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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天,有過這樣一件事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奈須蘑菇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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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昨天,有過這樣一件事 · 第1張插圖

都市是魔界。

不過,我想習慣之後,倒也頗爲宜居。

1

——至少到昨天爲止,這就是自己最坦率的感想。明明還身處於不容鬆懈的課堂之上,靜希草十郎卻嘆了口氣。

或者說,他正俯瞰着冬日的操場,一反常態地沉浸在思緒當中。

黑板的一角寫着十二月的日期。

不知不覺,草十郎轉學過來已經十天了。

日曆翻入十二月,勉強殘存至今的秋日痕跡也已經蕩然無存。

操場上的樹木大多都變得光禿禿的,飄落的枯葉遮住了地面。

這節是古文課。

講臺上,老教師的見解正平淡地傳來。

這是今天的第四節課。教室總算漸漸熟悉起來,課程卻仍舊遠遠跟不上。

對缺乏基礎的草十郎而言,每天的課堂都是一場真刀真槍的較量。即使眼下還無法正確理解內容,他也會先一字不差地記住,努力讓它日後能夠派上用場。

所以,絕不可有一絲雜念。

他一直嚴厲告誡自己,現在沒有閒暇東張西望,然而——

「………………唉。」

今天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集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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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昨天,有過這樣一件事 · 第2張插圖

注意力不足究竟從何而來?城裏的冬天比山裏好過得多,每天的打工也並沒有那麼辛苦。

身體上的疲勞嘛,大概也和常人差不多,不能算作理由。

若說是課程本身太過無聊,那也不對。

草十郎並不像班上的同學那樣,覺得上課是一件無趣的事。

這時,一道人影拍了拍這隻迷途羔羊的肩膀。

「不行。我昨天已經說過了,不能替你們的便當試毒。再說,那些罐頭有一半以上看起來都過期了。」

當事人對此卻完全沒有反應。他興味索然地瞥了一眼起鬨的衆人,隨後像啐出口一般說道:

他告誡自己,將目光轉回黑板。

「咦——爲什麼?你不喜歡木瓜?這裏還有芒果、椰子,而且偷偷告訴你,我們連夕張蜜瓜都有哦!」

「笨蛋,肯定特別有意思!雖然看起來是有點像冒牌貨,但好歹是能隨便喫螃蟹罐頭了啊!? 而不是喫什麼便宜的鯖魚罐頭!」

「你們還是老樣子,精力好得毫無意義,挺不錯嘛。既然精力旺盛到這種地步,那來參加冬季特別清掃隊當然也沒問題吧,啊?! 目前爲止,全校主動報名的只有一個人。如果二年級C班全員參加的話,我和蒼崎肩上的擔子也能輕一點啊……!」

雖然不太願意去想,但除此以外不可能還有別的原因——只能是昨晚那樁每次回想起來,都讓他覺得實在有些不對勁的事情。

副會長一聲斷喝,無法無天的部隊與甜食愛好者們頓時鴉雀無聲。其中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畏懼這名男生,但更重要的是「冬季特別清掃隊」實在太過可怕了。

「搞什麼啊——真不夠意思!」

目送他離開教室後,足足三十名學生一齊從座位上站起。十一點半左右便開始遲緩前行的時鐘指針,此刻宛如一座耀眼的靈峯,直指頂點。

「好了,混賬們,各自的專用開罐器都準備好了吧?喫也是地獄,剩也是地獄。就讓我們把第五節課當作空氣,化身無所畏懼的修羅,將這些鋼鐵惡魔一掃而空——呃,本次食材由下町的McCoy商會、Market中山提供!」

「…………唔。」

三咲高中的食堂調味實在不怎麼樣。學生們抗議這是私立學校不該有的怠慢,校方卻只當耳旁風:食堂今天也照例提供着獨具一格的味道。

「……不。可以的話,這邊我也想謝絕。」

幾天以前,她還曾邀請草十郎加入田徑部。

「笨蛋,人要喫肉啊!你們就是因爲天天喫那些東西,才搞得弱不禁風的!」

此人嘴巴刻薄,又沒有毅力,在全班都遭到惡評。不過大概是因爲本人性格直爽,並沒有多少人真正討厭他。

「終於要付諸實踐了嗎……說真的,你們當中是不是該有個人冷靜一下……」

男生仰仗蠻力,把十張左右的課桌拼在一起,築成一張長桌般的飯桌。

與總是一副睏倦模樣的草十郎截然相反,他是個僅憑一眼便足以吸引旁人、無可挑剔的美男子。

休憩的空氣嘩地一下擴散開來。

木乃美與草十郎在同一家店打工,是少數早在他轉學前便已認識的打工夥伴。

她們的桌上堆積如山的,全是草十郎不太認識的水果。

草十郎也試圖混進人羣,隨他們一同溜走,然而。

草十郎回過頭,只見一名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的男生站在他的身後。

端正俊美的面孔,配上尖銳刺人的目光。睥睨全班時,帶着一股兇悍的壓迫感。

他們利落的動作看得草十郎目瞪口呆。

「又來找靜希啊?青子女士也好,鳶丸殿下也好。靜希,你是不是幹了什麼不得了的壞事啊……?」

「那就讓我們把他釣過來吧——!靜希同學,別管那種東西了,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來嘛,靜希也一起喫嘛——開罐器還有的是。」

他過分坦率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有時反而會變得優柔寡斷。人若是不習慣接受善意,便無法在一瞬間判斷出究竟應該捨棄哪一份纔好。

其宗旨是趁着整個寒假,將從前前屆學生會開始便束手無策、一直棄置不管的舊校舍,以及宛如山林般的學校後院的森林徹底打掃一遍——這是一場披着學校活動外衣的酷刑。

當然,他也偶爾也會因爲直爽過了頭,讓所有人頭疼。

草十郎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卻無法堅決地拒絕任何一邊的邀請。

「啊,要是芒果有剩,可以分我一點——」

「——————」

粉筆咔噠咔噠,以規整的節奏滑過黑板。那聲音不知爲何頗能催人入眠,卻還不足以讓這位淳樸的轉學生墮落。

「副會長。」

「什麼嘛,副會長大人大駕光臨啦——!」

出聲招呼的,是一名留着很合適的短髮的女生。

另一個勢力抓住了他。

價格不低,味道又不佳。如此一來,帶便當上學的一派自然成了校內的大勢力。

「別理他們,別理他們。事事都要陪這裏的蠢貨胡鬧,你這輩子就完了。隨便應付過去就行了。喂,你們也是,別把善良的羔羊拖進邪惡的樂園。」

呼喚聲來自佔據了教室窗邊的那張大型飯桌。

雖然形式不同,但兩個陣營的信念卻完全一致。

「哦,不錯嘛,靜希也過來啊!今天可要舉辦萬衆期待的罐頭祭了——!」

同時,他也是第一個令草十郎切身體會到「孽緣」這個詞的男人。

寒假當中,大概會有整整三天就此報廢。

下課鈴聲響起,老教師行過一禮,走向走廊。

「來喫飯吧,喫飯。我昨天從店裏拿了好多剩下的東西回來。有春捲啊,春捲。老爸看見以後就囉嗦個沒完,說什麼別人給的東西不許剩下。所以我這兒能喫的,就只有春捲啦。」

「……不行。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心不在焉。」

「話說回來木乃美便當裏的東西,怎麼看起來比罐頭還硬?」

然而,他終究還是無法集中精神。

冬季特別清掃隊。

草十郎面露難色地回答。

因此,精神方面也找不出理由。注意力竟會散漫到這種地步,實在不太像話。草十郎因自己的不中用而消沉起來。

即使轉學已經十天,他依然跟不上這般神速,至今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嘿嘿嘿,如您所見,這裏是蠢材們聚居的貧民窟。王子殿下還是去咖啡廳,陪A班那些漂亮姑娘喝茶吧!」

