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鸭内基事件

1

年关将近，街头巷尾都渐渐忙碌了起来。

年内积下的事如同欠下的债款一般一齐压来，哪怕早已人心浮躁，手头的工作却往往越排越满。

就连那传闻中住有魔女的洋馆——久远寺邸也不例外。

这几天虽然没有发生什么殃及人命的大事，可是生活境况各不相同的人们住在一起，便总难免会冒出些古怪的状况。

比如这天晚上。

这桩古怪的事件，是从刚吃完晚饭的久远寺邸的客厅开始的。

「耐克这个名字嘛，就是从『胜利女神尼刻』化用而来的吧？不是盾牌，是雅典娜手上的那个小小的胜利女神。大概他们是想取『在田径比赛里获胜』的寓意吧？」

「不愧是最爱名牌货的青子小姐，没用的知识倒是懂得不少嘛！」

洋馆魔女之一的苍崎青子，像是要尽情享受饭后的片刻闲暇，用一副懒散到极点的姿势瘫在沙发上。

她聊天的对象是桌上的知更鸟。蓝色的小鸟扑棱棱地扑扇着翅膀，煞有介事地学着在饭后闲话家常。

另一位魔女久远寺有珠，正在客厅隔壁的日光室里看书。

至于怎么对付外来的敌方魔术师，还得再休息三十分钟之后再说。

「那阿迪达斯呢？该不会是从『Adios』变来的吧？」

「那不就是个人名吗？你看，就跟格林童话一样，做出它的兄弟俩的名字就成了牌子的名字。」

「不对。格林兄弟并没有创作童话。他们搜集湮没的口头传说，将其重新整理成故事，再仔细编纂成书。与其说他们是工匠，不如说是学者。……不过，多少也有点像骗子就是了。」

有珠一边翻着书，一边指出青子的错误。平时遇到这种日常闲聊，她向来不予理会，可这回话题牵涉童话，她实在忍不住了。

「哦～那安徒生呢？《海的女儿》《拇指姑娘》什么的可是超有名啊。哦对了，还有《丑小鸭》。」

「我最爱《皇帝的新装》了。瞧那透明（Skeleton）的样子，我可太有共鸣了。」

「安徒生与其说是学者，不如说是作家吧。据说他的创作欲，来自对富裕阶层和大众、对拥有平凡幸福的人们，乃至对女性形象的愤懑。他不是出于求知欲而提笔，而是为了倾诉感情才提笔的人。

……虽然我不太想做这种说明。但如果分开来讲的话，鹅妈妈童谣是歌，格林兄弟是故事，安徒生则是寓言。」

青子无奈地耸耸肩，把注意力从客厅里移开。

陪知更鸟聊天聊得彻底放松下来的青子欢迎他回家，

然后等到一天结束之后，再好好想想，这些善意到底带来了什么。据说哪怕只是一句关心的话，对那个人来说也可能意义重大，还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幸福。」

「……那孩子的笑点也真是搞不懂……」

这就是后来被知更鸟命名为「鸭内基事件」的、一场平平无奇的骚动（一日）的开端。

「好、好啦，泡红茶泡红茶～」

绝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干出见了巨款就两眼放光的蠢事。

「什、什么怎么了，那个……」

知更鸟扑扇着翅膀提出异议。青子叹了口气，心想有珠也真是被塞了个麻烦的使魔啊，不由得同情起她来。

再一想到自己刚才见到钱就蹦起来的贪财模样，她更是懊恼得想抱住脑袋。

大概是人的天性使然吧。

虽然极不情愿，但青子再次表示同意。

这话的可疑程度已经不能置之不理了。

草十郎的大衣口袋里，探出了一个和昨天差不多的信封。

「欢迎回来～辛苦啦～」

她乐观地想：这种小小的风波，明天也就忘了吧。

至少，她本人似乎坚信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那个人说，每次和人见面，都应该尽一点小小的善意。

草十郎也朝日光室里的有珠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

话说到一半，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当青子想着顺便歇口气，过来泡上一杯红茶的时候，草十郎正和知更鸟在客厅里争论着什么。

「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青子从沙发上探出头，叫住了草十郎。

虽然很不情愿，但青子还是同意知更鸟的意见。

「我知道这句话哦。不过，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啊？」

「怎么说呢……这家伙怎么说的净是些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呢。」

草十郎大概是没听见青子的招呼，正和知更鸟聊得起劲。

而且比昨天还要厚上几分，又塞得那么随意。

「我回来了～」

就算不感兴趣，但只要看到会动的东西，也总会忍不住凑凑热闹，看上几眼。

「……算了，那家伙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怎么了，苍崎？」

与敌方魔术师的战斗，此刻仍在暗中进行。

不管怎么说，劳动都是美丽的。

「……………」

「喂～有东西掉了哦～」

「那可不一定哦。说不定是因为觉得太无聊了生气呢。毕竟有珠小姐气到火冒三丈的时候也会笑嘛。我偶尔就会看到哦。我偷看有珠小姐日记的时候，她就在我背后露出那种表情了。意思是『再看下去你就死定了』。但是饶了我吧，忍不住要看的东西就是会看嘛～！要是连打探别人的底细都不让，感觉我就只剩下归巢的本能了。」

就在这时，住在洋馆里的第三个人，也是最后一个——刚从深山来到都市当中的纯朴少年静希草十郎，出现在了门厅。

青子没有理会客厅的情形，正要往日光室走去，但她的目光却被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吸引了。

刚才那句话是一位更加有名的实业家说的，原话应该是「富裕的人，与其把财富挥霍掉，更应该用它让社会变得更加富足」。

「哈哈哈，你到底是哪边啊你这菜鸟！」

就在他消失在走廊之前，响起了一声可疑的动静。

第二天，和昨天那件事几乎同一时间。

「没什么。也是，就是普通的打工发工资的日子嘛。……话说回来，你拿得还真不少啊。」

◇

今天的客厅里不只有青子，有珠也在。

青子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青子心想着「让我瞧瞧」，看向草十郎的手——

——以上就是事情的起源。

然而，这笑容也突然僵住了。

「嗯？怎么了，苍崎，怎么像是听了木乃美讲的笑话一样。」

「哦、哦——」

「这世上能信得过的，也许就只有钱了。毕竟妻子和孩子都不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也可能会因为不幸的事故而先走一步。可钱不一样。钱买不到幸福，但幸福却能变成钱。现在只要有别人的善意，再有一床暖和的被子就够了——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草十郎不慌不忙，极其自然地折返回来，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那个像是信封的——东西。

青子甚至忘了自己是来泡红茶的，竖起耳朵听着客厅传来的声音。

对于这番差别，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何况眼下的青子也没有余力去操别人的心。

「那个人还说，想要过得幸福，刚开始被人怨几句也没关系。就算对方嚷着要你退钱、骂你是骗子，只要你知道这事到头来是为他好，也能狠下心来。为人付出的喜悦，好像就能把愧疚之类的感情一笔勾销。」

「晚饭我在外面吃过了，今天不用帮我做了。晚上还要打工，我先去睡一会儿。」

「啊，一直揣在口袋里，我都忘了。」

「是一沓钞票！」

怎么了？青子朝日光室看去，只见有珠紧紧咬着嘴唇，竭力保持冷静，若无其事地调整着呼吸。

「还有《小蜜蜂寻亲记》是动画片呢。话说青子小姐，亚瑟士（ASICS）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青子用有珠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嘀咕。

草十郎或许是还想接着说点什么，稍稍屏住了呼吸，随后又像是改了主意，露出一副「没什么」的笑容，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明明回答得十分干脆，听起来却有些吞吞吐吐。

「哇，怪不得你给我牛肉干！这哪是好心啊，你使的是塞红包那门传统手艺吧？你的居心（Under Heart）我一眼就看穿了啦。」

「这句话我也知道哦。不过这意思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吧？」

青子好歹也有身为学生会长、学校模范生的自觉。

今天也一如既往，勤劳的少年笑容满面地回来了。

第二天晚上，又是久远寺邸。

「都市的孤独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平等的。乍看之下自作主张、近乎粗暴的强加的善意，从长远来看也是为了对方好。」

被那双纯净质朴的眼睛盯着，就连青子也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句话是一位很有名的事业家说的话，原话应该是「想要幸福，就不要催人报恩，也别骂人忘恩负义，把为别人尽心的快乐当作生活的意义就好。」

「原来如此～毕竟把善意强加于人可不用花一分钱嘛！那就尽情地去助人为乐吧。」

她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走进日光室，竖起耳朵偷听刚才还毫无兴趣的客厅对话。

「诶？嗯～这个我也是小学的时候听朋友说的，真假我可不知道哦。亚瑟士原本是三家公司合并而成的。然后三家公司的社长凑到一起，脚不就有六只了嘛？所以公司名字就叫『脚六只』（Ashi Six）。」

一边压下这声有失体统的心声，一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这就是苍崎青子，高中二年级学生的冬天。

「钞————！」

看样子，他刚结束每天例行的打工。

换句话说，就是一沓清一色由一万日元纸币组成的钞票。

「啊，嗯。都市里是需要钱的。」

「我回来了。哦，今天你们俩都在啊。」

「唔——————」

「嗯。虽然也有句俗话说，这世上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了。」

草十郎一脸认真，看上去与其说是在闲聊，不如说是在找人商量、拉人入伙。活像是个屡屡碰壁但依旧上门的推销员。

咚的一声，日光室里传来了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

而日光室那边的迎接，则只投来一道淡淡的视线。

「………………」

虽然隐隐有些不安，但要是斤斤计较草十郎的每一句话，天都要黑了。

那是个随处可见、毫不起眼的信封，里面却挤满了一群——不，是一整支圣德太子的军团。

「喂，草十郎，你又随手乱放大衣啊。给我挂到客厅的衣架上，要么就拿回自己房间去——」

因此，窝在沙发上休息的青子，也自然而然地含笑回应。

「那个人还说过。有存款的人，与其把财富储蓄起来，更应该用它让公司变得更加富足。」

「好，辛苦啦。你就先歇着吧。今天你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打工对吧？我这就去给你做晚饭——什么——？」

「什么怎么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少废话，把你口袋里的东西交出来！」

「唔。」

草十郎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挨骂，但还是把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放在桌上的，是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

