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蒼崎青子,其二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奈須蘑菇 · 1.9萬 字

1
開門見山地說,我是個魔法使。
怎麼說呢,就像是童話中只需揮揮手指便能引發奇蹟的、隱居在偏僻森林當中的那種人。
雖然給人的印象稍有不同,但我認爲這種說法卻恰好說中了要點,姑且便採用了。
不過事先聲明,我可不會騎着掃帚飛上天空。
既不能變成動物,也不能與小鳥交談。
看似夢幻,實際卻並沒有那麼夢幻——這就是現代的魔術師。
雖不合常識,卻很現實。看似無所不能,實際卻處處受限。
雖說方方面面都有些半吊子,實在不能令人爲此感到自豪,但我真正的職業並不是學生,而是這種充滿浪漫的行當。
不過,這當然是祕密。
「凡魔術師,須將其一切技藝盡數隱匿。」
這句話正寫在魔術協會十項規定的第一條當中。就算是我,也絲毫沒有把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說出去的意思。
別看我這樣,在外面我好歹也是個優等生呢。再說這種事讓別人知道了,也並不值得高興。真要說的話,只會平添一堆令人頭痛的問題。
因此,這種無聊的事情,還是儘可能剋制不做爲妙。
不過我之所以會這樣想,也是因爲現在的自己還沒能成爲一名出色的魔法使。
所謂的要保守一生的祕密,我想,等到自己真正能夠獨當一面時,只要能將它告訴那唯一一個人,便已經足夠幸福了。
嗯。人生中最重大的祕密告白,竟然是「其實我是魔法使」這種話,想想還真是十分瀟灑。光是想象那個場面,就莫名覺得有趣——比起什麼協會的規定,這份有趣倒更想讓人爲了將來老去後的那一天,把這個祕密一直保守下去。
我將以上想法告訴祖父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不知道那是在誇獎我,還是在規勸我。不過,以祖父平日的作風來說,那次撫摸應該已經算得上溫柔了。
決定由我來繼承魔術——也就是繼承祖父衣鉢的日子,是在初中畢業的那一天。
我一回到家,祖父便說道:
也有藉助鏡子、霧氣或森林的環繞,隱藏區域內部景象的視覺性結界。
青子「噗」地一下,將整個後背重重靠上沙發。
「比起這個,原因弄清楚了嗎?你可別告訴我是佈置結界時出了紕漏。」
同居人的聲音依舊超然。
一旦對方露出破綻,便發動攻擊。
那件事發生後的翌日,晚上七點。
祖父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說了出來。
兩人同居已近兩年。有珠也早已深切體會到,蒼崎青子就是一個一旦決定動手,便會一路衝到底的人。
「你姐姐去旅行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蒼崎家的繼承人。」
從那以後,我便置身於那個此前始終只是從旁觀望的世界。
確實如此——青子點了點頭。她只是出於立場不得不追問,內心其實還是信任有珠的。
「怎麼樣?」
「你那邊呢?」
魔術的傳承好像講究什麼一子相傳。
可悲的是,抬頭仰望的天空,只是一塊褐色的天花板。
◇
「我也不知道。森林的構築沒有任何疏漏。那片森林是我花費數日才培育出來的,和過去一樣,是可以信賴的結界。不過,既然出現了例外,那就說明某處還是有所遺漏。
只要出現一個符合雙方信條、彼此都能接受的契機,她們便會理所當然地相互廝殺——二人正是這樣的關係。
「嗯?啊,我這邊正在按計劃進行。應該能在明天之前縮小範圍。
面對那道連成年男子也會畏縮的目光,有珠的表情(臉)沒有絲毫變化。
「不過,我也沒想到那東西竟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所謂有備無患,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那樣便本末倒置了。
雖然有點對不起姐姐,不過就讓我自由自在地度過自己的人生吧——正當我這樣想着,輕鬆度日之際,結果在我的前面等着我的,卻是一記了不得的反擊。
歸根結底,蒼崎青子與久遠寺有珠無法相容。
哪還有半點情調可言——青子的心情愈發低落。
所謂結界,就意味着一個封閉的世界。
「今天早上,我讓鳶丸調查了我們學校學生的住址和行動時間。會在那個時間跑去公園閒逛的傢伙少之又少,很容易便能查出來。」
她只是茫然望着那片木製的景色。
青子仰望天花板的眼眸沒有任何變化。
「會的。我這個學生會長可不是白當的。這種資料早就收集齊全了。什麼每月只去一次的打工地點,還有他們前往好朋友家所需的時間、去這些地方的優先順序,我也都調查清楚了。這份名單我原本不想給別人(人)看的,可現在也顧不上了對吧?所以,我才把事情交給了適合做這種工作的副會長。」
「那麼,結界本身是完美的吧?」
「青子。你首先要做好覺悟。」
一旦對方有所失誤,便加以痛擊。
「……是嗎。還是一如既往,做得真徹底呢。」
「即使本來有事要去那裏,只要讓人覺得『現在沒有這個必要』,便誰也不會進入。在想要隱藏的場所周圍,佈下一道暫時誘導意識發生篡改的結界……雖說很費工夫,但如果只是讓人避開那裏一個小時左右,可靠性還是很高的。更何況,那是使用有珠的鏡子製成的一流結界,途中也不可能遭到破壞。事實上,我能明確感覺到進入結界的只有那個人偶。連這都算不上完美的話,那還有什麼才稱得上是完美無缺啊,有珠?」
「在白天滴水不漏。但夜間飛行可有許多危險。」
順帶一提,這份機密檔案是在青子成爲學生會長後製作的。校內只有其存在的傳聞。而它也是青子受到全校學生畏懼的原因之一,堪稱一件惡名在外的檔案。
遲早即使有人看不見內部的情形,也會對「禁止進入」這片區域本身產生興趣。