所以快向我伸出援手吧——木乃美盤算着藉此招來一份像樣的便當。

寶貴的午休時間,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費。

「你不是說已經看膩了我們這些蠢臉,跑去霸佔食堂了嗎——!」

「啊……身體有點虛弱……我們就在角落裏安靜喫罐頭好了,可以吧?」

「咻——!不說蠢話了,開飯吧,Yeah!」

草十郎還是完全跟不上這些四處飛來的聲音。

那些罐頭的保質期都被油性記號筆塗掉了,據說是從某名男生家的倉庫裏發掘出來的。

草十郎被他們的熱鬧氣氛打動,想着「沒辦法」,正準備起身時。

草十郎以自己的方式思索起原因。

從拘謹的課堂中獲得片刻解放——堪稱校園生活之花的午餐時間開始了。

「我們也有點貧血……不這樣喫些水果就會死掉的……而且寒假的日程也已經排滿了……」

草十郎轉入的二年C班也不例外。

長髮隨意地向後撩起,卻又頗爲帥氣。

除一人之外,二年級C班的成員紛紛迅速向角落撤退。

「那果然就是說——槻司同學,你被蒼崎甩掉以後得的女生恐懼症(青子恐懼症),原來是真的啊!? 」

「……我只明白,不管哪一邊都很要命。」

這羣無法無天之徒頓時鬨鬧起來。

一道與此處格格不入、低沉而極具威懾力的聲音,從草十郎背後響徹教室。

「如果靜希你們也要參加的話,均下來每人就只用喫七罐了……得救了……」

「你啊,一個人是沒辦法連着喫好幾個這種東西的。也就只有第一個還算好喫。」

桌上,無數罐頭堆成了一座金字塔。

「不會吧。靜希同學又不違反校規。只不過會稍微破壞一下校規之外的規則而已!」

「很好,午飯果然還是應該安靜一點。竟然有人投訴二年級的教室比一年級小鬼的教室還吵,你們這羣白癡也該收斂收斂了吧?」

平日裏總拿彼此便當的失敗之處取樂、吵鬧的他們,唯獨今天團結到了一起。

女生則以洗練的步驟,將兩三張課桌拼成一張小巧的桌子,分作幾個團體開始說笑談天。

「居然有椰子?那東西能喫嗎?」

「遵——命——」一衆閒雜人等有氣無力地退散。

若要分個好壞,那麼這段時間毫無疑問屬於好的一類。

正如各位所見,這是一連串充滿親愛與友情的惡言。

男生們團結一致,將握着開罐器的手高高舉向天空。

水果集團舉起拳頭,慷慨激昂地說道。

任誰見了,大概都會又敬又怕。可是,衆人的反應卻是——

「喂——靜希,到這邊來啊!」

當然,也沒有任何能夠算作成績的回報。說到底,這不過是學生會自行擬定的一項志願活動。哪怕現在自願報名的只有一個人,也已經近乎奇蹟了。

他們必定是想盡可能多拉一個受害者(同伴)下水。

木乃美芳助懶散地把椅子斜斜支起,以隨時可能摔倒的姿勢向他招手。

「真的!? 太好了,我也要參加——!鹹牛肉罐頭是一人一個?還是先到先得?」

與那張端正面孔極不相稱的粗沉嗓音,響徹整間教室。

「喂,到這邊來,草十郎。借一步說話。」

副會長強行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加入衆人的行列。

「所以說官老爺就是討厭啊——連別人家的餐桌禮儀都要指手畫腳。」

木乃美大概是把對方的轉身離去當成了機會,只用身邊同伴聽得見的音量出言抱怨。

「啊?好得很啊,木乃美。行,你就是值得紀念的第二個志願者了。寒假把脖子洗乾淨等着吧。」

也不知是不是聽得一清二楚,只見副會長豎起拇指,隨即咕嚕一轉,旋轉一週做了個手勢(擊倒)。

「哈?那傢伙在說什麼啊?那不是自願參加的活動嗎?就算是副會長,也不能強迫別人參加吧!? 」

二年級C班引以爲傲的問題學生髮出「嘻嘻嘻」的笑聲。

「這個規定只到昨天爲止。學校已經接受了會長的提議,從今天開始,學生會幹部獲得了具有強制力的推薦權。尤其是會長和副會長的推薦,絕不容拒絕。至於拒絕之後,校方暫且不論,要是蒼崎做出什麼事情來,我可阻止不了。你自己看着辦吧。」

「噫啊啊啊!!!? 等一下,這不就是在事實上宣判了我的死刑嗎!? 學生會太暴力啦——!!!!」

將木乃美那由抱怨化作慘叫的臨終哀號拋在身後,副會長與草十郎離開了二年級C班。

2

「你這傢伙也挺不容易啊,草十郎」

「你也挺閒的嘛,副會長。」

兩人剛走進空無一人的學生會室,便各自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三咲高中的學生會室有兩間。

一間是專爲學生會準備的大房間,

另一間則是由原來的數學備課室改成的資料室。

他們現在所在的就是資料室。沿牆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裝着文件的資料架,讓本就狹小的房間更顯侷促。

與其說這裏是學生會室,倒更像是某個人的藏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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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十郎在椅子上坐下,副會長也在他對面落座。

「我說,狗可不好。總覺得你這個比喻不太對,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東西很可怕。」

明明是已經乾燥的米粒,竟然還有如此潤澤……與其說是「捏」成的飯糰,不如說是「包」成的飯糰。這絕不是仗着蠻力將米飯壓緊的結果,而是以匠人的手藝,輕輕將一粒粒米聚攏成了「飯糰」的形狀。

「可不是嘛。人生要是沒了娛樂,大概就跟這東西差不多。」

「都說了別叫我副會長。說起來也真他媽窩囊,我到頭來也只不過是會長的一條狗。」

「然後,在那些無聊戰鬥中勝出的人,就排着隊去向那個一年級女生獻殷勤。

「……所以蒼崎纔不過來啊……」

「……震驚。」

「啊?狗怎麼了?」

「當然是在誇你啊,笨蛋。」

「…………」

草十郎興致勃勃地盯着鳶丸的簡易食品。

草十郎平日裏的確總是一副茫然的模樣,可另一方面,像這樣流露出來的感情卻直率得沒有半點虛假。

「嗯。這種都市裏,怎麼可能弄到肉質緊實的蝗蟲。」

「……鳶丸,你是不是在故意迴避具體的描述?」

「——喂。剛纔那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因爲我說了蒼崎的壞話,所以你才報復我,是這個意思嗎?」

「因爲你說蒼崎的壞話。」

「可惡,你倒是在我喫之前說啊!害我剛纔還覺得好喫得不可思議!」

「沒辦法。我本來就不喜歡聊這種傳聞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恰到好處的鹽味,還有從內餡裏滲出來的、玄妙的醬油滋味——別說是勾起食慾了,簡直讓腦子裏只剩下食慾——哦哦——」

「大多數生物都挺可怕的,不過狗是另一回事。沒有比成羣結夥的野狗更難對付的東西了。速度快這點固然也算是威脅,但最要命的還是太過執着。就算是在山坡上,野狗們也會追過來,而且不到最後一隻都不會退縮。」

鳶丸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臉不滿、嘴裏還在嚼個不停的草十郎。

「四月和五月那陣子簡直是鬧得天翻地覆。也只有那時候,什麼高年級、低年級全都顧不上了。男人之間互相牽制、聯手作戰,最後甚至鬧到決鬥,可真是折騰得夠嗆。光是想接近蒼崎,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所以說講狗的壞話,以後準沒好事——草十郎抿緊了嘴。

「………………」

「……你說的話裏有誤會,不過那個待會兒再說。比起這個,一年前的慘劇是什麼?」

這句話雖然十分令人在意,但鳶丸卻刻意裝作沒有聽見。

草十郎閉着眼睛,一臉不高興地喫着飯糰,說出了這句話。他的確這麼說了。

出乎意料的美味,讓他忍不住問了出來。

「不明白就跳過吧。說到底也只是敗犬們的故事,算不上正題。」

剎那間,兩人四目相對。

那是每根約一百大卡的塊狀簡易食品。鳶丸像是在撕扯肉乾一樣,一點一點將它解決掉。

「啊,裏面是蝗蟲。」

「………………」

不會錯了。這是何等的悲劇——副會長頭疼得彷彿捱了雷劈。

他一邊抱怨,一邊咬着飯糰。

草十郎苦着臉,卻依然老老實實地啃着那份簡易食品。

「因爲你是副會長吧。」

「怎麼可能!」

「話說回來,你那個像凝固麪粉一樣的東西,好喫嗎?」

他無可奈何地自嘲着,看起來卻也沒有什麼不滿。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不像人間之物的飯糰。一時都說不出話了。」