然而，要说这是个普通信封，未免也太厚了。

这信封太过耀眼，太过庄严，也太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了。

怎么说呢，那分明就是一沓钞票啊。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静希君。」

有珠的声音天真无邪。

有珠的眼睛仿佛亮了起来。这可绝对不是错觉。

「是我打工的工钱。」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明天可以吃大餐了。」

这二人面对着一沓钞票，却依旧淡定。

而另一方面，这个洋馆（家）里唯一的正常人，

「怎么可能啊!? 喂，草十郎，快给我跪坐好了！解释一下！」

正如各位所见，她要比当事人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解释什么？」

「当然是这沓钞票是怎么回事啊！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工作吧!? 」

「干什么……我新找的打工可是正经工作啊。而且我也听说了，至少没有违法。只要好好干，就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可比便利店要划算多了，人家还说就连我也能轻松上手呢。」

一阵眩晕。

青子已经不只是失望了，强烈的恼火几乎让她头晕眼花。

「去去去」，她挥挥手把草十郎轰走了。

可是，草十郎却固执地闭口不言。

槻司鸢丸在朝日初升的繁华街道上漫步，不由得赞叹起清晨这股杂乱而清净的气息。

身为檀家总代和神职、主持着地方事务的槻司家，需要喜实国的资产。而喜实国为了在三咲市扎根，也需要槻司家的人脉。

先不论有珠怎么看，草十郎那边她可不能放着不管。

散步并没有什么目的。

鸢丸是父亲和情人生下的孩子。

重振槻司家的，是作为赘婿迎进门的槻司喜实国——现任槻司家家长，也就是鸢丸的祖父。

不让槻司的血脉断绝——这也是他继承家督的条件。

嗯，这家伙指望不上——青子放弃了。

「是啊。虽然我不明白青子想要表达什么，不过我觉得静希君应该再多干一点。」

装点得花里胡哨的街角，是人类欲望的化身。一路连绵，与成排的杂耍棚子并无二致，唯独在这个时段，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蠢死了。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如今的槻司家以大地主的身份君临一方，但其家业的大半都是战后才积累起来的，在那之前，它不过是一个濒临没落的小小华族。

看来硬逼他开口是行不通了，青子只好作罢。

既不是为了健康散步，也不是在慢跑。

也不知是不是完全没察觉到青子的心思，草十郎一脸不解，

鸢丸之所以这样打发时间，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他无处可回。

「你这个乡下的笨蛋，光听你这些话就已经可疑透顶啦——！」

「……算了，毕竟亲戚们要在年底聚会，我也没有办法。」

清晨的城镇万籁俱寂，染着祭典散场后一般的寂寥。

有人上门挑衅，他就忍不住接招——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这种独特的清凉感，只有都市的清晨才有。

「…………唉。」

要攻内城，先取外壕。

嘴边有些空落落的，他翻了翻大衣口袋，里面却只有一堆收据。

邪恶的学生会长打着算盘，一点点陷进了沙发里。她根本不用特意狠下心来，因为她骨子里就是个守财奴（恶鬼）——这既是她的长处，也是她的短处。

鸢丸在繁华街道上闲逛，等清晨的魔力渐渐消散，便信步走向中央公园。

「……也是。最后我肯定要让他辞掉这个工作，可要是让之前赚的钱就这么飞了，也太可惜了……没办法，这次就从其他方面下手吧。」

待在家里，不管怎样都会遭到攻击。

说白了，就是在经济上断粮。

「不行。就算是苍崎你，我也不能讲。这也不是该随便跟别人说的事情。不过你放心。真要归类的话，这份工作算是一点小小的助人为乐吧。还有，介绍我的人我也只见过一次，报酬也一直是现金结算。」

之后青子便不高兴地沉默起来，但当然，她也不打算就此罢休。

生活与娱乐的夹缝。

他一边掌控着三咲市内，一边用一股与槻司家亲族毫无瓜葛、只属于自己的势力，压制住了周边。

该说他重情守信吗，凡是自己认定的事，就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

这种场合，只要鸢丸（自己）一露面，就会成为导火索。

这个作为赘婿被迎进门的商人，就这样成了槻司家名副其实的家督。

青子跌坐回了沙发上。

「新的打工」「很划算，我也能干」「但内容不能公开」——被人连珠炮似的甩出这么一堆禁语，哪里还能冷静下来。

这种时候的草十郎嘴严得要命。

2

鸢丸不经意间瞥见了酒吧门口，一位黑衣侍应生正懒洋洋地收拾着昨夜的残局。

可是啊，青子对自己说道。

喜实国用经济的力量，压制住了槻司家「名门正统的血脉」。

有珠从一开始就指望不上。

空无一人的大街。

第二天，正午。

鸢丸重新围好围巾，挡过迎面吹来的冷风。

「真是的，这城里只要没人，就干净得不得了。」

在忙碌的人类社会（表盘）之上，唯有这段时间，仍以从前的速度转动着。

这是鸢丸惯例发出的牢骚。

正是城镇将醒未醒的时分。

因为他是长子一义的孩子，好歹是保住了起码的体面，但处于弱势的鸢丸受过亲戚和哥哥姐姐们怎样的欺凌，也并不难想象。

另一方面，喜实国生了很多孩子。

在战争期间失势、日渐衰微的槻司家之所以能重振旗鼓，全凭喜实国这个男人的铁腕。

「算了，随便你。反正你就是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不打算说对吧，草十郎。仔细想想，你不过也只是个同居人，我本来也没什么资格对你说三道四。」

于是从几天前开始，原本分散各地的哥哥姐姐和各路亲戚，都会住进槻司家。

草十郎毫无危机感地反问道，就像自家着了火，看见隔壁来了消防车，还在纳闷到底出了什么事。

本该作为赘婿屈居人下的喜实国，振兴了三咲的产业，又以此为根基，在镇外办起了许多公司。

真有火星溅到自己身上，他倒也不介意出手拂去，但为了尽量避免争端，鸢丸还是选择不回家。

「因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有珠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苍崎。」

「…………」

面对青子的怒气，他摆出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至少没有违法。」

「啊，真是的」，青子气得直跺脚。

远处传来了首班电车的声音。

「喂，鸢丸？草十郎现在变成这样，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又或是在餐馆后门，强忍着哈欠开始准备今天食材的厨师（Cook Coat）。

槻司鸢丸是槻司家的第五个儿子，而槻司家则是在三咲市也排得上号的地主。

这不过是通宵玩乐之后，一趟自甘堕落的清晨归途而已。

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与槻司家有渊源的亲戚结了婚，想方设法要重新维系起喜实国曾削弱的槻司家的纽带。

不到十年，槻司家里就再无一人能与喜实国抗衡了。

他并不讨厌通宵玩乐，可是居然连酒都还不能喝，便实在是乏味至极。

道德与良心固然重要，可是说实话，作为一个只靠家里寄生活费过日子的学生，这笔钱她实在是舍不得扔掉……！

而每次都击败对方，只会让仇恨越积越深，还会给父亲添麻烦。

他想着不管在哪，都总要比待在家里强，所以这几天都是早上才会回家，可到了这会儿，他也差不多玩腻了。

◇

他喝着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罐装咖啡，毫不害臊地自嘲着。

这和烂醉如泥的酒鬼坚称「我没醉」有什么区别。

可是。

「……那家伙怎么看都是被骗了……到头来还是会殃及到我……」

「……可恶，真麻烦……」

这既是作为朋友的体贴，也是作为学生会长的义务。

青子瞅准同居人们都出了门，拿起了久远寺邸门厅的电话。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青子对这个少年的性格也算是领教得差不多了。

「你给我清醒一点！哪有打工的工钱一天一天往上翻倍的啊？少废话，快告诉我你的工作内容，内容！怎么看你都是被骗了！」

这句像是在找借口的嘀咕，又让他的笑意再添几分苦味。

鸟儿毫无戒备地在路上踱步，汽车的引擎声也已止歇。

草十郎「唔」了一声，闭上了嘴。

「苍崎为什么在生气？」

按照祖父的方针，槻司家每年元旦都要召开亲戚会议。

双方虽是因利益而结合，槻司家却算漏了一件事：他们原以为只需暂时忍让、才勉强迎进门的喜实国，竟有着非同寻常的经营手腕。

这时候就该硬起心肠当回恶鬼，立刻让他把那个什么新打工辞掉。

「——啧。对了，烟已经……」

其中，长子槻司一义的第五个孩子就是鸢丸。

更重要的是，像哥哥姐姐们那样争红了眼地抢夺继承权，实在是麻烦透顶。而这件事，他根本就不在乎。

然而，槻司家没有他母亲的一席之地。父亲一义一时兴起，与人发生关系而生下的妾室之子——这就是槻司鸢丸在槻司家的身份。

这样的童年环境，让鸢丸早早成熟了起来。

他那过人的领悟力，以及能够客观看清自己的处境、扮演好相应角色的本领，大概都是在槻司家生活时自然而然磨炼出来的。

然而，这份八面玲珑却招来了更大的麻烦。

槻司喜实国。

麻烦的是，这位大人物至今仍未退居幕后，而且比起众多儿子——比起鸢丸的父亲一义，他偏偏看中了这个不知是哪个女人生下的鸢丸（孙子）。

本就出身平民的喜实国，似乎并不认同血缘继承的规则。而且，这个人至今还没有把自己的财产分给儿子们哪怕一丁点儿。

「这世上最可憎的就是槻司的血。老夫根本就不想生下你们这帮东西。」

每逢亲族齐聚，他都会说出这番话，没有半分虚假，全是真心。

在一年一度的亲戚会议上，喜实国碰巧和鸢丸聊了几句，就喜欢上了这个孙子。从那以后，他每次趁工作间隙回家，都会和孙子下下围棋什么的。

亲戚们惶惶不安，生怕喜实国哪天开口，要让鸢丸当继承人。

对喜实国的儿子们来说，鸢丸从「没有存在价值的东西」，升格成了「存在就会碍事的东西」。

其中有一人，这份危机感甚至已到了恐惧、厌恶的地步。不是别人，正是原本应当继承喜实国家业的长子、鸢丸的父亲——槻司一义。

就这样，鸢丸落到了连亲生父亲都嫌弃他的境地。

现在，鸢丸并没有和父亲一义住在同一栋房子当中。

碍于喜实国的面子，一义始终摆出一副与鸢丸（儿子）父慈子孝的模样。但这也只能维持到喜实国卧病不起，或是喜实国当真提出要让鸢丸继承家业为止。

在那之后，就是战争。

不管哪种情况，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

「……爷爷也真是不会看气氛啊，真是的。」

他一脸无奈，使劲挠了挠头。

话虽如此，鸢丸倒也不觉得有多苦恼。

表面上是和睦的父子关系。

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的未来规划。真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大概就是等到二十岁时，就彻彻底底地抛弃他们信奉的那套价值观，痛痛快快地获得自由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是他的信条。

