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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普通的人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奈須蘑菇 · 2.9萬 字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1)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1/不普通的人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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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爲那個孩子的影子,是在八年前那個灰色的冬天。

那件事發生在一個靜穆的清晨——那是我第一次觸碰到生命。

我的家坐落在半山腰。

有庭院,有汽車,屋後的地裏還有牛、雞和菜園,是一棟隨處可見的中產家庭的獨棟住宅。

家的四周是空無一物的荒地。想有個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也根本是奢望,上學也好,出門玩耍也好,都十分不便。

可那裏的水很清,星星很美。那裏是一個留着些許不滿,卻能給人偌大安逸的、記憶中的家。

不過,這樣的家只在夏天才有。山裏的冬天實在太冷,每天的早晨都叫人難熬。

父親會開車送我到車站,可車窗總是會結滿厚厚的霜,如果不在出發前十分鐘左右發動引擎,車就開不起來。

「  ,能幫我去擰一下車鑰匙嗎?」

在父親享用餐後咖啡時出門發動汽車引擎,便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

走出玄關,呼着白氣穿過庭院,打開那輛老式轎車的車門。

像往常一樣插入鑰匙,轉上一圈,引擎便「噗嚕嚕嚕嚕」地震動起來。

這項小小的工作,我已經重複過幾十次。就在年幼的孩子完成了這項自豪的工作之時——

「■■■■■——」

尖厲的慘叫聲響起。

這明明不是人類的語言,但我卻聽見了一道彷彿正哭喊着「好痛」的,小小的、小小的聲音。

幾分鐘後。父親打開汽車的引擎蓋,那裏面有着一條生命。

在那隻塞滿了繃緊的皮帶與怪物般的引擎、擁擠得滿滿當當的引擎箱裏——

一隻想來是母親的貓和兩隻小貓置身其中,實在是格格不入。

三隻貓在引擎室裏彼此依偎着,蜷成一團。

雖說只要不去理會,鈴聲過不了多久也會停下;可她還沒寬待自己到能這麼做的地步。

我抱起小貓,朝着與我們分居、住在更深山中的祖父那裏跑去。

走廊很長,即便一路小跑,到一樓電話所在的大廳也要一分半鐘。

「那個——那裏,有誰在嗎?」

「白費力氣了。到頭來,竟還是恢復了原狀。」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走向死亡的生命,以及,

青子不願死心,期待着同居人能有所作爲,但很快便放棄了。

那是一個安靜的早晨。

父親的聲音變得遙遠。

多虧如此,青子才得以久違地悠閒度過一個早晨。

她無可奈何地離開了牀,隨手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間。

然而。

一直嚴令着自己不許流下的眼淚,正從眼中滾落。

那是距現實(此刻)八年前的一則童話。

祖父是一個無所不能的魔法使。

留在身體中的睡意還算充分,幸福馬上就要到來了。

祖父的住處與其說是房屋,更像一座洞窟。

「……至少再讓我做兩個小時左右的平庸之夢吧。」

究竟是後悔令我動搖,還是悲傷使我陷入了混亂——老實說,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

……電話鈴聲堅持不懈,響個不停。

窗外是一片黯淡的鋼鐵色,天氣陰鬱得與其說是清晨,倒更像黃昏。再如何恭維,也稱不上是個舒心的早晨。

母親和兄弟的血,再加上自己半邊身體被削去後流出來的血,將小小的生命染得斑駁。它還活着。可頭上的皮肉都已剝落,露出了圓圓的頭蓋骨。

尤其是在這樣陰雲密佈的早晨,就算不看溫度計,也知道宅子冷得堪比嚴冬。

父親的聲音像是在哀悼。

此刻睡意壓倒一切。

「哇,好冷——」

她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2)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1/不普通的人 · 第2張插圖

青子借住的房間位於二樓的一角,世界的盡頭。

我自己從沒見過什麼「魔法」,也明白那只是童話裏的幻想。可我知道,在另一套與那種常識不同的尺度上,祖父正是那樣一種生物。

母貓頸部以上的部分已經不見了。

從這個房間出發,中間還有十米長的走廊和一段樓梯。

不過,對於直到三個小時前還在熬夜的青子而言,天色如何根本無關緊要。

「  ……?等等,  ——!」

意識沉沉地落下。

小,卻尖銳高亢的聲音傳入耳中。

「…………啊。」

再次閉上眼睛,努力地儘快回到睡夢當中。

棲居洞窟的魔法使,用漠不關心的聲音說道。

我拼命忍住湧上來的淚水,一頭衝進了祖父的工房。

胸中只有一份像那灰色天空一般無邊無際的,過於巨大的悔意。

小貓那灰撲撲、亂蓬蓬的毛。

「——沒關係。不是  的錯。」

………啊啊。

所以我想,祖父一定能救它。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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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一切都如此令人懷念,又令人翹首以盼。

它們在引擎室裏過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又在被旋轉的皮帶捲進去時驚醒。

聽說在氣密性不佳的八十年代汽車上,這種事並不少見。

那身毛已經冷透。

我懇求他,說我想救它。

剩下的那隻小貓的半張臉染得通紅,像一條淋了雨的瘦狗,咻、咻地喘着氣。

小貓或許已經看不見了。它渾身發抖,一心蜷縮在死去母親的胸前。

「你是說,要改變這隻小貓的命運。」

回過神來時,她手中捧着一具小小的屍骸。

名爲我的錯誤,在她身上誕生了。

「啊啊,真是的,好不容易纔睡個安穩覺……!」

大概是習慣使然。纔剛合上的眼皮違背青子的意志,啪地睜開了。

它依偎着母親的屍骸——那具已有一半化作肉片的身體。大概只剩下不到幾分鐘可活,但卻仍拼命地、拼命地攀住母親的胸口。

仔細想來,放假的只有自己的學校(這邊),而同居人卻是山丘上的那所學院的大小姐,早就去上學了。

電話鈴聲依舊響個不停。對方的耐性絕非尋常。

時鐘早已過了上午八點。

像翻動書頁一般拉上窗簾。

若是平常的日子,這已經是個令人絕望的時間了。無論怎樣掙扎,遲到都已成定局。但今天卻適逢建校紀念日,學校停課。

對青子而言,只要還能像現在這樣悠閒地睡下去,今天的早晨便是幸福的。

魔法使既沒有說這是舉手之勞,也沒有說這是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大事。他只是像一臺機器般,輕而易舉地實現了我那自私的願望。

生命的溫度早已消失。

那一天。

哪怕從牀上望出去,天空是一片彷彿被顏料胡亂塗抹過的灰色;哪怕溫度計顯示出了六度上下這樣一個對十一月而言毫不留情的數值(紀錄);哪怕早餐時間早已過去,自己還沒出息地因爲肚子餓了才醒來。

「啊啊,真是的,偏偏挑這種日子……」

「——————」

昨夜格外寒冷。在父親開車回家後,貓兒們被髮動機的餘溫吸引,悄悄鑽進了引擎蓋下。

一隻小貓身體的大部分都被機械(皮帶)捲了進去,已經一動不動。想必當場就死了。

那裏沒有電,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視。只有書和桌子。那片昏暗,彷彿一所即將廢校的學校圖書館。就在其中——

對於睡眠不足的青子而言,那段距離遠得大概介於「遙遠」與「彼方」之間。

毫無疑問是電話的鈴聲。

電話聽筒設在一樓大廳。

只要能躺在牀上打盹,便是個舒心的早晨;至於外面的情況,本官一概不予過問——就這樣,將窗外的世界徹底隔絕。

「太可憐了——」

青子這份小小的願望,被毫不留情地駁回了。

任憑施展怎樣的魔法也無法找回的——在最初的最初,她們相遇的那一天。

在這十分鐘的空白裏,她經歷了什麼、遇見了誰、又知道了什麼——這一切也都不負責任地恢復了原狀。

她合起雙手,暖着凍僵的手指。

這棟宅子整體都缺乏供暖設備。因此,冬天的低溫可是個可怕的強敵。

「……有珠,不去接電話嗎?」

這裏多少也算山中,四周又是頗爲幽深的森林,冬天比城裏來得要更早。

毫無生氣的電話鈴聲,迴盪在長長的走廊裏。

館內的陳設雖都得到了相應的打理,卻感受不到生活的氣息。

與其說有多豪華,倒不如說寂寥更加顯著。

再加上昏暗的晨色,看上去也未嘗不像一座鬼屋。

「……不過,這裏本來就是鬼屋。這種房子只住兩個人,未免也太大了。」

鈴聲已經響了三十多次。

對方究竟是閒得發慌,還是知道這棟房子的情況?