「嗯。畢竟鳶丸和蒼崎都很照顧我。」

副會長嗆得咳嗽起來。

的確,說到在深山裏長大的草十郎,比起海味,似乎更容易讓人聯想到山珍——可再怎麼說,也不該是蝗蟲吧。

淳樸鄉下少年的無言抗議,讓這個判斷顯得越來越可信。

嫩綠色的布里,包着三個形狀漂亮的三角飯糰。

鳶丸從椅子上站起,抓住草十郎的雙肩,猛烈搖晃起來。

不過,像剛纔這樣特意追問一句話究竟是好是壞,倒也很少見。依鳶丸推測,這名少年似乎只有碰上自己不能讓步的事情,纔會執意分清黑白。

對鳶丸這樣年輕而利己的人來說,這種東西有時也會成爲一絲小小的毒。

面對那毫無陰霾的笑容,鳶丸不由得別開了臉。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情況?」

「?什麼啊,你不是在深山裏長大的嗎,居然怕狗?」

一來是對未知事物感興趣,二來也是因爲他向來認爲,已經開始做的事情就該好好做完。

他與草十郎一樣也是二年級。大約一週前,學生會長把照顧轉學生的差事推給了他,兩人便從那時開始有了來往。

「……爲什麼你會因爲這個生氣?」

鳶丸從口袋裏拿出塊狀的點心,以一副實在難以下嚥的模樣送進口中。

而後來他們竟會在另一種意義上狂喜亂舞,卻是當時做夢都沒有想過的事情。

「啊,剛纔是騙你的。」

私立三咲高中理事長的兒子,同時也是學生會副會長。

順帶一提,鳶丸決定隱瞞那名三年級學生正是上一任學生會長的事實。

鳶丸猛然回過神來,思索了一番該如何是好,最終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你不用現在就硬把它喫光。這東西的優點在於方便攜帶。本來就沒什麼味道,好處是隻要還沒壞,味道也不會變差。算了,先不說這個。怎麼樣,稍微習慣一點了嗎?」

對草十郎使用這種既能理解爲侮辱、又能理解爲讚美的說法,就會得到這樣的結果。他並不擅長領會婉轉的表達,也很難讀懂拐彎抹角的譏諷。

「——唔。」

鳶丸嘎吱嘎吱地喫完了手中的塊狀點心,將剩下一根放到桌上,又理所當然地拿起一個飯糰。

聽見這句話,鳶丸那張漂亮的臉頓時陰沉下來。

草十郎無可奈何,只好繃着臉睜開眼睛。

「……算了。要不是蒼崎吩咐,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你知道嗎?你覺得那傢伙爲什麼會把這種差事交給我?」

順帶一提,鳶丸此時還只喫到飯糰的外圍,尚未抵達正中央的內餡。

「這樣啊。不過狗可不好,鳶丸。」

草十郎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了便當的包裹。

「聽說他不光在學校裏糾纏蒼崎,還闖到了蒼崎家裏。大概實在是太過死纏爛,連蒼崎也忍無可忍了吧。她用了一種……不太方便說出口的方式,把他甩了。」

「?什麼讓你震驚?」

「怎麼會這樣。你該不會是愛上蒼崎了吧?是這樣嗎?就是這樣吧!? 喂,別裝睡了,給我醒醒!」

「不太方便說出口。」

草十郎同樣理所當然地放過了鳶丸的暴行,試着咬了一口遞到自己面前的塊狀點心。

「……真是的。不管怎樣,這玩笑開得也太狠了。差點害我吐了出來。這可不像你啊,草十郎。」

「鳶丸,你好像把心裏想的都說出來了。」

嚼,嚼,嚼。

「……嗯?不,等一下。現在費心照顧你的不就只有我嗎?蒼崎只在你轉學那天說了一句『他很麻煩,替我看着他』, 之後就什麼都沒幹了啊!? 」

米飯明明已經涼了,柔軟的口感卻分毫未減,這又讓他喫了一驚。

說到這裏,鳶丸自己也覺得這番話有些可笑。正如草十郎所說,這本來就不是他該生氣的事。

不過,這也是爲了青少年的光輝未來——鳶丸如此說服自己。

雖然是下山以後第一次聽到的說法,草十郎卻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不,所以說啊。爲了讓你習慣學校生活,一直在暗中照看你的人是我。蒼崎只是在學生會室裏蒐集全校學生的把柄而已!費心費力地忙這些麻煩事的,不就只有我一個——」

「……你這到底是在說好話還是壞話?」

「——哦、哦。對啊,也是。我放心了。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是蝗蟲嘛。」

「結果,那傢伙不但主動申請轉去了別的學校,自己也連三咲町都不敢待、直接逃了出去。蒼崎也被罰在家反省了一個月左右。史稱『血之公會堂事件』。想知道具體情況的話,你就去問本人……不,不行,你還是去問新聞部吧。那裏的部長是個不要命的。只要你一問,她就會興致勃勃地告訴你的。」

槻司鳶丸。

「那是蒼崎還是一年級時候的事。當時大家纔剛入學,沒人知道蒼崎究竟是個什麼性格。那傢伙光論外表,可是無可挑剔的美人。男生們當然都高興得發了瘋。」

「我說啊,副會長整天圍着一個轉學生轉,這種事可沒那麼常見。有機會你就去問蒼崎本人吧。到時候,你就會徹底看清那傢伙的本性了。」

「其實是鮭魚。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是蝗蟲。」

「原來如此……你還不知道一年前的慘劇啊。要是你知道了,就不會還有這麼直截了當的自我毀滅性質的願望了。」

「不難喫,也不好喫。你想嘗的話,我倒也不攔你。不過人啊,一旦什麼事都開始捨不得花工夫、花時間,也就完了。碰上人類三大欲望這種事,就更是如此。」」

「蒼崎雖然是那個樣子,但怎麼說呢,對方那點僅有的誠意?不,應該說是勇氣?總之就是那一類東西,她無法對此視而不見,總會予以認可。所以面對那些追求者,她都是儘可能客氣地拒絕……可是,其中也有人因此產生誤會。有個三年級的傢伙覺得自己有戲,一次又一次地去糾纏蒼崎。……那傢伙腦子的構造,稍微有點樂觀(不正常)。現在想來,也只能這麼解釋了。」

「不,這正說明衝擊有這麼大。喂,阿草,這裏面是什麼餡?」

「……總覺得,像是在喫土。」

鳶丸在心裏嘀咕着,咬下手中的飯糰。

「因爲蒼崎只有一個,而不要命的傢伙前前後後卻有一百來個啊。就算一個一個輪着陪蒼崎喫午飯,也得花上三個月吧?所以首先得在男人之間,展開一場無聊的暗鬥。」

「那有什麼辦法。就算我是理事長的兒子,但該怕的東西照樣會怕。至少高中得平平安安地畢業吧。我可不想留下什麼一看見本校女生的制服,就會發出怪叫的心理陰影。」

「………………」

草十郎發出「唔」的一聲,像是無法接受般歪了歪頭。

他完全不明白鳶丸到底想說什麼。

「算了。比起這個,草十郎,你爲什麼偏偏會喜歡蒼崎那種人啊?」

聽見這句話,草十郎又把頭歪向另一邊。

「喂,你真的喜歡蒼崎嗎?如果只是心臟怦怦直跳,到頭來搞不好根本不是戀愛,而是恐懼。阿草你再怎麼遲鈍,總該有個理由吧?」

草十郎的頭歪得更厲害了。

鳶丸的說法有些容易引人誤會,不過,這一點暫且不談。

就連草十郎想到自己對蒼崎青子所抱有的感情,其中也有太多無法理解之處。

「是啊,很奇怪。明明我還不太瞭解她。」

這也難怪。自校慶那天青子爲草十郎當過嚮導之後,兩人在學校裏一次也沒有私下交談過。

草十郎只要試着向她搭話,青子便會迅速離開。

上個星期日,兩人倒是機緣巧合地一同勞動過,可也不過是在來回途中稍微聊了幾句。

「不過鳶丸,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偶爾,我會感覺到有人在看着我,回過頭,就會發現有個正擔心着我什麼時候會出錯,一直留意着我的人。也許正如你所說,她只是在走廊上看見了我,單純地在監視我罷了。也許她其實根本不想在意我,只想徑直走過去。可是,無論她的擔心到底是哪一種,她的擔心都是真的。實際上,正因爲蒼崎有這樣的地方,我也確實得到了幫助。」

