」

在这个只要认真调查就能得到的答案前,顾左右而言他毫无意义。而且对方还是比我小二十岁的少女,大概知道很多搜集资讯的手法吧。

「Hiyori?」

「听说那栋房子以前发生过杀人命案。查了一下,如果住在里面的人是男的,你不是杀人那边就是被杀那边。不管是哪边,都是第一次看到。」

我还以为是不是什么单字没讲清楚,还是我听错了。这家伙的第一人称居然是自己的名字。可是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便觉得这种用自己以外的方式来表现自己的方式也相当符合无垢的小兽给人的印象。

少女并未用视线或举动刻意表现出疑问。

「Hiyori,妳活得开心吗?」

会在深夜来接她的关系仅止于认识吗?仔细想想,什么样的人能正面承受她这种与年龄不符的笔直视线,以对等的朋友身份与她并肩同行呢。如果我跟她同世代,只会觉得太危险了,不想靠近。

我吸了一口烟,又注意到一件事。

「不开心。一直很无聊。但规定就是要关这么久。所以放在天平的两端衡量后,我接受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想在这边实现的梦想、必须在这个世界保护的人了。妳才十几岁吧,就算还没有梦想,今后或许会找到。我和能交上一辈子的朋友真正变成好朋友也是在成年以后。所以只有包括妳重视的一切在内,连未来都赔上去仍觉得划算时才能杀人。」

「有。」

我懂松川说的话了。人从侧面和正面看的脸在密度上截然不同。过去对她的印象总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如今一口气变得鲜明而立体。

「妳知道吧,这里曾经有一栋房子,房子里发生过的事。」

我想像Hiyori与年约国中或国小的女孩一起看电影的模样。我猜两姐妹应该长得不像。该不会是受到电影的影响才怀疑我是不是幽灵吧。

没有笑容,也不客气,甚至没有多余的试探,她大概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少女毫不隐藏自己的欲望,只是拚命想追求答案,比起不爽,我还比较担心她,也产生一丝钦羡的念头。

「那现在就先守护让妹妹好好成长吧。她好吗?」

「那边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有点好奇这孩子的将来。她能保持这种宛如一张白纸的孩子或野兽般的天真到什么时候呢。

那是对自己的嘲笑。年纪是她的两倍,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大概都无法不假思索地给出这个答案吧。就算我没有杀人,就算我活在没有想杀之人的世界里,也无法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猜那种欲求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想尽可能真挚地面对自己也想成为那种人的人。

如果她的名字真的写成日和(注:注4:Hiyori是日和的日文发音。),相较于其狰狞与不知顾虑为何物的态度,未免也太如沐春风了。

请Hiyori帮忙的抽盲盒在那之后又持续了三个月。即使天气变冷,她也穿着牛角大衣、戴着毛线帽抽烟。我搬完家,在习惯新生活的同时也抽空去与她交换香烟。但迟迟找不到我要找的烟。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品牌名称,到了第三个月,总算得到她正式的协助。

或许也觉得我讲的话很扫兴,少女默不作声地又点了一根烟。

但那是我顶多只有五、六岁的事。

我再问Hiyori一次对当时的香烟牌子有没有印象,她停顿了好几拍才回答:「跟上次给你的味道一样。」我被自己靠不住的记性惊呆了。Hiyori不理会哑口无言的大叔,抽着跟那天不一样的薄荷凉烟。

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感觉半夜在这里告诉只知道对方名叫Hiyori的少女真相并不亏。

我是经过考虑的。就像去百货公司买新皮包或新衣服的顾客。把意义及时机、今后的人生都考虑进去,计算价值。如果是有计划的犯行,在法庭上会被视为重罪,所以律师叫我别说出去。教我供称是因为起了争执,一时冲动不慎杀死对方。

她连判决书和新闻的内容都仔细看过了。即便如此,仍没有表现出丝毫嫌弃的样子,真是的,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这十二年又四个月过得开心吗?」

