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羅森(3)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9761 字
「哇,累死了。」
莉莉一說完便倒在牀上,整個人翻身仰躺,嘴裏喃喃說道:
「阿貝爾先生沒事吧。」
他們剛纔在走廊與那位司法官青年分開。雖然村裏有爲他準備的住處,但自從這次魔女審判開始,他就一直住在這棟建築裏。
臨別時,他用沒什麼精神的聲音詢問:
————我真的那麼靠不住嗎?
今天他確實倒楣透頂,要不就是因爲不熟悉村子的內情被嫌棄、要不就是被黛恩夫人輕易打發,這些事都讓他深受打擊。
他說自己其實知道「加爾加德宣稱不做符文」這件事,是在預審時從別人的證言裏聽到的,但後來忙着處理騷動,竟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青年長長嘆了口氣。
————如此看來,無法獲得信任也無可厚非。
羅森既沒有否定,也沒有附和,只是拍拍他的肩。
————明天也拜託你了。
這句話似乎讓他稍微振作些,但離開時的腳步仍然沉重。
羅森坐到衣櫃前的椅子上,看向莉莉。
「真難得啊,莉莉竟然會擔心別人。」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既然擔心,就去跟他說幾句吧。」
「……我考慮考慮。」
「不過,這場審判順利的話,他應該就能恢復精神了。現在先整理一下情報吧。」
十天前傍晚,村裏的司法官馬卡姆與妻子死亡,當時他們正在與水車小屋的管理人加爾加德共進晚餐。據加爾加德所述,兩人是在喫到一半時突然痛苦萬分,雖然可能是中毒或食物問題,但貝納德斯說飲食並沒有異狀。
要說服村民,難如登天。
莉莉輕描淡寫地說,羅森只能苦笑。要是能那麼做,他早就去做了。
然而,要讓村民接受這種推論,恐怕極難。
不等羅森回答,蘭德森便像吟誦詩句般說了起來:
「確實,前一任,也就是馬卡姆夫妻死了之後,兩天內他就到任了吧,能這麼快赴任也不容易。」
「挖出來就好了呀。」
「時機剛好。」
羅森凝視着熟睡的少女一會兒,然後從她腰間的小袋子裏偷走一顆糖果,放進嘴裏。
「直覺。」
他會用上繳的部分礦石研究石材,因此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館內的研究室,很少露面。
「莉莉。」
但還有其他辦法。
「也不盡然。」
若說是某種意外造成的燒傷,也不是不可能,大家都說那看起來像惡魔的臉,但那也許只是因爲對安的懷疑太深,讓人把不存在的形象投射上去。
「……怎麼了?」
關於惡魔、魔女、魔法的傳承與故事浩如煙海,因人而異、因地而異,差異極大,若要建立邏輯推論,確實需要一個共同的基礎。
「喔?」
「除此之外,還有能當作突破口的地方吧?比如說,爲什麼加爾加德先生沒有畫符文。」
他向主祈禱後喝了一口葡萄酒。酒色微濁,木桶味濃醇,但胡椒的香氣刺激鼻腔,意外地好喝。
他停下話頭,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撕下一塊麪包。自從晚餐開始,他幾乎只動嘴說話,完全沒喫東西,一旁頭形尖尖的那位服務人員也默不作聲,看來是早已見怪不怪。
除了能採到優質礦石之外,藉由販售藥物與加工品的原料,也讓他獲得穩定收入。此外,村民上繳一定量的礦石後,其他稅負也能減輕。只要交石頭就能減稅,因此領地的人們對他的評價也不差。
「那座水車小屋,比起脫谷或鞣皮,更多時候是用來粉碎石頭的。」
因此,牠們必須透過魔女來干擾這個世界。牠們將惡知與害人的魔法教給魔女,再由魔女付諸實行,讓災禍散佈人間。
「真是有趣。」
死亡本來就充斥在日常中,不用舉黑死病之類的重大案件,基本上這個年代十個嬰兒出生就有八個可能會死,城市裏每天都有突發死亡,所以三人接連死去並不罕見,只是這裏是小村子,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雙眼已完全閉上,小小的肩膀緩慢起伏。不久,規律的呼吸聲傳來。
「他當時都快口吐白沫、昏過去了,大家理所當然就認爲他是膽小鬼。」