仰頭望去,窗子上染着憂鬱的顏色。

像是要捉住那毫不知自重的電話鈴聲,青子加快了腳步。

青子同時又隱隱預感到,恐怕就在捉住它的瞬間,幸福的早晨便會化作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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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課日。在這場來的不巧的雨中,仍有一名學生來到了學校。

青子抵達正門時,雨勢已經減弱。

遠處的天空中,陽光時隱時現。

照這個樣子,雨或許會在午後停下。

「……話雖如此,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與天色相反,青子的運氣已經一塌糊塗。

先是在徹夜未眠的早晨被人叫醒,出門又趕上了冬雨。

照這樣看,所謂的事情大概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這份預感讓她隱隱頭痛。她穿過正門,向校舍走去。

「老師,關於那件事,我還沒有聽到詳細的說明。」

「唉。你今天心情好像也不太好啊。」

「嗯——電話裏是怎麼跟你說的?」

「什麼?啊,他和你一樣也是二年級。性格沉穩,是個很願意聽人說話的類型。反過來說,也可以理解成缺乏銳氣,不過那樣反倒容易相處吧?雖然和蒼崎同學你不在一個班,但你們一定能好好相——」

就像是所謂的「石上三年」,又或者忍耐到底的赤穗浪士一樣。先不論算不算優點,但這份耐性確實強得令人咋舌。至少在現階段,這便是少年的特長。

山城教諭與青子認可的教師形象截然相反,因此,她說起話來自然顯得冷硬而不親切。

「喲,早上好,蒼崎同學。你已經知道那件事了嗎?」

其中只有一個人影。除他以外再無別人。自從有人把他帶進這個房間、要他坐在這裏等待之後,已經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

只有在這種時候,來到都市生活的不安,才彷彿會稍稍淡去。

學校公平地給了所有學生一個假日。

「是的。一個小時前,在家裏知道的。而且根本沒有和我事先商量過。」

山城教諭利落地站起身來。

「老師。如果這只是一樁笑話的話,那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嗎?」

「嗯,怎麼說呢,是有些緣故,也有些棘手。他……叫草十郎,他在很多地方都有些『錯位』。比起由我們帶他熟悉學校,我覺得還是同齡的你更合適。」

一路上,沒有遇見一個學生。

兩者以奇蹟般的平衡並存其中。山城教諭彷彿看得入迷一般,帶着溫和的笑容,接住了那道目光。

如此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卻令他心裏泛起靜靜的歡喜。

可是,「錯位」又是什麼意思?

聽見這簡潔的回答,山城頗爲感嘆地揚起眉毛。

氣質上極度地以自我爲中心,卻始終努力保持公正,這正是青子的特長。

寒意直抵身體深處。

樸素卻利落的襯衫與西裝。看似溫和,卻叫人不敢大意的細邊眼鏡。

煙雨籠罩下的街道,多了少許泥土的氣味,使他眷戀不捨地想起故鄉。

他茫然而又專注地,將意識投向雨聲。

……偶爾,這份堅強也會超出預想的範圍。但一碼歸一碼。到了那時,只要將其當作天災,死心作罷便好——這是山城教諭在過去一年裏學會的、應對這名學生的方法。

房間裏只有一張長方形桌子,公式化地擺放在那裏。

他只是茫然地聽着雨滴的聲音。

他話題豐富,語氣也溫和。比起教師,更像一位可以信賴的學長。但很可惜,青子並沒有多麼仰慕他。

真沒出息。明明已經搬來兩週了,但一旦鬆懈下來,還是會留戀地追憶故鄉。想到自己竟如此沒出息,他不由得垂下肩膀。這豈不是太對不起好不容易纔開始的新生活了嗎?他獨自重新打起了精神,決定繼續規規矩矩地等下去。

「——————」

他向漸漸冷下來的指尖輕輕呵氣,茫然地觀察着四周。

他喜歡雨淋溼的城鎮。晴空萬里的日子當然要更加舒適,可在那份舒適之外,他也從另一種角度喜歡着雨天。

「說一個人『錯位』,可不是常見的表達方式……」

「這些事情我會直接詢問本人,也會親自判斷。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偏偏要找我?」

已經等了一個小時。

看樣子,他還沒有注意到她。

還真是嚴格得很——山城教諭露出苦笑。

起牀後的壞心情與睡眠不足的疲憊交織在一起,現在自己的眼神應該像在盯着仇人一樣吧。

雖然心有不滿,但她還是暫且放下自己的情緒,着手處理交付給她的任務。

儘管回答得斬釘截鐵,但青子自己也清楚,自己此刻的臉色實在難看。

停課日,室內空蕩冷清。外面是一場來的不巧的雨。

也看不見正在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

青子的目光與聲音銳利如刺。山城教諭應了一聲「啊」,將菸頭摁滅。

「哇,好可怕。別瞪了別瞪了。我不是說了嗎,你要對我怎樣都無所謂,對他可要笑臉相迎啊。總之,既然你接受了,那就馬上過去吧。我們已經讓他等了很久了。還有,冒雨過來辛苦你了。我會開車送你回家的。」

「那是老師的錯覺。畢竟我也不是隻有今天這樣。」

下雨的天空,與山裏的天空稍有些相似。

「………………唔。」

「——山城老師。」

青子滿臉疑惑地思索片刻,很快便轉換了思路。

這間毫無情致的房間,似乎是叫作會議室。對在校學生而言,這是一間頗爲堂皇的會議室,但在他眼裏,卻只是間沒有裝飾、徒有寬敞的屋子。

「這樣啊。那就好。不過對他可別也那麼苛刻。老實說,就連我們也有些拿不準該怎麼對待他。」

「我有一個問題。」

山城——他是這所高中的畢業生,與學生們年紀相差不大。或許正因如此,他比其他教師更受學生仰慕。

聽見那道聲響,被稱作山城的教師似乎也沒有多麼驚訝,抬起頭來。

面對這不容置喙的詰問,山城教諭雖然氣勢被略微壓住,但仍舊開口回答。

即使身處這樣的異界,卻還有與山中共通之物——

「嗯,這個嘛。倒不是因爲蒼崎同學既被老師們敬而遠之,也受到同等的信賴,更不是因爲你是爲了學校,連教師和學生都能不分彼此地一併斬除的、鋼鐵般的學生會長哦。」

「山城老師。」

青子猛地關上房門。

把教師的工作推給學生固然稱得上怠慢,可更讓她在意的是,那個轉學生的所謂「錯位」,究竟是什麼意思?

……隨即,一聲失落的嘆息漏了出來。

氣味和聲音都變得生硬,但根底卻仍是相同的東西。

教師理應保持冷峻。對於學生而言,教師應該是一堵愛憎交織、險峻難越的高牆。無論如何,也不該是個在休息區裏笑眯眯的大哥哥……這是青子一貫的主張。

2

他看得出青子正在生氣,但卻沒想到她生氣的原因並不是因爲假日被人叫出來,而是因爲電話裏的說明不得要領。

「…………」

雖然稍顯倒錯,山城等人卻正因她內裏的這份堅強而感到可靠。

室內的溫度也只比外面稍好上一點。

如果說他品行有問題,或者難以應付,倒還容易想象。

當然,這個時間還被叫來的自己除外。

「真的是爲了那個轉學生?」

不值得信賴。青子半眯着眼,緊盯着這位學生會顧問。

「不是的,如果只考慮職責問題,我就自己來了。這次的人選,跟教師、學生會長之類的職務都沒有關係。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能不計得失答應這種請求的人只有你了。因此便極力推薦,說你最爲合適了。」

不知不覺間,天氣已經轉爲了小雨。

說到底,這幾乎是等於在對她說:「你這人說來說去,終究還是個老好人吧。」

既有着十七歲少女不該有的氣勢,也有着十七歲少女應有的可愛。

「不,對不起對不起,我道歉。這不是玩笑,是件正經事。只是想請你幫個忙。」

青子滿臉疑惑地沉下神色。

這道帶刺的問題(聲音),同時也表示她已經答應了帶轉學生熟悉學校的事。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理由,會被這樣叫來。」

因爲沒有生活的氣息,這不由得使他聯想到了乾燥的巖洞。

這是十一月末,剛剛開始迎來冬天的上午的氣溫。

一個二十五歲上下的文雅男性,正抽着一支與他並不相襯的煙。

教職員工專用入口的接待處,立着一塊「休息中」的牌子。

「只說要介紹一名轉學生,僅此而已。既沒有理由,也沒有來龍去脈。」

怎麼想都不像能得出答案的樣子,於是他將意識重新放回雨聲。

不知是漏聽了教師的那句「暖爐可以打開」,還是從未見過這一類型的爐子,暖氣並沒有開。

他無事可做,便認真思考起來:人們究竟會在這麼寒冷的地方商議些什麼事情呢?

青子只回了一句:「那就不用了」,便離開了辦公室。

推開教師辦公室的門,一名熟悉的教師正坐在桌前。

若是個正常的學生,此時也該開口表達不滿與不安了。但少年卻當真像田裏的稻草人,一動不動地守着那句吩咐。

「我只重複一次,山城老師。究竟爲什麼是我?」

再怎麼頭疼也沒有用。這段對話本身似乎都有些錯位,讓人很不自在,而且自己掌握的信息又太少,更何況,她若真打算拒絕,此刻早已躺在牀上,縮成一隻滿腹狐疑的貝了。

對他而言,這種程度的空等似乎算不上痛苦。

他有着凍得人發麻的寒冷也好,被擱置整整一小時也好,都能隨着一次深呼吸輕易嚥下的平常心。

不,只能說還勉強保留着原形。

而另一邊,青子卻大爲光火。

因爲從教師辦公室前往會議室的途中,青子一邊穿梭在走廊上,一邊聽山城介紹了即將會面之人的情況。

據說那個人直到不久前,都一直生活在連電也沒有通的深山裏。這比戰後還要過分,莫非這個傢伙是來自戰前?再怎麼像魯濱遜一樣與文明之間產生了絕望性的斷裂,也該和時代接軌了。

據說那個深山中的村落,長久以來一直作爲聚落孤立存在着。

甚至與山腳下的村莊,也只靠每月一次的郵件保持聯繫,簡直不像是在現代日本。

話雖如此,如今雖然高速公路和JR……也就是舊國有鐵道……已經如動脈與靜脈般遍佈我國各地,但也的確無法斷言那種山村絕不存在。

要說此刻青子能夠明白的,也不過是她無法想象在那種環境中生活至今的人,究竟是懷抱着怎樣的想法活着,這一點而已。

「沒有電……只是指電力沒有遍及整個村莊吧,公共電話之類的總還是有的吧?」

「聽說沒有哦。他來到這裏生活以後,最先感到驚訝的就是電話了。還一臉認真地對我說,『電話真方便啊』。他的反應甚至讓我也重新認識到了這一點,『這麼說的確如此啊』。」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但山城教諭似乎被那名鄉下少年的淳樸感染,整個人都緩和下來。