她如此說服自己,可那同樣只是在敷衍自己。
——只要有機會。
這一次與上一次,截然不同。
那是二十四隻以寶箱爲巢的椋鳥,也是久遠寺有珠衆多魔術中的一種,誕生於一首名爲《六便士之歌》的童謠。
那個看起來規矩繁多的所謂的魔法使之位,本來就該是姐姐的事情。我與這種荒唐事毫無關係。我想要的,是再正常不過的人生規劃與未來。
真正優秀的結界,必須既不讓外界察覺任何異狀,同時還必須不受外部干涉。
昨晚久遠寺有珠鋪設於公園的,正是這一類「理想的」結界。
如今只能認命,把事情歸結爲自己運氣不好,並承認昨晚確實失手了。
上次的覺悟,稱得上是身爲魔術師的覺悟。
「不太好。還能派出去偵察的只剩七個左右。最近一直都在用它們,也沒什麼餘力預先做出些庫存出來。」
她這句冷酷的話,確實帶着冷酷的含義。
「……沒有這種可能。他是局外人。椋鳥暫且不論,連 Robin 都無法循着他的蹤跡追查下去。他身上完全沒有魔力的氣息,所以也不是受到某人魔術操縱的受害者。」
可有珠的眼神卻表明,事實上根本不存在什麼遺漏。
有珠略帶無語地低聲說道。
「……讓別人看見了魔術師的祕密,還放跑了目擊者啊……這可不是高中生該有的煩惱……」
無論採用何種手段,只要能將想要封閉的場所與外界隔絕,這種狀態便稱爲結界。
渺茫的希望就此破滅。
我知道蒼崎家一直傳承着「魔術」這種老掉牙的東西,但老實說,我從未想過這副擔子會落到自己頭上。
原本的童謠似乎說的是椋鳥從餡餅中飛出,有珠的版本則被改成了巧克力。
蒼崎青子剛回到久遠寺宅邸,久遠寺有珠便問她。
不過,作爲新生活的開端,倒也不壞。
結界存在許多不同的種類。
「……還是說。假如你做不到的話,我也可以替你去一趟。」
話雖如此,昨晚發生的事也是異例中的異例。這種狀況,按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
就像吞下永遠無法消化的灼熱鉛塊。
「我無法斷言它絕對完美。」
既然如此,青子的問題也到此爲止。
此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時間便來到了現在。
我起初也曾對這個身份感到無所適從,可不知不覺間,也已經快兩年了。
巧克力製成的椋鳥沒有什麼特別的能耐,只是一種將城裏發生之事告知有珠的使魔。因爲是鳥,所以夜間視力並不好。就算只是撞上電線杆也會輕易喪命。不過只要盒子還在,就能一次又一次生產出巧克力。是一種重數量而不重質量的使魔。
只要,昨晚那件事沒有發生。
能夠用魔術徹底騙過有珠的結界,就意味着對方擁有超越久遠寺有珠的魔術造詣。
萬萬沒想到,我竟是在高中出道了。
佈置結界是有珠的職責。如果昨晚那場麻煩的原因出在結界,就必須弄清責任歸屬。
其名爲Six Sing Chocolate。
順帶一提,六便士是英國使用至一九七一年爲止的硬幣。據說童謠裏的餡餅,同時也是「向政治家行賄」的隱喻。
「……真難辦。事到如今,最理想的情況,就是目擊者(那傢伙)本人正是操控人偶的人。那樣還勉強說得通。如果對方也是魔術師,應該是能侵入結界的。問題只在於……他究竟是怎樣消除侵入時產生的異樣感的。」
「……只是假設而已。如果那道結界真有疏漏,此前應該早已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狀況了。」
青子以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大誠意,緩緩將這句話嚥了下去。
淨是在關鍵時刻派不上用場——青子嘆了口氣。
有珠從正面接下了青子的目光。
「真會有那麼容易?」
現代的魔女將目光投向桌上的盒子,如此說道。
無論如何,那絕不是如今的蒼崎青子能夠應付的對手。
「……那你呢?早上不是還挺有自信的嗎?」
青子脫下那件毫無情調的外套,掛上衣架,隨後在沙發上坐下。
青子凜然的目光又銳利了幾分。
它們雖能禁止他人進入,卻無法隱瞞那片區域已被禁止進入的事實。
其中既有真正以牆壁隔離區域的物理性結界,
聲音裏既沒有緊迫感,也沒有危機感。但那雙玻璃般的黑色眼瞳,卻透露着事情的重要性。
畢竟是人,令人頭疼的煩惱總還是有兩三個的。不過至少到目前爲止,我對自己的將來沒有半點不安。
「那天晚上就沒有哪個傢伙正在監視城裏嗎?它們對城裏的偵察不是滴水不漏嗎?」
即便要做的事相同,對象所處的立場也截然不同。
我原以爲,自己的生活會就這樣一帆風順地繼續下去。
然而,這些結界爲了封閉「內部」,反而讓外部察覺到異常。
裝飾華美的盒中,收納着一口便能喫下的大小的巧克力。青子知道,只要有珠一聲令下,就會有一塊塊的巧克力隨之變身,爲了監視城鎮而振翅飛去。
而若真有這種水平的術者正盯着她們,也足夠令人感到不愉快了。
這期間沒有發生過任何稱得上麻煩的事情……爲了我們的名譽起見,與同居人持續半年之久的相互廝殺就暫且不算在內了……而且我作爲魔法使的才能似乎也還算出色,至今也還沒遇到什麼高牆。
青子與有珠既是同居人,也是搭檔,但那終究只是因爲雙方利害一致。即便兩人的關係源自各自的家族背景,但與其說她們是同伴,倒不如說更接近敵人。
「……沒錯。所謂覺悟,不是早就做好了嗎。」
因爲敵人來襲,所以要將其打倒。
既然受到挑戰,便予以回應。
自己一方與對方同爲魔術師,在形式上,過錯也在對方。即使最終的解決方式無異於殺人,那也是建立在雙方同意之上的行動。
那是發生在殺人與被殺的天平之上的行爲。
無論他們,還是她,從一開始便沒有準備一杆衡量善惡的天平。
可是,這一次不同。
對方既不是敵人,也不是魔術師。
即使自己這邊已經做好了廝殺的打算,但對方恐怕卻根本沒有這個意思。
……所以,這必定會成爲善惡的問題。
自己揹負得起對毫無關係之人的殺戮嗎?
還是要把它當作對魔術師而言理所當然、司空見慣的一樁麻煩(事情),就這樣嚥下去?