或许她其实是想聊妹妹,才提到朋友的事。

「你买了杀人?」

「……妳说什么?」

少女对我避重就轻的问题置若罔闻。

她想必没有一般青少年会有的焦躁。

过去十年以上的漫长岁月里,只有室户曾经让我产生过这样的情绪。与性别、年龄无关,唯一的标准只有我是否羡慕那家伙的内心世界。前几天和松川的对话也推升了这股情绪。而这与生理上的欲求无关。

「什么意思?」

听到第二句,我总算明白她是在回应我的说教。这样啊,她没有能一起玩的朋友啊。

「还被杀的那边咧。妳以为我是幽灵吗?我明明跟妳交换香烟了。」

「杀人是什么感觉?是快乐?还是悲伤?」

「没想到妳会对我感兴趣。因为妳一直当我是空气。」

「Hiyori没有想要到愿意花钱买的地步。」

从字面上听下来,她调查过半夜出现的可疑男人的背景后,好奇心胜过危机感及不愉快,今天在这里守株待兔。

我不觉得她能听进这番说教。但我还是想降低她透过我知道的凶器某天促使她一时失手的可能性。

「也可能是被杀的那边啊。」

「名字。」

少女用单眼凌厉地看着我的脸。

她似乎还没学会顾虑对方的立场,为此调节声线的技巧。我跟这孩子差不多大的时候,基于以免被学长盯上这种人情世故的理由已经学会了。

我觉很不可思议,一脸呆滞地问她:

她的回答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

「别杀人喔。」

能用一根烟换来满足这股欲求的快感,实在太划算了。

「我在问Hiyori。」

「我没想过你希望Hiyori回答。」

「我觉得那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不知道。是认识的人说的。」

我只是在抽过去的记忆与乡愁。

「不是,我买的是想杀的对象不存在的世界。」

Hiyori不假思索地点头,我不禁莞尔。

其实还有尚未完全付清的帐。我还没报答室户天大的恩情。我们在高中相遇,两人的友谊不仅持续到我执行交易,连我在狱中服刑的那段时间,那家伙也继续和我保持联系。我早已做好失去朋友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对他只有满心感激。

「或许也有这种幽灵啊。所以想确认一下。」

说到幽灵这个名词,少女的语气没有一丝难为情。

少女答应我的要求,拿出收进口袋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她自己也面向眼前的公司,开始抽烟。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粗鲁地反问。但是在她心里,这似乎只是对话的一部分。

「Hiyori还无法决定。」

「我们没一起玩过。」

「我说妳呀……」

我趁思考时抽完一根烟。不能再拖了。少女还在等我回答。

「我的情况是想要到愿意花钱买。感觉就像在百货公司购买比较昂贵的商品。我查了刑期————意思是入监服刑的期间,觉得很划算,也愿意付出代价。直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做了赔本的生意。」

少女没有再追问,吞云吐雾地看着眼前的公司。我身为人类,不免觉得有点浪费光阴。

我觉得告诉她也无妨。不是基于体贴或服务精神,而是听从自己的欲求。

聊到妹妹的话题,Hiyori突然加上不必要的细节,意料之外的微笑流露出比这句简短的话更多的宠爱。

我有几个早已想好的标准答案可以回答她的问题。有充满后悔与反省的说法,也有预留同情余地的版本,还有仔细说明前因后果,以及介于这些之间的平均值答案。这一切都是为我打官司的律师教我的回答,再看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想听到什么答案,选择对方期待的版本来回答。我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减轻律师及剩余家人的负担。

与袅袅上升的烟圈一同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并非特地说给谁听,微微上扬的语气仿佛在端详初次见到的凶器,这孩子果然很危险。仿佛无法区分真刀与玩具刀的差别。我忍不住想提醒她别碰。她就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不是不以为意地把刀尖对着别人,就是用手指去摸。

就连我这种人也知道,仅凭美丽的灵魂无法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因为人之所以变成人类,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在无孔不入的社会中生存。