「角。应该给它加上角才对。」

「嗯，那是当然。你要是那么做就是犯罪了。托比十七岁。比你还要小两轮的女生是几岁，这可不能说出口哦。」

就趁现在好好享受一番无聊的夜间闲游吧——他带着几分自嘲，在清晨的人行道上信步前行。

「多谢忠告。我会铭记在心的。」

鸢丸无奈地耸了耸肩，离开了广场。

「哎呀失言失言，最后那句你就当没听见吧。我想说的是，和女孩子一起度过平静的时光是最棒的。托比。你也喜欢这种事吧？」

「替我向米克问声好。转告他，就说我劝他也该退休了，跟孩子们和好吧。」

他早已习惯了人类的恶意。

满脑子特权意识和高人一等思想的长兄为了炫耀，还曾强迫他目睹操弄他人性命的场面。

这句话真是意味深长呢——少女更加认真地点了点头。

照理说，即便是槻司鸢丸，和久远寺有珠也是身份悬殊。

「你到底是年轻人还是老头子，给句准话啊。」

「总有一天，一定会被他报复。」

虽然轻松地打了招呼，可鸢丸和久远寺有珠其实并没有那么熟。只是父辈之间有来往而已。

对如此害怕的他们来说，鸢丸已经成了无法忽视的存在。

「哈哈，真拿你没办法，爱丽丝连掩饰害羞的样子都这么迷人。对了，你可以叫我尤里希哦。」

曾经看不起他的亲戚们也好，把对他动粗当作消遣的哥哥姐姐们也好，如今都不再明目张胆地攻击他了。

「我们是笔友。他手里有些好古董，放在他那里实在不太合适，所以我和青子正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弄过来。」

「…………那么。」

「你是谈黄昏恋的料吗？土桔面包居然还没让你败光，也真是不容易。」

「哟，我当是哪来的臭小子，原来是流莺的孩子啊。早上好，托比。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早起呢。」

不过如此，他想。

「总之，招呼已经打过了，我这碍事的就先消失啦。接下来就请两位好友慢慢聊天，不必顾忌。」

「……也没那么稀奇。这个时间的公园，正适合替换鸟儿。我经常一个人来散步。」

「爱丽丝，我直到现在都还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啊。能想到的服务我全都做到了。对员工的感谢，对游客的笑容，我也一次都没有忘过。可是时代却没有选择我。不仅如此，还否定了我内在的艺术性……！

「的确。证据就是，我好几次看到你一脸憔悴地走在路上。……你要到处玩是你的事，不过注意别给青子添麻烦。」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

就这样，她漂亮地引导着老人的那点小心思。

「怎么了托比。在这遇到也是缘分，多待一会儿嘛。要不现在就去我的别墅？我叫直升机来哦？可好玩了哦？」

如今反倒是对方要看鸢丸的脸色。

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算是人生的经验。

「我这是早上才回家。可没你们二位这么健康。喏，久远寺家的大小姐也早啊。」

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大人物啊——鸢丸不由得心生佩服。

一义（父亲）的担心纯属杞人忧天，亲戚们也不过是在自己瞎折腾，而鸢丸压根就没打算走出浪荡子的范畴。

「托奇。我在找彩绘比较漂亮的茶杯。1900年代拉姆工坊的东西，怎么样？」

即便已经退休，又是这副德性，他终究是将土桔面包发展到全国规模的一代人物。

这帮人如此拼命，到头来竟只为了这种东西——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索然无味。

鸢丸基本上是个和平主义者。

另一方面，年龄相近的哥哥姐姐们怀着与父辈不同的憎恨。

鸢丸并不想和这对人物扯上关系，可他已经完全进入射程之内了。

老人和少女，在旁人看来就像祖父和孙女。

「不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咱们这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懂行的人一看，可是个不得了的富豪阵容啊。我现在不太想掺和这一类的事。」

每一件事带来的冲击都足以改变人生观，可鸢丸的心底始终冰冷。

抛开对话内容，这幅画面甚至像是一幅庄严的宗教画。

可恶啊，去死吧，这群烂鱼一样的媒体！什么叫『噩梦般的怪物』啊，像那样连做梦都会梦到的吉祥物，这世上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绝对没有第二个的。可那帮家伙呢，只要看到老鼠能用两条腿走路就心满意足了！说到底，冷静想想，一只养狗当宠物的啮齿类动物，不是很可怕吗。动物把动物当宠物养，这道德水平也太低了。这种情况，果然还是应该把人类当宠物才对吧？」

「哦，这可真让人吃惊。原来你不是什么深闺大小姐啊。」

黑衣少女俯身望着老人低垂的脸，认真地答道。

听到鸢丸的招呼，坐在长椅上的有珠静静地抬起了头。

「不，角可不行。会弄伤孩子们的。我啊，真要留下伤痕，也想留在心里，而不是身上。」

「告诉我吧，爱丽丝。我的小Kitsy，到底是哪里不好？」

鸢丸出了公园，随意走了一阵，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再开发区。

他大概一瞬间就看透了鸢丸复杂的家庭环境。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不巧我喜欢的是年纪比我大的。再说了，我也没有对比自己小两轮以上的女人起色心的癖好。」

继承人问题之类的，对鸢丸来说根本无所谓。

有珠用人偶般的动作，

对鸢丸来说，家里的问题只是麻烦而已，并不值得他为此烦恼。

鸢丸那些无礼的话，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有啊。当然有啊。等你下次和那位可怕的朋友一起来玩的时候，我一定准备好。」

哥哥姐姐们的过度施暴，险些要了他的命，也曾有人存心想要杀死他。

「……算了，人各有志吧。不过，我倒是挺同情父亲大人的。给那个老爷子当儿子，没有过人的毅力，还真撑不下来。」

「————」

鸢丸之所以一再在早上才回家，就是为了避免和亲戚们打上照面。

背地里是怨念翻涌的继承权之争。

顶多也就说上几句风凉话而已。

他这样告诫自己，有气无力地垂下了头。

「哎呀，失礼了。由里彦啊，要做个绅士啊。」

要是就这么无视他们走过去，少女倒是还好，但老人那边肯定会唠唠叨叨地抱怨。

「什么老人。对艺术家来说，衰老就意味着感性的冻结，而我心中的火焰尚未熄灭。我还年轻得热力逼人呢，依然能享受和花蕾般的少女谈情说爱的乐趣。哈哈哈，到了这个岁数，什么世人的眼光都无所谓了。跟女孩子说说话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哟。」

话虽如此，只在三咲市一处有势力的槻司家，和遍及日本全国的久远寺家，其规模和历史都不可同日而语。

「好好，虽然多半是白费口舌，不过我会转告的。再见了，久远寺小姐。要是哪天早上再碰到，到时再跟你好好打个招呼吧。」

大概是从鸢丸的措辞里察觉到了内情，土桔老人说了句「那真遗憾」，便没再坚持下去。

「怎么可能。托比，你和爱丽丝是朋友吗。哈!? 难、难难、难难难道说，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在正经交往吧？快住口。说出来可就出大事了，托比。我说不定会心脏麻痹猝死的。凶手是你，凶器是爱丽丝。当然，死因要这么写。没错，是闻者伤心的，相、思、病——」

乍一看，是一位陪着孙女的慈祥老人。

没错。

「久远寺家的大小姐怎么会跟这种没用的老头子在一起？难道跟我一样是父辈那边的交情吗？」

如今能这样同有珠说上话，大概也是多亏了苍崎青子这个共同的朋友。

这和他遇到喜实国前也没什么两样。

毕竟又不是不认识，既然碰上了，总得打个招呼吧——鸢丸这样想着，朝长椅走去。

从人行道走到广场上时，长椅上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大概是出于一直以来欺凌他的心虚，或是地位逆转带来的反弹吧。

长椅上坐着一位黑衣少女，以及一位手拄拐杖、垂头丧气、衣着体面的老人。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一名叫作久远寺有珠的悲剧少女，正被这么个难缠的老人纠缠不休。老人在激动过后，

所以，他既不打算清算旧怨，也无意回应喜实国的期待。

不过是一直以来唯一护着他的父亲，变成了最大的敌人而已。

明明几乎是初次见面，鸢丸和有珠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把老人晾在了一边。

「哟，土桔老爷子。一大清早的，又在这儿后悔个没完啊？老这么放不下，可是想死都死不了的。赶紧安心上路，让你的儿子们放心吧。」

鸢丸从来就没和家人们有过什么好关系。事到如今，无非再多一个敌人而已，又有什么可说。

「……偏偏他们在背后打点的本事还不怎么样。要是他们能像苍崎那样大胆地冲过来，倒是还有点刺激。」

土桔老人轻轻握住了有珠的手。

土桔老人「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聚在广场上的、形似乌鸦的黑鸟四散飞去。

「嗯？像这样正经打招呼，两年前那场派对之后还是第一次吧？不管怎么说，还真是稀奇啊。你居然不带随从就下山到镇上来了。」

「…………」

这位老人正是社木当地的名流，在全国拥有多座工厂的土桔面包株式会社前总帅、现任顾问——土桔由里彦翁本人。

有珠沉默地回应，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

好几台起重机高高扬起脖子，比十层的大楼还要高。

这些起重机是为建造那座尚未完工的电波塔而设立的。槻司家也参与了这项开发，不过，资金大部分来自一家外资企业。

「这座电波塔着眼于十年之后。移动通信总有一天会取得日新月异的进步。作为首个示范案例，我们希望首先在三咲市普及我们的技术——」

外资企业派来的男人，就是用这样的宣传辞令，和父亲一义达成了合作。

「我打算将来让女儿也住到三咲市来。到时候，还请务必让她和您的公子多多来往——」

那是个相貌俊秀的白人男子，态度温和，却隐隐透着压迫感。

既然对方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塞给鸢丸，想必也已经调查清楚了槻司家的继承问题。

「老爸也该看出自己被小瞧了吧。放着老爸不管，反倒是跑来讨好我，这该死的美国佬。再说了，金发女人我可敬谢不敏。留在你们那边，冲着海军陆战队扭屁股去吧。」

发完这通牢骚，鸢丸停下了脚步。

要是真把心里的恶言恶语脱口而出，那可就完了。

自己已经走够了，太阳也完全升起来了。

再这么晃荡下去，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回去吧。」

鸢丸转身背向那座尚未建成的电波塔，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小时后。

「少爷，您的电话。」

回到槻司本宅的鸢丸，从女佣手里接过了听筒。

「喂，鸢丸？草十郎现在变成了这样，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电话那头的苍崎青子，带来了风云骤变的消息。