怎麼可能——青子嗤之以鼻。
那種僅憑「因爲我是魔術師」這一理由,便不再與現實社會謀求妥協的超越性,青子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
在內心毫無確信的情況下,
青子厭惡在尚未弄明白的時候便採取行動。
她每次選擇奔跑,都一定是在親自作出決斷之後。
「嗯。算了,也只能做了吧。」
伴着這句乾脆利落的話,青子將後背從沙發上移開。看來她已經把天花板看膩了。
青子仍是平日的青子,有珠也刻意沒有對此多說什麼。
「那麼,這個給你。」
儘管那是她這輩子最大的一次鬼迷心竅,可看到憧憬之人露出那種表情,對年幼的她來說仍是一次打擊。
「是嗎。具體來說呢?」
「山城那傢伙一來就說什麼,『靜希君還沒有加入社團,能不能請你照顧一下他?』搞得我一下子連重新覈查全校學生行動範圍的力氣都沒了。」
沒錯,她連一丁點理由也沒有。
那就行了——青子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魚肉山芋餅。
「你還真在意這種細節。我覺得只要不是正露丸的瓶子就已經不錯了。」
大小恰好能夠收進掌心。
今晚的晚餐,是與這棟洋館極不相稱的日式料理。
有珠像是在給予獎賞一般,取出了一隻小瓶。
青子從中感覺到某種不祥,狐疑地瞪着那隻小瓶。
草十郎的那句話,與她在童年結束時收到的那句話重疊在一起。
「問題不在這裏。我說的是身爲魔術師該有的格調!」
有珠平靜地說明着,青子卻皺起眉頭。
瓶身一片渾濁,裏面空無一物。
「啊?什麼叫具體是哪裏,這種事情哪需要什麼理由……」
這個意見未免太出人意料,卻又莫名像是說中了要害。
青子想起了今天發生在學生會室裏的事情。
青子沒有回答。在猶豫片刻之後,她拿起小瓶,收進了口袋。
僅僅想起那副若無其事的臉,青子便把剩下的魚肉山芋餅連嚼也沒嚼,直接嚥了下去。
這種頗具日本風味、只需買來食材便能完成的砂鍋菜,主要歸青子負責。
「抱歉,我剛纔沒聽。你說找茬……是我理解的那個『找茬』?」
「這是什麼啊?」
大概是因爲嘴裏含着食物,有珠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說到這裏,青子終於發現了其中的矛盾。
那句話大概是在稱讚她吧。
「算了,說不定能派上什麼用場。」
可是,這究竟是爲什麼?沒有理由的感情、毫無根據的武斷,原本正是她最爲厭惡的東西。
只不過在第一眼看到那個鄉下人時,本能便告訴她,兩人無法相容。
兩人把談話的場所從起居室移到陽光房,在這棟洋館裏上演着一幕格格不入的景象。
「——小青子,你是明白的呢。
「……唔……咦?」
她的表情彷彿對此既沒有興趣,也沒有意見,不過,至少似乎還在聽。
桌上大剌剌地擺着一隻砂鍋。
有珠「啊嗚」一口,咬住最後一塊魚肉山芋餅。
「……唉。我知道有珠喜歡這種小道具……這也是你的興趣嗎?」
2
「不過說真的,我原本沒打算把事情交給鳶丸來辦的。」
青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本人則陷入了沉思,有珠卻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他看起來雖然有些呆呆的,也並不意味着行動遲緩。
「再說,我可不信任那種被人稱作『好人』的傢伙。而且沒想到鳶丸的嘴裏都能說出來這種話呢。那傢伙根本不是什麼好人,只是整天呆呆愣愣的而已。……而且,被我說到那個份上居然都不生氣,怎麼想都不正常吧。」
他的動作與言語看起來總是慢上一拍,是因爲他一直留意着自己的言行。只不過從結果看來,顯得較爲緩慢罷了。
「如果對方中了藥物或魔術,光是那份額外負擔(重量)也會讓瓶子碎掉,所以要小心。」

表面還能看出標籤被強行撕掉的痕跡。
那纖美的脖頸輕輕一點。
「只聽你的感想,我也搞不清楚當時的狀況。不過總而言之,青子你是想找那個人的茬,對吧。」
青子連有珠這點心思也沒能察覺。換作平時,她本該輕易便能發現的。只是心中那點小小的混亂,讓她失去了察覺這些的從容。
雖然不願承認,可正如大家所說,擺在眼前的確實是一個毫不招人反感的「好人」形象。
「等一下。有抵抗的意志就不行,意思是要在對方睡着時使用?」
越是說下去,她便越發支支吾吾。
「無所謂,我並不在意。只是……青子,你真的討厭那個人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我只是連一秒也不想和那種傢伙扯上關係而已啊!再說了,眼下我根本就顧不上那種事啊!我對他也完全沒有興趣!而且我已經把對話簡潔到不能再簡潔,立刻就結束了!」
砂鍋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青子一邊拿筷子撥弄着鍋裏的食材,一邊也不知是在對誰發着牢騷。
「什麼叫真的嗎……當然是真的了。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我看他不順眼嗎?」
可對她而言,那卻是一句殘酷的評價。
有珠彷彿正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一面默默喫着關東煮,一面問道。
那是一隻矮墩墩的、毫不起眼的瓶子,與少女纖細的指尖很不相稱。
「根本沒法用嘛!這不就等於幾乎毫無用處嗎!」
「——唔。」
「啊?」
因爲說出這句話的那個人,臉上卻是一副彷彿正看着什麼令人痛惜之物的神情。
「嗯……討、討厭就是討厭嘛……我覺得,應該,總會有什麼理由的……吧……」
有珠坐在青子對面,依舊沉默不語地把叉子伸進鍋裏。
他缺乏常識,是由過去的生活環境造成的,過錯並不在草十郎本人。
「即便如此也依然能夠始終做自己,你的這一點非常強大——」
她表面上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內心似乎卻覺得青子這副模樣頗爲有趣。
「名字忘了,不過和中國小說裏出現的東西一樣。」
面對這句冷淡得近乎沒有說明的話,青子展現出了驚人的理解力。
「那就取決於青子了。」
「不是紅葫蘆,是羊脂玉淨瓶。」
真的,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收納用的小瓶。正好多出一隻,給你。」
無奈之下,只好對容易熟的魔芋絲下手。
這麼一來,也就只剩對方極度虛弱、神志不清之類的情形了。
說完,有珠移開視線。
「那麼,你爲什麼現在還在說這件事?」
「……哼。什麼叫『原來你是明白的啊』。」
……令人困擾的是,青子找不到任何討厭靜希草十郎的理由。
真不希望她有這種興趣——青子一面想着,一面問道。
面對青子單方面的一通數落,草十郎也沒有怎麼反駁,就那樣離開了。
此後過了大約兩個小時,晚上九點。
「……這我沒有試過。有人會在睡着以後還能回答問題嗎?」
青子不僅自掘墳墓,還自己走了進去,還像是要補上最後一擊般往自己身上蓋了層土。直到數小時後,道過晚安、鑽進被窩時,她才意識到這一點。
「大概吧。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要,還是不要?」
「只要打開蓋子,詢問對方的名字就行。不過,如果對方還保留着抵抗的意志,這個小瓶就會碎裂,你要小心。」
撈出來的雞蛋依舊像少女般純白,於是她又將它放回鍋裏。
「咦?」
「——算了。那種變態說過的話,事到如今早就無所謂了。」
這個回答實在太過有說服力。
聽她這麼一說,有珠也覺得這隻小瓶確實毫無品味可言,不由得認真端詳起來。
彷彿在表示,這個話題已經無所謂了。
如果堅持將環境與人格分開,以絕對公正的態度評價靜希草十郎這個人,結果早已不言自明。
不過,她似乎隨即意識到,反正使用它的又不是自己,便乾脆地將小瓶放在桌上。
「……找茬。」
「……偶爾會有。不過,那種人確實很少見。」
「咦……那是因爲……那個,我是在好心告訴你今天的調查過程啊。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是蓮花洞那對守爐兄弟的故事?那麼,這東西就和那個紅葫蘆一樣?雖然我不太想這麼說——就憑眼前這個把普通感冒藥的標籤撕掉、冒充成什麼小瓶的玩意兒?