我还以为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似乎太小看她了。

我并不是希望她染上大人或社会的色彩。但是身为过来人,还是想给她一点最起码的忠告。

我看不穿这孩子的心。但听到这句蜻蜓点水的回答,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跟我一样混浊的人类,但我仍擅自祈祷,希望她尽可能平安无事。这是继报答室户、搞清楚香烟的牌子,我出狱后的第三个愿望。

就像输给好奇心,颤巍巍地窥探洞里有什么的雏鸟。同时也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活下去,该有多么舒爽啊。就像梦想远大的孩子,感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给我一根刚才给妳的烟。」

「香烟无论变得再贵,想抽的人还是会买。只要他们认为香烟的价值符合其需求。我出了一百圆。妳也偷了不是吗?」

「Hiyori的人生无法一次买断呢。」

从常识的角度来想,怪叔叔直呼自己的名字应该会觉得不太舒服。但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也没有高到需要担心被讨厌吧。

这么说来,今晚是我们第一次对话。我也想问她几个问题。家人呢?学校呢?朋友呢?但总觉得会跟刚才一样,给人一股说教的印象,不禁有些踌躇。

一旦升上国、高中,再也无法露出那么天真无邪的表情了。就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向我索求我不可能给予的巨大希望与无尽的快感,害我平白无故感到歉疚,忍不住撇开视线。

少女第一次正眼瞧我。

Hiyori把抽完的烟蒂扔进水沟里,一如既往地无言起身,转过身就要走人。我们的距离并未缩短。

回想起来,自我们相遇至今,这名少女或许冷淡、或许无礼,但从未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明明在这里浪费生命、宁愿冒着窃盗这种毫无意义的风险也要抽没有喜欢到愿意花钱去买的烟,是那种无所事事到烦闷焦躁的小鬼才会做的事。

「那是什么公司?」

「不知道。只是常常有卡车来。」

「我付出了代价。如果妳确定值得付出代价,也相信自己付得起代价,倒也未尝不可。如果有人试图将妳的一生扭转向糟糕的方向,如果妳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对方,不管对方是老师、主管、政客还是家人都一样。只不过,那些人的命绝对比妳接下来要过的十几二十年人生便宜。所以别杀人喔。不值得。」

「很好。她喜欢怪力乱神的东西,我们前阵子才一起看了《魔鬼克星》。」

「别杀人喔,Hiyori。」

少女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我不禁在她脸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你说的划算是指————」

她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认为有必要回答,转过头来。

热中电视里自己喜欢的战队,还曾经不理母亲的劝阻,惹母亲生气。突然被母亲关掉的电视荧幕变得漆黑,倒映出自己双眼闪闪发亮的表情。与少女的表情如出一辙。

「妹妹。如果是能一辈子让Hiyori开心的朋友,Hiyori也想要。」

「上次那个骑机车的朋友吗?」

「你自己呢。」

「杀人是什么感觉?」

实在太老生常谈了吗?我说的话就跟正向得过分的流行歌曲或充满警世意味,令人厌烦的小说没两样。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新体认到自己真是个懂人情世故的乏味大人。

但我实在不觉得这些答案是这孩子想要的。至少当我还没学会人情世故,只是个盯着电视不放的纯粹小孩时,如果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想知道什么很明显。

「嗯。」

我觉得最初对她的印象————不良二字并不适合这孩子。该怎么说才好呢,她比刚才顺手牵羊的少女,也比与她同龄时的我都少了点什么。没有不必要的脂肪。我不是指身体,而是态度及眼神。

这孩子从小到大究竟受了什么教育,真想看看她父母长什么样子。

如果能活在这种精神状态里,哪怕世上不再有幽灵、圣诞老人、杀人犯,这孩子或许也会一直满脸期待地活下去吧。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认真的程度让我不由得担心,一个搞不好,她可能真的会相信有圣诞老人。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她上次抓我一把该不会是在测试物理攻击有没有效吧。

