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羅森(5)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5512 字
夜空中的月亮是一輪美麗的弦月。
教堂前的廣場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羣。
中央的冷杉樹下放着一座簡易祭壇,周圍排着好幾座篝火。在被火光染成赤紅的黑暗中,人們屏住呼吸,緊盯着祭壇。每一張臉都被映得通紅,彷彿塗上了血一般。
蘭德森在祭壇前站着。他身穿紅底金繡的威嚴祭服,面帶不悅地掃視着羣衆。在他身旁候立的是羅森與莉莉,而在他們身後,阿貝爾正緊張地動着手指。
蘭德森忽然舉起手中的杖,然後隨意地往廣場中央一擲。清脆的聲音在地面上響起。
那是審判開始的信號。
「審判官由我擔任,檢察官則由羅森擔任。」
篝火的火焰在村民的眼中搖曳,反射出詭異的光芒,在這股異樣的氣氛中,領主低沉的聲音迴盪開來。
「被告安的罪名是『以魔法殺害加爾加德』,除此之外,她還被懷疑犯下竊盜、施行惡性魔法等行爲,這次將審理竊盜案。」
聽衆一陣騷動。怎麼回事?爲什麼要審理竊盜案?不,等等,被告在哪裏?該接受審判的安根本不在現場。篝火照亮的人影焦躁地搖動着。
「安靜。」
蘭德森一聲喝斥,廣場立刻陷入寂靜。羅森向前一步。
「爲什麼要審理竊盜案?因爲我們已經查明,竊盜案並非安小姐所爲,嫌犯另有其人。」
更大一陣騷動掀起,有個男人的表情上明白寫着「說什麼蠢話」;有個女人困惑地四處張望;孩子們則因意外的發展而歡呼。羅森用手勢壓住這些反應,接着說下去。
「當然,魔女必須受到懲罰,但用莫須有的罪名來制裁,那就不對了。」
「是啊。」插話的是蘭德森,他的語氣相當不悅。「然而,這真的是莫須有嗎?」
在開庭前,他已經被告知整個推論的全貌,也知道羅森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起初,蘭德森對此堅決反對,不過最後仍被迫妥協、同意開庭,這也是他現在看起來心不甘情不願的主要原因。即便如此,他還是努力履行審判官的職責,這份度量倒也令人佩服。
「當然是。」
羅森堅定地點頭,開始陳述。
「這種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即便如此,仍然存在一個重大問題————動機。如果真的是安小姐做的,那她爲什麼要掩蓋竊盜行爲呢?」
如果以「安是無罪的」爲前提展開調查,原本的嫌疑就可能被推翻。一旦如此,竊盜案勢必會重啓調查。
「依照慣例,竊盜之罪處以鞭刑一百下。」
看大家都在點頭,似乎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大概是魔女委員會已經挨家挨戶通知過了。
爲什麼「灰隱」會呈現半圓形?