「我當然知道那個笨蛋忙着打工。所以才特意找了一個到開春前都比較清閒、看起來也肯認真照顧那傢伙的社團和部長。可他居然連一句謝謝都沒有,實在讓人有點不爽啊。喂,有珠,你在聽嗎?」
不,反過來說,他努力適應文明社會的態度,理應讓人產生好感。
「真的嗎?那傢伙作爲一個人,真的連一丁點壞的地方也沒有……?」
至於不中用的地方,多得像山一樣,姑且暫不討論。
此前一直忙個不停、撥弄着關東煮的筷子,到這裏徹底停了下來。
「……怎麼感覺越來越火大了……」
青子的思緒圍繞着這份毫無理由的反感,不停打轉。
這樣不妙,自己絕不能容許這種事——她拼命展開分析,反倒把自己逼入了困境。
有珠目不轉睛地望着鑽着牛角尖的青子。
「……真叫人無話可說。」
一聲鈴聲般輕微的嘆息。
「真不像你啊,青子。」
這句話對青子而言,正像是致命一擊。
自己竟然連自己都理解不了,青子一陣頭暈目眩。
有珠說完「多謝款待」,回到起居室以後,青子甚至在椅子上呆坐了好一陣子,沒能站起身來。
3
不過——
青子並不是捱了致命一擊之後,就會一蹶不振的人。
她很快就收拾完了餐桌,讓有珠先去洗澡,自己則離開了起居室。
這棟洋館有一條規矩:沒有人的地方不能開燈。因此,此時還亮着燈的地方也就只有起居室和她們各自的房間了。
二樓籠罩在黑暗之中。
青子快步穿過那條漫長、只能借月光辨路的走廊,來到二樓東側最深處自己的房間。
「——結論是,我果然還是不喜歡暗算別人。」
剛一進屋,青子便斬釘截鐵地斷言。
可是,她已經以「對方只是普通人,自己一個就夠了」爲由,拒絕了所有幫助。
這並不是因爲一時心軟,才作出的最大限度的讓步。
問題在於把人叫出來以後。
先造好籠子,再把獵物引進去,僅此而已。
讓這個世界不存在的東西獲得形體——
洗完澡以後,有珠很少會繼續留在那裏。
青子嘆了口氣,伸手撓了撓頭。
陳舊的書頁在桌上輕輕翻過。
「鏡子怎麼樣?如果有鏡之國的話,就能把人永遠關在裏面了。」
青子想知道的是憑自己能夠準備怎樣的結界。那種近乎魔法的大型結界,既不在她的需求之內,也根本佈置不出來。
或許是在走廊時——不,或許還在起居室的時候起,她便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應該說,是品味惡劣——青子皺起了臉。
「……你在這種地方,是真的一點常識也沒有。」
「——————」
又比如,深夜裏沒有學生的校舍。
只是對她而言,這樣的做法本就是理所當然(Standard)的。
「……造一隻籠子就行了。這可是狩獵時爲了不讓獵物逃掉的慣用手段。」
「沒錯。我不喜歡暗算別人。即使要殺,也會堂堂正正地站在對方面前,把理由說清楚以後再動手。這樣也能幹乾淨淨,不會留下什麼掛礙。你有意見?」
書頁有節奏地不斷翻過。
「Thank you,有珠。整個計劃已經成形了。這種事情果然就算不抱希望,也該先找人商量一下。」
有珠輕輕點頭。
「好了,有珠差不多該洗完了吧。」
青子哈哈一笑,繼續查找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能夠構築的結界。
確認自己的意志後,青子走進隔壁那間兼作私人工作室的書房。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過,原來如此。鏡子迷宮或許是個好主意。」
她沒有在看書,看來是在等青子。
桌子堅固而冷硬,看不出半點溫度,不像是年輕少女會喜歡的東西。但青子卻很中意它那種洗練到了極致、彷彿只剩骨架的華美。
青子在書中夾好書籤,站起身來,準備把書拿回房間——
「……看你的表情,不問也知道。能不再猶豫是件好事。不過……這可是你的壞習慣啊,青子。」
她輕輕將手指抵在脣邊,顯然很中意這個問題。
目擊者的身份尚不清楚。不過,只要對方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想把他叫出來,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深山。
青子走向起居室。
魔力這種架空要素,就像一個只在點火瞬間鑽過秩序之網的謊言。
老實說,沒有有珠的協助,青子並不確信自己能夠順利完成。
「——————」
「行動方針已經定好了。想聽嗎?」
「有珠,你在嗎?」
忽然間,她感覺到一道視線。
她隨口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彷彿想讓已經冷下去的心重新暖起來。
同居人哼着小曲,朝浴室走去。
這是身爲書房主人最起碼的職責。
這不過是一項工作。
「好,既然決定了——」
她把那本裝幀厚重的綠皮書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不,這甚至稱不上什麼複雜的計劃。
「沒有。至於我喜不喜歡你的做法,到了現在也已經無關緊要了。不過。」
「咦?……你問,真的可以讓青子一個人處理嗎?」
最好是選擇那種無須對地點本身施加魔術的、只要運氣沒有壞到極點,便不會有人前來的地方。
那是一道曾留在她記憶角落裏的簡單術式,功能只有破壞。
面對青子的詢問,有珠應了一聲「這個嘛」,略加思索。
基本而言,魔術是一種將地上(這裏)已有的事物、現實(這裏)中會發生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無視實現時間與必要成本而加以顯現的技術。
「這麼一來,問題就在於命中率了……如果不能一擊解決,肯定會讓他逃掉。」
如果晚上沒有事情需要商量,她總是會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就另找其他地方。……不過,唯獨不要在這裏動手。」
青子平靜地接受了一個事實:那正是自己此刻的表情(臉)。
「就算要動手,也不能躲起來。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先把理由說清楚。」
而這個宇宙中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就無法通過魔術實現。
這大概是同居人自認爲足以一擊斃命的主意,但卻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她毫不猶豫地從無數書籍中抽出一本。
讓有珠先去洗澡,至今已接近二十分鐘。有珠洗澡向來像烏鴉沾水一樣匆忙,十分鐘便能結束。
例如,即便青子一個人能夠釋放出相當於戰鬥機後燃器的熱量,但也只是魔術式暫時將「蒼崎青子」這條迴路變成了輸入變量。
青子雖然還沒有獨當一面,但也有身爲魔術師的自尊。
她甚至想着,如果將來,不,如果有朝一日——圍繞她們的一切問題都能得到解決,那麼她或許可以作爲朋友,讓有珠領略一下旅行的樂趣。
這是徹頭徹尾、無從爲之開脫的暴力。
「——話雖這麼說。什麼架空要素(以太)之類的先不提,我實際上也就只會連接基礎迴路,再把魔力加工後發射出去而已。」
從蒼崎家搬來的入門書,按星期一至星期六分成六類,放在不同的書架上。
青子按條目、分類和用途,大致記住了自己的藏書。
說穿了,就是瘋狂抄近路的等價交換。將原本可以憑人力實現的現象,僅靠個人力量完成——這便是一般魔術的運作方式。
「你是想問我有沒有把握吧。我的命中率確實不怎麼樣,所以想從地點上彌補這個問題。我做不到有珠那種程度,想選擇一個物理上無處可逃的地方……有珠,你有什麼主意嗎?」
有珠究竟是不信任她,還是在擔心她?