「看來沒什麼大進展呢。」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其實對我來說簡直求之不得,這裏沒有政治紛爭,研究素材也唾手可得。」
「我想,我能提出一個合乎邏輯的可能性。」
她的直覺向來可靠,不過即使想確認也沒用,屍體早已埋入土中。
話是這麼說,但她的眼皮卻像掛了鉛錘般,一寸寸往下掉。
接着,是關於魔女與惡魔。
身處森林中的村子,主菜自然是野味。烤鹿肉散發着誘人的香氣,雉雞肉派色澤金亮,令人食指大動。滿滿蔬菜的熱湯冒着白煙,炸得焦黃的麪包看起來酥脆可口;此外還有沙拉、炒菜、燉煮料理,多到兩個人根本喫不完。
他忽然察覺房間裏安靜得異常。
「雖然他對村子的情況不太熟,但畢竟是司法官,至少能在村民之間起到橋樑作用。」
魔女指的是與惡魔締結契約的人類,因此無論男女,只要與惡魔訂立契約,都被稱爲「魔女」。雖然聽起來很奇怪,但這稱呼早已成爲慣例。
「嗯,各方面都幫了不少忙。」
看來無法獲得信任也是其來有自,一般人也就算了,但他可是村裏的司法官。村民大概會想,這樣的膽小鬼能主持審判嗎?
這段話羅森也聽過,確實是那位那不勒斯修道院長所寫的《惡魔備忘錄》中的一節,惡魔平時既無形也無聲,但只要人心佈滿黑暗,牠們便立刻現身,誘人步上破戒之路。那篇文稿對惡魔的描述,可說是必要且充分。
「不過村民似乎挺看不起他的。」
他像是在替自己辯解般低聲說着,提起燈籠走出房間。沿着被微光照亮的走廊前行,他輕輕吐了口氣。
話題轉向羅森。蘭德森對大學、法律界、魔女審判連珠炮似地提問,從神學、法學到占星學、惡魔學,他的知識量深不可測,羅森也時常被問得語塞。
「當然啦,還有其他一些事,但爲了他的名譽,我就不多說了。不過,他的工作能力是確實的,在前一個城鎮也當得很好,而且也有魔女審判的經驗。」
蘭德森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自己的事。
「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嗯……」
「莉莉?」
————這幾天一路趕路。
他搖了她幾下,但少女完全沒醒。
從小他就「相當聰明」(自己說的),甚至有人傳言他會取代長男成爲下一任領主。
「那麼,」領主喝了一口湯後問道:「調查有進展嗎?」
惡魔無法直接對現世施加力量,即使現形後也差不多,幾乎沒有力量可言,除了與魔女交歡之外,最多隻能做些像孩子惡作劇般的小事,藏東西、丟東西、偷喫食物等等。
用這個村子的驅魔咒法爲例來加以說明,應該就很好理解了。
例如出生於水星之下的人,被認爲具有亦正亦邪的特質,因爲水星本身就兼具男女兩性的特色,也就是具有雙重性。又如頭痛的時候,喫點核桃會有所助益,因爲胡桃與大腦的形狀相似。
「他在上任第一天就鬧了個大笑話。」
大廳裏準備的料理十分豐盛。
由此可知,魔女本身並沒有特別的能力,她們只是從惡魔那裏學到各種知識的存在。至於能與動物交談、使役動物的說法,一般也被認爲是透過惡魔的力量。
魔法,是一種透過「照應」來解釋世界的技藝,或是對世界施加作用的手段。
「如果能確認那個痕跡到底長什麼樣,問題應該就能解決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走上了全然不同的道路。不是因爲生病、酗酒或女色,而是因爲沉迷於一場「學問」的遊戲。他四處遊歷,只爲向各地名師求學,如此浪蕩的生活持續了十年。最終,連他的父親也受不了,爲了至少讓他別再到處亂跑,索性將他封爲這片土地的領主。
少女的聲音拖得長長的。
其實,從這一點出發,羅森已經推得出一種可能性。雖然只是衆多可能性之一,也只是從情況推論出的假設,但他覺得這條線索是說得通的。
「再怎麼說,也不能去挖墳。」
若說有什麼要補充的,大概就剩「神與惡魔的差異」了吧。
照應也可以換成「影響」。除了天上的存在之外,世間萬物都會受到他物的影響,就像星辰的運行會影響人的性質,冷夏會影響秋天的收成。而形狀或性質相似的事物,也會內含相近的「影響力」,只要加以利用,就能引發各種效果。
然而,疑問仍在。如果這一連串的死亡都是魔法造成的,那麼在他之前死去的兩人身上,也應該留下類似的痕跡纔對,但卻什麼都沒有。難道燒傷痕跡真的只是偶然的事件?