3

「——情况就是这样。」

「真是绝了。硬是找不出半点能让人放心的要素。」

「……是啊。那家伙一碰到别人的事，就讲义气得跟个铁罐头似的。不硬撬开就绝对不松口。」

他本就话多，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偏偏只有本人对此毫无自觉——实在是个悲剧。

对木乃美来说，自打入学以来，青子还从没对他这么和颜悦色地说过话，怎么说呢，光凭这一点，他就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

「没什么～不过，既然如此，我这副会长也得奉陪啊。会长为了学校调查草十郎。我就一边从旁协助，一边作为朋友关心一下草十郎，就这么定了。」

「有、有啊，我也有心上人的！我觉得认真同情别人才更欺负人好吗！」

「——是那家伙啊。」

「二丁目啊……那一带我能想到的只有柏青哥和游戏厅了。可没有一天能赚好几万的店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不还是光着身子嘛！」

青子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有意见吗？鸢丸早已知道她和草十郎同住，在他看来，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青子保持着微笑，一点一点地逼近木乃美。

「只能再跟踪草十郎一次了。两个人一起跟的话，应该就不会跟丢了吧。」

「这个嘛……我跟踪过他，结果却被他甩掉了。只能确定他从车站前拐向了二丁目那边。」

木乃美芳助便健步如飞地赶到了大门口。

「是吗。我还以为你正在外面到处玩呢，这下帮了大忙了。听说你连着好几天都泡在游戏厅里。」

「才不是呢。那家伙要是惹出了什么问题，可是会殃及学生会（我们）的。这种事，不管怎么看，都只是规避风险吧。」

「——诶？」

眼见木乃美一步步后退，她仍笑眯眯地说道：

就这样，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登场了。

她漏出一声傻乎乎的声音。

「那么，既然定下来了就马上开始吧。以苍崎你的作风，总该查到草十郎在哪儿干活了吧？地址在哪儿？」

「那当然啦。我的临时收入和存款是分开的。毕竟存折在老爸手里嘛～多出一笔进账，马上就会被发现、挨顿骂：又去哪儿干坏事了！我妹还会查我房间，根本没地方藏啊。连藏在天花板夹层里的珍藏本都能给她翻出来，要是发现装着万元大钞的信封，还不得把我送去警察局。所以只能赶紧花掉啦。」

「是、是吗，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啊。最近手头宽裕的学生啊。啊，可不是我哦。我只是随手花了花以前攒的存款而已。想着圣诞节快到了，就大手大脚地布施一下嘛。算是消灾解厄？」

那个人明明在放寒假，却穿着校服，满脸挂着开朗又轻浮的笑容，

「是啊。也没有别的线索了，明天再说吧。光凭草十郎手头宽裕这点，也没法——嗯？手头宽裕？」

「你好，木乃美君。能跟我说说你那笔横财的事吗？」

对危险十分敏感的他，似乎在这一刻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末日。

「直接，让你的身体明白。」

「哟。补课的时候把你叫出来，不好意思啊。」

为了把「嫌疑人A」叫出来，青子他们前往了三咲高中。

「诶？」

「你『单单』这个词咬得可真重啊。……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行哦，槻司君，太不体贴了。我也不想说出这么残酷的事实，可这不就意味着，木乃美君没有能一起过平安夜的人吗？身为同学，再追问下去未免太欺负人了。」

高踢腿的恶鬼低声补上了这么一句。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草十郎对打工的事一向守口如瓶，说什么既然受人之托，就不能随便对外讲。」

青子原本是这样打算的。木乃美的回答既在她意料之中，又稍稍超出了她的想象。

有个同学因为某些原因手头缺钱，便来找他商量，木乃美则把一份经由前辈转来的打工介绍给了他。

「木乃美君？我说过没有时间了，需要再强调一遍吗？」

「没错。不行吗？」

「啊——嗯，听说是挺划算的。美大的学生都有钱嘛。也是，这种程度的话倒也没什么。」

如果木乃美和草十郎做的是同一份工，那就从他嘴里套出情报。

「就是啊。应该说，要是知道有这种地方，我自己都想去试试呢。鸢丸。保险起见我问一句，三咲町里能靠玩儿赚到钱的地方，就只有柏青哥了，对吧？」

「没别的意思，你就照字面意思理解吧。你这人基本上对什么都会生气吧。这样的女人居然会在学校外面照顾别人，我还以为你是有多中意他呢。」

「详细说说那个装着万元大钞的信封。」

啪！他竖起大拇指，展示自己的干劲。

因为缺少决定性的信息，现在越说反而离问题的核心越远。

青子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不愧是副会长，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连「你还跟踪了啊」这种吐槽也直接省略了。

「哈喽——！只要一声召唤，补课也立马翘掉，我就是唯独玩乐的邀请绝不推辞的木乃美君～！」

大概是越想越觉得有不好的预感，他的表情难看起来，像是嚼了黄连似的。

「嗯。在那之前，这位大人说有话要问你。」

「知道了，我说！我说就是了啦！临时收入是真的！有个新的打工，我把静希介绍过去了，前辈就给了我奖金！」

「啊。不是，那个嘛，就是打工地方给的奖金之类的。多给了五千日元左右而已！就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跟案子什么的没关系啦！」

她撂下一句：「马上去把他抓来吧」，便离开了公园。

数秒的沉默。

「是啊，手头这么宽裕，只能想到是在卖身了。一晚上多少钱那种。」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木乃美哈哈哈地笑着掩饰。

「介绍别人就能拿到奖金，那不就是——」

「啊——那个啊。刚好昨天花得一干二净啦。在游戏厅请客爽是爽了，但过后却只剩空虚啊。身边连个女孩子的影子都没有，跟别校的不良混熟了也高兴不起来。女生怎么就这么讨厌游戏厅呢。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到底不过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花都花了，再提也没意思。我们来开开心心地聊聊现在吧。对吧，有钱的鸢丸君。今天你打算靠你那花不完的财力，带人家去哪里玩呀？」

「嗯，这个我知道。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不过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除了赌博以外，能让钱一路翻倍的工作，我还真想不出来。」

青子「唔」了一声，一脸不满地把话咽了回去。

「干、干嘛啊，跟会长你没关系吧～！再说招供是什么意思啊。一上来就把人当犯人，再怎么说也太蛮横了吧？话说这到底是什么案子？」

「——你说什么？」

鸢丸说的话完全符合她的要求，可青子总觉得哪里让她不太服气。

「嗯。照我老爸的说法，咱们这里没有触犯风俗营业法的赌场。三咲町的头面人物是个好说话的大叔，好像是想立志当个清白的黑道。听说光是经营柏青哥他就满足了。」

「哦？临时收入？好像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嘛。」

「一般来说，在圣诞节前都是会攒钱的吧。」

「草十郎似乎迷上了一份奇怪的打工。急需商议，中央公园等你。」

「哦，这可真是不得了。能让你说到这个份上，看来你还挺信得过草十郎的啊。」

「……啊——我有点印象。说起来最近有个手头格外宽裕的笨蛋。听说他从三天前起就仗着有钱，联谊一场接一场……头疼的是，这个笨蛋还跟草十郎同班。」

「怎么了鸢丸。想起什么了？」

木乃美芳助是草十郎的同班同学兼损友。他因为考试不及格，正在学校补课——身为学生会干部的两人，对此早就心中有数。

「那个——我、想、学、习，可、以、回、去、了、吗？」

特意躲在暗处的学生会长一现身，木乃美的表情就凝固了。

不祥的预感让她一阵头晕。

「这还用你说，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想对别人的打工说三道四，可是怎么想都不正常吧？你有没有从那家伙那儿听到什么？」

苍崎青子抱着双臂，散发出不输金刚力士的压迫感。对于这个每天只图轻松快活的不良学生来说，简直就是噩梦。这儿是地狱的法庭吗？木乃美掐了掐自己的脸。

连打工的种类和打工的地点都不知道，问题根本无从谈起。

事情要回到期末考试之前。

「那么，你说的横财是怎么回事？你每个月的打工收入是两万日元上下吧。靠这点钱，要过上将近三天挥金如土的日子，恐怕很难呢。」

「当然。把问题一五一十都回答完了就可以回去。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希望你能痛快地招供。」

接到这通电话，鸢丸又折回了公园，转眼已经过了十分钟。

「当然，是裸体模特。」

大概是因为理解这句话需要几秒钟，青子呆呆地张着嘴。

「哪里，没有什么不行的。我反倒很尊敬你呢。你真是铁血学生会长啊。居然能在假期单单为了维护学校的名声而四处奔走。」

「不就是当绘画模特之类的。听说报酬可高了。」

鸢丸「唔」了一声，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原来如此，是视作公务不能坐视不管啊。」

听到的情况，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他早就担心过的，迟早会发生的事情。鸢丸隐隐偏头痛起来。

这个问题后面仿佛还要接一句：你是不是犯罪了？

鸢丸托一个女生传话「有好事要告诉他，让他出来一下」，大约十分钟之后，

顺带一提，长椅上已经不见少女和老人的身影了。

「————」

「还说不好是不是案子。我只是听说最近有学生手头特别宽裕，才刚开始调查而已。每天能拿好几万日元的工作，对学生来说太诱人了，而且这类打工也没有向学校报备。作为学生会，要是发现了什么危险的工作，总得提醒一下。」

「呜哇，越说越对不上了！这是什么，中了孔明的计谋了吗？等等，会长你太近了，气场好强，怎么好冷啊！而且你穿的不是乐福鞋是靴子吗!? 这个距离，我被封印的记忆好像要苏醒了啊——！」

「等、卖、卖身是指，你、你这家伙！」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拿补课当借口翘了打工，结果补课也一样没劲，就只签了个到，然后在保健室睡觉。然后呢，我正闲着的时候就受到了殿下的召唤了嘛。我想着肯定能大玩一场，就飞奔过来啦！」

这不正是那种臭名昭著的骗局——传销——惯用的宣传话术吗。

「哎呀。那你手头还有平安夜要用的钱吗？」

「不是啊，是这样的～静希说想多赚点钱，我就给他介绍了个有点可疑的打工。」

由于对方要求的人才是「心地善良、老实的青年」，木乃美只好忍痛放弃了亲自出马，转而把符合条件的朋友送了过去——事情就是这样。

「真不敢相信。把同学推进那么可疑的事情里，还好意思以朋友自居。木乃美君，你平时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诶～给朋友介绍个活儿也很正常吧？要我说，这才是真正的友情嘛。静希能多挣点，我也能捞点油水嘛。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流行什么不求回报的友情了呀？」