「我看看……星期四書架上的冬至類,綠色書脊……」
「找到了。」
魔術堪稱萬能,卻仍有其界限。
舉個簡單的例子,只要真打算這麼做,甚至可以把一座巨大的湖搬到這棟洋館來。
「……………………」
——她已經開始謀劃如何讓目擊者消失了。
「……可以的話,還是不想走到那一步啊。」
術式最終導出的結果,必須是現實中可能出現的數值。
透着夜色的窗玻璃上,映出一名目光冰冷的少女。
讓幻想侵入現實的行爲,這個宇宙並不允許。
「荊棘牆、魔力霧之類的東西,繞這麼大一圈也有點……既然要斷掉退路,那無論從外觀還是實際情況上看,都還是弄得誇張一點更有效。
久遠寺有珠的神情太過平靜,很難看出她真正的想法。
如果結果本身並不存在於現實,術式便無法成立。
比如林間。
伴着細碎的翻頁聲,青子的手指忽然停在其中一個條目上。
「好,浴室已經空了……咦?起居室怎麼還亮着燈?」
有珠不懂沐浴的樂趣。在她看來,洗澡不過是維護身體的一種手段。
「……我現在還做不出有珠那種結界。想避開旁人的話,只能依靠地點本身的條件了……」
青子咧嘴一笑,原本倚在牆上的身體站直了。
可是,若是要帶來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哪怕只有小指的指尖那麼一點,也絕不容許。
也許是這一年來積累的經驗使然,黑衣少女很清楚:蒼崎青子越是得意忘形,就越會碰上令人難以置信的麻煩。
……雖然話說得這麼神氣,但她管理的終究只是一間小書房。別館裏的圖書室纔是一座連青子和有珠都束手無策的魔窟。如果僅憑這間書房解決不了問題,她就只能叫上有珠,一同前往別館了。
就連溫泉旅館的妙處,在有珠眼中也只是「感覺很麻煩的地方」。對於這一點,青子是真心同情她。
青子一面嘀咕,一面翻動書頁,尋找符合自己喜好、又足夠基礎的術式。不必多說,她正在尋找處理昨夜那名目擊者的方法。
「……原來如此。看來我還真是不受信任。」
因此,尋找需要的知識與資料,幾乎不會花費時間。
她露出一絲微笑。
有珠完全猜不到她究竟擬出了怎樣的藍圖,不過看來青子已經按自己的方式想出了一套萬全之策。
也不知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起居室裏的。
一隻藍色的、形似知更鳥的小鳥,啾啾地叫着,在傢俱上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
「……也是。既然她說要獨自處理,那麼放手交給她,纔是正確的信賴關係吧。不過——」
黑衣少女向半空中伸出手臂。
她伸出的指尖彷彿是在准許一個吻。伴着「啾啾」的聲音,鳥鳴聲輕輕落在了那裏。
「……雖然這話不太好聽,不過,信賴和信用,畢竟是兩回事。」
不會說話的小鳥挺起圓滾滾的胸脯,表示贊同。
同居人這番頗爲危險的低語,青子當然無從知曉。
4
第二天,天空依舊陰雲密佈。
距離寒假前的期末考試,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原本的三咲高中其實是一所將學生自主性放在首位、校風寬鬆的私立高中,但如今已被嚴格的紀律支配。
認真的學生在學生會長的庇護下認真到底。
隨性的學生則只要自行承擔責任,便可盡情享受自由的放學時光。
而學生會副會長偏偏還是那種尊重「個人自由」的學生的代表——而這所學校對他的包容程度則多少有些離譜。
「蒼崎,你在嗎——!」
槻司鳶丸興沖沖地撞開了第二學生會室的門。傳聞這間屋子主要用於祕密會面。
別看他這樣,好歹也是副會長,同時也是被可憐地視作學生會幕後雜務工的人物。
狹窄的室內,只有一個人在等他。
學生會長蒼崎青子端正地坐在摺疊椅上,冷冷瞪着大聲叫嚷的鳶丸。
「這屋子還是這麼冷。喂,下次買個取暖爐吧。」
「等等、這不可能吧——————!? 」
青子鎖好房門,離開了學生會室。
「我骨子裏大概本來就是個很冷淡的人吧。」
青子一臉無奈,大步穿過校門。
平時的她會直接走下坡道,但今天卻徑直穿過柏油路,走向那個獨自站在路邊的少女。
爲了不被青子無言的壓力壓下去,鳶丸若無其事地挑起話題。
青子只看了一眼,便斷言那副模樣就是「孤獨」。
「這樣啊。那就好。」
學校裏依然充滿活力。
「這種時候還是少說廢話比較好。顯得比較專業,不是嗎?」
「……不會吧,怎麼可能。」
鳶丸關上房門,在青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們藏在那裏竊竊私語,議論着獨自站在校門前大路旁的一名少女。
「話說,那個天使會捱罵嗎?會長要罵她?」
青子微微抬起臉。
從這一刻起,她便徹底沉入自己的世界,連分出一點注意力給鳶丸的意思都沒有。
即便如此,要做的事情也沒有改變。
說得直白些,就是把他無視了個徹底。
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她故作輕鬆地告訴自己。
她一動不動地等在那裏,彷彿一幅精心繪製的畫。
「所以,到底什麼事?」
「你要選善良的愚者,還是醜惡的賢者呢。你沒有能拯救所有人的辦法。必須從中選擇一個。
那道身影,只能用楚楚可憐來形容。
藍色信封啪地落在桌上。
「所以,阿草那邊我沒調查。反正那傢伙不管什麼時候,多半都會打工到很晚……不過,他既然會脫口而出什麼『看見有人殺人了』,說不定是在家裏做了場噩夢吧。」
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自不必說,就連辦完事情準備回家的學生們也談笑不斷,整個校庭因此十分嘈雜。
