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羅森(6)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5937 字
他立刻回到房間開始準備,現在已經顧不了形象或方法,只能立刻行動。
但在那之前。
「莉莉。」
他喚了少女一聲,語氣似乎有些僵硬,少女困惑地回望他。
「對不起。」
少女眨了眨眼。
————後面的事交給我。
在這次魔女審判開始時,他曾這麼對她說過,要她不要輕舉妄動,乖乖待着。
而她也說過,會完全信任羅森。
結果卻變成這樣。
他沒能扭轉局勢,反而把自己逼到走投無路,至今仍找不出拯救安的方法,明天就可能被逐出村子。
他辜負了少女的信任。苦澀湧上喉頭,再多的言語也都於事無補,不過他還是希望能想把歉意傳達出去。
莉莉移開視線,右腳輕輕在地板上點了一下。
「羅森,你真的很愛道歉呢。」
這次輪到他眨眼,視線再次與少女對上。她咧嘴一笑。
「這次一定要成功喔。」
他凝視着那雙黑色的瞳孔片刻,然後輕輕點頭。
「對不……謝謝。」
「交給你了。」
說完,莉莉用拳頭輕輕捶了捶他的腹部。
青年抬起頭。
幸運的是有朋友替他喊冤,他才得以被釋放,不過在那之後的日子才真是慘到極點。
羅森胸口深處,有一股黑色的情緒慢慢升起。
「我們必須立刻展開調查,希望你能幫忙。」
「抱歉,我拒絕。」
「你在胡說什麼!」夫人尖聲叫道。「魔女是這世界最大的敵人!所以我才告發她,這還用說嗎!」
「那妳能以聖梅尼努姆斯之名起誓嗎?」
在昨晚的審判中他曾說過,提供僞證及誣告會受到懲罰,所以村民們心裏肯定想着「我並沒有打算要做僞證,而且提告也是對的事」,不過若只是看錯或記錯,可能也會受罰,那還是先做個『灰隱』打個保險吧。」
聽她說今早也去見過安,這女孩竟會跟他以外的人交談,羅森一方面感到驚訝,但卻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想幫助安的不只有他一個人,莉莉也是。
「都是魔女害的。她……對我下了詛咒。」
他只覺得必須做點什麼,情緒焦躁不安,思緒也完全無法集中。
站在門前時,裏頭傳來喃喃自語。
「不是嗎?」莫格冷嘲熱諷地說,「不然你爲什麼要替魔女說話?」
「我確實是法學部教授,也參與過多場魔女審判,所以拜託你們,讓我把這場審判處理完。」
夫人的嘴像被拉上岸的魚一樣不停張合着,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呼吸變得異常急促。
原本不抱期待,然而過了一會兒,裏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好,交給妳了,我去見魔女委員會的人。」
離開酒館後,羅森漫無目的地走着。
「沒想到你竟然被魔女迷惑了。」黛恩夫人晃着身體說,「你跟那小鬼根本就是半斤八兩,你真的當過大學教授嗎?」
喉嚨幹得發燙,他這才注意到,炙熱刺眼的太陽早已升到高空,全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咔噔,伴隨清脆的聲響,一道影子落在他頭上。
「接下來的事,你們自己處理吧。」
這是莫格的第一句話。
羅森正要進一步追擊,一道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
夫人搶着回答:
出乎意料地,魔女委員會願意見他。
她想從安的視角,瞭解加爾加德離世前後的真實情況。
夫人的臉已經漲得通紅,像惡鬼般扭曲着大吼。
蘭德森的話在羅森腦中浮現,原來指的是這件事啊。
走出館外,他立刻察覺到與昨日不同的氣氛,空氣緊繃得像要裂開,路過的村民要不就是視若無睹,要不就是眼神銳利地瞪着他。
不留情面的語氣,與昨日完全不同。羅森深吸一口氣,壓住怒火。
「也許能發現新的線索。」
————啊。
現在,他們確實需要任何可能的線索。
「爲什麼?」