原來,阿貝爾剛抵達村子那天,差點被養蜂用的蜜蜂叮到,結果當場腿軟跌坐在地。
「一下下也不行,挖墳就是挖墳,那會害我們被趕出村子的。」
「難道,你找到無罪的證據了?」
「原來如此。」
另一方面,當然也不能排除「魔法的痕跡」。若真是如此,那出現惡魔的臉也就理所當然。
「所以大家叫我石領主,因爲我讓人上繳石頭,自己又像石頭一樣待在屋裏不動。我們家族愛因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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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塊石頭的涵義,還真是貼切。」
領主的眼睛微微瞇起。
三人死前都毫無異狀,都是突然死亡。因此確實可能是魔法殺人,但若說是自然死接連發生,也不是不可能。
「好了,接下來是大工程了。」
「唔,可惜。」
注1:Einstein德語念起來跟一顆石頭相近。
「一點也不。」
羅森將今日的成果簡要說明。蘭德森叉起一塊鵪鶉肉,咧嘴一笑。
他們深信安就是魔女。從酒館裏那場「魔女委員會」的態度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其他村民雖然不確定,但大概也差不了多少。這樣的人,要他們聽進羅森的主張,幾乎不可能。
最後,領主也同樣從那份備忘錄中,背誦起關於「魔法」的部分。
在魔女騷動正盛之時,加爾加德宣稱自己不畫驅魔符文,而且事實上,他住的管理小屋裏確實沒有任何咒法痕跡。
再加上昨天的大雨,還有今天的魔女事件,她的體力想必早就到了極限。
羅森正要開始說明,卻被蘭德森抬手製止。
她縮成更小的一團,纖細的肩與頸、細瘦的手臂,在微弱的光影中顯得幾乎不屬於現實,彷彿只要稍微用力,就會碎掉。
「我沒事。挖墳我也可以喔……」
「睡吧。」
終於告一段落後,領主切入正題。
蘭德森低低笑了兩聲。
萬物之間皆存在照應關係。
阿貝爾原本住在離這裏步行約兩週的城鎮。三個月前,他捲入城裏的糾紛,被迫辭去司法官職務,蘭德森得知後便邀請他來村裏工作,他接受邀請離開城鎮,踏上前往村子的旅程,就在這段期間,馬卡姆夫妻去世,而阿貝爾則在兩天後抵達,於是造就了這次異常迅速的上任。
在世界各處流竄的無數惡魔,擁有人類遠不能及的萬象知識,能理解動物的語言,能看穿黑夜的深淵;然而,在這光明普照的世界裏,牠們只能屏息匍匐,連發聲、甚至顯形都做不到。但務必小心,一旦牠們嗅到你心中的黑暗面,便會展現真正的可怖本領。牠們將會化作你親近之人的模樣現身,用巧言誘你踏上破戒之途,誘惑你咬下智慧之果。無法抵抗的人,便以靈魂爲代價,成爲魔女。那些呆呆望着半空、或常常自言自語的人,務必小心。我們看不見、聽不見,但他們或許正與惡魔進行着不堪入耳的密談。
「在此之前,我們得先把惡魔與魔法究竟是什麼搞清楚,藉以建立共識,否則再精采的推論,也會淪爲紙上談兵。」
然而,讓這個解釋降低可信度的,就是加爾加德胸口的燒傷痕跡。
五天前,加爾加德也死了。這次沒有目擊者,推測是夜裏斷氣。他的胸口出現了Y 字形的燒傷痕跡,看起來像山羊的頭,這個痕跡在兩天前還不存在。
「那麼,阿貝爾有幫上忙嗎?」
神能看見終末之日,但惡魔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牠們能驅使動物彼此傳遞消息,並藉由蒐集世間的知識,藉以做出極爲精密的推測。