他沒有絲毫矯飾,認真地說道。

鳶丸帶着幾分後悔,嘆了口氣。要是沒聽見剛纔這番話,他本可以找個合適的女生介紹給草十郎,安排他度過平靜的高中生活。

本來,鳶丸並不會爲了男性朋友費心到這種地步。

能夠利用的人,就爲了各自的得失,彼此欺騙,彼此幫助。

無法利用的人,則從一開始便認定不該利用,保持距離——這就是槻司鳶丸的信條。

「好了,說說你的感想吧。」

「什麼啊!? 說了那麼一大堆讓人難爲情的話,歸根結底,還是看上了她的外表?說到底還是看臉啊,草十郎!」

「可惜了。」草十郎有些不滿地嘀咕道。

……因此,假如草十郎當真愛上了青子,作爲朋友,他就不能不識趣地逼對方改變心意。

「去食堂喫不就好了?」

十二點五十分,午休也即將結束。

「鳶丸。綜合剛纔的話,其實你只是想和我秀一下恩愛是嗎?」

「放心吧。這裏的確到處都是些性格惡劣的傢伙,但可沒有那種跟魔法師一樣的人。」

「……倒也不是覺得正常,我只是覺得,這些事也許在這裏算不上什麼特別的事。因爲這裏到處都是山裏沒有的東西,是個什麼都有的地方。所以我想,也許會有能做到這些事的人。」

「好。以前有一次,那傢伙實在太過自以爲是了,我一時沒忍住,差點對她動手。就是在半年前的夏天。我和她一起幹了一年的學生會,也漸漸覺得,這傢伙比起女人,要更像個戰友。結果當時的我一時衝動,右手就揮了出去。——連我自己都覺得,那一下扭腰簡直有第四棒強打者揮棒的架勢。伴隨着確實的手感,我當時便確信自己贏定了。」

「啊?從一開始就沒有啊。」

草十郎像是終於放心一般,三兩口吃掉了最後一個飯糰,疊好了包裹。

草十郎的神情仍舊有些無法釋然,鳶丸也沒法一味地否定他。

似乎聊得太久了,午休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靜希草十郎對蒼崎青子,只是抱有好感而已。什麼打從心底愛上她,或者希望與她成爲戀人——他從沒有過一絲這樣的念頭。

順帶一提,槻司鳶丸之所以被稱爲殿下,並不是因爲他是理事長的兒子……而單純是因爲他的舉止宛如王子。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一邊驚訝於青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姓名,一邊回答道。

「我當然也覺得那是神祕失蹤之類的怪事。不過,『沒準在都市裏,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的吧?』我想和你確認的就是這一點。」

看着一本正經回答的草十郎,鳶丸深切體會到,隔在自己與他之間的文明程度的障壁。

青子問得頗爲意外,全班人聽見這句話,也同樣感到意外。

他開口時語氣莊嚴。

堵在心裏的事情已經全都說出來了——草十郎如此表示。

聽起來像是詭辯,卻又莫名有些道理。

如果可以,真希望是後者——鳶丸如此祈禱。

「鳶丸……?那傢伙和靜希君關係很好嗎?」

午休只剩最後幾分鐘的學生會室中,草十郎已經將事情簡短地說完了。

「唔。」

蒼崎青子探頭看向依然熱鬧非凡的二年級C班,以一個……對她而言極其普通的動作……問道。

聽完這番話,草十郎發出「哦——」的一聲。

「啊?」

「有裏同學。學號十二號的靜希君呢?」

「靜希君在嗎?」

說完之後一臉滿足的草十郎,與聽完以後滿臉爲難的鳶丸,隔着桌子相對而坐。

連電也沒有通的深山。

「什麼啊,原來不是啊。」

青子聽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留下一句「那就這樣」便離開了二年級C班。

「?」

「到了第二天,我心想着這下肯定徹底要被當成敵人了,做好了心理準備纔去了學生會室,結果蒼崎卻和平時一模一樣。從那以後,我和她就這麼安安穩穩地當着副會長和會長了。」

「……真沒辦法。到頭來,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也就不需要什麼理由了啊。」」

「不過啊,草十郎,有一點我得提醒你。蒼崎並不會因爲跟誰打過架就討厭那個人。反過來說,不管你對她有多好,也未必會得到她的喜歡。我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真失禮啊。論機靈,我可不差。」

「咦,我……?呃,靜希剛纔被鳶丸殿下帶走了。」

青子堅持公事公辦地問道。

「……我說,阿草。你還沒機靈到會把人當傻子耍吧。」

3

然而,就在這裏,鳶丸犯了一個很大的誤會。

如此一來,結論就只有兩種。

他輕輕哼笑一聲,目光投向遠處,卻不肯再說後來的結果。

「鳶丸,你沒有別的事要說了嗎?」

「我會參考的。」草十郎說着,看了一眼時鐘。

夜晚依舊是太古時的夜晚。人類不是主角,而是無足輕重的配角,僅僅作爲構成自然的一個零件存在——若是在那樣的環境裏,的確可能成長出這樣的少年。

「看漂亮的東西看得入迷,不是件好事嗎?既然對方也在努力讓自己顯得漂亮,那從外表來判斷內在,我覺得也沒什麼奇怪的。」

……這個男人,看着單純,說不定實際上深不可測。鳶丸再次修正了自己的判斷。

只是能夠稱爲朋友的人,並沒有多少。

如果把鳶丸的話換個角度聽,簡直只能算是侮辱,但草十郎卻泰然接受。

「不是。理由還是有一個的。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很漂亮。」

草十郎放下喫到一半的飯糰,咳了一聲,清清嗓子。

本人似乎也很喜歡這個綽號。

鳶丸並非不懂友情,

「就是說啊——草十郎同學是個好人嘛!」

「反正跟靜希擺架子也沒用吧?那傢伙是有點怪,不過人挺好的。」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蒼崎青子『喜歡與討厭的標準』不正常。你對她好,她就會喜歡你;反之你做了不合她心意的事,她就會討厭你——那位公主殿下可不是這樣。」

「這樣啊。詳細說說。」

「草十郎。坦白來說,我很中意你。如果一個人的身上沒有一點謊言,那就根本算不上人。我討厭人,所以很中意你這樣的傢伙。可要是連你這樣的傢伙都開始說些荒唐話,那我從明天起喫午飯的時候該指望誰啊?」

又或者,那裏原本就是一個不需要多餘知識體系的樸素世界。

草十郎儘可能準確地,開始講述昨夜他遇到的某件事情。

其一,剛纔自己聽見的事情是真的。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令鳶丸的表情愈發陰沉。

沒有看見要找的那名男生。

鳶丸的肩膀一下垮了下來。

「……沒辦法,我知道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阿草想讓誰做自己的女人,也不關我的事。」

正因爲他眼中的城市生活,是「在以往的生活裏,全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纔會反過來認爲「凡是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沒有什麼不可能。」

這個誤會日後會成爲一大禍根,而並非神明的他們自然無從知曉。

聽見這個回答,鳶丸愈發確信,這人的性格實在不算機靈。

「……這是什麼意思啊……」

一本正經地說出了完全沒有聽懂的感想。

不知是不是漸漸恢復了常態,二年級C班的衆人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接起話來。

另一方面,與神態放鬆的她相反,方纔還像面對餌食的雛鳥一樣吵鬧的學生們,忽然安靜得十分做作,紛紛規規矩矩地坐回座位。

鳶丸則以一種像是生氣、又像是苦惱的曖昧表情,將手指抵在額頭上。

「那就再陪我一會兒吧。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剛纔那番話裏,同樣有鳶丸無法接受的地方。先不論是否可能發生,這些事情實在稱不上人道。

「其實昨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明白了,那我就直說吧。你看到的是幻覺。就像所謂的杯中蛇影,其實只是掛在牆上的弓,大概就是這麼回事。要是這樣你還不能接受的話,我就給你介紹一家還不錯的精神科。」

「希望是這樣。」

面對草十郎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鳶丸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或許是想起了過去的傷心事,鳶丸伴着一聲沉重的嘆息說了起來。