「我只問你一件事,在管理小屋裏,你到底看到了什麼?爲什麼會那麼失態?」
他的眼中燃着怒火。
「如果他們覺得你靠不住,那就用成果讓他們刮目相看。」
羅森一時語塞,夫人趁勢咄咄逼人。
話音剛落下,門就毫不留情地關上。看來沒法指望他的幫助了,不過羅森可不想就這樣空手而回。
「……請不要隨便栽贓。」
這裏對聖梅尼努姆斯的信仰之深,已經不是「信仰」而是「盲從」。他自以爲已經非常瞭解,卻沒想到竟盲從到這種地步。
腳步自然地朝教會走去。
聖堂裏空無一人,他靠着長椅閉上眼睛,木製的椅面意外地冰涼,彷彿能把體內的熱氣一點點吸走。
「我還以爲你能比那個不中用的小鬼————啊,失禮了阿貝爾————以爲你能比他更快把審判給搞定。」
「我不想再看到村民們的白眼了。」
「在我失去所有立足之地時,是蘭德森伯爵收留了我,他知道全部的事,卻仍願意僱用我。除了這裏,我再也沒有其他容身之處。」
青年斬釘截鐵地搖頭。
「真的只有這個理由嗎?還是說,其實你嫉妒安小姐?」
「該不會,妳的丈夫對安小姐動過什麼心思吧?就是因爲被妳發現了,所以才嫉妒得快要發狂,當那對官吏夫婦死後,去找柯佩爾老爺子商量的人,不就是妳嗎?妳是不是這麼想的,安一旦被確認爲魔女,妳的丈夫就會清醒過來。」
「今晚吊橋會放下,不用等到明天中午,你想走,隨時都可以滾。」
「不過,這樣反而算是幸運,如果他們知道我曾被懷疑爲魔女,我早就被趕出去了。」
「我們真是瞎了眼纔會相信你。」
他先簡單說明目前的情況。
他打算說服他們撤回放逐的決定。
「你是那女人的俘虜吧?真噁心。還敢說『進行到底』,你只是捨不得離開那個淫婦罷了。乾脆坦承吧,然後趕快滾出村子。」
每當她提到安時,幾乎都不會用「魔女」這個詞,取而代之的是「淫婦」、「賤貨」、「婊子」之類的字眼,就好像安真的幹了什麼放蕩的行爲似的。
「……妳該不會是想去挖墳吧。」
他的眼神陰暗。阿貝爾靠着門,低着頭,語氣沉重地開口。
他睜開眼,貝納德斯站在眼前,臉上帶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還有其他一些事,但爲了他的名譽,我就不多說了。
「處理完?你指的是幫魔女逃脫嗎?」
「大家開始疏遠我,最後甚至不得不辭掉工作。他們說,不能讓一個被懷疑爲魔女的人擔任司法官。」
之後,青年再也沒有出聲。
當時有一個自稱是魔女的女人,指着他說「這傢伙也是魔女」。於是他立刻遭到拘捕。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還好嗎?」
是莫格。雖然身形只有夫人的一半,但他挺直身軀時,身上確實散發出村長的威嚴,不容忽視。
阿貝爾的手握上門把。
「所以,我不能再幫你們了。如果我繼續跟你這個替魔女辯護的人待在一起,他們又會說我也是魔女。」
頭有些發暈,羅森加快腳步。
羅森這才意識到,他又失敗了。被怒火衝昏頭,把談判徹底毀掉。
「村裏的人也聽過我的傳聞,在流言蜚語散播的過程中,大概被添油加醋了不少,總之我變成了『被魔女迷惑的愚蠢男人』,可以說,打從一開始他們就看不起我。」
「不,我要把審判進行到底。」
「黛恩夫人,滿腦子都是女人的,不正是妳嗎?妳爲什麼要指控安小姐是魔女?」
話語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嘴裏衝了出去。
莉莉與他互望一眼。敲門後,聲音立刻停止,過了一會兒,走出來的青年臉上寫滿深深的焦躁。
這種情況還真不曉得誰纔是年長的那一方,他不由得露出苦笑。不過多虧如此,他也成功調整了心情。
來到酒館的是莫格與黛恩夫人,他們已經知道蘭德森的決定。
這是他自從第一次見到夫人以來,時不時就會浮現的奇怪感覺。
「我們分頭行動吧。」
這是莉莉的提議。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分工合作確實更有效率。
她剛纔說的話,在羅森心中已經完全越線,那不只是對他個人的侮辱,更是對艾琳娜的中傷,不可饒恕!