背後傳來清脆的敲門聲,同時通知他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他回了句「我馬上到」,送走來人後回頭看向房內。
他還是喊了一聲。她對食物的執念很可怕,等她醒來要是鬧起脾氣就麻煩了。
羅森站起身,輕輕撫過少女的黑髮。
「困了嗎?」
他看向牀上,莉莉正半睜着眼,眼神迷濛。燭臺的火光微弱,只勉強照亮彼此的臉,不過還是看得出來她快睡着了。
「你的根據是?」
「我會幫妳留一點。」
用葡萄酒在家門上畫圓形十字架,而圓形十字架對應聖梅尼努姆斯,葡萄酒則對應耶穌的聖血。因此使用這兩者,就能賦予大門神聖的能量,進而成爲能隔擋惡魔的防護罩。
魔法也是同樣的原理。
例如殺人魔法。其中一種方法是取得對方的血液,然後餵給一隻青蛙喝,再把那隻青蛙放進沸水裏煮死。
喝下對方血液的青蛙,會與本人締結對應關係,以殘酷方式殺死青蛙,就會對本人造成不良的影響,理論上是如此。
「我的理解大概就是這樣,你覺得如何?」
蘭德森說完,羅森點頭。沒有異議。對他而言,魔法的定義並不是重點。
「我想請教一點,如你所說,魔法依靠對應關係發揮力量,也就是說,那是看不見的。因此,除非親眼目擊儀式,否則幾乎無法證明魔法是否被施行。對於那些不必訴諸魔法也能解釋的現象,我們是否應該優先採用『非魔法』來解釋?」
在魔女審判中,爭論魔法是否存在毫無意義。如同他剛纔所說,那是原理上幾乎無法確定的事。
那該怎麼做呢?
首先,證明「不依靠魔法」也能提出合乎邏輯的解釋;接着,再找出符合該解釋的證據並提交。
也就是說,無須正面討論魔法的存在與否,而是提出另一套說法,讓雙方辯論「哪一個解釋更爲合理」。如此一來,至少能避免落入無止盡的口水戰。
然而,這方法也有缺點。對於已經深信被告有罪的人,這一套完全行不通。在那種情況下,魔法與邏輯哪個會勝出,答案不言自明。
因此,必須看清對手。
蘭德森輕輕一笑。
「這樣的說法還真是對你有利,但問題是村民們能否接受?」
「然而,做出判決的人是你。」
沒錯,說服村民很難。
但眼前這個男人,把魔女審判當成娛樂般欣賞的男人,或許還有機會鑽進他的心縫。
「只要說服我,就能贏下這場審判,是嗎?」
「你不想看看如此糟糕到不行的局面被一舉翻轉的瞬間嗎?」
「好厲害啊!」
「所以我至今都覺得奇怪,他爲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
「說得對。」
「那麼,請你堅持正大光明的態度直到最後。」
「有符文在,就無法用魔法殺人。所以安用了能『穿透符文』的魔法殺了加爾加德,魔法使符文痕跡完全消失,並在加爾加德胸口留下了『魔法痕跡』————惡魔的臉。這麼一想,符文痕跡消失反而成了她有罪的證據,不是嗎?」
他說自己曾問過加爾加德爲何不畫符文,但對方沒有給出像樣的回答。
「你到底想做什麼?」
「安小姐是被陷害的。」
他頓了頓。
燭火輕輕晃動。短暫的沉默後,蘭德森搖頭。
蘭德森語氣讚賞,但眼神卻毫無笑意,甚至帶着一絲危險的光。
掌聲響起,燭火搖曳。
羅森的老師就是如此。無論是自由七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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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神學論戰,這些人都是伊比鳩魯式的享樂主義者,把學問當成滿足私慾的玩具。他們追求的不是真理,而是用邏輯來撫慰自己無聊的日常,或爲了自己的仕途玩弄論證。