她不禁嗤笑起自己那過分準確的直覺。
他再怎麼尊重自由,這種間諜似的日常還是敬謝不敏。
一路上,她還能若無其事地微笑着向迎面而來的學生道別。對於自己這種性格,她也只能感到無奈。
與此同時,青子手裏的資料掉在了桌上。
她試着將圍巾繫緊了一些,可僅憑這樣,還不足以讓她顯出孤獨的氣息,她的人生閱歷還遠遠不夠。
可那所女校與三咲高中沒有半點關係。無論地理位置還是精神風貌,兩者都相距甚遠。
「——什麼?」
「青子女士可不會手下留情。弄不好就是一巴掌,一巴掌啊。」
青子無法理解他們那股不顧一切也要盡情玩樂的勁頭,但她既不鄙夷,也不羨慕。
「來說說你的選擇吧。你將永遠面臨二者擇一的困境。
青子沒心情回頭讓他們閉嘴,只管走到少女面前,像在說「喲」似的抬起一隻手。
隨即,她忽然低聲念道:
手裏拿着一個藍色信封。
即便就在一年半以前,她還曾發自內心地喜愛着這種自由。
「知道。不過只談公事也太冷淡了吧。不稍微聊點閒話多沒意思。」
這個「假如」剛一浮現,她便感到自己的心徹底冷了下去,遠勝此前的任何一種設想。
禮園女學院雖以大小姐學校聞名,但真正見到那身校服的機會卻並不多。
一陣冷透了的沉默。
說到底,一個不覺得寂寞的人即使裝出孤獨的模樣,那也不叫孤獨,只能算是拒人於外。
單憑這一點,便足以讓男生們騷動不已。何況那個少女本身,也未免太過出衆了。
「……對了。所謂孤獨,應該是那種樣子纔對。」
她並沒有鬆手的打算,可不知爲何,指尖似乎忽然失去了力氣。
「呃——!? 來者竟是學生會長大人——!? 」
背後的傢伙們還真是什麼都敢說。
「那就是唯一獲准的,留給你的自由。」
「辛苦了。話說你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嗎?」
「怎麼可能有意思。這種資料就算做出來,也沒多少機會用得上。」
「…………喂。」
聽見青子這句帶刺的回答,剛想點頭認同「好像也是」,隨即連連搖頭。
◇
「——太蠢了。」
「可惡,她該不會打算把人趕走吧!人家願意站多久,就讓她站多久不行嗎!」
可那份突然生出的不安卻並未消失。蒼崎青子很清楚,自己在這種時候的直覺,通常都不會出錯。
青子混在這片喧鬧之中,快步走向校門。
真是的。那種臺詞,明明不說出口就好了。
那裏的學生大多必須住校,平日極少會在鎮上露面。
「……真是的,我們學校這些男生。放學不回家,躲在這裏鬼鬼祟祟,原來是爲了這個。」
「所以,已經調查完了?」
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鳶丸仍一臉不痛快地站起身來。
少女披着黑色的斗篷。
青子唸完,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如——不,不對不對不對。」
可是,假如那個人是他呢?
「蒼崎,你做這種東西有意思嗎?」

「看到最後你就明白了,沒查到多少確鑿的證據。或者應該說,從結果來看,前天那一帶似乎根本沒有學生。不過,也不能就此斷定。」
校門附近比平時更加嘈雜。
「——簡直蠢透了。」
「就算是別校的學生,只是站在校門口……應該也不算什麼問題……吧……」
「——對了。說起來,還有一個人沒有納入這份資料。看來就算是你,也沒有調查到那個不合時節轉來的轉學生啊。」
一年半以前,在她代替姐姐成爲繼承人的那一天,祖父將這番話送給了她。
鳶丸輕快地丟下這番話,轉身離開了。
青子面無表情地核對着資料。
乍看像是一身便服,不過,只要是三咲町的居民,便知道斗篷下面穿的是某所名門女校的校服。
的確,那個剛轉學過來的學生並不在她原先劃定的調查範圍之內。
「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假如目擊者是鳶丸,青子大概能毫不猶豫地殺掉他。
他們談論的是放學後的安排,正在認真研究怎樣才能不浪費一分一秒,度過一個充實的下午。
天空灰沉沉的,彷彿隨時都落淚一般,他們卻似乎並不在意。
「什麼?」
「這樣啊。」
鳶丸態度冷淡地走向房門,彷彿在說「這件事與我無關」。
「怎麼了,有珠?我不是說過嗎,就算你要來這種地方,也沒有什麼好玩的。」
青子拿起信封,開始翻看裏面的資料。
她從幾名聊得起勁的學生身邊走過。
鳶丸看似毫無興趣,卻又從正面直直盯着她。
原因是那些躲在校門後面、坐立不安的男學生。
「嗯。剛剛問完最後一個人。詳細情況都在那個信封裏,你交給我的那份文件也放進去了。」
青子將手抵在額頭,陷入沉思。
「…………唉。」
門柱後方傳來整齊劃一、近似慘叫的聲音,青子當然沒有理會。
「我是來確認那件事的。——青子,那些人很礙事。」
「我知道,我現在就把他們趕走。」
面對有珠纖細的聲音,青子卻故意說得清清楚楚,還特地提高了音量。
當然,是爲了讓門柱後面扎堆的那幫傢伙聽見。
「糟了,會長往這邊來了!? 」
「喂,別擠啊!後面的傢伙讓開!我要逃回校舍!」
「可是……那個女生不是認識會長嗎?讓會長介紹一下,說不定……」
「哈哈,果然是一年級的小鬼,還不懂什麼叫戰場的真實。好吧,你就一直做夢做到臨死之前吧。」
或許是擠得太密,那羣男生亂成一團,堵在校門後面動彈不得。
「各位好啊。沒有社團活動,放學只用回家的歸宅部諸位——能不能告訴我,你們聚在這裏做什麼呢?」
「咿咿咿咿!」
聚在一起的男生們全都產生了同一種幻覺:學生會長彷彿揹負着沉重的「咚——」的聲音,居高臨下地睥睨着他們。
「畢竟馬上就要考試了。要是你們是在做什麼對此有益的事,我也很想聽聽。但你們該不會只是把腦袋湊在一起,躲在這裏欣賞女學校的大小姐吧?
