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魔法使之夜 后篇

1

游乐园的废墟迎来了新的变化。

镜屋临终时的惨叫早已消失。

倒塌的建筑物前，有两名生还的人类。

一位是自称见习魔法使的苍崎青子、

另一位则是虽被评价为派不上用场，却仍获准多活一天的静希草十郎。

游乐园的废墟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然而。

「——还真是任性啊。这种事情可以由你一个人擅自决定吗，青子？」

少女从昏暗的天空中翩然落下。

宛如一只黑色而美丽的鸟。她落在青子与草十郎头顶，落在那座已失去推动指针的动力的钟楼之上。

纤细的手指静静地，如同梳理羽毛般将凌乱的衣物（连衣裙）理好，随后让一件小得足以收入掌心的器物（饰品）落向地面。

那只玻璃制成的蓝猫缓缓坠落，却没有喀锵一声摔得粉碎，而是扑通一下没入了地面当中。

Hey diddle diddle, （嘿，滴嘟滴嘟，）

The cat and the fiddle, （猫儿和提琴，）

The cow jumpʼd over the moon; （母牛跃过月亮，）

The little dog laughʼd（狗儿笑了起来）

To see such craft, （看见这般奇妙，）

And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 （盘子带着汤匙跑啦。）

诗句化作波纹，向整个游乐园扩散开来。

对它们而言，这是一段乡愁般的旋律。

「这是出于你的私情？」

「啊，糟了。」

她原本只想用魔弹从侧面将那些东西弹开，但却因为出手过猛，直接把它们轰得连渣都不剩了。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不过自己也许曾在镇上见过她几次。他试着回想究竟是在哪里，却被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搅乱，怎么也想不起来。

「才没有。与其说是因为感情，不如说是因为我的心情啊。再说了，方针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根据情况随时变化的吧。而心情的变化，就更不用我多说了吧。倒是你： 『一旦说好了某件事，就绝对要遵守哦——』，你这种想法，不觉得已经过时了吗？」

沉默无言的它们曾深信不疑，以为会永远延续下去的东西。

「……也是。这些胡话，倒也的确很像你。」

曾经在这个世界上随处可见的东西。

然而，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仅凭毫无关联的动作便凭空出现的叉子与餐盘不在此列。对他而言，这完全就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青子硬生生把这样示弱的回答咽了下去。

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重压，却正在逐渐支配整座广场。

「怎么，不行吗？我可是相当看重一宿一饭之恩的。」

宣告梦境开园，也宣告现实回归的——欢快，却又不知为何透出一丝寂寞的，不可思议的音乐（警报）。

下意识地。

「哎呀呀……虽然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结果还是碰到她的逆鳞了啊……」

她质问着这个与自己共同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同居人。

如今已经失落的、它们的乐园将要重新掘出。

「真意外。你什么时候这么替同伴着想了？今晚不是说好了交给我了吗？」

「……哼。那怎么可能啊。」

本已冷透的严冬空气，霎时间又降到了近乎冰封一般。

纺织歌谣。

「………………」

「比你和我的协定还重要吗？」

「要吵架就等会再吵吧。要让那边的他变成

从未存在过

，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哈？你说什么像我啊，还像我。行了行了，赶快回去吧，懒鬼有珠。快回去窝在房间里，做你那些一点用都没有的椋鸟去吧。」

……直到方才还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平和氛围，仅仅因为有珠的一道视线便烟消云散。

她像是在棋盘上挪动棋子一般，动了动纤细的手指。

青子（那回事）归青子（那回事），有珠（这回事）归有珠（这回事），二者能做到泾渭分明——至少在现阶段，这就是她们所认可的友情。

就连才被苍崎青子追杀过、也算亲眼目睹过自动人偶的草十郎，都不由得为眼前的「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