即使已经搞清楚香烟的牌子,为了避免Hiyori偷东西,我仍继续前往停车场。事实上,或许是我对出狱后唯一在生活中交到可以聊点心里话的人产生了比自己以为的更大的兴趣或更强烈的执着。她总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我也尽可能一一回答。她似乎对高墙内的风景、杀人后的经过、灵魂的去向特别好奇。

「被诅咒了?」

「被诅咒比较好吗?」

「嗯。没看过。」

如果是我问她问题,她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不会。

「Hiyori不怕我这种人吗?」

「Hiyori只是还没杀人。」

「别说那种像有一天会杀人的话。」

「大家都是这样。」

Hiyori貌似没有任何隐瞒,偶尔也会透露自己的私生活。像是她不讨厌学习,也不觉得守规矩很麻烦,如果有人要她去学校或叫她来上学,或是心情好的话也可以去上学。我抱着就算被认为是爱说教的大叔也在所不惜的觉悟,只告诉她我认为应该要有的知识:

「即使对毕业或学历本身没兴趣,也要让自己变成比较有立场说话的人喔。这样当妹妹有困难时也能保护她。」

Hiyori一声不吭,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把一般所谓金钱上的自由或人际关系的利用与掠夺、威胁等量齐观了。那天她的左手缠着绷带。但我没多问。

到了春天,Hiyori没有留下一句话就不再出现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最先闪过脑海的可能性是她终于闯了什么祸被抓了。但仔细想想,她就算搬家也没有义务告诉我,我也从没问过她的年龄,所以如果她是高三生,这个时期刚好是升学或就业的季节。也许她只是腻了。

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查一下重大刑案的资料。至今尚未发现貌似Hiyori这个人类犯下的杀人案。

我已经五年没见过Hiyori了。

如果她还活者,或许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上班族,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不再对这只野兽操无谓的心了。偶尔————约莫以半年一次的频率去那个地方抽根烟,以参拜的心情为自己与Hiyori的健康祈福。那个停车场变得热闹了,自动贩卖机也换了不同的厂商。

我住的地方和上班的公司及业务几乎都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每天早上骑着我自己买的脚踏车去工作。这么多年过去,基本上也跟其他员工混熟了。到了公司先跟他们打招呼,再换上工作服。然后一定会进入曾经是社长室的房间,在佛坛前默祷。

十几岁就认识的朋友,在我入狱后仍与我保持联系,出狱后成为我的雇主的室户在两年前的冬天死了。

我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当时的事。饱受病痛折磨的室户仿佛变了一个人,把难听话挂在嘴边。家人似乎因此受了不少苦。我还好。因为每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说的那些难听话没有一句说错。

「我真不该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杀人犯身上。」

那家伙心满意足地抽完烟,也没道别,迳自扬长而去。

我从来没打算为这么早失去室户的世界支付十二年又四个月的岁月。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书,躺在床上,翻开来看。书里再次出现变化。我的反应跟昨晚一样。觉得很可爱,笑了。

书中印着早上明明没有的文字。看到内容,我不禁觉得自己现在看到的幻觉还算可爱了。因为实在太平庸,也太草率了。

只剩下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继续活着的我。只剩下不管谁问我活着快不快乐都无法点头的我。

还以为那种日子会是永远,但其实相当短暂,连下两天的雨终于停歇那天,室户难得主动叫我过去。病房里,那家伙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这几个月的痛苦折磨都是骗人的,平静地求我杀了他。

就跟不知道世界会不会真的毁灭一样。比起结果,久违地出现在自己心中,想达成某种生理欲求以外的目的,这种心情本身就有意义。

那一天,我又做了相同的梦,醒来时,手中终于握着一本书时,我知道经年累月的孤独终于令我崩溃了。

而且即使是已然清醒的此时此刻,我依旧觉得这个世界就算毁灭也无所谓。

不是不能抵抗。也不是不能当成一时的鬼迷心窍,忘了这一切。

她应该会充满期待。

与人最后交谈的对话不会轻易从记忆里消失。不只是被我夺走生命的人和我没能夺走生命的人,也包括我与Hiyori的对话在内。

睡前,我不禁好奇它会出现在梦里吗?不以为意地翻开那本书,出现了变化。

我看开了,把白色的书放进上衣的口袋里去上班。书的性子很急,打开置物柜时,它已经在那里了。同时从上衣的口袋里消失。没有增殖是唯一的救赎。

我没看过那本书。封面没有印书名,也没有作者的名字,翻开来看,书里连一个字也没有。我立刻知道这不是现实。放在地上去上厕所时,它会出现在盖上的马桶盖上,若我假装没看见去洗脸,那本白色的书会抢先一步出现在牙刷旁。