「……也就是說,連派出所都沒有嗎……我的老家也在深山,所以倒不會覺得村裏不太可能連電都沒有通。——那傢伙,不會連學校是什麼也不知道吧?」

「嗯。聽說他知道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不過,今天還是他第一次真正來到學校。大概是因爲緊張吧,沒怎麼和他聊聊。嗯——這種可以叫做是野孩子嗎?就像被狼養大的狼孩,之類的?不對,這種就變成探險隊的故事了!」

「………………」

「等、等等,蒼崎同學,好可怕啊。我開玩笑,開玩笑的。別這麼瞪着我。

「放心吧,我和他交流後可以確定,他是個很乖的孩子!怎麼說呢,就像一隻語言不通的小動物一樣。」

「山城老師。這個比喻可不能讓人放心。」

青子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同時試着設想那所謂的沒有電的生活。原本不悅的臉色,便愈發陰沉帶刺。

那是一個自己一無所知的世界。

這也就不難理解教師們爲何都舉起雙手投降了。其實青子也想投降,回到溫暖的牀上去,卻被那份一文不值的自尊心攔住。

既然別人認爲她能夠做到,她自己也判斷能夠做到,並且已經答應下來,那麼不論經過與內容如何,都不能如此輕易地放棄。

——人聲與雨聲,都隱隱遠去。

即使隔着制服,也能看出他的身形相較標準體型稍顯單薄。

他看得入迷的目光舒緩了,像是要將眩暈嚥下去一般,吸了一口氣。

對於完美主義的她而言,那就像是一根並不疼痛、卻始終叫人在意的刺——

「啊,是嗎,那太好了。……哎呀,真的太好了。原來蒼崎同學也有不擅長的事啊……」

她的視線毫不留情。

會議室昏暗一片,染成了雨的顏色。

步履依舊優雅,卻彷彿正向戰場發起突擊。

青子目光筆直,向會議室突擊(進發)——就這樣,青子與那個與衆不同的敵人正面接觸了。

爲了節省電費,學校規定白天不能開電燈。

不論門後的那個人有多麼人畜無害,凡是妨礙她睡眠的,統統都是敵人。

她將雨聲留在身後,穿過冷透了的走廊。

至少,怎麼說呢。

對某一類人而言,卻是難以忍受的苦刑。

這一瞬間。

「哎呀,讓你久等了,靜希同學。」

第一印象,是令人聯想到野花一般的沉靜。

山城先生愈發歉疚地撓了撓頭。緊接着,一名長髮烏黑的少女從他身後出現。她像是心情不佳,始終緊閉着雙脣,目光中卻沒有半分遲疑。

「我不擅長裝笑。而且我姑且自認爲已經在努力了。」

只有淅淅瀝瀝地敲打窗戶的雨點。

「抱歉啊,讓你等了這麼久。」

3

看那樣子,只要還有雨聲相伴,他便能永遠地等下去。

雖還說不上瘦瘦長長,但卻有種近乎悄無聲息的靠不住的感覺。

「我來介紹一下。他就是轉學生,靜希草十郎同學。然後,這邊這位女生就是靜希同學的嚮導。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甚至不惜犧牲假日,主動請纓來帶新同學熟悉學校的,蒼崎青子同學。」

「……不。他還是敵人。在考慮酌情寬宥之前,他首先是敵人。挑這種壞時機來學校,對於彼此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真是的,爲什麼偏偏要挑這種忙得要命的時候來——」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少年……草十郎回過神來。

未經多少打理的黑髮,以及找不出任何格外引人注目之處的少年形象,便站在那裏。

對主動型的青子而言,那是一件雖令人羨慕、卻又可疑得無法收下的高級品。

就連山城試圖圓場的聲音,也讓她真有幾分火大。

「咦,怎麼回事?裏中老師不在嗎?……真過分啊,明明我拜託了他陪你說說話的。」

就在這份焦躁即將抵達頂點的時候,山城打開了會議室的門。

不。若要善意地解釋這份平庸,那與其說他是少年,或許更該評價他頗具青年氣息。

「——打招呼?」

敲打窗戶的雨聲,從他的聽覺(世界)中消失。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以及比它更沉重的、成年人的腳步聲傳來。

「——————」

但現在哪還管什麼情調。

他自然而然地端正着坐姿,眺望灰色的天空。

會議室已近在眼前。

對某一類人而言,是無可替代的奢侈,

今天的便是那一成。

眼前的景色緩緩向兩側展開。

受到如此對待,青子的焦躁只增不減。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8)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1/不普通的人 · 第8張插圖

青子爲自己的「不夠和氣」嘆了口氣。可仔細想來,睡眠不足,又在假期被叫到學校,哪還談得上什麼笑不笑臉。

不過,剩下的一成的確是事實。青子有時會對無害之物產生反感,甚至令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患有慢性頭痛。

就在他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時,會議室的門滑開了。

「不過,差不多要過九點了吧……嗯,到底是不是呢。」

「什麼都不用做」這一指令——

記得他叫山城和樹,是這裏的教師,也是他把自己帶到這個房間裏的。

要是他能再稍微會察言觀色一些,挑個尋常日子過來就好了,她甚至想這樣抱怨一句。

而且,這一切的元兇還是個與其來讀高中、不如從小學念起的人物。即便他個人沒有責任,但青子也同樣沒有替校方扛下工作的責任與義務。

經山城教諭介紹,青子向前邁出一步。

不,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來看,那應該叫作從正面怒目而視。

「我來介紹一下。他就是轉學生,靜希草十郎同學。然後,這邊這位女生就是靜希同學的嚮導。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甚至不惜犧牲假日,主動請纓來帶新同學熟悉學校的——蒼崎青子同學。」

「——————」

「……我知道自己待人不夠和氣。可笑容又不是刻意就能做出來的……再說了,這種速成式的人際交往,明明鳶丸更擅長。」

在這一瞬間。不幸的是,青子情緒的矛頭分毫不差地指向了那名初次見面、全然無辜的少年。

青子感覺到自己的警戒心的開關「咔噠」一聲打開了。

他過去從未遇見過這種打招呼的方式,但他卻誤以爲在都市裏,這大概並不罕見。

因睡眠不足而針扎般作痛的腦袋,讓青子的攻擊性增加了一成。

他繼續等着,轉眼已是一個小時。不過,想來對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辦,而且對方又不會因此收他的錢。

靜靜下沉的空氣所發出的吱軋聲。

即使只是錯覺,他也是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世上真的會有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時刻。

少年實在太過自然,毫無違和地融入了會議室的景色。明明在這所學校裏,他纔是那個異質分子,但他卻令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一方纔是前來拜訪的客人。

「……太好了。我還以爲自己被忘在這裏了。」

山城教諭大概是從這個動作看出他正在緊張,便溫和地笑了笑,向身旁的少女說道:

假日的校舍裏沒有雜音(會話)。

據學生們的說法,蒼崎青子總是心情不佳。

她只是在性格上不喜歡爲自己辯解。因此,看上去才總在隱約地、有時則是露骨地,對某種看不見的事物發怒。

脊背明明挺得筆直,全身卻十分放鬆。總而言之,十分溫順。

所以這不過是九成源於偏見、又經流言添枝加葉而成的「學校七大威脅」之一。

其中九成都是偏見。青子可沒有閒到能一天到晚焦躁不休。

即便如此,他還是姑且隱約留意着時鐘、茫然地聽着雨聲。

以及咔嗒、咔嗒,筆直地傳來有力的腳步聲。

他怔然屏住了呼吸。

二人的相遇,大致就是這樣。不論是好是壞,就彷彿是啪地迸出火花一般,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開局。

「——難以置信。我現在,難道正在毫無意義(理由)地生氣……?」

難道正是這一點,引出了青子那份「無緣無故的反感」嗎。

抵達會議室後,山城一邊用眼神示意「溫柔一點,一定要溫柔一點」,一邊把手搭上房門。

青子的眉心依舊緊鎖,長髮隨步伐搖曳,朝那名尚未謀面的異邦人走去。

對被動型的他而言,那本該是一根雖感到熟悉,卻會喚起鄉愁的苦澀尖刺……本該如此。然而眼下,他明明正被人徹徹底底地晾在這裏,臉上卻看不出什麼不滿。

「哎呀,哈哈哈。來吧,蒼崎同學,你得跟他打個招呼啊。」

4

一陣來歷不明的焦躁。彷彿自己與生俱來的正當性,遭到了質問。

一無所知的事情總令人焦躁。若牽扯到自己的情緒(事情),便更是如此。

那名先前提及的人物,正站在這片昏暗當中。

「……那個,蒼崎同學?我雖然信任你,但還是以防萬一確認一下。怎麼說呢,溫柔一點好嗎。可以的話,能不能面帶笑容?」

那份沉靜的氛圍莫名顯得他很成熟。

少年確實覺得,自己彷彿觸碰到了某種近似命運的東西。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笑得有些尷尬、戴着眼鏡的男性。

那是一道幾近暴力、彷彿正在估量對方價值的凝視。

另一邊,草十郎雖然驚訝於有人如此堂堂正正地從正面注視自己,但還是勉強保持着平靜。

青子先用斜眼狠狠瞪了山城一眼,隨後筆直地望向少年。

一個是無論如何都想找茬的粗暴之徒,另一個則是認真觀察着對方、思索「這是怎麼回事」的鄉下人。

姑且不論當事人如何,對周圍的人來說,現在的局面近乎一種生不如死的折磨。

比如,站在青子身後的那名教師。

他原是出於好意才挑了一名優等生來擔任嚮導。但那名優等生卻不知爲何心情不佳。此刻的她仍在以緊繃的氣勢震顫着周圍的空氣。

事已至此,山城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失敗。雖說現在才明白也已經於事無補,但這名無論什麼事情都能妥善解決的女學生一旦用錯了地方,轉眼便會化作撼動整所學校的暴風雨。