「是啊。剛開始殿下也不怎麼跟他說話,結果這才過三天,兩個人就已經吵架吵得很開心了。」

那這個男人爲什麼要把自己帶到這裏來?草十郎疑惑地歪了歪頭,不過眼下,還有正事要談。

然而,即使對這樣的他而言,靜希草十郎卻屬於那種明明不能從其身上得到好處,卻仍舊讓人想出手相助的人。

「這就是你的感想啊。好,那就行了。」

C班並不是青子自己的班級,但她對此毫不在意,隨意地走進了教室。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我們以前根本沒有見過槻司同學跟男生那麼親近地說過話。啊,不過木乃美是笨蛋,所以另當別論。」

其二,草十郎已經疲憊到產生了幻覺。

隨後,他滿懷自信地說道:

說成是能嬰兒保持着純真無垢長大的地方固然可以。但說到底,那種地方只是因爲人口太少,尚不足以讓文明發展起來罷了。

青子在心裏咂了咂嘴,環視教室。

「怎麼可能啊!!!!剛纔那番話,哪裏有半點酸酸甜甜的要素啊!? 對我來說,那可是讓我從此不再把她當女人看的決定性事件啊!? 」

「………………」

「喂。也就是說,你覺得城裏的人會從嘴裏噴火、或者會伸長自己的手臂其實很正常嗎?」

「算了,事情是真是假——或者說,到底是看錯了什麼纔會看成那樣——這些先放一邊。從結果來看,你的意思是有我們學校的學生在夜裏的公園殺了人。而且就算是保守看來,雙方都很不正常:一個拿着火焰噴射器,另一個……怎麼說呢,難道是拿出了一把長刀(薙刀)嗎?有個像刀刃一樣的東西,伸出了好幾米。」

聽着鳶丸無可奈何的聲音,草十郎輕輕點頭,覺得原來如此。從別人口中聽來這種話,確實只能讓人覺得是在拿對方尋開心。

「簡直讓人懷疑你是否清醒。這可太不正常了。你其實是在耍我吧?」

「不,完全沒有。不過,城裏沒有這種人,對吧?那就像你說的,我大概是在做夢。最近打工和考試湊到了一起,實在有些喫不消。」

眼下已是寒假前夕,距離期末考試只剩一週。

對草十郎而言,這是比任何事物都難以對付的強敵。

「我的基礎沒打好,就算在學習上花上別人兩倍的工夫,也還是追不上。你看,一直學習的話,不是『會做』神經衰弱嗎?」

「不是『會做』,是『會得』。不過,反正不管是做得太過,還是喝得太多,都沒什麼好處。至少在考試前少打一點工怎麼樣?」

「我已經在減少了。不過年末請假的人也多,常常有人拜託我代班。」

草十郎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從這番話裏,不難聽出他有多忙。

神經衰弱姑且不論,睡眠不足導致做白日夢,或許也不是不可能。……雖然據草十郎所說,他撞見那一幕的時間其實是在深夜。

「聽起來你挺辛苦啊,草十郎。」

「嗯,實際上我已經相當喫不消了。都市裏的生活實在嚴峻。」

草十郎滿臉認真地點頭,彷彿在說,真是讓人頭疼。

可讓人頭疼的,恰恰是在他的身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疲憊。

「嘴上不會說喪氣話確實值得佩服啦。不過你這人,就連心累也不會寫在臉上嗎?」

「?畢竟心累又不會讓身上哪裏疼。」

草十郎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午休很快就要結束了。

「鳶丸,到時間了。」

「就無法溝通這一點來說,蚊子倒還文雅些。」

青子的視線並沒有看向仍坐在椅子上的草十郎,而是落在方纔慷慨陳詞的副會長身上。

「既然這樣,不趁還有效的時候好好利用就白白浪費掉,我會連覺都睡不安穩的。啊,討厭!討厭!要問我最討厭什麼,那就是跟那幫蠢貨湊在一起算錢了!真是的,在羨慕與嫉妒交織的大人世界裏,我這顆糯米紙般的心,肯定會被一口吞下,融化得一乾二淨!」

怒吼聲響徹學生會室。

如此一來,「有意義的交談」在青子心中究竟價值幾何,便成了一個問題。不過鳶丸既沒有追究下去的勇氣,也沒有那份精力。

因爲方纔只是看着自己的青子,忽然瞥了草十郎一眼。

「吵死了!別蒼啊青啊地叫個不停!」

「………………」

那是一道比方纔鳶丸的熱烈演說更加響亮,連走廊上都聽得見的美妙嗓音。

「——————」

「那你可誤會大了!我不是說過嗎,我缺席不是因爲偷懶,而是因爲特權!」

「是嗎。那就別像剛纔一樣,理直氣壯地說出那些丟人現眼的話。連走廊上都聽得一清二楚哦,副會長先生。」

「咦,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嗎?把記憶的容量浪費在那麼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多可惜啊。何況是你那個本來就沒多少部分在正常運轉的腦子。」

眼下,在學校裏能夠看到她這副表情的人,大概只有槻司鳶丸。

想必草十郎心中也有不少不滿,但卻沒有讓它顯現在表情與動作上。正因如此,鳶丸覺得自己彷彿見識了一場一流的技藝表演。

「所以說,你這種就叫薄情……」

看完這一連串事件,鳶丸由衷地佩服起了草十郎。

這光能沾上三年,難道還不夠嗎——草十郎雖然這樣想,卻沒有說出口。

「喂——會長——蒼崎——……青子女士?喂,你聽見沒有,蒼崎青子!」

「沒什麼,你的聲音我一直聽得見。只是因爲嫌煩纔不理你。讓你閉嘴又太麻煩了。」

「能翹課的身份真讓人羨慕。不過逃課不就是鳶丸你最討厭的偷懶的行爲嗎?」

「多謝忠告。我也想忘了這種事,可阿草說了句蠢話,害我又想起來了。可惡,仔細想想,連發生的地點都一模一樣!」

然而——

簡短的回答。雖然青子總是對別人不留情面,但在鳶丸眼裏,她似乎也在迴避與草十郎交談。

鳶丸疑惑地看向青子。

彷彿要將草十郎毫無骨氣的附和一掃而空,學生會室的門猛地打開。

「吵死了,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吵!」

「……?」

不知爲何,青子輕輕鬆了口氣。彷彿是在慶幸着後面的事沒有被他知道。

青子仍站在原地,直直地瞪着牆壁。

既然本人這麼說的話,那在他自己的主觀認識裏,應該就是正確的吧。

話說到一半,鳶丸又咽了回去。

「……蒼崎?」

「我們學校的校規,你讀過了吧?學生必須參加社團活動,沒有任何人可以例外。說實話,我也覺得這條校規有些不妥,不過規定就是規定。」

「那麼這件事,明天開始可以嗎?」

「只要靜希君你沒意見。」

「我以爲蒼崎是明白的。啊,不對,你一定是明白的。嗯。所以,你身上的這一點才很強大。」

「——————」

他從青子身旁走過,乾脆地來到走廊上。

這個場所的支配權剛剛還握在槻司鳶丸手中,現在卻比蝙蝠還要乾脆利落地飛到了她的手裏。

「因爲你還沒有加入任何社團。」

「加油,鳶丸。」

副會長像是受了莫大冤枉,從座位上站起,大聲強調。

「是嗎。看來學生會長小姐,果然還在記恨那時候的事啊。」

「什麼,你是來找草十郎的?」

「我會盡力的。」

草十郎苦笑着,離開了學生會室。

「就是因爲這樣,你才連個男朋友都找不到啊。怎麼樣,清醒了沒?」

「要不我來幫幫你吧?只要你不嫌棄我的話。」

或許是對話漸漸流暢起來的緣故,先前青子身上的肅殺氣息正在淡去。之前銳利的眼神,也變成了她偶爾纔會露出的清爽神色。

她烏黑的長髮略微散亂,是因爲一路跑着過來的嗎?