这道钟名为「夜之飨宴（Diddle Diddle）」。是容纳一切寓言、容纳一切不可思议，比魔法本身更接近魔法的，久远寺有珠的魔术。

事到如今，她反而觉得痛快了许多。

可爱的双唇吐出一口失望的叹息。

「——这样啊。我明白了，青子。我要在这里杀掉他，而你只想让他在这里活下来。……也就是说，

你要和我战斗

，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而这份不可思议却毫不留情、朝着地面上的猎物飞翔而去。

黑衣少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无奈。

「……青子。我实在不想说这种话，不过我还是要问，你是认真的吗？」

「……也是。这算不算是替同伴着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微妙。我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过来看看而已。并不是怀疑你的工作。」

「——有珠。」

仰头望去的青子，声音里带了一丝紧张。

「？」

夜在回响。

草十郎循着模糊的记忆回想。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她对待使魔的态度。

双方的意见一旦冲突，就得等其中一方服软，事情才能继续向前推进。

首先切换了感情的——不，首先选择点燃感情之火的，是黑衣少女。

有珠的沉默愈发沉重。

因此，二人友情的形式既微妙又特殊。

青子则堂堂正正，那副样子简直是在挑衅：有意见的话你就尽管说说看啊。

真是的——青子一面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无语，却又莫名觉得畅快。

静静地。

有珠看起来总是一副冷静的模样，但实际上，在某些方面她甚至比青子更加容易激动。

如果说她破坏了规则，那现在的有珠也一样。

毕竟事已至此，许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开始时一次，结束时一次。

草十郎疑惑起来。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钟声。

青子微微摆好架势，向前迈出了半步。

若青子只是意外弄坏了使魔，最多也只会遭到有珠大约一周的无声抗议。可若事出于恶意破坏，那么无论有什么理由，有珠都会报复。这就是她的性格。

草十郎像是看魔术表演看到入迷一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叉子奋力想要贯穿他毫无防备的腹部，餐盘则打算切下他的脑袋，盛进盘中——

二人视线交汇。

「……真让人无话可说。明明说好了我们两个人要一起守住秘密的，对吧？既知如此，你还要半吊子地站在那一边吗？还是说，你已经跟他处出感情来了？」

青子下意识地出了手，但瞬间便后悔起来：完了。

青子的暴行、会动的人偶。那些东西虽说超出了常识，却终究都是从现实中实际存在的事物延伸而来的。对草十郎来说，那些事情固然足以令他吃惊，却还不到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青子绝不打算在这里打破自己的规则。真要说有什么值得反省的地方，也只有刚才没控制好力道这一点而已。

「是啊。要看时间和情况的嘛。」

「姑且确认一下。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刚才是说，要放过那个目击者是吗？」

钟（声音）如同循环往复地拍岸的细浪。而难以置信的是，这声音竟是从地底传来的。

对她而言，情急之下出手保护嫌疑人S，正是理所当然的正义。

「青子。」

无数遭人遗弃的梦中之路、被人抛弃的昔日的偶像，都回应着蓝猫的叫声。

双方都没有半点相互迁就的意思。虽然令人遗憾，但她们彼此之间终究只是合作关系，还没有达到相互理解的境界。

「……钟……？」

「那还真是谢谢了。要是可以的话，我倒希望你能再早一点注意到所谓的不祥的预感。——不过嘛，如你所见，这件事我们已经自行解决了。天也很晚了，你赶快回去吧，有珠。你不是说你没有怀疑我的工作吗？」

她不打算找借口，也没有后悔。

下一刻，黑衣少女身后……那座近三十米高的钟楼上方，浮现出了一柄足有两米长的巨型叉子，以及一只同样巨大的餐盘。那尺寸仿佛是在说：区区人类，跟摆在盘子上的香肠也没什么区别。