心情十分雀跃。明明没有把握能见到她。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吧。

看到一组高中情侣走进店里,我站起来。上学时间到了。哪怕没有收获也要展开行动,去那个住宅区看看吧。

就算是硬挤出来的目的也无所谓。比起继续一脸百无聊赖地抽着并不喜欢的薄荷凉烟等死,这段时间不知有意义多少。

当时Hiyori并没有看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公司大楼。

我还没清算的对价大概只剩下这个了。在我还继续在这个世界苟延残喘时。

万一那家伙真是有名的不良少女,左邻右舍可能都认识她。等天黑再问聚集在那附近的小屁孩吧。这么说来,那家伙总是穿着夹克。我还记得颜色。如果那是学校规定的夹克,就更容易找到她了。

我没找过人,也不可能委托侦探。光是这个年纪的男人要寻找曾经是未成年的少女已经很可疑了。要是再调查过我的经历,绝对没有侦探愿意接下这个委托。

天未亮先醒来,比睡眼惺忪和喉咙干渴先感到对昨天的想法的疑问与反思。

刚好前阵子在事务所的电视上看到那个在节目里翻车的主播新闻。他也说了跟这本书同样的话。我一定是受到他的影响。不害怕也不惊讶。我关灯、闭眼,倘若醒来时世界已毁灭,我也觉得没关系。

向警卫道谢,归还钥匙,在心中再次对室户致上谢意,我决定离开这家公司。

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

『世界将会灭亡。大家都会死。』

或许只能靠踏破铁鞋的方式土法炼钢地寻找了。大概要花很多时间,但也没办法。先去那家伙每天消失背影的住宅区打听吧。就算遇不到她本人,或许也能遇见她的父母或妹妹。只要能找到她的父母或妹妹,家里一定会有线索。

问题是室户也花了同样的时间在我身上。不只时间,因为以朋友的身份支持我、相信我重大的选择,那家伙应该也失去了许多周围的人对他的信任、友爱与青春。本应倾尽一切报答他的恩情,但他已经不在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世界里了。那家伙为我代垫的部分,我已经还不了了。

要是告诉她这个世界就快毁灭了,那家伙会怎么做呢?

明明我赌上人生换来的东西就只剩下这个世界了。

网路上还有其他预言家,而且人数比我想像的还要多。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无论再怎么长吁短叹,无论支付再大的代价,室户和时光都不会回来了。我从此以后该怎么办才好。茫然失措的我只好倾听幻觉的甜言蜜语。倘若世界就要毁灭,值不值得早已不再重要。一切都会扯平。只要我和世界一起消失就能扯平,相互抵销。再也不用欠任何人。

「真希望能早点变暖和呢,Hiyori。」

我好想看看那家伙的表情。

总之我先去麦当劳,点了最便宜的早餐。

当然也可以循正规管道去看医生或去庙里拜拜,治疗身心的问题,思考今后的人生。但我不觉得从今往后还有什么值得赌上剩余人生去争取的东西。

「我无所谓。」

我仰望被前一位房客抽烟染黄的天花板,感觉茫然失措。不,我其实从以前就一直处于茫然失措的状态。

连真正重要的等价交换都做不到,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脑中又浮现Hiyori的脸。

这个时间除了值大夜班的警卫外,应该还没有人来上班。我敲了敲警卫室的窗户,告诉看上去六十出头的警卫我想取回置物柜的东西,借了钥匙。

我看了几支男女老幼上传到YouTube的影片,有个年轻女人说她知道世界要灭亡,所以辞掉工作,感觉莫名亲切。她的房间里有某种大量无以名状的东西,模样跟我的书和主播的卫星都不一样。三个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居然有同样的经验,或许也增加了这件事的可信度。