「话是这么说，可这种话，难道不是只有拥有负责到底的觉悟时才能说出口的吗？」

「什么啊好麻烦～会长，你对男人之间的友情抱有太多幻想啦。我们基本上都是笨蛋哦？」

「现在看着你，我还真的这么觉得了，真是不可思议。鸢丸。你居然能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啊。」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要说教就回头再说吧，苍崎。这家伙天生就烂透（笨蛋）了，真要让他改过自新，咱们得搭上一整天。」

「不，够了哦。我只用一天就能好好改过自新的。只不过睡一觉就会忘掉而已。」

似乎唯独不肯在这一点上让步，他竟端正了神色，凛然、真挚地回答道。

「看吧。不过嘛，他好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笨蛋，比那些没有意识到的家伙要好相处。小小年纪就在身体力行『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的家伙可不多见。」

「……明白了。这种性格确实跟你合得来。」

「诶？哎呀我真的受不了！干嘛啊你们两个，就算是我也会害羞的啦。刚才你们是在夸我吧？」

「没夸你。」

「没在夸你。」

「嗯，我想也是。」

被两位学生会干部冷冰冰地这么一噎，难得蔫了下来，变回了正常人——这就是木乃美芳助，高中二年级学生孤独的冬天。

4

一行人从三咲高中所在的山丘下坡向车站方向走去，来到了那处可疑的打工地点。

从车站前的新繁华街往里走，便是隐约飘着些不正经气息的二丁目。

和青子跟丢草十郎的地方完全吻合。

「就是这一带吧。木乃美君，那个打工的地方在哪儿？」

「呃——就那边。」

「啊，不对，等等苍崎。这样说不通。草十郎手里不是有一大笔钱吗？那他可就不是什么到嘴的鸭子了。」

「找金鹿吗？……我不太想把她卷进这种打打杀杀的事，不过也没办法了。OK，我来联系她。鸢丸你给美浓学长打电话吧。」

「至少得让他们停业。要是他们说什么信仰自由，就请他们换个地方去传教。」

「怎么了苍崎——呃。」

「……真服了。能不负责任到这个地步，倒也算是干脆。对了，木乃美君，你看过西部片吗？知道派不上用场的线人是什么下场吗？」

「喂——冷静期退货是什么啊——？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要让冷静期退货成立，需要满足各种条件。

既然定下了方针，青子便不再犹豫。

「哦哦！原来如此，这下就说得通了！他的纯真在老年人群里面可是超受欢迎对吧！行啊静希，下次见面也分我一点好处吧——好痛!? 」

将纵览写字楼的咖啡馆设为司令部，调动学生会的人手，一场限时一天的闪电作战就此展开。

青子抬起原本低垂的头，握紧了拳头。

青子压低声音，商量的计划却大胆得很。此时的她忽然住了嘴。

「啊啊真是的，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就是气死我了——！」

「等等，冷静点苍崎。我懂你的心情，可那家伙也没有恶意……」

「这种事你也清楚吧。一边调查那家公司，一边找出被骗的人，再由我们居中牵头组成联盟。他们专挑老人下手，大概是看准了老人们不谙世事吧。所以，只要我们能够帮助老人们处理他们自己搞不懂的问题，成立个受害者协会还是没问题的。」

「没、没有啊，我不太爱看电影。不过《水手服与机关枪》我看过。是冲着主演去的。」

木乃美则歪着头：英语会话教材？

「他毕竟只是个员工，应该还不至于真的去坐大牢，不过那帮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得看他们雇佣草十郎时签的合同是怎么写的。」

青子肩膀发颤，拼命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楼梯就在通道起点，进门的正对面。

这种时候的她在想什么，不用说他也明白。

「嗯，我爸的秘书说的，错不了。表面上是新兴宗教，实际上是卖羽绒被的。听说专门找老头老太太，把劣质被子高价卖给他们。那间事务所也是租的，恐怕是打算在镇上捞上一个月，就溜之大吉吧……草十郎肯定是被人骗了。对骗子来说，他就是到嘴的鸭子。」

「……好了，木乃美君的改造之后再说。怎么办，鸢丸？你觉得还该再观察一下吗？假如静希君也牵涉其中，会不会也会被判诈骗罪？他还是未成年呢。」

一个穿着熟悉大衣的少年，正走在这片透着不正经气息的二丁目街头。

「……也行。不过这种人可是很难缠的。就像是放高利贷的一样，在法律上挑不出任何毛病。警察也顶多只能严厉警告几句。贸然妨碍他们做生意，说不定还会被索取赔偿。正所谓欲速则那什么嘛。」

「就是把买的商品退回去，让对方把购买时付的钱还回来。日本大概十年前就正式采用这个制度了，木乃美君没听说过吗？」

少年……静希草十郎迈着轻快的步伐，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骗了，看样子今天他也准备老老实实干上一整天。

「就是因为警察靠不住，才要我们出马啊！你要是有意见，就拿出替代方案来！」

青子麻利地闪进了不起眼的小巷。

「原来如此，这招好！人多势众，那帮家伙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二十多号人来找他们退货吧！」

「还有？」

「这还用说，当然是打上门去！还想着先从法律手段制裁，是我太天真了！对付这群靠骗学生捞钱的恶棍，靠物理手段制裁就够了！再说他们这格局也太小了吧！什么『真实之光』啊，就跑到这种穷酸的小地方来卖什么羽绒被吗——！」

一楼的通道一直通到大楼的背面。

「……说来也是。我光顾着琢磨木乃美君的话，连那一大笔钱都给忘了。咦，这么说，难道——」

少年毫不迟疑地走到写字楼前，伴着嗒嗒嗒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入口处。

「尽可能把钱追回来。羽绒被应该是适用冷静期退货制度的。就算没法全部退掉，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嗯？你问我？别这样嘛，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啊。我也是听前辈说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我就是把静希带到这儿，然后前辈给了我介绍费，仅此而已。」

「对，就是这样。确实，一个个单独去交涉，对那帮家伙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建立横向的联系很重要。然后呢？让合同作废，把被骗的钱要回来？」

如果不在范围之内，就无法通过冷静期退货制度追回钱款，青子就得另想他法了——。

鸢丸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这是楼与楼之间的一道窄缝，几乎称不上是一条路，但也没有办法。在这风俗店扎堆的地界，三个学生实在是太显眼了。

事到如今，头号嫌疑人终于露出了底：他什么都不知道。

其中最大的难题，就是购买之后经过的时间。

只听见一声闷响，木乃美倒了下去。

「一样，不过这个制度有国家撑腰。既然真实之光拿法律当盾牌，我们就也用法律来把它捅破。这对老人们来说很陌生，所以就由我们来代劳。」

「真的吗，鸢丸？」

「我知道。先查清那家公司的情况、社长的底细和成员人数，同时找出受害者，然后——」

一旁看着的木乃美完全被晾在了一边。

「等等，这女人来真的啊！殿下，可不能放任这种凶兽不管啊，得给她套个项圈什么的！……槻司？干嘛垂头丧气的啊。你知道那栋楼是干什么的吗？」

「我想也是，你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那草十郎怎么办？先让他辞掉吗？」

「当然用得着。不光得让他们镇镇场面，还得请他们在老人们之间跑腿联络。学长们看着凶，其实都是很好的人对吧？要想申请冷静期退货，首先就得落实书面材料。老人们不擅长做这些文件，就让学长们代笔。」

「当然。不过这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了。从他们想要雇佣三咲高中（我们）的学生那一刻起，这事就归我们管了。不管跟静希君有没有关系，我们都要端掉那个事务所。」

「要是加入了他们，可就不好退出了。就算他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但印章的法律效力是绝对的。……那么苍崎，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诶，直接吊吗？你的意思是说，不用绳子直接吊脖子？戳穿脊髓？杀人？」

「你就更没有必要为这种事情发愁了。先联系久万梨吧。她是商店街人家的女儿。应该很适合调查受害者。」

「既然定了，就赶紧办。你们两个就负责联络。今天之内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这件事吧。」

「这、这、这个家伙——」

「好，端了它。然后把木乃美吊到学校的旗杆上。」

「……不妙啊。何止是知道，那是最近才出现的跟诈骗差不多的推销团伙。跟推销英语会话教材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刚才还说不出话的青子，表情变得冷峻起来。

「……这恐怕不太行。合同是绝对的。虽然气人，但我们推翻不了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现在能做的，只有防止损失继续扩大。解除贷款合同、撤销入会，还有——」

青子心想果然如此，心情沉重起来，

另一边，青子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

「啊？这个方案，应该用不着应援团出马吧？」

表面上看，这是个人数不多、从事地方福利工作的团体。

木乃美指的是一栋四层的写字楼。

「先去那边的小巷里吧。」

「完全没听过。跟普通的退货不一样吗？」

鸢丸作为学生会干部，已经和她共事一年有余。

一直从暗处窥视写字楼的鸢丸，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鸢丸，联系应援团的美浓学长，马上召集二十个左右长相凶悍的团员过来！告诉他们，可能会打起来，让他们带上相应的装备！」

此刻站在这里的，已不是平日冷淡的她，而是被正义、义愤，以及个人感情点燃的铁血学生会长。

听到鸢丸这句话，青子感到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愤怒。

实际上，适用冷静期退货制度的商品有细致的规定，真实之光经营的商品是否在规定的范围之内，目前还不清楚。

那副架势，活脱脱就是要冲入敌方阵地（砸场子）的不良老大。

砸在他头顶的并不是靴子的后跟，而是一记制裁之拳。这点小小的训斥，只不过让他眼冒金星、蜷在地上罢了。

「很好。就这么办吧，苍崎。你没必要去当这个恶人。好歹是个法治国家，咱们就和平解决吧。」

「美浓，你说的是应援团的团长吗!? 还要二十个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

青子一边说，一边冲上了大街。

入口在一楼的一端，乍一看像是一座公寓楼。

「所以说，会不会是草十郎自己也没有发现这是一场恶性诈骗？那家伙打心底觉得那些都是好东西才在卖的。一片赤诚啊。」

「嗯。要是草十郎是被骗的一方，那他的钱就只会越来越少。可要是钱还在变多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我不愿这么想，草十郎那家伙，该不会已经和推销的人一伙了吧？」