「請你適可而止。」
莫格抓起手杖,杖尖直指向羅森。
不知過了多久。
他對着門問道:
夫人冷笑。
他一瞬間以爲又出現了像札恩那樣的人,但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拿聖梅尼努姆斯當擋箭牌,簡直豈有此理,真是大不敬。」
他必須先讓身體休息。
他搖搖晃晃地踏入門內,涼意包裹住他的身體。
「話雖這麼說,但其實連你也瞧不起我吧?」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周圍的視線依舊如故,像看着污穢之物般冰冷。此時此刻,他已無暇在意周遭一切。該怎麼辦?還有沒有任何方法?越是掙扎,答案卻是越離越遠。
「少騙人了,你根本就是被安迷住了,這種人怎麼可能做出公正的審判?」
「在來這裏之前,我曾被誣陷爲魔女的同夥。」
羅森纔剛隔着桌子坐下,結果……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只是要去找安小姐問話而已。」
羅森向前傾身,已經無法再壓抑自己。
時間一久,連當初替他作證的朋友們也一個接一個離開。
準備完畢後,他前往阿貝爾的房間。
「我從來沒有想過如此邪惡的事!」
走着走着,他又注意到另一件事,每家屋檐下都出現了圓形。
「還能爲什麼?當然是被安勾引了。你以前審判的那些魔女,肯定也跟你搞過吧?你滿腦子都是女人的事。」
聽到這句話,他撐起身子。看來他剛纔睡着了,身體各處都有些痠痛,所幸頭腦倒是清醒了不少。
「啊,沒關係不用起來。」
神父阻止他起身,並把視線移向旁邊,羅森順着看去,發現不遠處站着一名少年。
「這孩子有話想對你說。」
神父招手示意少年過來,不過少年似乎仍帶着戒心,遲遲不肯靠近。
「沒關係的,我已經在聖堂入口栓上門,這裏的談話不會被任何人聽到。」
聽到這句話,少年才終於走到羅森面前。
看來大約十歲上下吧,身高和莉莉差不多,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短短的栗色頭髮、圓圓的眼睛帶着幾分可愛。
羅森對這張臉有印象。
在調查「灰隱」時,是這個少年跑去叫莫格的,當時他用滿是憎惡的眼神瞪着羅森,而現在卻顯得乖順許多。
少年自稱泰格,是莫格的孫子。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姐姐……安姐姐,會得救嗎?」
羅森喫了一驚。泰格一點一點慢慢往下說。
在安母女還以藥師身份工作的時候,村裏有些受傷的孩子會揹着父母偷偷去找她們。
不是爲了治療,而是爲了見安。
她平時雖然話不多,卻絕對不是難以親近的人,孩子們向她道謝時,她也會微笑回應,那個笑容吸引了許多孩子,讓他們對她產生依戀。
泰格也是其中之一。
有一次他被蜜蜂螫到,手臂腫起,是安溫柔地替他處理傷口。雖然沒說幾句話,對他而言卻是相當特別的回憶。
半年後,安的母親被處刑,安也被懷疑是魔女,其他孩子紛紛翻臉不認人,只有他始終相信安是無辜的。
「我爺爺也說,那不可能是真的。」
他們已經站在懸崖邊上,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誤。
「沒想到你還挺受信任的。」
夜裏,門從外面被閂上,她被鎖在房間裏。
————爲什麼?
在領主館與莉莉會合時,莉莉被羅森那股衝勁嚇了一跳,不過還是先把從安那裏聽來的內容一一告訴他。
羅森已經站起來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因興奮而發熱。他深深向神父鞠躬。
「不,你不需要道歉,那是很勇敢的行爲。」
爲什麼加爾加德能如此確定安是無辜的呢?