就像是王牌的牌面上往往畫着惡魔(Joker)一樣。而每逢這種時候,恰巧身在現場的教師,通常都要爲鬧出的事端承擔責任。

「啊——嗯,不錯。看來你們兩個很合得來嘛!……那麼,我就先陪到這裏,可以吧?」

山城發出一陣乾巴巴的「啊哈哈」笑聲,同時躡手躡腳地向房門退去。

「我就在辦公室,你們結束以後記得過來。聽好了,蒼崎同學,務必、務必要注意哦?該怎麼說呢……這次我希望你能讓我相信,身爲學生會長的你一定有着寬廣的肚量!」

四目相對……但其實只有一方被瞪着……的兩人就這樣留在原地,山城離開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彷彿木訥化身的少年,以及氣勢沉沉地抱着雙臂的少女。

片刻的沉默。

看起來,兩人彷彿都像棋手一般,爲第一手棋子該如何落下而煩惱。實際上,青子很快發現,苦思冥想的人只有自己。

暫且先把莫名的焦躁放到一邊。說來自己本來便沒有反感他的理由。青子如此想着,長長嘆了口氣,重新面向草十郎。

「算了。山城老師就像是白天的提燈一樣沒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口氣十分尖銳,是在責怪對方不肯主動開口。然而,草十郎沒有察覺她聲音中包含的挖苦。

他頂着一張彷彿一輩子都與這種惡意無緣的臉,說道:

「嗯,我叫靜希草十郎。你是蒼崎同學,對吧。」

不知爲何,他顯得十分高興,像是正在細細品味着這個名字一般回答道。

「『同學』就免了,不合我的性子。那我叫你『靜希君』可以吧?」

聽見青子的話,這名外星入侵者啪地雙手一拍。

沒有窗戶的通道里,既沒有來自外界的陽光,也沒有人的氣息。莫名令人聯想到一座人工的監獄。

「……是嗎,那可太好了。」

「……不妙。」

青子重新振作精神。草十郎卻抬起一隻手,叫住了她。

即使平時,同居人也會如此勸告她:

「不,非常奇怪。」

陷入爲難的草十郎,看起來簡直像換了個人。

「反正也不是你的錯,你沒必要關心。我只不過是把眼下這一瞬間,和一直睡到中午的情況放在秤上一稱,發現二者之間的利益差距實在太大,所以才忍不住抱住腦袋而已。」

「……原來如此。這傢伙的確有些『錯位』……」

雖然提不起勁,但既然接受了任務,就一定要認真完成。這是她一貫的原則。

作出這個拐彎抹角的回答後,青子這次終於邁步向前。

青子從剛纔起,確實一直在瞪着草十郎。

這個轉學生對她而言,或許就等同於一種未知生物。

不論什麼行爲,一旦遭到無視,反而會讓人更加在意。

「……哦。既然這麼在意時間,說明你有別的事情吧。哼——原來如此。把別人的計劃攪得一團亂,自己卻想隨心所欲地行動。從外表還真看不出來,你原來是個這麼好的大好人嘛。」

「青子的目光對普通人來說太嚴厲了。你應該對更多事情寬容一些。」

他只是天然呆,只是單純的天然呆而已。青子在心裏反覆告誡自己,強行壓下了直湧而上的情緒。

「……這種情況下,他應該不是在拿我尋開心吧。」

「什麼嘛,這傢伙——不是挺正常的嗎。」

「什麼可以?」

草十郎神色凝重地停下了腳步。

與此前那張不論青子說什麼都毫無反應的臉不同,他此刻的模樣,令她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

青子雖然對自己從剛纔起所有的攻擊都接連落空而感到惱火,但還是努力維持着公事公辦的態度,示意草十郎到走廊上去。

「嗯,我已經明白學校的構造了。不過,這棟建築裏竟然有這麼多和我同齡的人,還是有些難以想象。」

那些本應直接聯繫起來思考的事情,在他那裏卻彷彿被分成了一塊又一塊,彼此斷開。

無論如何,她與這個不合時代的男生打交道,也就只有今天——不,她希望只有今天。

「嗯,請多關照。」

漫長的沉默。

「咦?不會吧,我們的校舍哪有那麼大?」

「——————」

青子冷冷地盯着草十郎。

「所以說,什麼?」

「我先問一句,山城老師跟你說的事情,你都理解了嗎?」

雖說基礎十分重要,可這未免也太基礎了。青子一度懷疑,這樣的人究竟能不能跟上高中課程。不過據山城所言,他倒還算是勉強應付得過去。

「不,沒什麼。大概是很普通的做法吧。那你就叫我靜希君把。我叫你蒼崎就行,對吧?」

青子試着如此說服自己,卻依然無法確信。

青子的直球(挖苦),又一次毫無效果地被無視了。

「誰誇你了啊!」

這個名叫草十郎的少年,甚至不知道學校究竟是什麼。聽說他過去只模模糊糊地知道,那是供許多人一同學習的地方。

而在這樣的草十郎眼中,蒼崎青子是個行動利落、精力充沛的人。

「原來如此。雖然我不明白你爲什麼想這麼做,不過,你這種表達方式的確要快上一些。」

記得開始帶他參觀時,還不到上午十點。如果馬上就要一點的話,那便意味着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小時。

他雖然讀得出文字,卻沒能理解文字的意思。

草十郎似乎十分坦率地接受了這個說明。

高中教師會向學生教授各個領域的知識與見識、機制與創造性。

「什麼?」

「我是說稱呼。我在問,可不可以加個『君』來叫你。」

聽說,他好歹是擦線通過了轉學考試。

他的目光分明在真心擔憂:是不是喫壞了什麼東西?

青子用手指按住額頭。

「————————」

「所以?」

雖然事到如今後悔也已經遲了,但青子還是在片刻之間,痛切地後悔起今早接聽電話這件事。

「?」

草十郎擔憂地移開目光。

然而,他們大概做夢也沒想過,有一天竟然必須從「學校究竟是什麼」這種最根本的理念開始講起。

直到此刻,她才憑自己的直覺意識到:

走廊中行走的人數並沒有變化,空氣卻比她與山城教諭同行時更加沉重。

「——————」

然而不知爲何,青子果然還是沒來由地煩躁起來。

青子一邊在心裏嘀咕,一邊走過走廊。

這名少年的古怪,似乎已經不是能夠用「遲鈍」之類的標準來衡量的問題。

「先說好,我可沒打算溫柔地對待你。而且時間也很寶貴,我們速戰速決吧。」

「那可幫了大忙了。時間確實很寶貴呢。」

她隨意的動作中也沒有一絲多餘,動起來乾脆利落,停下時也穩穩當當。

青子首先帶他參觀了二年級C班的教室。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青子又嘆了口氣。這條走廊還真符合自己現在的心情。

「蒼崎。」

「………咦?」

5

「?不,就算你誇我,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的。」

「雖然不明白以什麼爲標準纔算是普通,不過他的性格極其普通(Normal)。是個質樸的好人。印象色姑且是白色。性別爲男。容貌沒有什麼鮮明的印象。」

不如說,她現在已經是在實打實地在瞪着草十郎了。甚至可以說,她正在瞪着世間萬物。

他大概是在意外面的情況,可惜這條走廊沒有窗戶。

「我想大概是我的錯覺,不過,你看起來就像是在瞪着什麼。難道今天早上是喫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了嗎……?」

話雖如此,對他而言,這裏本就如同異國。只有能容許這些許的時差反應,才稱得上是文明人。

「所以,到底什麼事情不妙?你可別說是要記的東西太多,腦袋快撐爆了。」

將名爲靜希草十郎的無禮陌生客,徹底隔絕在自己的視野之外。

「啊,還有一件事。只是個小問題——你爲什麼在生氣?難道生氣其實是你家的生意嗎?」

「那麼,總之先去你的教室吧。」

「我這邊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咣——第二記重錘砸在了青子的腦袋上。

「……好吧。看來我不說出口你就不會明白,那我就直說了。不是『好像』,而是的確如此。那不是你的錯覺,我一直在用目光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情緒。因爲每一件事都要開口說明、變成一段對話,實在是太麻煩了。」

青子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山城先前所說的話。

「不,那個也算。不過先不管學校的事,到一點就不妙了。」

這裏比剛纔的會議室更能感覺到人的氣息,可草十郎仍然猜不出,這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地方。聽完青子的簡短說明後,兩人又依次走過幾種不同的專用教室、體育館、食堂、更衣室和保健室。大概是因爲草十郎每到一處都要求說明,等他們離開二樓的多媒體教室時,已經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

青子冷淡地回答後轉過身去。

「——————」

「……算了,也不關我的事。」

這番牢騷,是在明知對方聽不懂挖苦的前提下說出口的。

「再過二十分鐘就是一點了。」

「……也是。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刨根問底,幾個小時轉眼就過去了。反倒是現在天還沒黑,簡直纔是不可思議。」

對方沒有惡意。

他理所當然地立刻回答,隨即又獨自嘀咕:「咦,可能也沒那麼奇怪。」

無論是指向某物時抬起的手指,穿過走廊和教室時的動作,還是偶爾爲了不走得太快、回頭確認同行者有沒有跟上的舉動,她的一舉一動都極有存在感,讓人無法不去注意。

但他仍然完全不明白,青子表現在臉上的究竟是哪一種情緒。

本就如此嚴厲的目光,如今更是在明明白白地宣告:「要是再給我增加一點負荷,我可就要爆發了。」這個少年竟然遲鈍到了能把它當成自己的錯覺嗎?