羅森悄悄吐出一口氣。老實說,他估計對方願意接受提案的機率只有一半。如今終於跨過這道門檻,可以正式開始「論戰」了。
「是那個第三者烙上的。」
不過,現在追究這點沒有任何好處,羅森直視領主。
注2:柏拉圖所提出的博雅教育七門課程。
「葡萄酒畫的圓形十字架不可能自然消失。」
「但是,屍體並沒有外傷。」
「兩個理由。」
他的眼神彷彿能看穿羅森的企圖。羅森迎上視線,毫不退縮。
「請撤銷對安小姐的指控。」
「好吧,看來得給你點能讓你安心的建議。比方說天主教會,曾經,人們深信教會絕對正確,但信仰的根基卻被維滕貝格大學的神學教授動搖了。」
他誇張地張開雙臂。
蘭德森像在衡量獵物般盯着羅森,片刻後,他啪地拍了一下手。
「只要在柯佩爾老爺爺的預言期限內出現『徵兆』,本就備受懷疑的安小姐就會被推向絕境;再加上沒有畫符文的家裏死人了,更能讓人覺得是魔女下的手。」
「不需要,加爾加德的死亡本身就是『徵兆』;再說,要烙出那種像惡魔臉的燒傷,得先生火,誰會花那種工夫?」
————啊,我知道這種人。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
「哎呀,這可真是太教人傷心了。」
「但加爾加德不同。說好聽點,他是個謹慎的人,說難聽點就是膽小怕事。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以兵長的身份在戰場上活下來。所以,如果村裏真的有魔女,他反而更可能會在自己小屋上畫圓形十字架,不論他信不信。」
「太精采了。」
「真的?」
「第三者殺了加爾加德,然後爲了自保,把現場僞造成魔女所爲。」
「而一旦他醒來,肯定會反擊,畢竟他是兵長。因此,我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當那個第三者抵達時,加爾加德已經死了,於是那人便順勢把符文抹去。」
「第二,你當時不在村裏,所以不瞭解當時的氛圍。那時村裏所有人都已經認定『安是魔女』,不論胸口有沒有燒傷,只要一發生事情,大家都會認爲是安乾的。村民如此,我以及我的僕人也都是如此。更何況,加爾加德沒有畫符文,無論是自然死還是他殺,根本不需要特地烙上惡魔的臉。」
「謹慎和多疑是兩回事。」
「第一,你假設加爾加德真的畫了圓形十字架,但這不可能,管理小屋和其他房子一樣是木造,門也是木頭。葡萄酒畫的圓形十字架不可能在木門上被洗得一點痕跡都不剩,這在物理上做不到。」
「這不就是安的罪證嗎?」
「當然!」
羅森仰望天花板。其實早在聽聞這個事件之時,他就心知肚明,只要一發生任何事件,安都會被視爲魔女。
「這部分我只能先做一點推測,也許第三者無法忍受身邊可能有魔女,迫切希望儘快抓到人,而加爾加德的死正好成了絕佳契機,只要將其僞裝成魔女所爲,魔女就會立刻被捕。第三者應該就是這麼想的。」
「……什麼?」
蘭德森的嘴角浮現殘酷的笑意。
「可能是用下毒的方式。」
「我的想法是,他表面上逞強,但實際上是畫了符文的,只是爲了面子說了大話,這種虛榮心作祟的膽小鬼到處都有。」
「這些都是第三者的佈局。現場的小屋裏有竈臺,只要把火鉤之類的東西燒紅,要烙出燒傷並不難。至於符文,旁邊就是河,取水洗掉也不費事。」
「那胸口的燒傷怎麼解釋?」