他把視線投向人羣邊緣的一個矮小男子。
搬運物品時做到一半人就不見了。
羅森直視着札恩。
他指向教會的方向。在多座篝火的照映下,教會在黑暗中鮮紅地浮現。
「我、我什麼都沒……」
「然而,身爲竊賊的『他』卻沒有這麼做。不但沒有袖手旁觀,反而還試圖掩蓋自己的罪行,似乎就是在提防我,爲什麼呢?答案只有一個。」
「怎麼了?快畫啊。」
靈光是在某個瞬間突然降臨的。
「一般來說,這確實是合理的推論,然而在這次事件中卻說不通。因爲安小姐是以『使用魔法殺害加爾加德先生』的罪名遭控的,如果她真的想掩蓋自己的罪行,那她的首要之務應該不是竊盜,而是加爾加德先生的離世。」
在逐漸擴散的騷亂聲中,蘭德森第一次發出了愉快的聲音。另一方面,羅森則因自己的推論被證實而悄悄鬆了口氣。
緊接着,蘭德森宣告:
最先有反應的是黛恩夫人,她站在羅森正前方、人羣最前排。
「犯人,無法真正信任我。」
反正放着不管,安一定會被判定爲魔女。如此一來,自己的罪行就會全部推到她身上,所以什麼都不用做,只需默默等待。
札恩畫出了教會,但只有右半邊,而且完美無缺。
「由此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施行『灰隱』的不是安小姐,真正的竊賊另有其人。」
他先暫時停下話語,緩緩環視整個廣場。村民們人人都露出像被狐狸迷惑般的表情。
也就是說,他有某種「無法在左側堆灰」的理由。
他們之中也許有人無意間把消息透露給別人;或者領主館內的僕人剛好聽到了什麼。如果要把所有可能性都考慮進去,那就沒完沒了。最重要的是,羅森確信犯人就在這四人之中,因爲……
當他踏入這座村子時,身爲村長的莫格對他說了這麼一番話:
「那麼,究竟是誰幹的呢?有人說是安小姐,但正如我剛纔所說,那是不可能的事。」
這就是羅森得出的結論。
「竊賊就是你,札恩。」
————請你務必協助主持魔女的審判。
「看來已經有人察覺到問題所在了。沒錯,我剛纔的推論中有一個奇怪的地方。就算我來到這個村子,本來也不應該讓犯人產生心境上的動搖。」
「那麼,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神父大人,我什麼都沒做啊!」
「札恩。」蘭德森銳聲說道。「很遺憾,我的推理沒有任何破綻,證據就刻在你面前的地上。」
「然而,『灰隱』只出現在遭竊的民宅,加爾加德先生的管理小屋卻沒有。」
如此一來,一切都能解釋了。
「一切,皆依神的旨意。」
前往加爾加德的管理小屋途中,他異常頻繁地絆倒。
「會不會召喚了動物幫忙?比方說命令山貓或老鼠去堆砌灰燼,畜生終究是畜生,誤解了命令,才弄成半圓形,這不就能解釋一切了嗎?」
他環視衆人的臉,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
聽衆的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蘭德森替他們發聲。
從右側延伸出的線條在中央處無力地斷開,其後是一片空白,連本該矗立的尖塔也消失無蹤,彷彿教會的左半邊被黑夜吞噬了一般。
「看那邊。」
魔女被認爲能透過惡魔與動物交談並召喚牠們。
「罪人想掩蓋自己的罪行,有什麼好奇怪的?」
蘭德森自然知道,阿貝爾也知道;此外,貝納德斯也從與羅森的對話中察覺到了。
還有札恩。當羅森在教會里詢問貝納德斯時,他就在同一個屋檐下做着打水、清掃等雜務,偷聽到對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是魔法的基本原則,村民們自然也明白,黛恩夫人沒有提出反駁。
當他想把灰燼堆成一個圓時,左側看不見,自然只能堆成半圓形,就像他只能畫出教會的右半邊一樣。
「確實沒有直接證據,但我認爲,只要指出真正的竊賊,就能彌補這一點。」
札恩從膝蓋軟倒在地,他的臉因恐懼而扭曲,過度慌亂的模樣讓人不由得想移開視線,羅森咬緊牙關。
然後,他的左眼還撞到過小屋的牆……
人們以爲他是因爲山中墜落而性情大變,但那並不能解釋他爲什麼老是在路上絆倒,就算性格改變,也不會因此變得容易摔跤。
「『灰隱』施行那一晚,她被拘禁在領主館裏,就算是魔女,沒有道具也無法施展魔法。」
如此一來,犯人應該會這麼想:
想到這裏,羅森腦中浮現了札恩自從山上墜落後的種種異樣行爲。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蘭德森說道。「不過,仍缺乏具體證據。沒有證據證明竊賊不是安吧?」
如果是安所爲,那裏才應該是她施展「灰隱」的首選之地。
因此,犯人才會急着施行「灰隱」咒術。即使安真的被判無罪,也要確保自己的罪不會暴露。
羅森輕輕吐了一口氣,含糊地說道:
————不能移開視線。
走路時還頻繁撞到人,簡直像是故意的一樣……
「那麼,這裏有一點值得注意,假設這名竊賊是『他』,那他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施行『灰隱』?他之前從未做過這種事。他一定認爲自己的行爲不會暴露。然而,他卻突然開始堆砌灰燼,究竟是什麼讓他改變了心意?」
胸口微微湧起一絲悸動,羅森仍努力保持冷靜,繼續說道。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他的表情明顯陷入恐慌,戰戰兢兢地走到廣場中央時,羅森遞給他一根樹枝。
「爲什麼灰燼會被堆成半圓形?這一點我之後會說明,所以先擱在一邊。那麼,施行『灰隱』咒術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我認爲它是用來掩蓋竊盜行爲的;至於灰燼變成半圓形,我想是連犯人自己都意料之外的事情。」
或許,竊賊並不是「想把灰堆成半圓」,而是「想堆成一個圓」,卻因某種原因只能做到半圓。
「沒想到,真的會有這種事啊!」
至少,這四個人都有嫌疑。
倒是蘭德森提出質疑。
羅森停頓了一下,然後宣告:
「今天早上發生了一點狀況,遭竊的幾間民宅屋檐下,出現了『灰隱』咒術,奇怪的是,那些灰燼不知爲何被堆成半圓形。」
————那個魔女也算是走到盡頭了。
札恩的目光停在羣衆中的某個人身上,發出悲痛的叫喊。
從這些言行中,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們對羅森的期待。村民們大概把世人對「魔女審判」的印象————徹底逼迫魔女、拷問至血幹————投射到羅森身上。
他停下話語,再次整理思緒。
就算竊盜的罪名成功掩蓋,只要沒能擺脫「殺害加爾加德」的嫌疑,她仍然逃不過火刑。
那是蘭德森從領主館帶來的人,他們都是身體有殘缺的僕役,負責執行刑罰、拷問、催繳稅金,或與其他聚落交涉等粗暴任務。
「札恩,上前來。」
還有這幾天的情況。
爲什麼犯人要掩蓋自己的罪?因爲他知道,羅森認爲安是無辜的。
驚慌失措的小個子男人四處亂轉着視線,幾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將他團團包圍。
有幾個人露出疑惑的神情,微微歪着頭。
鬍子與頭髮等儀容變得凌亂不堪。
「在『灰隱』帶來騷動這段期間,村裏唯一的變化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參與魔女審判的人物,也就是我,來到了這個村子。正是我的到來,使他動搖了。」
至於他相信安無罪這件事,現在還不是公開的時機。若現在說出口,必然引起反彈,也會讓這場陳述無法繼續。
他對發掘工作的態度變得敷衍。
他開始按順序解釋。
想做卻做不到。
貝納德斯微微一笑。
這一次,廣場上沒有再掀起騷動,取而代之的是,人們悄悄互相觀察彼此的臉色。
而從莫格那裏聽說此事的魔女委員會成員們,想必也抱持着同樣的想像,從他們的反應就能看出端倪。這些印象自然也會透過魔女委員會傳達給村民,當然也包括施展「灰隱」的犯人。
「在這四個人裏,有一個人不得不把『灰隱』堆成半圓形。」
————想救卻救不了。
「請你在地上畫出那座教會。」
他開始一個個點名。
在「灰隱」出現之前,就知道羅森想法的人,只有少數幾位。
看不見左側,穿衣服自然會變得困難;被交付的工作也只能做到一半;看不見左邊的障礙物,當然會不斷撞到、跌倒,甚至因此被人誤會成故意搗亂。
札恩盯着樹枝,呆立在原地,彷彿不知所措。他的呼吸急促,在火光照耀下,臉色蒼白得像病人一樣。
第一次在教會碰到時,他撞到的是左肩。
挖墓穴時挖出一個連屍體都放不進去的洞就草草了事。
————在這種時候竟能迎來負有盛名的學士大人,真是天大的幸運!
————會不會是,他的視野中,「左側的世界消失了」?