青子忍不住怒吼起來。

「所以呢?」

然而,不知草十郎的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他正滿懷歉意地垂下目光。

「我是問,然後呢。你到底有什麼事情?」

草十郎終於明白青子想問什麼,便露出沉穩的神情,應了一聲「哦」,點點頭。

「這件事我想暫且保密。」

他一本正經地給出了一個胡鬧般的回答。

「……我還以爲自己已經開始習慣他了,可這傢伙的節奏,有時真讓我氣得快要昏過去……」

當然是因爲憤怒而昏過去。青子強行嚥下了這份感情,擺出一張無比燦爛的笑臉。

「靜希君?」

她逼近一步。

「都說了是祕密。」

草十郎隱約感覺到某種近似殺氣的東西,隨即向後退了一步。

逼近了一步、又一步。

無論草十郎怎樣後退,青子都彷彿磁石一般跟着逼近。

她臉上依然帶着笑容,太陽穴卻在微微抽動。

「就當是問你的最後一個問題吧。——你拿我尋開心,很有意思嗎?」

草十郎敢對神發誓,自己絕沒有這種意圖。可是,即便證明了自身清白,青子那張擠出來的笑臉,大概也不會消失。

「……我明白了。我會說明的。」

草十郎像是表示投降一般舉起雙手。

青子也停止前進,收起了那張不適合她的笑容。

「其實我從一點開始有打工的安排。不過這所學校禁止學生打工,對吧?」

「是這樣沒錯……啊,你是因爲學校禁止打工,纔想保密嗎?真笨啊,只要事先得到許可,不就沒有問題了嗎?」

三咲町自古以來大部分的土地都是農田與森林,不過在最近十年中,這個城鎮靠着經濟高速增長期的勢頭,迅速開始了現代化。

這個行動意味着什麼,蒼崎青子在一瞬間便明白了。偏偏是在這時明白了。

可是,作爲最低限度的報復,讓山城的假日也陪着自己的假日一同泡湯。這個方案的吸引力卻要強上好幾倍。

「危險的是你的腦袋……」

蒼崎青子對於這種沒有半點玩樂餘地的現實境況,其實相當沒轍。至少,足以讓她方纔的怒氣淡去。

「只限今天哦。只限今天。」

「?一份……難道你同時做了好幾份兼職?」

曾經有一段時間,學校裏流行過一個以「蒼崎的傘曾經是白色的」開場的怪談。不過聽說在那個故事裏,代替怪物們興風作浪的反倒是青子本人。

現在究竟仍是上午,還是已經到了傍晚,也教人無從分辨。

順帶一提,她壓根沒有去辦公室報到的打算。

「——算了。反正也就這一次了。」

十一月微寒的風吹進室內,先前朦朧不清的雨聲也隨之變得鮮明。

青子並不特別喜歡或討厭雨天,不過,撐開紅傘走路,對她而言自有一種小小的樂趣。

「?」

青子雖然感到愕然,但也稍稍對草十郎有所改觀。

她原以爲,這個少年對人心會更加遲鈍一些。

真正推進了城市化的部分,只有車站周邊的平坦地區。丘陵與山地依然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樣。

「辛苦了。靜希君也辛苦了。那麼,參觀校舍以後有什麼感想啊?」

灰色的天空令人對時間的存在方式失去了感覺。

這一點也令她多少有些意外。

聽她這樣一說,草十郎「啊」地叫出了聲。

「我知道。在考試的時候我已經拿到許可了。」

就這樣,三咲町正在逐漸成爲一座極其不上不下的地方城市——即使是市中心的人來到這裏,至少也不會因爲它的過分鄉下而感到愕然。

她沒有漏出腳步聲,悄悄走到正門,撐開鮮紅的雨傘。

至於建於五十年前的第一代校舍,則位於沿着山路繼續往上的山中。

「謝謝您。怎麼說呢……實在是非常地學校啊!」

那身一眼便能看出纔剛剛穿上的新制服,也因爲他方纔的舉動被雨水打溼了。

沒有開燈的教室昏暗一片,獨自留下以後,竟顯得格外陰森。

她就讀的私立三咲高中,正如校名所示,位於三咲町。

奇怪的一天,奇怪的轉學生,奇怪的感情。現在回頭想來,她甚至開始歪着腦袋懷疑:其實,這或許不該是一件需要生氣的事,反而應該覺得有趣纔對吧?

「……唉。那副樣子,真的不要緊嗎?」

草十郎此刻正要將一隻腳踏上窗框,青子神色大變,拼命阻止了他。

或許因爲他平時總是一副茫然的神情,這樣的笑容才顯得格外柔和,甚至具有一種讓人忍不住回以微笑的溫和的力量。

不過,若要論現代化,它仍比鄰鎮社木要稍差一些;若要論高雅(Elegant),則同樣比另一座鄰鎮三咲丘略遜一籌。

「老師,我們已經參觀完了。」

所以說,究竟什麼東西沒問題?

「……不。我覺得比較過分的是你。」

「幹什麼……我要去打工啊。」

「蒼崎你沒關係嗎?」

草十郎喊了聲「嘿咻」,將腳從窗框上放下來,關上窗戶。

這類無關緊要的收尾活動,與她沒有任何關係。

看來,即使居民沒有保護「昔日的三咲町」,枯竭的開發資金也已經替他們保護了下來。

青子全身無力地吐出這句暴言。幸好,草十郎沒有聽見。

「——算了,這樣也不壞。」

「……沒什麼。我並不關心你要從哪裏出去,反正與我無關。只是可以的話,希望你別在我面前這麼做。先不說這個……你真的會從明天開始來學校嗎?」

「……時間,居然沒錯。」

「山城老師那邊你不用管。他喜歡辦公室,喜歡到能把麻煩事推給自己的學生,然後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裏面等着。所以,不管幾個小時他都會等下去吧。不,他本來就應該等着,不是嗎?」

不知是不是很喜歡這個動作,草十郎高興地笑了起來。

「哦?」

也曾有人主張,應該保留下這座充滿了自然風貌的三咲町。然而。

留下這句彷彿舊識之間纔會說的話,草十郎走向了走廊盡頭……

「哈哈哈,是嗎,是嗎。嗯,明天開始可要努力啊!」

究竟是出於擔心,還是單純覺得他讓人不爽呢。青子始終得不出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話說回來,她最初爲什麼會毫無理由地對那個無關緊要的轉學生產生怒意呢?

等到青子回到家中,與她擦身而過的將會是此刻已經隱約出現在遠方天空中的陽光。

青子隔着窗戶俯瞰地面。

「你究竟想幹什麼啊!」

「啊?」

「這樣啊。既然蒼崎覺得沒問題,那就沒問題了。」

「窗戶不是人進出的地方!再說了,你以爲這裏是幾樓啊!? 」

「沒什麼。我也會直接回去。」

青子完全不明白他問的究竟是什麼,只能看出草十郎是在顧慮自己。

市長只說了這一句話,少數派便遭到鎮壓。於是,以長期規劃爲基礎的新城建設項目正式啓動。

「那我走了。今天謝謝你。」

「我贊成將它保留下來。可那樣一來,最終也只不過是保留下來罷了。」

她之所以一時亂了步調,只是因爲怎麼也沒想到,「打工」這個詞竟會從如此不諳世事的少年口中冒出來。

「……既然是這樣,那也沒辦法。行吧,你去就是了。我已經明白你的情況了。」

草十郎徑直朝窗戶走去。

正如先前宣言的那樣,青子沒有前往教師辦公室,而是直接踏上歸途。

「但是,學校只肯批准一份。」

據山城所言,轉學手續之類已經全部辦妥了,接下來無非只有幾句客套(例行)話。

青子單手不耐煩地揮了揮,彷彿在說:好了,趕快走吧。

不,他走進了旁邊的教室。

「聽好了,在這裏,人不會從窗戶進出。剛纔應該先告訴你的。」

毫無裝飾的小巧腕錶顯示,時間確實即將到達下午一點。

他突然打開了教室的窗戶。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管怎麼改造,這裏原本就是靠着驛站才建立的山中城鎮。要想發展,除非他們把整座山都剷平。」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9)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1/不普通的人 · 第9張插圖

「那麼,下次再見。」

草十郎回了一句「那麼再見」,隨即便沿着走廊跑遠了。

青子雖感無奈,腦海中卻仍浮現出草十郎奔跑離去的背影。

青子忽然抬起左手的衣袖。

明明已經不想再與那種鄉下人扯上關係,卻又莫名地在意他。

這一次,他應該會採用正常方式走下樓梯,從正門出去了吧。

然而,蒼崎青子果然還是不會對這種東西作出反應。

「等——」

「……差點就要死了。從二樓下去,實在太危險了。」

「會來的。雖然有些不安,不過你已經帶我參觀過了。」

城市開發籌集到的資金遠超實際所需,三咲町僅用十年時間,便成長爲了足以代表三咲市的城鎮。

山城那句「我會開車送你回家」,確實讓她頗爲心動。

不僅學費,連生活費都由自己設法解決,她認爲這確實值得欽佩。

看不出這傢伙辦事還挺周到。青子的神情頓時明亮起來。然而。

草十郎究竟想表達什麼,青子還是完全不明白。

三咲高中的教師無一例外地討厭過於招搖的東西,因此在這所學校裏,青子的紅傘稱得上是一種罕見的顏色。

正如早晨的天氣預報所說,正午後的雨勢已經減弱。照這樣看來,再過一個小時左右便會停雨了。

她聳聳肩便認命了。

雨聲靜靜迴盪。

「就算這樣我都已經辭掉兩份了。光是生活費就很難受了,還必須要賺學費。可學校卻規定只能有一個打工地點,你不覺得這太過分了嗎?」

細雨中,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年沒有撐傘,正一路奔跑而去。這本該是她早已司空見慣的景象,卻給她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只是因爲沒時間,一着急就忘了。謝謝,我以後會注意。」

「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在這樣的三咲町中,三咲高中是一所早在城市開發以前便已存在的私立高中。