蘭德森愉快地笑出聲。羅森繼續說:
「既然沒有外傷,那應該是自然死亡;至於第三者爲什麼去找他……可能剛好有事吧。」
「原來如此,這確實更加合理。」
「防備心別那麼重,我並不是你的敵人。真要說起來,我也只是對於你會如何突破這個局面感興趣而已。現在安的處境,堪比海克力斯的十二試煉,或奧德修斯十年的漂泊。如果你能翻轉局面,我倒是真的很想親眼見證。」
羅森沉默不語,蘭德森嘆了口氣。
「這麼說下去就沒法討論了。」
「把木柴放進竈裏就會燃燒,雞蛋掉到地上就會破,這不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但他仍不死心。
蘭德森身子前傾。
當然,在那之前對教會的批判從未停止過,不過如此大規模的運動,還是頭一遭。
「這件事告訴我們,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領主思索後回答:
蘭德森用桌巾擦了擦嘴,直視羅森。
「不是『魔法的痕跡』?」
「那樣做,加爾加德不會醒來嗎?」
聽到這裏,羅森確信自己的推論方向沒有錯。
啪的一聲,他拍了拍手,身子前傾。
「天地照應————地上的一切都受天象影響,同樣的藥物,星辰些微變化就會影響效果;月亮的運行也會左右服藥時間,這是藥學常識。同樣的道理,有些日子木柴可能點不着,魔法作用下雞蛋也可能不會破。」
「加爾加德之死,有兩個可疑之處,其一,爲什麼他沒有畫驅魔符文?村民認爲他因此被盯上,但他爲何會做出那種行爲,理由並不明確。我想確認一點,作爲外來的人,加爾加德是否可能根本不相信村裏的咒法,所以纔沒做?」
「也許第三者只是做事格外謹慎小心。」
「我並不覺得他是懦弱的男人,但作爲推論,確實說得通。不過,這樣一來就會出現另一個問題。」
「也就是說,你只是隔山觀虎鬥?」
「那麼,燒傷怎麼來的?加爾加德爲什麼不畫符文?」
他收斂心神,直視領主。
「不行。」
這類人最麻煩的是,他們在大多數論戰中都能展現出壓倒性的強勢態度。事實上,羅森的老師正是憑藉着牙尖嘴利,同時擔任大學校長與修道院長,在帝國的地位不亞於眼前的領主。
「聽完之後,你就會明白。」
「或者,也可能是這樣吧……」
「爲什麼屍體被發現時,符文已經消失?」
「爲什麼?」
「我剛纔說過,第三者擦掉了符文,而加爾加德先生是在那之前就已經死亡。也就是說,加爾加德死亡的那一刻,符文仍然有效。因此,他不可能被魔法殺死。」
他眼中燃起近乎情慾般的火焰,嘴角揚起,肩膀微聳。在燭光下,他的身影簡直像惡魔。
要在不發出聲響的情況下擦掉葡萄酒痕跡是不可能的,而且需要時間,即使加爾加德睡得再沉,也不可能完全察覺不到。
主張回到聖經的路德,堅稱教義絕對的天主教會。奉同一位神,卻永不相交,最終甚至牽動諸侯,爆發衝突。
「沒錯,也就表示,有人在夜裏把它擦掉了。」
「既然不是魔法致死,那胸口的燒傷就不是『魔法的痕跡』,而是第三者刻意烙上的,這樣的推論相當合理。」
「我的態度應該算是上光明磊落吧,畢竟我沒有照着村民的想法立刻處決安,也願意配合你對審理提出的質疑,我可沒有做錯什麼。」
羅森深吸一口氣,給出結論:
「目的非常明確,爲了把安小姐塑造成魔女。」
「但還有一個大問題,第三者爲什麼要擦掉符文,並且烙上惡魔的臉?」
「你的推論有兩個致命缺陷。」
羅森語塞。蘭德森毫不留情地繼續:
蘭德森立刻搖頭。
羅森忍不住質問。這男人一會兒提出合理的第三者動機,下一刻又把火傷的推論整個推翻。他究竟是想救安,還是想把她送上刑場?