————好現象。
那句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在腦中短暫停留後,下一瞬便化作一個啓示。
羅森以平淡的語氣催促,札恩才下定決心蹲了下去。一片寂靜之中,沙子被刮動的聲音異常清晰地響着。不久,聲音停了下來,最前排的聽衆立刻騷動起來。
跳過預審、本審,直接執行刑罰,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正是羅森。這一切都是爲了執行他所設計的計劃。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確實是「犧牲」了札恩。
所以,他不能移開視線。
札恩與他四目相接。
那雙眼中搖曳着難以分辨是憎恨還是怨嗟的光。
第一百下鞭子劃破空氣,刑罰終於結束。
札恩沒有發出聲音,他已經沒有力氣叫喊了。只能伏在地上,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
在執行過程中,他昏過去五次,每次都被潑水喚醒,因此全身已經溼透。他的背皮開肉綻,無數鞭痕鮮明可見。滲出的血在火光中閃着黯紅,彷彿他的身體正在融化。
當僕役們把這個小個子男人從廣場抬走後,場上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有人長長吐氣,有人茫然地四處張望。沒有人有看完「表演」後的興奮,所有人都被眼前殘酷的刑罰震撼得心神不寧。
「那麼……」
羅森開口,村民的視線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事情還沒有結束。」
他吞了口唾沫,再次確認接下來的流程,做好心理準備。到目前爲止都只是前菜,真正的關鍵現在才登場。
「犯下竊盜案的是札恩,不是安。」
他特意強調「安」這個名字。
「安小姐是被冤枉的。然而,許多人卻武斷地認定她是竊賊。」
空氣緊繃起來,但他毫不猶豫地繼續。
「同樣地,如果加諸在安小姐身上的其他罪名也是冤枉的,那就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因爲那代表有人做出了誣告與虛假證詞。若是如此————」
後果不言而喻。即使罪名不同,也會像札恩一樣受到嚴懲。
村民們的臉色驟變。
「當然,我並沒有認定大家說謊,但我認爲,大家的證詞應該重新檢視。安小姐真的殺了加爾加德先生嗎?她真的是魔女嗎?既然已經發生了冤情,我們就必須從頭開始思考。」
他原以爲會有人怒吼,然而意外地,全場一片寂靜。大概是剛纔的鞭刑讓所有人心生畏懼。
「這樣真的好嗎?」
他們會動搖。安應該是魔女,他們一直這麼相信,但眼前這個男人卻說她可能是冤枉的。如果這個男人真的判她無罪,那麼自己就會因爲誣告而受罰————
他靜靜地環視衆人,沒有人開口。
在宛如葬禮般的氣氛中,審判宣告閉庭。消失在黑暗中的村民們背影微微佝僂,看起來就像是躲避他人目光的竊賊。
啪,他清脆地拍了一下手。黛恩夫人的肩膀猛地一抖。
「或許,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魔女。」
莉莉在他身旁低聲呢喃:
透過證明一件冤案,暗示其他罪名也可能同樣是冤枉的,再加上提醒他們,虛假的控訴會受到刑罰,在這樣的基礎上提出建議,「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魔女。」
羅森正是把賭注押在這裏。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這麼做。
「我希望你們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他們想告發,卻又不願讓刑罰落到自己身上。
羅森終於鬆了一口氣。到目前爲止,一切都按照他的計劃進行。
因爲或許,他能讓那些不可能被理性說服的人,撤回他們的控訴,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絕不能放過。
「我不知道,」羅森凝視着前方的黑暗處。「無論如何,骰子已經投出。」
請撤回控訴————羅森的聲音在寂靜中緩緩地滲透開來。
然而,這也是雙面刃,因爲羅森站在安那一邊的事,已經被村民們察覺了。今後,他再也無法期待他們的合作,甚至有可能會因此而被逐出村子。
「請大家好好想想,控告安小姐是否真的正確。如果你們心中哪怕只有一絲絲動搖……」
無論如何,他們必須做出選擇,要繼續堅持控訴,還是選擇撤回?
想做卻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