現在的校舍,是建在山中的第二校舍。

撐着這把來歷不凡的雨傘,青子走向了三咲町車站。

因爲距離太遠,坡道過於陡峭——在那之前,連上學的道路都已經變成了獸徑。由於諸如此類的原因,三咲高中曾一度關閉,直到二十年前,才靠着某家以三咲市爲總部的百貨集團提供的捐款,建立了新校舍。於是,森林中的校舍以「舊校舍」的身份遭到遺忘。三咲高中則再次作爲學校開放。

話雖如此,實際上,三咲高中的大部分學生都不是三咲町的居民。因爲居住在這座城鎮裏的善良質樸之人,比起私立高中,更希望孩子能去縣立高中讀書。

不瞞你說,青子也屬於這一類人。

她曾有一個樸素的野心:初中畢業後前往東京,一邊以國立大學爲目標努力,一邊每天輾轉於各家Live House。

然而,她的夢想因爲姐姐的搶先一步而徹底破滅。不知出於怎樣的因果,她如今竟在難得的建校紀念日裏,撐着鮮紅的雨傘走在路上。

「……回想起來,我的人生真是多災多難啊……」

在即將進入十二月的寒意中,她獨自低聲嘀咕着。

「不過,算了。至少不會無聊。」

她句尾的語氣微微上揚,離開了學校。

只要沿着上學路的坡道一路下去,前方便是人們居住的、充滿熱鬧氣息的街道。

三咲町的車站嶄新無比。

那座從前看起來只能令人聯想到廢棄工廠的建築(車站),如今已經改造成了一座東西兩側各有一家巨型百貨商場的綜合建築。

這家百貨商場剛剛建成時,青子也曾和朋友們一起歡呼「現代化萬歲!」

不過,這座建築再過幾年,大概也會變成落後於時代的東西吧。

青子沒有什麼特別想買的物品,徑直從百貨商場前走過。

其實,她很想找間咖啡店稍作休息。可要是獨自一人亂花錢,同住者說不定又會鬧彆扭,因此她只得忍耐——

「——————」

青子回過頭去,眨了眨眼。

方纔那一瞬間,她彷彿在視野煩人邊緣看見了一名身穿紅衣(禮服)的可疑人物(不知何物)。

「——————呼。」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覺得這身衣服挺奇怪的,可既然是店長的命令,你就笑着堅持過去吧。這也是爲了商店街的明天啊。真的很對不起,不過雨也已經停了,能不能請你想辦法跑這一趟?只要平安回來,晚飯我請你。」

在城鎮居民看來,光是山丘上矗立着一棟豪華得不自然的宅邸,便已經足夠詭異了。誹謗中傷、誤解與傾軋,不過是一種名人稅。何況如此龐大的宅邸裏只住着兩個人。即便兩名住戶被當成了吸血鬼,她們大概也是沒資格抱怨的。

青子把這條坡道當作自己的上學路,將要兩年了。可辛苦的事情,終究還是辛苦。

面積足以容納三棟普通住宅的主館,以及環繞四周的庭院。

它沒有寬敞到足以改建成宿舍,卻又遠遠超出一個家所需的規模。

無人接近的山丘深處。

身穿耀眼橙色制服的前輩,滿懷歉意地雙手合十,將這個強人所難的任務推給了他。

6

孤零零地擺在坡道途中的自動售貨機,彷彿是城鎮與山丘之間的分界線。

久遠寺宅邸是一座由於某種原因從英國運來的、血統純正的西式洋館。

同時,也是隨着城鎮現代化,悄然死而復生的最新流言。

「……唉。下雨天又不能騎自行車。一天哪怕只有兩班公交車能經過這裏也好啊,真是的。」

接下來,只要再闖過晚餐(夜間)的擁擠時段,所有人便都能脫下廚師服了。

流言的種類一天天增加,本應早已腐朽的山丘上的洋館,也從數年前開始恢復了生氣。

那時的三咲町,仍是一座遍佈農田與森林的城鎮。

也稍微更懂得分寸……好像並不會。青子如此抱怨着。

看來又是平時的那種錯覺。

天花板一直挑高到二樓。

彷彿會出現在童話中的,被時代遺棄的魔法的殘渣。

十年前,開發剛剛開始的1970年初。

7

積滿油氣與高溫的廚房,正在進入短暫的休眠。

一道鋪設在格外高聳的山丘上的漫長坡道。

不久之後,背後的惡寒消失了,耳邊只剩下街道上的喧囂。

眼前三咲町的全景鋪展開來。

允許青子借住的只有宅邸的東館,不過對她而言,有兩間房就足夠了。

「話說,我真的要穿這個嗎?」

隱藏在白晝亦昏暗的森林中的廢墟。

街道整齊勻稱,彷彿像是用玩具搭建出來的風景。

波瀾萬丈,生意興隆,諸行無常。即使對着忙碌本身發牢騷,也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能夠這樣轉換自己的心情,正是蒼崎青子的性格。

當然,幽靈屋只是俗稱。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10)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1/不普通的人 · 第10張插圖

既然周到到了這種程度,流言會添枝加葉也是無可奈何。

僅憑這份風景,爬上這條坡道的辛苦也算是有所回報了。但遺憾的是,今天連那份回報的影子也看不見。

沉重的鐵門靜靜打開,彷彿正在歡迎這名年輕的少女。

比如,那座廢屋明明早在好多年前便已腐朽不堪,到了夜裏卻會亮起燈光。

雖然背上泛起一種近似第六感的惡寒,但她卻早已習慣,只當作沒什麼大不了的無視掉。

吸血鬼之類的暫且不論,至於幽靈——聽說視情況而定,也並非絕對不會出現。

那是一扇彷彿應該配上黃銅鑰匙的雙開門,但門上卻沒有鑰匙孔這種不解風情的東西。

他以新人特有的不安聲音問道。

如同外面的天氣,久遠寺邸的大廳也被染成了一片陰沉的灰色。

爲了推出前所未有的菜單、提供前所未有的服務,經營者們每天都在苦思對策。

作爲休憩場所的客廳,就在大廳的正東方向。不過,青子覺得如果不先回房換下衣服便無法靜下心來,便踏上了樓梯。

蒼崎青子正沿着這條漫長的坡道向上走去。

從前,三咲當地人認爲將住宅建在高處並不吉利,因此沒有人會住在超過一定高度的地方。

在漸漸轉小的雨中,青子欣賞着熟悉的城鎮景色,踏上歸途。

如果附近再有一片海,想必會十分入畫吧。但很可惜,三咲市是一座山中城市。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11)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1/不普通的人 · 第11張插圖

今天也順利熬過了午間的修羅場。

這家中華料理店也是其中之一。

——山丘之上,建着一座鬼屋。

如今隨着開發的推進,車站前高樓林立,住宅區內也出現了越來越多兩層以上的建築。昔日的田園風景,只有在遠離車站後才能看見。

久遠寺宅邸大致分爲東館與西館。

若要前往三樓的閣樓,則必須繞到大廳後方。

遠離車站、歷史悠久的商店街,也稍稍受到了現代化浪潮的影響。

不,準確來說。

聳立於城鎮中央的白犬冢同樣不能免俗。從這裏開始再繼續向上的話,便再也看不見民宅了。

借住於此時,青子選擇了一間不算寬敞的屋子。這並非出於客氣,只是單純想省去打掃的麻煩。

在這間剛剛結束激戰的廚房中,孤零零地站着一名新人(兼職生)。

一片遠離車站這一生活中心、保持着昔日風貌的住宅區。

即使是那些從不厭倦開發新遊樂場地的孩子,也知道前方什麼都沒有。

青子無奈地聳了聳肩,將手搭在老舊的鐵柵欄上。

三咲町無人不知的、山丘上的魔女的家。

能夠成爲光源的,只有從高處窗戶中照進來的日光與月光。

沿牆而設的樓梯,在二樓大廳處暫時中斷。

在雨天,這裏昏暗得彷彿黎明之前、

在沒有月亮的夜晚,這裏則彷彿是一顆冰冷的暗黑星,阻斷一切事物的聯繫。

比如,到了深夜,聽起來只能讓人聯想到慘叫的怪聲傳到住宅區。……從青子的立場來看,這是一則十分有損名譽的流言,希望能夠予以更正。

由於某種因緣(緣由),蒼崎青子正寄住在這裏,一座貨真價實的幽靈屋當中。

此外,偶爾還會有昂貴得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高級轎車駛上坡道。

比如,在濃霧瀰漫的日子裏,會有孩子誤闖其中,消失不見。

柏油鋪成的坡道無休無止地向上延伸,最終被森林封閉。再往前,就只剩下近似山路的道路還在延伸了。

他們知道,前面就只有那座鬼屋。

「咦,門還鎖着?……有珠還沒有回來啊。」

比如,無數的烏鴉會聚集在山丘上,而後消失無蹤。

青子將手搭上玄關大門。

不僅如此,在遠離主館的高地上還備有一座別館,準備得可謂周到至極。

因城市開發而受惠的,並不只有車站周邊的設施。

青子表現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繼續沿着與平時相同的道路回家。

即使在這樣的都市區域裏,依然保留着昔日風貌的地方,便是被稱作三咲市的空白地帶的白犬冢。

話題姑且轉到另一邊。

「……我暫且不說,有珠倒是真的可能幹出那種事。」

青子單手將門推開,走進這座被人稱作幽靈屋的宅邸。

這便是久遠寺邸。

「即使只是錯覺,但也不是什麼讓人好受的東西。就算是夏天的蚊子,也會稍微……怎麼說呢……」

庭院四面聳立着高高的鐵柵欄,甚至還煞有介事地纏滿了像是荊棘一樣的植物藤蔓。

這是自古便流傳於三咲町的古老故事。

天空依然陰雲密佈。不過要是晴朗的黃昏時分,從這裏望見的景色會變得無比美麗。

無論是打開後會把人關進繪本世界的房門,還是過去五年一直被當作儲藏室的閣樓,她都沒有使用的必要。

東館漫長走廊的盡頭,就是青子的房間。

或許是出於設計者的喜好,這座入口大廳儘可能排除了電燈。

房間裏擺着一張較大的牀、一張她慣用的紅木書桌、一隻衣櫃、一隻整齊收納外套的衣櫥,以及兩個九層的書櫃。

老家搬來的行李,僅此而已。

蒼崎青子在十五年間積累起來的、足以證明她爲何人的一切,到了必要之時,似乎也能夠被壓縮到這種程度。

接着只要再借用隔壁的房間作爲「今後的自己」的房間,就算結束了。

「——對了。得檢查一下有珠給我的那座監視塔有沒有壞掉。」

青子前去確認自己通宵到今早的成果。

與臥室僅隔一面牆的書齋,所展現的是她另一段僅有一年多的人生——與此前十五年的生活截然不同。

那不是爲了過去的她,而是會成爲今後的她的證明。不容他人踏入,只屬於她一人的世界。

直到昨夜爲止還擺在書桌上的玻璃制的迷你塔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隻令人聯想到掌上文鳥的藍色知更鳥,正在若無其事地梳理着羽毛。