不知是否是錯覺,青子的眼中蒙着一層肅殺的陰影。

「放心,我也有事找你。」

鳶丸所說的「那時候」,只可能指一件事。

能認真說出這種話的性格,真讓人羨慕——草十郎如此想着,卻也點頭接受。

「沒時間的不止是你,我也一樣。你總是把我折騰得團團轉。」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知其價值幾多的藝術品。

「都是挑在鳶丸不在的時候獻的。」

轉學生卻只是「嗯——」了一聲,毫無感動地看着他。

「算了。你今天可真是格外刻薄啊,蒼崎。」

剛纔青子的態度,是以惹怒對方爲前提的。

鳶丸做着手勢,表示學生會幹部很辛苦,草十郎則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青子則皺起了眉頭。

按照這套理論,對她而言,戀人似乎就是會進行無意義交談的關係。

這似乎並不是抱怨,而是她的真心話。

輕描淡寫地說着話的,她……蒼崎青子走進了學生會室。

「不行,選一個。」

「……你這人,還真薄情啊。」

「這也太勉強人了。抱歉,我實在沒有那麼多時間。」

「等一下。這件事,你跟他說了……?」

乾淨利落到,連草十郎發表意見的餘地都沒有。

草十郎離開座位。

「喂喂,明明解釋了那麼多,你卻一點都沒聽懂!? 沒辦法,你先坐下。聽好了,阿草。就算是我這樣兼具超越常人的英氣與運氣,還不安於現狀、始終努力精進的人,一旦從這裏畢業,也就是個赤手空拳,只能靠自己打拼的人啊?這也太慘了吧。能利用自己家世的時間,也就只剩一年多一點了,這有什麼值得羨慕的?所謂『沾父母的光』的權利,本來應該持續一輩子的,可我卻只有短短三年!」

「哎呀,這種權利,只要留級的話,你想延長多久就能延長多久。

「我們彼此都根本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如果一定要進行沒有意義的對話,那不就像是在幽會一樣嗎?」

冷靜的一句話,將鬆弛的氣氛一擊粉碎。

「你這傢伙,是把我當成蚊子還是別的什麼了?」

「哦,說到你拿這番話挑釁我——

面對青子,鳶丸低聲嘀咕。

青子沒有回應鳶丸的呼喚。

兩人無言地對視。

不知是實在震得耳朵難受,還是他天生就會對吼過來的人吼回去,鳶丸也反射性地頂了回去。

草十郎的臉色稍稍陰沉了一點,隨後回答:「都喜歡。」

「靜希同學。跑步和游泳,你更喜歡哪一個?」

回答實在乾淨利落。

「我有點事。現在可沒心情到處獻殷勤。」

『明明早就知道你會輸給我了,爲什麼還要競選會長呢?如果你正好處在反抗父母的叛逆期,那就回你那引以爲豪的家裏叛逆去。不要讓我們我們陪着你折騰,真是夠煩的。話說槻司同學,你當得了學生會長嗎?臉這種東西,還是在談戀愛的時候用吧。』

「……大概是游泳吧。不過,爲什麼問這個?」

「……不,不必了。我一直認爲,自己的夢想應該靠自己的力量實現。」

「不過,會長,你到底是強在哪裏啊?」

「然後我打出了生平最棒的一擊——就說到這裏。」

「哦?啊,已經過了這麼久啊。別管我了,你先走吧。我還有事。」

「真奇怪。這兩年裏,我可從來沒見過蒼崎給誰獻過殷勤。」

「我想也是。」

然而草十郎卻絲毫沒有發怒的跡象,只留下了一個令人捉摸不透……雖然他那番話也確實無從捉摸……的回答,便離開了。

「……哦?此話怎講?」

差不多該回教室了,草十郎靜靜地站起身。

鳶丸嘴上罵着,卻又像是並不完全討厭似的,懷念起過去。

連身爲旁觀者的鳶丸都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沉默,被草十郎的一聲「這樣啊」打破了。

「因爲沒時間了。」

這是隻有看慣了青子眼神的鳶丸才能察覺到的細微變化。原因不明,但蒼崎青子似乎難得地——不,比平時要更加心情不佳。

就是今年夏天發生的「學生會室in武道館」事件。

至於爲什麼,鳶丸不知道,青子自己也不知道。

「那確實是漂亮得讓人喫驚的一擊。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就作出反應了。話說回來,我說過那種話嗎?」

「說過。而且你還趁我被抬去保健室的時候,硬把我弄成了副會長。」

從那以後,鳶丸便作爲副會長,受那個在選舉中擊敗自己的人差遣。

青子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佩服鳶丸面對認真的辱罵,立即選擇認真還擊的決斷力。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她也在心裏反省,覺得自己當時觸及了他最爲敏感的地方。

「不過也沒什麼。我也明白自己不適合會長的職位了,副會長更合我的性子。要是真當了會長,險些就要變成我老爸那樣的傢伙了。」

「鳶丸自尊心高,所以能做的事情都會全部做完嘛。不過,我倒也想看看你一心撲在會長工作上,回過神來卻已經變成優等生的樣子哦。」

「饒了我吧,我可不想那樣。裝乖的人有你一個就夠了。」

鳶丸朝青子揮揮手,像在說「去,去」。

那是打過一場本不該發生在男女之間的激戰的人所特有的,痛快而不留芥蒂的互罵。

「——所以,你爲什麼要跟他說這種事?」

「啊?」

「半年前在這裏發生的那件事,你爲什麼要告訴他?」

「啊,你問這個。那是因爲那傢伙說了句蠢話——」

後面的不能再說了。

靜希草十郎愛上了蒼崎青子——這件事絕不能說出口。這是男性朋友之間不言而喻的默契。

哪怕,這只是鳶丸自己的誤會也一樣。

「主要問題是,你剛纔的態度也太過分了吧,蒼崎。你跟草十郎是有什麼仇嗎?」

「我自認還沒有嬌貴得像個公主一樣,會一直記着七天以前的仇。」

啊,你與其說是公主,不如說是女王——鳶丸差點說出口,又及時忍住。

副會長卻仍舊笑得像個小混混,彷彿連這也是勝利者的愉悅。

但真的只有一瞬。

「可是草十郎喜歡蒼崎啊。就算這樣,你也討厭他嗎?」

「怎麼可能好啊!你爲什麼一直不說啊——!」

領帶勒得更緊了。

「………………」

「不,剛纔阿草出去之後,在你還在眼冒兇光瞪着牆的時候,鈴就已經響了。翹掉第五節課真的好嗎,學生會長?」

「好了,既然還有閒工夫在這裏扯我的領帶,不如趕緊回自己的教室去吧。我會大發慈悲,不會攔住你的。」

青子揪住鳶丸的領帶,半帶哭腔地吼道。

青子原本心情不錯的語調發生了變化。

「沒什麼。只是一想到連你都說這種話,我就打從心底看不起你。……算了。這種好傢伙,好人,不是挺好嗎?拿來找茬再合適不過了。既然沒人肯恨他,那至少我得來才恨行。」

面對鳶丸板着臉的怒吼,青子露出一副愣住的表情。

「還有,放學以後在這裏等着。我真的有事要拜託你。」

終於只剩自己一人,鳶丸關上敞開的門,落了鎖,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稍微明白自己爲什麼看那傢伙不順眼了。

「不用了。那種事太無聊了。」

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他雖然已經習慣了蒼崎青子這般跳躍的思路,可草十郎無緣無故地被人討厭,實在可憐得過分。腦海裏不由得浮現出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於是——

「?上課?爲什麼?什麼時候?」

「你還是那麼愛記些雞毛蒜皮的小仇!對我的言行不滿的話,那就用言行還擊啊,卑鄙小人!」

「喂,等一下。你那副像在看腳邊白蟻的態度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要是蒼崎只是剛纔那樣的話,倒是個挺有意思的傢伙。」

他暗叫糟了,閉上了嘴,卻已經太遲。

這句宣告投降的話,似乎引起了蒼崎青子的興趣。

最後那個只是遷怒吧——副會長如此想着,無所事事地看了看時鐘。

「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誰都有自己的好惡。但唯獨這件事,我沒有辦法。就算他說想跟我好好相處,我也還是討厭他。」

鳶丸則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以鳶丸你而言倒是個正確的判斷。值得表揚,所以,我想聽聽你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陰天與晴天。究竟哪一種要更像草十郎。他試着想了想,卻始終沒能得出答案。

——這時。

「啊——不,我剛纔那句話,蒼崎……」

她以發自內心的感想,乾脆地將其斬斷。

時針理所當然地已經越過了下午一點。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畢竟徹頭徹尾都是感情問題。兩個人一個喜歡,一個討厭,彼此還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根本沒有我能插手的餘地啊。」