看着眼前興奮得快跳起來的少年,羅森卻陷入困惑。
最終,因爲蘭德森與莫格的裁定,對於安的處置暫放一旁。
然後,就是發生了這次一連串的事件。
少年眼睛一亮。
忽然,羅森想到一件事。
「不一定要是安小姐的事,比如加爾加德先生或馬卡姆夫婦,有沒有什麼值得參考的?」
之後,安與村民之間的交流完全中斷,懷疑她的人自然不會主動接觸,而那些曾替她辯護的人,也怕被牽連而不敢靠近。安自己也幾乎不再離開教會,彷彿刻意避免與外界接觸。
「和神一樣,我們不是相信神,而是知道神真的存在,兩者看似相近,卻有天壤之別;相信,是發自於內心,難免有武斷的成分,然而知道,則是完全獨立於自身思考與判斷之外的事實。例如,我們會說『我知道蝴蝶』,但不會說『我相信蝴蝶』,因爲蝴蝶作爲一個獨立存在,你能清楚感受到它的存在,這就是『知道』的本質。」
「什麼意思?」
「我會救她的。」
「因爲學士大人是姐姐的盟友對吧?從昨天的審判中我能看得出來。」
在沒有任何奧援的情況下,他一個人努力想保護安。
送走少年後,羅森向神父詢問:
少年幾乎要哭出來似地點頭。
「以前那些認爲姐姐遭到冤枉的人,現在全都轉爲說她是魔女,而且那些人比別人罵得更難聽……連我爺爺也是。」
「對不起!」
所以他們只能大聲譴責安,向周遭的人證明自己「站在魔女的對立面」。在不斷譴責的過程中,他們也逐漸相信那就是事實。
「你知道什麼能幫助安小姐的線索嗎?」
「謝謝你,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把安小姐救出來了。」
「安姐姐能得救嗎?」
少年咬着嘴脣,滿是懊惱。
聽完少女的報告,羅森不禁讚歎,因爲這些資訊正好補足他在推理過程中的空缺。先前的停滯彷彿一場幻覺,一切開始順利運轉。
「一直?」
「爲什麼要告訴我?」
被接到教會後,她的生活只是在井與教會之間往返。
「可是,你仍然相信安小姐是無辜的。」
羅森看着少年瞪大的眼睛,溫和地問道:
「嗯,她很溫柔、很漂亮,每天都會祈禱……」
「現在,只要提到姐姐的事就會被罵。說不能講魔女的事……可是……」
那句話像火花一樣在羅森心中炸開。他過去所見所聞的碎片開始連結,逐漸凝成一個完整的形象。所有線索都回到該在的位置,一幅和諧的全貌終於浮現。
羅森不太懂「連關節聲響都比不上的人」是什麼意思,但至少可以確定,這位神父在村裏其實頗受信賴。
羅森陷入思索時,少年帶着祈求般的表情問道:
「莉莉,做得好。」
馬卡姆夫婦死後,村民看她的眼神開始帶着明顯的敵意。
少女靦腆地笑了笑。羅森也差點被影響,但他立刻收斂心神。
「你應該不會去告發那個孩子吧?」
少年深深低下頭。
聽說有位熟悉魔女審判的學士來到村裏,他便心想既然這人蔘與過魔女審判,一定就是安姐姐的敵人。於是他透過丟石頭、施咒等方式想把羅森趕走。
「真的幫了大忙!」
「我想,這就是神的旨意。」
「一切都依照神的旨意而行,所以我沒有打算告發,完全沒有必要。我相信孩子也知道這一點,纔會選擇在這裏把真話說出來。」
村裏也有部分男人抱持懷疑,母親是魔女,這點從柯佩爾的預言來看大概沒錯,不過就這樣認定女兒也必然是魔女,那就太過牽強了。
「難道,施行『驅人』咒語,還有從教會回來時丟石頭的人,都是你?」
加爾加德在臨死前都相信安是無辜的,在所有人都翻臉的情況下,在全村都認定她是魔女的前提下,他仍然堅持己見。
少年臉紅了。羅森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肩上的壓力放鬆不少。
「神父,說教就先免了吧,告訴我,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加爾加德先生一直說姐姐是無辜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着手準備。
羅森大概明白莫格等人爲何會突然轉變態度。
「不是確定,是他真的知道。」
拋下這句話之後,羅森便像狡兔般衝出教會。
看着那雙滿是不安的眼睛,羅森堅定地點頭。
當安是魔女的風聲越傳越離譜,他們的心情也一定越來越慌,畢竟他們曾經替安說過話,如果再繼續替她辯護,就會被認定爲魔女的同夥。
「對!我常常幫忙搬石頭到加爾加德先生家,他到死前一天都還在說『安不是魔女』。姐姐怎麼可能會殺加爾加德先生!」
當然,丟石頭或施咒並不能洗清安的嫌疑。即便如此,他仍然無法袖手旁觀。
「神父,你覺得爲什麼?」
少年語塞。羅森溫柔地接住他的話。
「……因爲姐姐很受歡迎。」
「加爾加德不是憑主觀臆測認定安無罪,而是他掌握了確實的證據。」
「啊!」
「我可是連關節聲響都比不上的人啊,大家認爲無論對我說什麼都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