原以为是共犯甚至主犯的木乃美芳助，其实不过是个只会添乱的路人A。

「哈？怎～么可能啊。没有人会被静希骗到的啦。再说那家伙根本不会撒谎嘛。让他推销羽绒被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啦。」

「是吗。也是。但搞不好草十郎自己已经加入他们了。」

「那么，里面是什么情况？你说的这个事务所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写字楼的窗户上，写着在里面活动的团体名称。

「等等，你冷静点，刚才说的那套和平的应对方案（Plan）跑哪儿去了!? 能用暴力制服恶棍的人只有警察！好了，快给我回来！」

青子的视线投向了小巷外、街道上的人群。

名字叫「救赎之家　真实之光」。

「是吗，真遗憾。你连《黄昏双镖客》都没有看过啊。嘛，不管怎样，你这个线人都不得好死。」

5

「我没有意见，我是让你先冷静一点！再说根本用不着什么替代方案。你先把刚才想到的办法说出来听听啊。你刚才不是说要先从法律层面制裁吗？」

青子和鸢丸互相点头。

怎么可能——青子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

对于躲在暗处的青子他们操不完的心，他全然不知。

副会长一脸无奈：「你还真打算一天就搞定啊」，惹出这场风波的罪魁祸首则不情愿地嚷着：「怎么连我也算上了？」青子打发二人出去跑腿，自己则埋头翻阅资料，寻找冷静期退货之外的办法。

「话是这么说……可这种话也只有局外人才说得出口。对被骗的人来说，被夺走的东西，终究还是要不回来……」

虽然她在鸢丸面前放下豪言，但心里却很清楚：冷静期退货这条路并不好走。

如果是消耗品，则必须在八天之内退还。

就算受害者有三十个人，其中符合条件的大概也只有一两个吧。

这样一来，就只能从其他消费者保护规定里另寻突破口了。

「……我看看……以不当价格出售廉价商品的，可能构成暴利行为，会因违反公序良俗而导致合同无效……但是以公序良俗为依据……搞什么啊，这不是一边倒向卖方嘛。疑罪从无是法庭的基本原则。要是各执一词的话，吃亏的就是我们了。」

然而形势严峻。

如果对方是身经百战的诈骗集团，凭外行人的知识是根本敌不过的。

最终还是要在同一个擂台上较量——以骗制骗，把对方糊弄过去。

「……也就是抛出个诱人的好处，把他们骗走的钱再如数骗回来吗……」

即便如此，也必须获得相关信息。青子拿出了期末考前临时抱佛脚般的专注，把搜罗来的资料一股脑地塞进脑海。

就在这时，叮铃一声脆响。

是挂在咖啡馆门口的铃铛声。

「久等了。我先给你新增的十位疑似受害者的住址，还有被子的实物。」

「谢啦。不愧是久万梨（小熊），认真干起活来就是快。」

来到咖啡馆的人是学生会书记·久万梨金鹿。

青子从金鹿手里接过受害者名单，立刻向鸢丸的寻呼机发消息。

寻呼机（BP机）只能发送「速联系」之类的简短消息，但在联络手段还主要依赖于公用电话的当下，已经是很强大的通信装置了。

鸢丸回电后，青子把新查到的受害者情况告诉了他，又让他汇报了他们那边的进展。

「受害者协会成立了是吧？让青山君来主持。为了牵制对方，最好再印些名片。事务局嘛，就是文化祭时搞的那个假团体，用它的电话号码就行。至于接电话的事，我去求一下山城老师。」

受害者协会目前有十几个人。

本协会的宗旨，是帮助希望退货、退会的人们。

也有人原本连自己被骗了都不知道，据说只要好好解释的话，成员数很快就能超过二十人。

反正也算做了件好事，就这样吧——学生会长心满意足。

青子咧嘴一笑，站起身来。

「哈？怎么会变成这样了？难道说，修女小姐不光是美女，还拥有这种权力吗？」

「哎呀，我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

另一边，鸢丸大概是猜到了事情的走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那还用说，当然是说不出口的残暴行为了。抓住了对方把柄就要往死里整，这就是苍崎。拿违法销售做文章，逼他们解除合同之后再起诉——大概就是这个流程。起诉是修女的任务吧。就立场而言，修女要比身为学生的苍崎站得住脚。……更何况那个教会，时不时就会传出些不好的风声啊。要是只夺走那帮家伙攒下的家底就能了事，都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留下的只有耸肩的鸢丸，和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木乃美。

来者正是合田教会的美人姐妹当中，素有才貌双全之誉的那位妹妹——周濑唯架本人。

青子把缝在羽绒被上的商品标签亮给久万梨看。

「不必了。刚才律架已经向我报告了真实之光的内情。没有任何需要您来指点的地方。」

听筒里传来流利的女声。

「咦？」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用不着您说。如果一片土地上允许两种教义，那就太碍事了。」

「没错。这样一来，合同反倒成了我们的武器。我还当他们身经百战呢，原来是群专挑软柿子捏的外行。只要谈得够好，把款项全额追回也不是梦。到时候，扬眉吐气地欢呼胜利，肯定很过瘾吧。」

鸢丸走进写字楼一楼的入口，沿着楼道一直向前走去。

被朋友这么一说，青子抬起了低着的头。

「……我还以为是拿证据说话，告诉对面不想吃官司就私了，全额退款然后滚出去呢。……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不光要把人赶走，还想要让他们一贫如洗之后再一脚踹出去是吗。」

「我觉得你说的人就是你自己吧。不是吗？」

「您客气了。我是在合田教会担任神职的周濑唯架。初次见面，芳助先生。」

「不愧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魔鬼修女。我很期待哦。毕竟你们从以前起就最擅长打击同行了嘛。」

他已经猜到，青子是要请眼前这位修女出面。

「算了。」

青子说着再刻薄不过的话，把耳朵贴近了听筒。

就这样，只用大约一个钟头便将事务所镇压的苍崎青子，正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事务所内部，就像是《十诫》中的摩西分开红海一般，修女一脚踢飞了正中间的一排桌子，没有一人流血，实在是再和平不过的解决方式。

「喂。大概三小时之前，有没有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来过这里？他没从楼里出来，我觉得应该还在这里面。」

「诶，殿下也要去事务所吗？你不怕吗？」

两人之间仍旧迸射出敌对的火花，却已并肩走进了写字楼。

◇

记得这栋楼后面，还留着一片未经开发的老式平房。

青子装模作样地打着招呼，心里则暗笑着猎物上钩了。

「诶？什么意思？难道是修女小姐去谈判吗？让会长去不是更好吗？」

因为响应青子的召唤而到来的人物，和这个场合实在太不相称，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怎么回事？青子愈发疑惑，不过，

虽已淹没在新式两层公寓的阴影当中，但这一角却依然有着勃勃生机。

她没有呼叫鸢丸的寻呼机，而是哼着小曲拨起了红色的公用电话。

以骗制骗嘛。这镇上啊，还真有这么个专靠把人驳得哑口无言吃饭的家伙。而且她今天估计也闲着没事干，偶尔也得让她干点活嘛。管你是放高利贷的还是教主，只要落到了她的手里，只用一小时就会精神崩溃，光着脚逃进山里去了。」

「？」

这是表示工业产品质量的标志，带有JIS标志的商品，是符合国家制定的工业标准化法的，可是……

「没事没事。别看这样，唯架小姐可是打打杀杀的专家呢。对吧～唯架小姐？」

然而，青子要找的东西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就这样」，鸢丸挥挥手，消失在写字楼的入口。

「不不不，这种事必须是有社会地位的大人才能胜任。放心吧，我认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家伙。

确认JLS标志违法、羽绒被是假货（山寨货）之后，青子就打定主意，不仅要把受害者付的钱一分不少地追回来，还要把真实之光从这座城中赶出去。

「哎呀，您心情不太好啊。太好了，那就请保持这个状态去砸场子吧。一个两个普通人，只要唯架小姐露出本性，瞪上一眼就能让他们昏过去吧？」

鸢丸对二丁目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

「哇——！好厉害，真的是修女啊修女！会长你可真是带来了个了不得的秘密武器！……咦？不过，您要让唯架小姐做什么啊？不，对我来说，她光是能在这儿我就很高兴了。」

「怎么会呢。应该是听筒出毛病了吧。

「……嘛，虽然我大概想象得到。初次见面，唯架修女。我是三咲高中学生会副会长，槻司鸢丸。」

楼旁有座桥通往对岸。

看来是只有这一带的人才知道的一条小小捷径。

被召集到咖啡馆的五名粗犷的应援团员也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

她歪着头，向房间角落里的推销员搭话。

「——喂。青子小姐，恕我冒昧，刚才那番话，该不会说的是我吧？」

木乃美正纳闷着鸢丸要去哪里，写字楼的三楼忽然传来了一声轰鸣……仿佛是有人挥起巨大的铁锤，砸碎了一堵混凝土墙。他当即向后转，决定撤离现场。

「苍崎？不是要联系槻司吗？说作战计划变了。」

事务所里，根本没有什么看着纯朴的学生身影。

谈判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那个回头再说。现在要紧的是让谁去谈判。我和鸢丸终究还是压不住场面。就算我们占了上风，实际局势也还是五五开。说话稍有不慎就会被翻盘，所以受害者协会的代表，必须得是个坏到骨子里的恶魔才行。」

顺带一提，听筒里传出的呼叫音早就停了。

「诶？」 「诶？」

「没什么。你给的筛选条件很简单易懂。只要找六十岁以上、独居、没有加入町内会的老人就行了。干的事和真实之光的推销员是一样的。不过，我觉得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说到底，顶多也就是抗议一下——苍崎？喂，你干嘛笑得那么瘆人？」