說到這裏,鳶丸才注意到青子的變化。

她正在瞪着牆壁。

鳶丸並不相信草十郎說的什麼「被青子的外表吸引」,因此乾脆將其排除在外。

「……等一下。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嗯。所以不管我說多少你的傳聞,對他都沒用。更離譜的是,他還說了什麼來着……對了,不管理由是什麼,蒼崎你的擔心都是真的,他自己也因此得到了幫助,之類的。反正,這些話我肯定是說不出口。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樣,就算是聽了傳聞,他也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

說是乾脆,也的確乾脆。但這卻令鳶丸一反常態地憤慨起來。

男人的友情,有時比珍珠更加美麗。

「所以呢?」

「嗯。」青子重新打起精神,輕快地說道。

「你撿回了一條命啊,鳶丸。」

青子輕輕地笑着,露出詭異的笑容。

那宛如看着仇人的目光,無聲地持續了好幾分鐘。

「……什麼啊。剛纔的話也是,這些話也是,怎麼淨是些好像在哪裏聽過的東西——」

「誰叫你說蚊子都比我優雅的,這是報復。好好領教一下吧,你這踐踏男人純情、還要把它燒個精光的精英惡魔。」

事到如今,鳶丸只能將僅剩的一線希望寄託在青子的反應上,然而——

話音剛落,青子便如隼一般飛出了學生會室。

現實(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起了自己的認知。

「別一邊笑,一邊放殺氣。……總共也就說了兩件,一件是你的代表作,一件就是這裏發生的事。」

鳶丸向不知身在何處的神明懺悔,後悔自己竟然跟這個人談起了男女情事。

青子咂了咂嘴,丟下了這句話。

還不到兩分鐘,他就打破了自己絕不會說出口的誓言。

眼下,鳶丸只想爲了全校那些仍舊癡心地單戀着她的學生,找出一個適合這隻惡鬼的稱呼。

「——————」

下午一點零七分。從二樓的第二學生會室跑到三樓盡頭的A班教室,距離恰好還能讓她趕在時限前抵達。

「什麼叫至少你得來,你這傢伙。」

說到做到,面對青子毫不留情的窒息攻擊,鳶丸一時間彷彿看到了神明。

反感在此刻抵達極點。青子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連眼前的鳶丸都已不在她的視野當中。

「沒仇啊。那你剛纔還故意找他的茬?爲什麼?他是有點會打亂別人的步調,但也很難有比他更好的傢伙了吧。」

窗外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晴天。

「可、可惡,竟然被你這種傢伙算計了!啊啊,你就這樣去死吧!」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扯到剛纔那件事啊。哎呀,殿下,你倒是難得這麼替朋友着想嘛?這麼說,我那些聽來悽慘、說來無情的傳聞,你都告訴他了吧?」

她那張大腦一片空白的臉,像極了忽然發現錢包早在幾小時前便已丟失時,那一瞬間的失神。

「嗯,我也惜命,不會再說漏嘴了。……不過,蒼崎。你真的討厭草十郎嗎?」

那種事,究竟對我有什麼意義?

這下,事情就到此爲止了吧——鳶丸一邊在心裏向草十郎道歉,一邊仰頭看天。

可是,冬日的陽光並不會持續太久。

或許是給鳶丸面子,青子在心裏多少做了一番思維實驗、思索片刻,才作出了這樣的回答。既然不是脫口而出,而是仔細想過以後給出的答案,鳶丸也沒有抱怨的道理。

「你說……沒有理由?」

鳶丸完全不明白青子的結論是從何而來。

而嘴既然已經閉上,也就無可奈何了。

藤代是學校的資深教師之一,負責的課程自不用說,正是古文。

青子這番感想說是冷淡,的確冷淡。

鳶丸脖子上的領帶越勒越緊。

不久之後,太陽便會失去光彩,沒有暖氣的學生會室也將漸漸冷下來。取暖爐已經去了第一學生會室,所以鳶丸除了習慣這份寒冷,也別無他法。

「你竟然能問出『所以呢』。你這女人,不是惡鬼就是惡魔吧。很好,既然你沒有聽見,我就再說一遍。」

「……知道了,夠了。提這件事是我的錯。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先說一句,已經開始上課了。」

鳶丸沒有察覺,隨口回答到:

這是勝利者的從容。

那笑容甜得令人發冷。無論蒼崎是憤怒還是高興,情緒一旦高漲起來,就會用十分可愛的語調說話——鳶丸發現了這一新的事實,可惜這也不能讓眼前的處境有所好轉。

「這種時候傳言還真是方便呢。可以替我趕走煩人的傢伙。不過,要是隨隨便便把這種事傳出去可就麻煩了,以後你可要當心哦。」

「嗯……倒也不是因爲不喜歡,所以就討厭。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討厭他。大概是因爲這樣,纔沒辦法吧。」

「——哈!? 不,等等,等等,真的會死的!你現在去還來得及,超過十分鐘的話,就要從遲到變成缺席了啊!? 」

「要是這種天氣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可是天氣預報說,天色又要變了。」

明知應該避開這個話題,鳶丸仍然勇敢地繼續挑戰。

「不,我說的不是那種交朋友的感覺!不是那種喜歡與討厭,而是說,阿草真的愛上你了!」

「那傢伙的言行,跟我討厭的人很像。比如不管是誰都把他當成好人,比如莫名其妙地飄飄忽忽,又比如什麼事都要惹我生氣。」

說完這句隱約帶有暗示意味的獨白,鳶丸的腦海裏浮現出草十郎的身影。

在這兩年間,他也已經充分學習瞭如何應對蒼崎青子。

青子立刻看向時鐘。

然而。

又說了些會給草十郎惹來大麻煩的話啊——鳶丸再次仰頭看天。

「哼,你的古文課正一步步走向補課(毀滅),這可是人盡皆知的事實。至於A班的第五節課是什麼,就更不用說了。藤代老太太可是很討厭蒼崎你啊。」

青子若無其事,平靜地反問。

他靠得鋼管椅的椅背吱呀作響,嘆了口氣。

「那傢伙也說啊,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愛上蒼崎。……啊,不對,應該是說,根本就沒有理由吧。」

到了這地步,還管什麼男子漢的約定——鳶丸索性豁了出去。

聽見鳶丸小心翼翼的回答,青子滿意地點點頭。

這話還真不全是玩笑,這一點令鳶丸很是頭疼。

4

當天放學以後,草十郎沒有選擇順路去任何地方,而是徑直前往了打工的店裏。

他向學校申報的打工地點,只有三咲町商店街裏的中餐館,其他的打工都瞞着校方。這不只是因爲數量太多,更因爲在那些地方工作本身似乎就會觸犯法律。

今天打工的地方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處——社木站前的柏青哥店。他脫下校服,換上像黑色晚禮服一樣的店員制服,開始打掃店鋪四周。

在三咲市的門面的社木站前,衆多購物大樓彷彿相互競爭般林立着,拱廊商店街也不甘落後,同樣喧鬧無比。

人多了,產生的東西也會隨之增多。

往浪漫裏說,產生的是笑容;往現實裏說,產生的是流通;再現實一點,產生的是垃圾。

社木的目標雖然是建設綠色街區,卻也無法違背這一規律。

像這樣的店,就更是如此。由於生意的性質,店裏很容易招來一些品行不佳的客人,因此門前一天就需要打掃好幾次。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昨天,有過這樣一件事插圖(4)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昨天,有過這樣一件事 · 第4張插圖