「更不會連上前搭話的勇氣都沒有,只敢遠遠看着吧?」
沒有哪個勇士敢回答「是的,其實就是這樣」。
真有那份勇氣,他們早就上去搭話了。
「……哎呀,我有東西忘在教室裏了……」
「早知道會是這種結局,還不如豁出去告白試試……」
「去天文部借副望遠鏡怎麼樣?從屋頂拜賞芳容。」
那自然而不帶半點尖銳的語氣,就算不猜也知道是屬於誰的。
「——————」
黎明是她最喜歡的咖啡店。
草十郎眼看就要說着「謝謝」低頭鞠躬,青子連忙制止了他。
「這不是更說不通了嗎!你們都走到這一步了,爲什麼還要拒絕你入部啊!? 」
真是可喜可賀——
「哈哈哈哈,上個月不是被會長解散了嗎?她說有時間欣賞鳥,還不如去交個女朋友。」
「那不是已經快一個小時了?抱歉,明知道你怕冷,還這麼勉強你。」
「——是嗎。果然還是這樣嗎。」
男生們留下幾句頗爲可愛的臨別臺詞,如敗犬般紛紛潰散。
「原來如此,兩邊都沒有浪費呢。」
青子擔心一旦問出口,自己便會順勢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來。
可對她而言,專門替他尋找合適的社團,還提前與部長談好這件事本身就是在浪費時間。
「?」
「天文部哪有那種東西!要借也該去野鳥同好會吧?」
「?」
「……靜希君。還記得我昨天問過你的話嗎?就是跑步和游泳,你更願意選哪一個的問題。我的記憶應該沒錯,不過還是確認一下。
原本銳利的目光,變得有些不自在。
不知是在責怪青子沒搞清楚狀況,還是其實頗爲贊成,有珠的視線微微一動。
「……算了。事情我已經明白了,你能不能去個離我遠一點的地方?我有些累,實在沒有精力應付你了。」
草十郎沉思片刻,隨後以一種與平日悠緩語氣截然不同的篤定口吻說道:
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鑽進了意識的空隙。
來到校門口的學生,都驚訝於學生會長與禮園女學院學生的奇妙組合,隨後各自踏上歸途。
「啊,你看得出來嗎?」
……不過,只要把這兩個詞放在一起,青子又隱約覺得,這個人接下來大概會說出什麼脫線的話。儘管毫無根據。
他們一邊揮手,一邊跑向校舍,彷彿在爲剛纔的騷動道歉,又像是不想繼續打擾那個少女。
有珠輕輕點頭。
「當然是因爲我不會游泳啊。」
「雖然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沒有那麼嚴重。只是聽說,游泳部在夏天以前都不會太忙。」
「總之,你確實幫了我。所以我想先來道聲謝。」
「從放學開始。」
笑容也分許多種。
「嗯。因爲部長準備帶我去社木的恆溫游泳池。」
「反正你不是專程跑來等我的吧?現在開始我陪你一起。」
青子背對着有珠,猛然抬眼瞪向走來的學生。
這一小時裏,有珠大概一直都這樣監視着校門。
他簡直就是個會走路的驚嚇盒。事情的發展太過突然,甚至讓青子那團糾結複雜的心情都瞬間化爲一片空白。
草十郎說得似乎有些開心,可青子已經沒怎麼聽進去了。
青子本就不悅的目光變得更加險惡,筆直地射向草十郎。
「爲、爲什麼啊————!? 」
這次同樣值得慶幸,草十郎似乎還不知道學生口中的「回敬」,指的是事後找人算賬。
「聽說如果我還是一年級的話,他們倒是還願意從頭訓練我。不過我再過三個月就要升三年級了,他們不能收一個旱鴨子當部員。好在部長很照顧我,答應接下來會教我游泳。」
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面對這過分善良而積極的思路,青子聽得目瞪口呆。
青子不知不覺間將手貼上了臉頰。
這句話沒有什麼理由,只是順着慣性脫口而出。對於青子而言,這很少見。
「可、可是,你剛纔還說接下來要和部長見面啊……!」
那副樣子雖然沒出息,卻也懂得起碼的禮數。
「這樣啊。嗯……?有珠,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可惡,再見啦,會長——!明天見——!」
假如先前已有學生的氣息與結界中的殘留相符,有珠根本不會等青子過來,而是早已回去調查對方的身份了。
「——————」
「唉……這不是等於把殘次品硬塞給別人了嗎……以後還怎麼面對游泳部部長……等等,不對。」
「……是嗎。你說的道謝,指的是你要來回敬我了是嗎?」
她險些說出「女生」,又及時停住。
對於鳶丸的調查,青子只說了結果。有珠沒有回答。
「所以,你今天有什麼事?」
「與其說疲憊,我倒覺得你現在很有精神。就像一頭一直被迫耕田的狼,久違地終於可以出去打獵了一樣,正興奮得鬥志昂揚呢。」
草十郎察覺到青子的態度不太對勁,卻弄不明白原因。
「那不是當然的嗎。我總不能介紹一個肯定會變成幽靈部員的學生過去吧。只是正好想到了一個連你這麼忙也應該能夠兼顧的社團,所以才隨口提了一句。」
「哈哈、哈……交女朋友,是嗎……對不起,我今天從後門回家,青姐……」
對話到此爲止,剩下的便只有忍受冷風。
她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情?