重點是,他如今的態度能否繼續下去,要是半途感到厭倦,心血來潮直接結束審判,那就麻煩了,必須先把退路封死。
他說得沒錯。然而,他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因爲他想追求公正,更不是爲了追求真相。他只是單純在享受這場遊戲。
「很好,先前的條件,我接受。」
「你真的能證明她無罪?」
蘭德森靠向椅背,雙手交握。
「只要你能像剛纔那樣,講出有趣的故事,就像夜夜編織故事的雪赫拉莎德一樣。」
「哎呀,你說的故事真的太有趣了,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成了柏拉圖對話錄裏的卡利克勒斯了。」
「不過,我有幾個問題。首先,加爾加德是怎麼死的?還有,爲什麼第三者要在夜裏去找他?」
這點從目前村子的氛圍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羅森以葡萄酒潤了潤喉。接下來纔是正題。
「加爾加德先生並不是被魔法殺死的。只要假設『第三者』確實存在,就能加以證明。」
「包括他在內,我的僕人都是從外地帶來的。確實就像你講的,他們對這個村子的咒法或柯佩爾的預言,並不怎麼相信。當時館裏的門上也畫了圓形十字架,但那只是入境隨俗。要與領民相處融洽,不能一開始就否定他們的風俗。」
「那爲什麼要嫁禍給安?」
「犯錯是人之常情,沒有人是完美的,既然不是神,就不可能看透一切,所以辯論本來就不可能真正成立。」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需要邏輯思維。」
「同樣的道理,」蘭德森冷冷地說。「完美的邏輯理論並不存在,因爲人本身就不完美,但世上充滿邏輯與辯論,而且看起來都能成立。爲什麼?是什麼讓它們成立?」
蘭德森對啞口無言的羅森投以微笑。
「因爲不管完不完美,辯論的前提是,雙方要建立起某些顯而易見的共識,換句話說,就是站上同一個舞臺,沒有這個基礎,任何辯論都無法成立。」
比方說有四顆蘋果、兩隻雞,若問加起來會是多少,多數人會回答六,但也有人會持反對意見,例如「蘋果與雞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怎麼能加在一起」之類的。
「這問題看似簡單,卻難以反駁,因爲回答六的人有一個共識,就是將『數字』的概念從『物品』中獨立出來;反對方的考量則是『數字』只能依附於『物品』。」
相信數字的人應該會這麼說吧。
人類習慣透過命名來區分事物,既然有「六」這個詞,它就獨立存在。翻開書看看就知道了,裏頭的「六」與蘋果或雞無關。
批判者則會說,存在本身就該有實體,也就是在現實世界中看得見摸得着,但有誰見過「六」的實體嗎?
「連最簡單的計算都如此,更別說魔女審判了,所以辯論的關鍵重點在於,能建立起多少共識。」
他先前確認惡魔與魔法的共識,就是爲了這個。
「在此基礎上,雙方亮出手牌,進行博弈。辯論本質上是談判,而邏輯只是談判的工具之一。」
好比說對方是理性的人,說道理講邏輯應該就能行得通;然而,面對精於計算利益的人,就需要好好打打算盤;至於碰到信仰虔誠的人,引用聖人傳記的內容往往就能博取好感。
「古希臘的辯士深知這點。他們提出突兀的悖論,不是因爲真的相信,而是爲了摧毀對方所認定的共識,讓交涉更有利於己方。」
「夠了吧。」
羅森終於打斷叨叨絮絮的領主。
「你說的話確實饒有深意,但我並不認同。人們動用邏輯互相辯論,爲的就是追求真相。」
「如果你這麼想,我也不會阻止。」蘭德森咧嘴一笑。「但至少讓我說一句,若想辯論,首先要徹底瞭解自己與對手。你現在一定覺得村民根本不可能被說服,但那只是因爲你認爲雙方沒有共識罷了,反過來說,只要建立起共識,他們就會願意坐上談判桌。」
羅森被這話刺得一怔,但很快就在心中否定。
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領主舉杯飲下葡萄酒。話題就此結束。
「是嗎?那可不一定。」
與魔女委員會成員們的對話在腦中浮現,那些人深信安是魔女,以至於雙方之間存在着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不認爲雙方有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