草十郎在冬日的寒空之下,收集菸頭、撿起傳單、將空罐扔進垃圾桶。

不知是否是有些地方讓他想起了山裏的生活,草十郎輕鬆而平靜地完成了打掃工作。

將店鋪周圍清理一遍之後,他總算可以回到暖氣充足的店內。

耀眼得刺痛雙目的噪聲,

他穿過四處瀰漫着菸草氣味的店內,向辦公室走去。

「店長,外面已經打掃完了。」

「好,辛苦了。話說,能拜託你一件事嗎?去看看二樓四十號機的客人怎麼樣。那位小姐,懷裏好像藏着什麼東西。」

店長以前是一位公司職員,看起來是個和善的人。

他之所以錄用明顯還是學生的草十郎,是因爲被他勤工儉學的模樣感動了——雖然倒也不是。據說是因爲其他店員都長着一張兇臉,所以店長想要至少有一個能讓人安心的店員。

「可以嗎?畢竟廁所還沒有打掃。」

「沒關係,沒關係。怎麼說呢,她坐在攝像頭的死角,實在拿不到確切的證據。到現在爲止,小草你的判斷可都是百分之百準確吧?能不能幫我去看看?」

既然如此——草十郎收好清潔用具,前往二樓。

所以。

他只知道,這些人對店家而言是棘手的客人,而且正在以不正當手段違反規則——僅此而已。

在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之時,鏡片後的目光便轉向了牆邊——看向了草十郎。

有的人只是隨便來玩玩,有的人是靠這個喫飯的職業賭徒,甚至還有企圖以不正當手段牟利的人。

與山裏相比,這裏就是魔法的國度。

「——哈。」

說實話,她實在不像是該待在這種地方中大獎的美人。

草十郎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若要說那件事對一直生活在山裏的草十郎究竟有多大壓迫感的話——野獸的可怕,甚至讓他覺得,兩天前在電影裏看見的大怪獸,其實也不過只是個布偶。

年紀比草十郎(自己)大幾歲。

爲了儘快離開這裏,他首先衝向了一樓。

想起童年那段離譜的心理陰影,草十郎不由得笑了。

至少現在,他決定將昨夜發生的事忘個乾淨。

「那個女人(人),是昨天的……!」

「………………」

……那個追上來的「某人」,連個影子都沒有。

周圍盡是與自己一樣等候電車的人。

「不,那時候可遠不止這樣吧。那時候,我根本什麼都顧不上,只知道放聲大哭。」

現在看看,眼下這種程度的恐懼,或許還算可以忍受。

「……我知道自己累了。畢竟是自己的身體。」

換句話說,也就是都市的日常。

真正困難的,大概還是承認這一切吧。

一樓有一百臺機器,二樓則只有八十多臺。雖然零星的機器還有空位,但就傍晚這個時間段而言,客流應該還算不錯。

存在的東西就是存在——這便是世間的常理。

只是垂下的雙肩竟然如此沉重,這一點倒令他有些意外。

習慣這裏倒並不難。

無論是有線廣播還是遊戲機的聲音,都要比一樓收斂些。

如果這裏是日常的風景的話,那就不可能有什麼危險人物追上來。

纖細的雙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與其說她是在玩柏青哥,不如說更像是一位坐在畫前的模特。

既然是開門做生意,那麼「疑罪從無」便是規矩。

草十郎拍了拍臉頰,重新打起精神,快步走下站臺。

短暫地安心下來後,草十郎忽然停住腳步,小心翼翼地回過頭。

人本來就是無論什麼都能漸漸習慣的生物,即使放着不管,也會自行適應。

「……對了。現在的問題是,呃……昨晚隱約聽見的最後那句話吧。『抓起來處理掉』……到底是什麼意思?」

「……總覺得……在哪裏……」

承認這種差異,並去適應它,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大概是陰天的緣故,社木商店街已經籠罩在了濃重的夜色之中。他穿過街道,朝車站跑去。

雙腿並未裸露,而是裹着絲襪。

其中,有一種從八十年代中期開始流行的機器,能夠從外部接入遊戲機的電路系統,擾亂程序,輕而易舉地觸發俗稱「三個七」之類的大獎。

究竟要達到什麼標準纔算得上「職業玩家」,這一點草十郎也說不準。但若只從「特別」的角度來看,那麼這個女人無疑是貨真價實的。

說實話,直到現在,他甚至仍會對在城裏四處走動感到害怕。

「——————」

不巧的是,距離下一班電車還有十分鐘。不過,在這裏慌張也無濟於事,他便老老實實地坐到椅子上。

他吐露了從未說出口的喪氣話。

他若無其事地靠在那一排入口附近的牆上,果然看見了一位因中大獎(Fever)而格外惹眼的客人。

「……這樣啊……原來累的不是身體……」

她穿着一襲綠色洋裝,衣料勾勒出清晰的身體曲線。式樣看起來像是上衣與裙子連爲一體。

在這毫無確證的直覺驅使下,草十郎彷彿被猛地彈了出去一般,如脫兔般飛奔起來。

他拼命用手捂住那如同反射般的、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叫。

若按字面意思理解,自然也就只能是字面上的意思。

來到二樓。

「………!」

不過,雖然店家這樣想,但客人卻千差萬別。

對自然以外的東西感到恐懼,這是在小時候,在山路上突然撞見野熊之後的頭一次。

店家自然是想將這類人拒之門外,可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也不能直接請客人離開。

檢票口附近聚着許多人,有人因各自的事情停下腳步,有人來往走動,也有人站在原地交談。

看來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直到這時,頭腦才終於清醒下來。

店家的經營方針基本是立足本地,所以也不會將機器調得太過苛刻,只求從街坊們那裏一點點賺取收入。

真正叫苦的,是內心。

身體方面,應該還完全撐得住。

剎那間,一陣惡寒掠過草十郎的脊背。

周圍客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卻只是一聲不吭地轉動手柄。

雖然當時對鳶丸說了那樣的話,但草十郎自己明白,那件事確實是真實的。

「都市的規矩……也就是說,一定會有人來懲罰我吧……」

至少,昨夜草十郎不慎目睹的那種景象,在這裏絕無蹤影。

「所以,纔會看見那樣的幻覺。」

既然如此,真正的魔法使悄悄生活在這裏,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對自己大感無奈。

結果,抓住現行犯,就成了店家伸張正義的方式。這類不規矩的人,似乎被稱爲「老千」,不過草十郎對其中的事情一概不知。

店長所說的四十號機,在店內靠中央的一排機器當中。

話雖出自自己口中,卻依然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讓他忍不住想幹脆認定那只是一場夢。

第一眼看見她,草十郎的直覺便認定:對方沒有作弊。

城市人眼中理所當然的事情,對他而言卻盡是未知。這些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每一次都令他喫驚,又怎麼可能不覺得疲憊。

自己剛纔爲什麼會突然拔腿就跑呢,方纔的理由實在站不住腳。

雖然腳邊已經疊起了四隻大箱子,但那股勢頭卻全無止境。

這裏與山裏的一切都不相同。

「……不過,仔細想想……」

「……也是。總之,到處都是難辦的事情。」

草十郎勉強壓住心中的動搖,將校服塞進紙袋,衝出了店門。

重新睜開眼睛時,呼吸已經徹底平靜下來。

放眼望去,擺着一張冷臉的,大概只有自動檢票機旁,站務室裏的站務員了。這裏充盈着一份略顯吵鬧的安心感。

這樣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坐在椅子上的雙腿,便已經小小地顫抖起來。

隨着視野陷入黑暗,他將方纔浮現在腦中的一切暫且擱置。

草十郎如箭般衝上長長的樓梯,迅速從錢包裏取出定期車票,穿過檢票口。

他隱約能感受到那份運氣有多強。

下山以後的生活的確辛苦,可像這樣坐下來回想,也還沒有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店長,我要早退。還有,二樓那位客人沒有問題。」

這是一家典型的兩層樓的柏青哥店,規模算得上是大型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害怕。

他總算將空氣送進了肺裏。

面對這超出預想的強烈疲勞,草十郎嘆了口氣。

低聲說出口後,草十郎又輕輕搖了搖頭。

一頭泛紅的黑色短髮,清爽地架在臉上的眼鏡與鮮紅的雙脣,都與她格外相襯。

其中的含義實在太過兇險,反而讓人難以認真思考。真想幹脆丟到一邊,只當是自己聽錯了什麼,或者對方說錯了什麼。

說到底,自己當時根本沒有看清「危險(對方)的臉」,沒法辨認長相,不是嗎?

纖細如陶瓷的手指,百無聊賴地將細長的香菸送到脣邊。

本想就這樣跑出店外,但爲了盡到最低限度的責任,他還是向店長交代了一聲。

的確,一頭兩米多的野獸慢吞吞地出現在眼前,再發出「咕嚕嚕」之類的低吼,換了誰大概都會昏過去吧。

「話說回來,鳶丸。你說想動手打蒼崎,那最後究竟怎麼樣了?」

不知爲何,這樣的疑問忽然冒了出來。

下次問問吧——草十郎如此想着,從椅子上站起身。這時,電車拖曳着長長的光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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