「你好像很開心呢,青子。」
「有一點。不過沒關係,好像已經解決了。倒是……靜希君你覺得呢?我看起來真的那麼疲憊嗎?」
「我說,有珠。回去時要不要順路去一趟黎明?」
可她的眼神似乎依然對他毫無作用。
「鳶丸也這麼說。他說你昨天和今天都難得顯得很疲憊。發生什麼事了嗎?」
「免了。現在你這樣謝我,只會讓我爲難。……所以,游泳部怎麼樣?還待得下去嗎?」
「咦,蒼崎也在等人嗎?」
「?這有什麼好喫驚的?」
「嗯。雖然不認識你的人見了,大概會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
……看不到頭的監視無聲地繼續着。
「靜希君。游泳部部長我記得是個……」
「你當時的確說了,想選游泳吧……?」
看見這番景象,青子的嘴角不由得揚了起來。
如果草十郎說的是真的,那此刻自己的臉上豈不是掛着一副無比有滋有味的傻笑。
「我這邊沒有收穫。」
真要解釋的話,或許是因爲這將成爲二人之間最後一次交談,所以她想至少要與他進行一場普通的對話吧。
青子用手指抵住眉心。
草十郎一臉欽佩,弄得青子連抱怨的心情都沒有了。
「結界裏殘留的氣息已經識別出來了。接下來只要在這裏確認就好。」
青子側過臉,窺探着有珠的神色。
草十郎正要接着說,原來你是因此才向我推薦那個社團啊,卻被青子一臉無趣地打斷了。
她望向的是——
當然,她還不至於犯下這種失誤。
「嗯。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克服不會游泳這件事。反過來說,跑步倒是我的強項。」
「……………………」
說話時,她那雙黑色眼睛依然注視着經過校門的學生。
「沒什麼。接下來我要去車站前和游泳部部長見面,不過在那之前,想先爲那件事向你道謝。」
面對這句意想不到的回答,青子忍不住大叫起來。
於是,他決定先從自己明白的事情說起,把剛剛得到的最新消息告訴了她。
「……沒什麼。我自己願意做。」
「多管閒事。
或許是因爲無聊,也或許是受不了冬日的寒冷,二十分鐘後,青子已經開始嘆氣。
社團與道謝。
「——所以呢。你既然特地來到這裏,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嗯,我被游泳部開除了。」
她還留在這裏,是因爲尚未找到那個目擊者。
原來如此,居然還有這一手。
有珠的意思是,青子的笑容在旁人眼中更像反派人物。
這句話確實有些出乎意料。
他像是在爲自己的事情高興一般,露出了笑容。
「總之,謝謝你。那麼,明天見。」
或許是還沒有隨意到會抬手道別的關係,草十郎只用真誠的語氣與神情打過招呼,便準備離開。
「等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說,你聽完再走。」
青子叫住了他。
聲音冰冷,像是在告誡那個方纔險些軟下心來的自己。
「嗯?」
「只是個毫無意義的比喻。
「……這麼說吧。當你快要餓死的時候,你的面前出現了兩隻同樣快要餓死的動物。給靜希君你一把槍,由你來選擇向其中一隻開槍。右邊是獅子,左邊是小貓。選擇哪一個是你的自由。」
這個問題隱約帶有幾分童話色彩。
尤其是那份殘酷、教訓的意味,以及強加於人的口吻。
這類問題一旦認真思考起來,便永不會有盡頭,與禪宗問答並無二致。青子原以爲草十郎也應當會不出所料地爲了這道無解的選擇題而苦惱不已。
「不,我想我不會開槍的。因爲我可以自己作決定,對吧?而且你看,大家不都一樣餓着肚子嗎?」
他沒有絲毫猶豫,輕易給出了回答。
那答案純粹得近乎空白,甚至讓人懷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你會長命的。」
「真是句了不起的話。你大概還是第一個會對我這麼說的人。」
這句話與他的笑容很不相稱。
那笑容不同於青子的微笑,是一種發自內心感謝對方的笑。
「——————什麼意思啊。」
那是一句壓抑着些許怒意的自言自語。
平時,青子的職責就是制止有珠這種危險的發言。不過若論說話的危險程度,現在的她也和有珠大差不差了。
青子像是在說「好」一般,轉身背對校門。
◇
所有條件都有利得讓人憤怒。自己可真是幸運啊。她早就知道命運並不公平,可它對自己的照顧是不是有些過頭了?青子一邊如此自嘲,一邊卻又無法抑制心中那股強烈的怒意。
有珠近似自言自語,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那聲音冷徹入骨,彷彿她提到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聲音雖小,但這也絕不是該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口的話。
「他的脖子上圍着布呢。」
至於那究竟是在罵對方,還是在罵自己,恐怕只有真正喊出口以後纔會知道。
青子直到此刻才感到後悔,自己根本不該叫住他。
「說起來……第一次見到那傢伙時,他的脖子上好像也圍着布。只是衣領釦得很規整,所以不太顯眼。」
貓是弱小的動物。想要瞄準它,當然要比瞄準獅子容易得多。可是無論是誰,都會因此感到不快。即使雙方從一開始便不平等,但這種不公也未免太過分了。
如果方纔直接目送他離開的話,也就不會聽見這樣的答案了。
青子沒有責備有珠,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它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卻讓青子原本搖擺不定的思緒重新安定下來。
既然如此,自己爲什麼還會猶豫?
畢竟對方是強大的動物。即便這只是人類一廂情願的藉口,但也足以沖淡使用槍械的罪惡感。
青子要他從兩種各有利弊、但歸根結底都與自身不同的動物中作出選擇。
然而有珠根本不在意搭檔的這陣脾氣,只說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感想。
然而草十郎剛纔的回答,卻動搖了她的決心。
今天他大概也要一如既往地打工到深夜吧。
靜希草十郎是個令她討厭的人,是個弱小的對手,也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對付的對象。
留在原地的只有青子,以及方纔一直化作背景版的有珠。
那麼,小貓這邊呢?
靜希草十郎抬起一隻手,用一句普通的「再見」結束了這場談話,隨後便不緊不慢地走下了坡道。
若論風險,獅子顯然更大。就在槍口對準它的一瞬間,它也可能發起最後的反擊。選擇獅子固然需要更多的勇氣,但與此同時,持槍者也不會因此感到內疚。
「脖子……?」
青子早已知道她要說什麼。
一個從鄉下來到城裏、無親無故的轉學生。
「……可以。不過,你打算什麼時候、在哪裏殺他?」
這句話聽來竟有種不可思議的爽朗,宛如是要前去與戀人見面一般。
「不用說了。目擊者就是那傢伙吧。」
「……我原以爲,自己也是這樣想的……」
聽見有珠的話,青子猛然回過神來。
有珠纖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背後的有珠也聽見了她的低語。
「……謝了,有珠。我冷靜下來了,也打起精神了。事不宜遲,趁那傢伙還沒把事情說出去,趕快做個了斷吧。」
既不重要,也毫無意義的對話。
對青子而言,草十郎所對應的正是這份「不公」。
真要殺他,簡直就像擰斷小貓的脖子一樣容易。
與其他人不同,即使他就此消失,也不會有多少人爲此產生騷動。
「青子。」
總之,她必須先回洋館做好戰鬥準備。
——獅子與小貓。
先前在學生會室設想到這種可能時,她已經認定,即便如此也無可奈何。
青子緊緊地攥住右手,低聲自語。她必須讓身體的某個地方發力,否則說不定會當場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大叫。
「……難以置信。我居然在抗拒。這不對。——這根本不是我。」
……從方纔無論看見哪個學生都毫無反應的有珠,因草十郎的出現而變了神色時,她便已經明白。
「……嗯。會不會是因爲他說自己被游泳部開除了?」
「真是的……那個人畜無害的鄉下人,每次都把我的步調攪得一團亂。」
此刻堵在胸口的這份不快,也不只是內疚帶來的躊躇。
「就在今晚。在我特別珍藏的夢之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