年轻时我就觉得他无疑是非常重要的朋友,犯罪后更是对他充满感激。事到如今,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与室户的友谊是如何拯救我于孤独的水火之中。

这样就能报答他对我的恩情吗?我自己能接受吗?我请他给我点时间思考,当天晚上,室户就断气了。

我怎么会觉得这个世界就算毁灭也没关系呢。

边吃边用手机查询找人的方法。得知找出对方的社群软体帐号好像是目前的主流。但我只知道「Hiyori」这个名字,所以这个手法行不通。试着搜寻一下,用这个名字当帐号的用户至少有五万人。一一点进去看太不实际了。万一那家伙根本没在用社群软体不是搞笑吗?我决定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找到以那个地区的事为话题的匿名留言板,写下名字和我知道的特征,征求情报。

这家公司从室户还在的时候就有直接以现金交付薪资的习惯。前几天收到的薪水还放在置物柜里。接下来要用到。所以我打开置物柜,拿出藏在作业服底下的信封,塞进口袋。

我大概不会再来了,带着些许感伤离开员工休息室。这时,视线一角看到有东西在发光。望向垃圾桶的后面,貌似零钱包的拉链反射着光线。不知是谁掉的。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枚硬币和两张折起来的万圆钞。我拉上拉链,把零钱包塞进口袋里。

幻觉的殷切提醒真是前所未闻。知道了、知道了啦。真拿你没办法。

问题其实在我身上。在我相信什么、觉得什么有价值、能不能踏出那一步。至少在室户死前,我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就连那家伙死的那天,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站起来,去洗脸台洗了手和脸,极为简单地打理一下自己,走出家门。距离平常的上班时间早了两小时。我跨上脚踏车,行驶在平常经过时宛如行尸走肉的街道上,心情异常爽快。

继续在那家伙的公司上班并非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对我有恩的是那家伙本人,就算是家人,就算是他重视的员工,报答别人也毫无意义。我之所以继续工作,是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必须去释放那只听我无聊说教的野兽。

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一点也不划算,也不可能划算了。

室户死后,我经常做梦。梦到我在监狱里,看着那家伙给我的小说。地板、墙壁和书的触感都跟当时的实物一模一样。每次醒来,我都因为手里什么都没有而感到非常不对劲。

就算运气好,找到她了,Hiyori也很有可能已经忘了曾是无垢野兽的自己,变成平凡人类。或许我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那天工作时,书一直缠着我。回到家,书已经抢先一步在桌上等我了。我不理它,跑去冲澡。看样子它也不怕水。

既然相信了,那就去通知她吧。

这明明是我为了自己,付出昂贵的代价才得到的世界。昨夜的我却觉得失去这个世界也无所谓。就算是精神上过于疲惫,以至于出现幻觉也不该这么想。

心想是不是再带点什么东西比较好,蹲下来翻找乱七八糟的置物柜,只找到不值一文的文件和护身符。是除了室户以外最愿意接受我的大婶给我的护身符。

如果只有我的十二年又四个月还好。

我在麦当劳看影片,待到人们开始出门活动的时间。我先选择关于那名主播的影片来看。附有字幕和解说真是谢天谢地。我拿出那本不晓得什么时候跑进我口袋里的白色书籍,给它看影片,小声地问它:「这是你的同伴吗?」没有回答。

『会毁灭。不是骗人的。』

得知不用再付出任何代价,原本有价值的时间也将尽归虚无,只要下定决心,无论采取何种行动都能与所剩无几的时间取得对价的世界呈现在她面前的话。

话虽如此,坦白说,无论世界末日的可能性有多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并未惊慌失措。接受了自己的幻觉。久违地在那个停车场以外的地方想起Hiyori。这不是诅咒。我没有天真到相信诅咒。我只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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