「別說壞沒壞了,就連一點痕跡都沒剩下來……看來現在還不是擅自加入個人改造的時候。……行吧,你儘管笑吧知更鳥。不過別告訴有珠哦。」

原本若無其事地悠然休息着的知更鳥飛走了。

才能與常人無異,從不吝惜努力,面對失敗也毫不畏懼。

這便是青子那份有時甚至顯得過分樂觀、自由奔放的性情。

她脫下制服,換好日常服裝,回到一樓。

走下樓梯,打開東側的門,前方是一條如同地下室般昏暗的走廊。

這條走廊沒有朝向室外的窗戶,因此若不開燈,便會陷入一片漆黑。青子按下開關,點亮電燈,隨即打開近旁的房門。

「沒有電的生活嗎……真是不敢想象。」

與這條復古的走廊不同,宅邸的客廳已經依照青子的喜好改造成現代風格。

裝飾着華麗紋樣的牆壁,充滿威嚴的寬大沙發,以及產自波斯的高級地毯。

在這片近似城堡房間的空間中,一臺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與周圍極不協調的三十英寸電視機,正堂而皇之地佔據着中央位置。

有珠依然興致缺缺地回答。不過這便是她平時的態度,青子沒有放在心上。

青子向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少女問道。

「嗯。」

「話說回來,有珠,你一直在讀的是什麼書啊?」

一邊聽着鐘錶指針走動的聲音,一邊恍惚地思考「今天下午該做些什麼」,飲下第三口。

她明白有珠想說什麼。

「我想也是。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泛着冷色的眼眸,靜靜垂落在書頁之上。

不過,在說什麼合得來合不來之前,自己大概連見都不會見到那個人吧。有珠僅憑目光如此說道。

「一個小時多一點。……睡在這裏,會感冒的。」

不知何時,一名少女已經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不知不覺心情變得愉快起來,青子決定泡上杯茶。

青子的身體陷在沙發裏,橫躺着一動不動,彷彿一具屍體。

然而,蒼崎青子偏偏是無法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涼了。」

「……哦,原來那個人還有這種愛好。沒想到他還挺有幽默感嘛。可惜他已經去世了。」

電視機宛如裸體的國王一般,拼盡全力虛張聲勢,將周圍的沙發統統收作臣屬。

「我不是說了我正在反省嗎。要等到我能獨當一面以後,才能優先學校那邊,對吧?」

那份憂鬱的氣質,令人感受不到像是人類的意志。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12)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1/不普通的人 · 第12張插圖

這不是夢,也不是妄想。

「你會這樣評論別人,倒是很少見。……你原來會在意那種與自己波長不同的鄰人嗎?」

這名少女,正是幽靈屋的兩名住戶中的一人。

兩人可以就此起身離開,將今日的失誤敷衍過去,然後照常迎接明天。

青子「撲通」一聲,深深陷進沙發當中。

「首先,我得道歉。昨天通宵完成的那個東西算是白做了。我就稍微移開了一下視線,它好像就因爲沸騰過度壞掉了。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明明還拆掉、縫合了兩三條循環線路呢。」

「冷成這樣,就算是福南梅森的茶也不行了。歡迎回來,有珠。看來就算想偶爾奢侈一次,少了你也總覺得不夠完整呢。今天到底是我的凶日還是天中殺啊——雖說還稍微早了一點,但現在就去參拜一下或許也沒什麼問題呢。」

「所以,發生了什麼?」

「你的祖父今年夏天還給我寄過信呢。」

「……『山門異界』是個好詞。」

剛剛泡好的紅茶已經徹底涼透。

「……什麼意思?」

「行啊,什麼事?」

宛如一幅風景畫。

彷彿聽見了一道不屬於自己的呼吸聲。

倘若她不發出聲音,或許會被人錯認成一尊美麗的人偶。

同居生活持續將近兩年,雙方似乎都會察覺彼此的狀態。

沒錯。她的擔心,一定是因爲那些錯誤的善後工作,很可能最終會落到自己頭上。

這正是維持和諧雜居生活的祕訣,也是常識。

少女低垂着頭,露出的潔白頸項美麗得即便同爲女性的青子也會看得入迷。

「總而言之,他就是個怪人。說不定會和有珠你合得來呢。」

面對這名連頭也不抬便向自己發問的同居者,青子斬釘截鐵地報告了現狀。

少女坐在沙發上,閱讀着一本古老的書籍。

「一絲一毫都不在意。我只是稍微有些擔心,從明天開始他究竟會犯出什麼錯誤。」

宅邸的主人原本十分抗拒,可這種硬生生拼接上去的不協調感,對出身平民的青子而言,纔是不可或缺的休憩。剛開始借住時,還因此與同居者爆發過一場戰爭。如今,雙方都已經接受了這件文明機器。

比青子更加深邃、沒有一絲雜色的黑髮。

「今天沒能做完的話,多少會有些麻煩呢。」

少女沒有抬起視線,興致缺缺地回答道。

就在柔軟沙發的觸感令她產生一股衝動,想要永無止境地沉溺其中時——

「……回到剛纔的話題。」

「——————」

青子一口氣喝光徹底涼透的紅茶。

同居者險些說出「還有點意思」的感想,但最終只是把手中的書本翻過去了一頁。

纖細的四肢,以及彷彿從未知曉陽光爲何物的白皙肌膚。

青子聳了聳肩,就像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玉碎精神。

青子並沒有特別喫驚,只是將手指貼上茶杯。

青子眨了眨眼,從沙發上坐起身來。

「今天早上突然有急事,我被叫去了學校。到了那裏之後,我又被硬塞了一個照顧轉學生的任務,導致一整天假期就這樣慘不忍睹地浪費掉了。再等我回來的時候,那東西已經消失得連痕跡都不剩了。你會生氣嗎,有珠?」

今天一整天發生的那些新鮮事,也逐漸失去了原本的鮮活光彩。

「不會。如果每次青子損壞物品我都要生氣,那我們恐怕得把一輩子份的架一次吵完了。反正還有替代品,從頭再做就好了。

「後來,我簡潔而又細緻地向他說明了教室究竟是什麼。你猜他聽完以後說了什麼?他居然問我說:『那麼蒼崎,其他的教室是做什麼用的?』——教室哪裏還分什麼這個那個啊?」

恍惚之間。

回想起來,今天實在諸事不順。通宵過後的疲憊身體會沉沉睡去,也是理所當然。

青子依然倒在沙發裏,向有珠問道。

那份沉默化作一塊重物壓在青子身上,責備着她。

「——我睡着了?」

少女缺少真實存在於此的感覺。甚至讓人覺得,她從一開始便是以這種形態誕生於世。

只要青子能無視有珠無言的責備,這場談話便會到此結束。

「哎呀——真叫人爲難。」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1/不普通的人插圖(13)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1/不普通的人 · 第13張插圖

「啊,斯威登堡。這種東西事到如今再讀也沒什麼意義吧?」

「你叫醒我也可以啊。難得泡好的紅茶都涼了。」

青子走進與客廳僅隔一面牆的廚房,燒開熱水,備好茶壺與小鍋,以萬全的準備泡好紅茶。

「我睡了多久?」

「是啊。今天這個轉學生真是『錯位』得不得了。聽說他過去一直住在非常深的山裏,這邊社會的常識對他根本行不通。雖說有『山門異界』這種說法,但我今天才發現居然真的有這種人啊,有珠。」

青子原本便沒期待從有珠那裏得到同情,於是便進一步加快語速,傾瀉起自己的不滿。

大概就是如此。否則,她實在找不出別的理由,解釋自己爲什麼會掛念那個毀掉她一整天的轉學生。

「那傢伙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讓人火大。我帶他參觀教室的時候差點都要氣昏過去了。他似乎以爲教室上課的時候,是學生和教師一對一。……嗯,這種頂多也就算是個玩笑,倒還可以原諒,還尚在我的忍受範圍之內。

聽見自己的名字,有珠抬起了頭。

與青子同齡的同居者,久遠寺有珠。

立式座鐘的指針已經越過晚上七點。這樣算來,她大約睡了兩個小時。

青子以青子的方式提問,有珠也以有珠的方式提問。

「話說——真正該生氣的人不是你嗎?」

「別說了。我明明想把他當成死人的。」

「關於靈性進化論的二次創作。冒牌的《靈界日記》。」

第一口紅茶,然後是第二口。

「……什麼嘛,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啊。沒想到我們的家也是一棟不合時代的房子啊。」