而由穿着学生服、彬彬有礼的好小伙子们出面劝说，这一点也很关键。

我本以为这一场仗会收效甚微，但现在风向变了。你看，小熊。这条羽绒被上的标志。」

对于这个调皮的青少年，修女报以天使般的微笑。

木乃美瞬间察觉到青子和修女关系不好，不动声色地想给自己加分。

「不是修女的权力，应该说是唯架小姐的个人能力。看，这是受害者协会的联名书。另外，我们应援团的学长们也在待命，要带上几个人过去吗？」

修女带着五名应援团员，将事务所的权益证明书之类一一扣下。

「……搞不懂啊。苍崎到底想让那位美女干什么啊？」

遭时代浪潮抛下的铁皮出租屋。

◇

他只瞥了一眼正对入口、通往楼上的阶梯，便径直走过了几间出租房，来到通向大楼背面的紧急出口。

「我不去，太吓人了。我还有点小事要办。你就回去补课吧。今天的谢礼，我改天就会给你的。」

「哈喽，唯架小姐。劳您专程跑一趟，真是帮大忙了。方便我和您说明一下情况吗？」

修女一挥手，姿态宛如鹤振翅。那张大办公桌腾空飞了出去，这会儿还插在窗玻璃上。

「笨蛋，补课早就结束了啦。回过神来都快要傍晚了啊，傍晚。不过我挺开心的，无所谓啦！」

「好了」，鸢丸叹了口气，也迈步向写字楼走去。

老爷爷老奶奶们，对于孙辈们基本上都是很宽容的。

完成任务、在咖啡馆集合的鸢丸他们瞪大了眼睛。

比起这个，我更想跟您商量一下镇上的治安问题。是关于最近新成立的一个福利团体的。准备？不需要，不过请您像平时一样穿着工作服来哦。」

「咦？J……L……S？」

您似乎对年长者缺乏敬意呢，青子小姐。」

「呃，是这样吗!? 这位姐姐，是合田教会的修女小姐对吧!? 我、我可是一直偷偷憧憬着您啊！啊，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好，我叫木乃美芳助！我跟苍崎同学关系不太好！」

标签上是熟悉的JIS标志。

「话说回来，你居然能查到这个地步。二十个人一转眼就凑齐了。帮了大忙了，金鹿。」

「说得没错。转眼之间半天就过去了。」

6

「……是啊。要是对方恼羞成怒动起手来，收拾残局会很麻烦，就带五个人左右当作威慑吧。另外，只要青子小姐愿意同行，我就没有什么不满了。」

送来受害者名单和羽绒被的实物之后，金鹿并没有回家，而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三头六臂般忙个不停的青子。

听筒里重复着熟悉的呼叫音。

「？」

推销员们拼命摇头。

「我一直觉得，

「还比不上您。……好吧，这次我们的利益一致。那间事务所的诸位违法乱纪是事实。有罪必罚。对于这些让善良的人们、尤其是让我们的同胞受苦的家伙，必须施以相应的痛苦。」

走出后门，迎面便是一条排放污水的河道。

推销员们像是见了恶魔一般，在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河道与铁丝网的对面，排列着平房住宅。

「……原来如此，好一条近路。地图这东西还真是靠不住啊。」

当鸢丸向桥走去之时，他所熟悉的少年也正好从平房中走了出来。

那副仿佛不是人穿着大衣、倒像是大衣裹着人在走的模样，毫无疑问，正是静希草十郎。

「明天也要再来呀。」

一位老婆婆送草十郎出门，大概是平房的主人。草十郎走过了桥。

「咦，副会长？」

「哟。真巧啊，美男子。」

两人自然而然，在桥上碰了面。

草十郎的脸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

看着他这副样子，鸢丸明白了。所谓的新打工，原来比给骗子当帮凶还要棘手好几倍。

二人不知不觉走上了同一条回家的路，在人行天桥上停下了脚步。

「你的亲戚住在那边吗？」

「不，没有。我只是经人介绍，去陪一位老奶奶聊天而已。」

草十郎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哪怕是被青子追问都没有说出口的事。

「这么随便就说了出来，没有关系吗？你好像是有保密的义务之类的吧。」

「不，也不是非要保密。我只是觉得不该随便告诉别人而已。反正鸢丸你也已经看见我从那儿出来了，老实讲，我也一直想找个人说说。就当是发发牢骚吧，要是副会长你肯听的话，正好。」

鸢丸倚在天桥的栏杆上，示意他说下去。

弄清来龙去脉之后，草十郎要说的故事，其实十分平常。

他的新打工，是给那片平房里的某户人家当家政护工。

只是有一点不太寻常：那户人家的老婆婆的丈夫先她一步离世，而儿子去了大城市之后，也不再寄信回来。

「一开始我只是帮帮忙而已。」

并不是因为「讨厌的话，逃走也没关系」这句话，

或许是长年独居的缘故，又或许，她本就是因为生性古怪，才会孤身一人。

「………………你想当说相声的？」

「倒是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哪有人一开始就能住在喜欢的地方啊？毕竟人甚至都选不了自己会生在哪里啊。说白了，既然决定了要住在某个地方，就只能去喜欢那个地方了！」

「？鸢丸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是吗。要是这样就好了。」

孤身一人直到老去的老婆婆的人生也好，

草十郎那副靠不住的样子，在她看来大概也很可爱吧。

只不过是因为有了更喜欢的地方，才离开了这座城镇而已。

真正令他深受触动的，是能够如此断言的槻司鸢丸。

老婆婆很快就对他敞开了心扉，没过几天，似乎就把草十郎当成了自己的孙子。

「看你一脸闷闷不乐的，还真不多见。怎么，你是对那个离家的儿子有意见？放着需要人照看的老母亲不管，自己逍遥自在去了？」

「……什么啊这是。这根本就是一点都不信任你啊。哪有收了钱才会来的孙子。这不是跟护工没什么两样吗。」

话说到一半，他沉默了。

「…………」

被亲戚们视为敌人的鸢丸的身世也好，说到底都只是个人的事情。

「怎么还这么犹犹豫豫的。以你的性子，那些钱肯定一分都没有动吧？照这么下去，她的养老金迟早会见底。你就是为了到那时把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所以才连苍崎也瞒着，不是吗？」

「……荒唐。说到底，不还是花钱雇来了外人吗。和真正的孙子可是相差甚远啊。」

「？人生还是轻一点好吗？」

「是啊。我啊，大概是想过一种能笑得出来的人生吧。」

是他生于这座城市，却能坦然说出可以舍弃这里的，他的自由。

「嗯。她说：希望我能代替她的孙子。她说：我信得过你，所以你就拿着这些钱，像孙子一样待我吧。」

「————」

他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人生没有谷底。悲惨的人生之下，只会有更悲惨的人生在等待。

「啊——没什么，我随便猜的。就是有这种感觉。」

「嘛，差不多吧。喜欢和讨厌一半一半，偶尔我也会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不过嘛，我跟你正好相反。多亏了这座城镇，我才能把自己的烦恼抛在脑后——比起这里，自己的那点破事还算好的。就算空虚，这份忙碌、这份来者不拒，也并非一无是处。」

不断扩张的城镇，不会宽容弱者。少年在凡事都靠互帮互助维系的乡间长大，城市的存在方式于他而言，想必是一个难以承受的「为什么」吧。

话说到一半，鸢丸皱起了眉头：也不对。

她固执地省下每一分钱，攒了又攒，把钱（那些东西）当成了自己最后的依靠。对她来说，能把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就只有这笔钱了。

这世上，也有只能靠相信着这样的「如果」才能撑得下去的人生。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老婆婆很感谢这样的少年。

快要佝偻起来的脊背被这么一拍，草十郎瞪圆了眼睛，一下子挺直了身子。

「啊——？」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这个少年也会流露出这样的感情——这一厢情愿的成见，让他深感羞愧，便如此惩罚自己。

「————」

谁也不可能过上所谓的最棒的人生。那么，只要在临终时还能咧嘴一笑，说上一句：「我这辈子过得挺开心」，那么到了最后的最后，也能算是人生赢家了吧。

「不，不是轻不轻、稳不稳的问题，我是想要更加、怎么说呢，充满浪漫的……」

「工钱一开始就全给我了。明明说好了只帮这一个月，还给了我十万日元，实在是太多了。」

他生在城镇里，感激的是那些明明互不相识，却依然在彼此帮助的素未谋面的人们。

「有时一不留神，我就会想这座城镇的事。为什么，明明大家看上去都很幸福，可是只要往他们的背后看上一眼，就会发现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呢？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整座城镇骗了。」

老婆婆已经无法相信「人的善意」了。

那个儿子讨厌的恐怕不是母亲，而是这座城镇吧。

「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逃走这两个字，鸢丸。」

「唔！」

「……可是鸢丸。就算决定要住在那里了，但还是喜欢不起来的话，该怎么办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老奶奶说，她不给护工钱。因为他们信不过。那位老奶奶能信得过的，就只有钱了。」

「草十郎。你喜欢这座城镇吗？」

「……我还不知道。你呢，鸢丸？」

问题在于，她说：明天也要来呀，

丈夫先走一步，儿子离开了城镇，孙子也不回家看看。

城镇因现代化而愈加富足，然而那些没能富足起来的人，处境也愈发悲惨。

这是多么幸运、又多么平常的一生啊。

「啊」，鸢丸愣愣地张着嘴，吐出了一口气。

无论是财富的差距，还是心灵的差距，其实都是一样的。

「————」

肩膀是垂下了，

所以，反过来说。

「……啊——不对。与其说还算好，不如说：这样也未尝不可。你打工的时候，偶尔也会想到这些东西吧？这座城镇不停地运转，就是为了不留下任何空隙。无论是谁缺席、或者哪里空了个位子，都能马上有人补上。虽然看起来理所当然，但这其实是个运转得相当精巧的共同体啊。昨天还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明天也许就成了离不开的邻居；昨天还空着的街角，今天可能就冒出了新楼。

在临别时说着别忘了我呀，又塞给了草十郎一大笔钱。

不然日后，铁血学生会长少不了要追着他算账：谁让你说出去的！

就是这么回事吧——鸢丸说出自己认定的答案，希望能指引眼前这位苦恼的朋友。

「啊？就凭这个，你就拿到了一大笔钱？」

对她来说，家庭的纽带不过是空中的楼阁。对于长年以来，被这些东西抛弃了的她来说，唯一靠得住的，只有留在手边的存款了。

但她却没能察觉，这行为在旁人眼中是多么地丑陋。

鸢丸一巴掌拍在草十郎的背上。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不知是为难，还是悔恨。

「……怎么说呢。我确实觉得这不太对。可我无法责怪那个儿子。因为，那是……」

「这样啊。鸢丸，你是怀着敬意的啊。」

「这样啊。不过啊，鸢丸，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那个人，其实没有孙子。」

鸢丸倚着栏杆，俯视着下方热闹的街景。

这番话似乎令草十郎豁然开朗，惊叹得一时屏住了呼吸。

「比起这里还算好？」

这不是收买。

鸢丸微微一惊，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

正如同山是活物一般，城镇也是活物。

草十郎点头，但脸上仍旧笼罩着沉重的阴霾。

人啊，越是想要什么，就越是没有尽头。

而鸢丸似乎不太喜欢这个活物的模样。

每一天都像是在动一场大手术，不停地切开、缝合，可它却照样运转得好好的。这一点我是真心佩服。有时我冷不丁地就会想到：我不是光靠自己活着，我能站在这儿发牢骚，没准就是因为哪个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什么不起眼的地方出了把力。人与人就是这样相互扶持。光是能把这些机缘维系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它到底是怎么保持平衡的呢。」

又或者，是对不正当行为的厌恶。

「……你又搅进一桩麻烦事里啊。算了，别钻牛角尖。这不挺好的吗？一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太太，如今却选择了回忆。这可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一点老奶奶比谁都要清楚。可就算明知道是假的，她能相信的，也只剩下这些了。对于老奶奶来说，那个不再登门的孙子，就是她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所以，她才拿出了自己最信得过的东西作为交换，把那东西当作真心交给了我。」

他真心实意地嘀咕着：明明用不着这么多钱的。

正是因为老婆婆打从心底里信任着草十郎，才会用她认为最为可靠的东西来表达感谢。

尽管今天一整天都为了草十郎而东奔西走，但这件事还是瞒着他为妙。

草十郎满心苦涩，将这些话咽了回去。

那苦笑近乎自嘲，笼着一层黯淡的阴影。

但即便如此，

草十郎的烦恼，归根结底是对环境的困惑。

「…………」

「……嗯。这一点我是真心高兴，问题在于……」

「……算是吧。说出来还怪难为情的，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我是说，既然有地方可逃的话，那么就算逃走也无妨。……当然，执着于胜利、成功之类的字眼也并非坏事。财富和名声都是好东西嘛。不过在我看来，一直赢下去，就等于是把自己给定死了，憋闷得要命。我又没有苍崎那样的劲头，哪怕束缚重重，也能拼命往前冲。身上的担子，还是轻一点好吧。」

「————」

少年所面对的，似乎是这座令人捉摸不透的城镇本身。

「不，也对。说到底，也就是那么回事。」

「怎么也喜欢不起来的话，就去别的地方就好了。讨厌的话，逃走也没有关系。四处漂泊也是一种人生啊。」

仔细想想，倒也不算离谱——鸢丸认可了。

「……真是的，我是被苍崎影响了吗。我是个没脑子的赌徒吗。那家伙，肯定特别喜欢邦妮与克莱德那套吧。」

鸢丸无奈地挠了挠头。

一年前还厌世的自己，如今竟也能大言不惭地讲出这么一番道理。

「总之，为别人的事一件件难过，天都要黑了。啊，不过天也真的快黑了。今天在路上耽搁得够久的。」

「是吗。抱歉，耽误你了。鸢丸你还有别的事吗？」

「……是啊。我就老老实实回家去吧。

你也赶快趁天黑之前回去。要是被问起你干了些什么，千万不要瞒着，把事情说清楚就好。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唔。」

听了鸢丸的话，草十郎把眉毛皱成八字，沉默不语。

他仍因自己对那位老婆婆所做的事情而过意不去。

要是草十郎从来没有去过那户人家，她本不至于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

正是因为对此感到悔恨，草十郎才想找个人说说。

「你觉得自己做了件残忍的事，是吧？把她这辈子已经无法挽回的东西，摆到了她的眼前。」

「————」

鸢丸说中了要害，草十郎沉默了。

但鸢丸毫不含糊地斩断了他的悔意。

「你想错了。你这是自以为是啊，草十郎。

听好了。要是老太太也觉得自己这辈子过砸了，那就让她去做自己眼下还能做到的事。好在她的钱多得都要发霉了吧？那就让她痛痛快快地帮别人一把。这世上能用钱救济的不幸，要多少有多少。到时候，她若能挺起胸来，说自己干得还不赖，那就绝对是一件好事。至少我听了心里会痛快一些。」

「……唔。可这样并没有消除老奶奶的痛苦。」

「解决不了的事就放着吧。老太太眼下还有别的事能解决，这就够了。要是老太太说，往后这钱要拿去为社会、为别人，也为自己做点事，让你把钱还给她，那就是她赢了。她找到了比认个假孙子更有奔头的事。

可要是她说自己已经知足了，剩下的钱让你收着，那就是你赢了。对她来说，还是有个孙子更好。到时候你就大大方方揣着钱回去吧。」

尽管青子松了口气，但她对面的少女却悄然变了脸色。

然而。

「对，放在我这里的。我想，最后是一定要全部还回去的。」

有珠像捧着易碎品一样，轻轻地递出了西餐馆和咖啡馆的菜单。

「是啊。那天晚上，静希君答应了的。」

「嗯。是别人的钱。」

起初青子还被这番出乎意料的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可她听到了最后，却又说道：

「————」

「也是。虽然确实是有珠搞错了，但你也有错。随身带着一大笔钱本身就很危险啊。这下算是得了个不错的教训吧？你就好好认命，两个人对半付账吧。」

「嘛，这样的话——」

青子夸张地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草十郎回到久远寺邸时，青子和有珠都在客厅当中。

听到青子这出乎意料的提议，二人诧异地抬起了头。

……惯着他们可太不好，但这大概也是命中注定吧。

可是有珠的连环攻势，终究还是让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告别的话说得不怎么客气，但草十郎却不以为意，满脸笑容地摆了摆手，跑向远方。

有珠又悄悄地递过来一张便条。

你们别放在心上。我拿着也怪不自在的，就在商店街把它花了，当是还大家一份心意。……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之后，草十郎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说明了家政护工这份打工的情况。

青子像是在看别人家的事一般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不对劲啊！……青子很想这么顶回去，却硬是忍住了。

二人坐在沙发上，青子满脸不悦，有珠则不知为何显得有些不安。

「不，那是……」

你看，这不就是不对劲嘛——草十郎无声地指出。

青子用一根手指将它弹得蹦了起来，刚好玄关也传来了敲门声。有珠点的是她最心仪的西餐馆的蛋包饭，以及咖啡馆的蛋糕套餐。

「哈哈哈，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街坊邻居早就添油加醋地传开啦！说苍崎家的女儿又是动动手指就捣毁了一家店，简直猛爆了，动动手指就撂倒啊，你到底还要制造多少都市传说啊wwwwww」

「啪」，今天第二次拍手的声音响起。

她又恢复了平日那副不饶人的口吻。

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青子扑通一声，陷进了沙发里。

「哦——」，同居人们欢呼起来。

望着他，鸢丸露出打心底里无可奈何的笑，也离开了天桥。

「……那个。我没什么不对劲。就是叫了外卖。」

「咦。难道你们在等我回来？」

因为她其实并没有草十郎所担心的那么生气。

「别在意，要道谢的话，我们也是彼此彼此。再见了，草十郎。放完假在学校见。」

「叫都叫了，现在也没法取消了吧。要是刚才打的电话，这会儿送餐的人大概已经爬坡上来了。……而且说到底，这笔钱还得从草十郎说起。我帮了人，受害者协会就给了我一些谢礼。

草十郎说得十分简略。只说明了事情的起因，和刚才自己与朋友一起得出的结论。

「完全没有。第一次听说。」

「诶？我？为什么？」

草十郎多少学会了些察言观色，但实际的遣词造句却仍然不大像样。

初来城镇不久的少年这样说道，笑容满足而幸福。

一颗蓝色的星星从日光室轻捷地落到了桌上。

就这样，围绕着一笔天降横财而掀起的小小风波，落下了帷幕。

「不，还在继续。那笔钱是别人放在我这儿的，所以早上我去开了个户，存进去了。」

「静希君怎么了吗？毕竟他今晚还算是比较正常的。」

「放在你这里的？」

「……是吗。加起来也不够呢。……虽然没试过，不过点了外卖还能取消吗……」

「等一下。这么说，那不是静希君的钱？」

「啥？」

「——算了，也只能这样了。行吧，钱我来出。今天刚好有一笔临时收入，就痛快地花掉吧。」

「我才没有！不对劲的是草十郎好不好！」

蓝色的鸟再次飞到了桌上。

青子则用视线明明白白地否定：怎么可能。

「……唉。真是一桩讨厌的案子啊……」

所以不是我的错——有珠如此主张。

「苍崎。虽然可能是我多心了，不过你是不是比昨天晚上还要不对劲啊？」

「你不对劲吗，青子？」

「也就是说，苍崎你请客？」

听了刚才那番话，他已下定决心，要努力让老婆婆选择前者。

「——原来如此。」

可在鸢丸眼里，恰恰是他的这份毫无迷惘，才更加自由，更加耀眼。

「……今天你没有带钱回来啊。那份打工已经结束了吗？」

青子用一根手指把它弹飞，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好好好，果然如此。该说是放心呢，还是失望呢。也对，你这人再怎么努力也干不了坏事嘛。」

那张像是匆匆写下的便条上，写着对三个人来说也绰绰有余的食物——

似乎光凭这一点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青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知更鸟啾啾啾地叫着，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抽烟的动作。

「……唉。都说不义之财留不住，结果还真是这样。我的临时收入也化为泡影了啊。」

「……因为。我觉得也差不多该吃顿大餐了。」

或许是看准了青子气势低落的空当，

「不，那可不行。我已经把那笔钱存起来了，再说了，现在我的身上只有五百日元。」

有珠垂着头，视线却隐约带着对草十郎的责怪。

「什——难难难、难道你已经点了!? 」

听完这番漂亮公正的裁决，草十郎「啪」地一拍手。

「我想也是。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我怎么会搞出这么大的误会啊。虽然还不至于白忙活一场……可是又给自己添上了不太好的名声。」

「唔。」

二人似乎都还没有吃晚饭。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本来想等你自己开口之后我再说的，算了，我来问你。草十郎，你听说过真实之光吗？」

知更鸟啾啾啾地赞扬青子的精彩表现。

「我回来了。今天晚上又冷了不少啊。」

「对不起。谢谢你，鸢丸。」

「那当然是因为你让她白白期待了一场啊。昨天有珠不是高兴得很嘛。说明天可以吃大餐了。」

另一边。

苦笑已经消失不见。

有珠微微点头，表示「是啊」，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有珠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怎么会……真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吗，青子……？」

草十郎觉得这句话也不太对劲。

「有珠？你脸色好难看，怎么了？」

「不过，这个先放一边。为了记住青子小姐这番瞎忙活，我就把它记作『鸭内基事件』啦！」

绝望笼罩了久远寺邸。

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啾啾叫着，朝今天最大的功臣献上笑容。

作为劳动的报酬，倒也不坏——现代的魔女暗自想着，重新打起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