身上那令人聯想到修女的黑衣,是她所就讀女校的制服。那份陰影與少女十分相稱。不過照青子的說法,正因爲過於相稱,反倒不是什麼好事。

有珠瞥了一眼躺倒在沙發上的青子。

「若是真本的話當然無聊。可這本書是僞書。書裏用極其戲劇性的方式,大肆讚頌他的缺點與長處,讀起來就像一本完成度很高的冒險小說。攔在主人公面前的祕密組織竟然叫作『康德』,這點還挺有意思。……不過,從字跡來看,這書是你祖父寫的。」

青子「呼」地嘆了口氣,將整個身體用力靠進沙發。

「該怎麼說呢,只要給那傢伙說明時稍微偷懶一下,他就會直接接受你說的話。該說他是不會對事物產生疑問呢,還是缺乏想象力呢……或者說,他根本不習慣去想象。算了……不過,一件事你只要對他說過一遍,他似乎就能理解明白,所以他也並不是完全不思考的……」

「哈——累死了。」

青子只回了一句:「大概吧。」

青子說得彷彿完全與自己無關。

久遠寺邸幾乎沒有什麼暖氣,僅憑這份冰涼,便足以讓她昏沉的腦袋徹底清醒。

「你明白就好。」

有珠毫無感情的聲音,令青子「咯吱」一聲咬緊了牙齒。

有珠默默地責備起了青子(自己)。

更重要的是,青子自己對此最清楚不過了。

表面的學校生活,與她如今的生存方式之間的妥協。

雖說自己是要隱居於現代社會,可有珠正在指出的問題是:自己的隱居方式未免顯得過於半吊子了。

換言之,有珠的沉默所表達的是——

「……你是想叫我下定決心吧。」

今天的失敗並不算嚴重。

青子只不過是將這座洋館與學校生活放上天平,但天平卻偶然偏向了學校一側,最終纔出現了失誤。僅此而已的一樁小事。

它只不過是清楚地象徵着如今青子半吊子的狀態,以及顯然的自我放縱罷了。

「……這與有珠無關。這件事我必須由自己來作決定……」

她的基礎,不過只有短短一年左右。

然而,從懂事的時候起,她便一直有一種預感。

「既然已經作出選擇,那一天就必定會到來。」

既然如此,自己堅持到現在的良心與道德,也差不多該認輸讓步了。

「好。」

青子猛然坐起身來。

「OK,有珠。下週之內把事情解決掉。這樣就可以了吧?」

「嗯。只要青子覺得沒問題。」

青子總覺得,幾小時前似乎也聽過一句與這十分相似的話,於是用力搖了搖頭。

爲什麼明明都已經回到家了,自己還非得想起那個鄉下人不可?

「那麼,前期的準備就拜託你了。畢竟我現在還做不到。」

「視情況而定。森林發生變化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你說的上次,是指那一次嗎?是你去市中心的時候,明明自己的晚餐喫的是壽司,結果手裏帶回來的東西,卻是不知爲何裝在便利店的塑料袋裏的那次?」

「……哦……在日暮時分的住宅區裏徘徊的外賣貓嘛……如果背景是晚霞的話,大概就會構成一幅幻想般的景色了。……那麼,今天的晚飯喫什麼?正好說到了外賣,我們也叫一個吧?」

「不必了。其中的門道我自己也想得到。只是我不知道理由,所以纔來問你的。特意穿上製作精巧的貓咪布偶裝,再去給別人送外賣。這種事情,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青子確實有些生氣。

有珠仍在猶豫究竟要不要說,甚至有些難爲情地撇開了臉。

一瞬間,青子又以爲這是有珠那種根本稱不上玩笑的玩笑。

畢竟,青子早上就被餓醒,而自從接到電話被叫出去之後到現在,除了紅茶以外什麼都沒有入口。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的肚子竟然還沒有叫起來,已經是接近奇蹟了。此外,彷彿也要報復方纔受到的責備一般,現在的青子就如同連珠炮一般。

「啊。」

對於那種只爲一份蕎麥麪便要把人叫上山的公主,這世間永遠是冷酷無情的。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然後呢?」

聽見這句話,有珠稍稍轉過頭去。

「不過,這個世上就是什麼樣的人都有的。既有我們這種人,也有一直住在與外界隔絕的深山裏的人,所謂十人十色嘛。換作我的話,應該會直接叫住他問他理由吧。」

有珠此前一直一面讀書,一面應付青子;此刻彷彿終於到了極限,將書合了起來。

然而,對喜歡新鮮事物的青子來說,最近纔開始營業的「旋轉壽司店」實在是過於驚人。她根本無法抑制分析這種新奇事物的慾望。

「先不論難度,我比較懷疑做出這種事情的人究竟有沒有常識。

有珠沒有作出特別明確的否定的意見,只是將視線放回書上。

只見她用一隻手掩住嘴。每當她想說些什麼,卻又意識到這個話題沒有意義時,便會立刻閉口不言。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地點就定在先前的那個公園,可以嗎?」

「嗯,怎麼了?」

一不小心,甚至可能連續一星期都沒有晚餐,不過對兩人來說,這樣反而最爲自在。

青子這是自討苦喫。

對兩人而言,最重要的事已經談完。

不知是爲了省去做飯的麻煩,還是單純喜歡外賣,宅邸裏像今晚這樣的橋段並不罕見。其結果便是,三咲町的各家餐館都將這座宅邸列爲了特別關注對象。

「沒辦法,今天本來就是個倒黴的日子。還是老老實實站到廚房裏,磨鍊一下自己的廚藝吧。」

「啊——好過分的女人。這種時候該給獨自留在家裏的人帶份東西回來,不是我們之間的默契嗎?我上次在外面喫飯,不也給有珠你買了一份回來嘛?」

假如她的父親能看見此刻的有珠,大概也會覺得自己取的這個名字挺適合她的吧。

青子調低了電視的音量。蘊含着強烈意志的雙眸,泛起貓一般的惡作劇似的光芒。

而給有珠的幽默感打出零分的人正是青子。可這個故事比起打個零分,又意外地頗具浪漫色彩。看來有珠確實只是在描述自己親眼所見的景象。

有珠忽然發出了一聲「啊」聲。

她們總是在深夜……人跡斷絕的晚上八點以後……要求店家把外賣一路送到高聳的山坡頂端。他們會爲此感到鬱悶也是理所當然。

青子被她的氣勢壓住,略顯客氣地點了點頭。

在這種時候,她的表情才帶有溫度,惹人喜愛得甚至感到心焦。

「明年起,外賣配送僅接受三份及以上的訂單。」

「現在還不到八點,時間勉強還趕得上。我想喫昏月家。他們家的月見蕎麥麪有好一陣子都沒喫過了。」

青子說了聲「好」,就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有珠正在讀書,她則打算在中途加入顯像管里正在播放的事件。

順帶一提,作爲應對位於山坡頂端的客戶的對策,

「真的是一件很無聊,而且完全沒有意義的事。可是無論怎麼想,我都不明白那樣做的理由。……青子,你知道爲什麼會有一隻跟人差不多大的貓,一蹦一跳地給別人送外賣嗎?」

稍微有些可怕的是,她同樣沒有表示肯定。

偶爾,她來不及自制,便會像現在這樣作出這種舉動。青子一邊回想「記得上一次發出來的聲音是『那』」,一邊將視線轉向這位惹人憐愛的同居者。

「……今天回來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奇怪的東西,本來想找個人說說……」

然而,有珠正十分認真地爲此煩惱。

翻動書頁的手倏然停住。

這樣一條惡魔般的規則,此刻正在逐漸表決通過,只是青子她們還不知道。

有珠的目光十分冰冷。

她單手拿着書起身,快步穿過客廳。走到門邊時,她回頭望向青子。

「有些時候,真相還是隱瞞爲好。」

學生會長取出了各家店鋪的菜單,把它們像撲克牌一樣排列開來,心滿意足地想象着尚未見到的晚餐們。而如此幸福的青子,有珠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她簡短地回答完,便離開了客廳。

「你、你這個叛徒……!原來是因爲在外面喫過了,纔會回來得這麼晚啊!? 你又沒有參加社團,從這裏到學校,公交加步行單程也只要二十分鐘。我早該想想你爲什麼過了五點纔會回家了!」

外賣起送最少要點兩份餐。換言之,如果沒有同伴一起喫的話,店家便不會送餐。

這句話令青子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不,正常人都會這樣認爲。

「這個故事裏大概有兩個讓人難以相信的部分。我可以逐項反駁嗎?」

在這座宅邸裏,晚餐既不採用輪班制,也沒有什麼別的規定。哪一方心血來潮,便由哪一方準備好兩個人的飯菜。她們採用的便是這樣一種極爲隨便的方式。

「算是吧,只是有點好奇……」

「啊,差點忘了問。有珠,你在哪裏喫的晚飯?」

「想知道嗎?」

接下來,只需重新變回平時那對若即若離、卻又合得來的同居者就好。

「確實比較合適。啊,不過另外那件事呢?那邊不是更緊急嗎?」

青子「嗯」了一聲,點頭示意她繼續。

「……我知道了。明白了。那麼這次和上次互相抵消,就算兩清了,可以吧?」

確實,那一次青子坐在默默喫着便利店便當的有珠身邊大談旋轉壽司,確實是她的失誤。

正直有時也會成爲一種罪過。

然而遺憾的是,當時的青子睡得迷迷糊糊,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睡着了。

這段簡短的交流結束以後,有珠重新垂下頭,看向放在膝上的書。

「那、那又怎麼了?總比什麼都不買好吧。」

「抱歉,我已經喫過晚飯了。」

喜歡點外賣的青子興致勃勃地提議道。

有珠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般:

「那隻貓把多出來的外賣給我了。」

青子並非說給任何人聽,只是自言自語着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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