「那个女孩，我记得……」

有珠的神情略显不快，目光冰冷。

轻轻地。

「…………」

那双睥睨地面的眼眸里几乎看不出感情。

「呃，该怎么说呢——」

「……不了，我改主意了。来都来了，

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回去吧

，青子。这样才像你。回去的路上也给我讲讲人偶的事情吧。」

但在旁人眼里，她就像是在袒护身旁的草十郎。

少女与少女彼此瞪视。

「………什么意思？现在你不止要违背约定，还想要打破规则吗？」

少女们彼此往对方身上浇油。

锵！啪！几声脆响，巨大的餐具瞬间碎裂四散。

「对我来说，这家伙今晚要是死了，我会很头疼的。所以能不能改天再来杀他啊，有珠？就一天而已，没关系吧。」

二人完全不把在场的草十郎（第三个人）的人权放在眼里。

「——————」

少女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要比方才更加沉重。

她知道有珠的魔术。那副娇小的身躯里究竟蕴藏着何等的神秘，她早已切身领教过。

胜算几乎——不，是绝对没有。

而只要点燃了战火，久远寺有珠便绝不留情。

无论对方是同居人、是朋友、

还是她最深爱的血亲，

只要以魔女的身份投入战斗，那个少女就会化作冷酷无情的怪物。

青子又向前迈出了半步，像是借着这个动作鼓舞自己。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事态早已不再是围绕一个无关紧要的目击者（第三者）的争执。

她们之间那种近似友情的东西，无论彼此实力相差多少，都必须建立在精神上对等的前提之下。

正因为如此——既然要贯彻「自己」，就绝不能选择妥协、蒙混过关。

「当然了。就算是要杀了你，我也要让那边那个笨蛋活到最后。而且——」

见习魔法使的魔术回路轰鸣起来。先前与人偶交战时尚在沉睡的身体，如今熊熊燃起，仿佛要展现其真正的力量——

「而且。反正到了最后，我们就是互相厮杀的关系吧……！」

她用斗志压过了面对强敌的恐惧。

魔弹射向有珠。

如果把先前在镜屋里射击草十郎的魔弹比作刺拳，那么这一发魔弹就是倾尽全力的直拳。

青子的魔弹是一种极其单纯的魔术式：用自己的身体……也就是魔术回路作为枪管，再将魔力发射出去。

它并非掀起风、分开水流、施加「劣化（时间）」之类的自然干涉。

而是将名为魔力的架空运动加工成为现实，再以热量的形式发射出去。

没错。

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瓶中的油有九成都蒸发不见了。

……没错。

「啊，不行——」

因此，它的破坏力便直接等同于青子所能驾驭的魔力量。

有沿直线飞行的，也有沿曲线飞行的——这是足以包围目标的最大连射。

只要他们愿意，完全可以一路跑到游乐园正门，然后就这样逃到镇上。

单一工序的魔弹，一口气连续射出十二发。

青子丝毫不让内心的焦躁显露出来，继续出言挑衅。

一阵温柔的风拂过脸颊。

然而，钟楼顶端的少女看也没看脚下的目标，便从大衣下面取出一只小瓶，像是在捧着什么珍视而重要的东西。

而从未拥有生命之物，也从沉睡中醒来。

若说青子有些得意忘形的话，那么她的确是得意忘形了。

然而。

散发着光芒的绿色液体，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起伏荡漾。

这是其中的第二道。

她轻轻一笑。

那是一只形似试管（烧瓶）的细长油瓶。

刺出。刺出。刺出。刺出。

是一经释放而出，便绝不会放过猎物的黑暗童话。

对于同居人的性格和魔术，她也掌握了不少。

扬声器里流淌着唱片的乐声。

这两年来持续学习的魔术，已经让她多少尝到了成果。

是挤满怪物的噩梦监牢。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反过来才对吗？现在应该用长枪围住我们，不让我们逃走啊……？」

少女仿佛打从心底佩服，微笑着将左手的手指指向地面。

就连身为见习魔术师的苍崎青子，也从未亲身体验过的奇迹。

童话中的魔女背对着悬浮在遥远虚空中的满月。

只要能进到镇里，就是青子的胜利。

这是死去之物的复苏。

那些凶器击碎地面冒出，蔓延的规模却比青子预想得小。

令人怀念的、游行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里而来。

「？」

早已熄灭的街灯，如多米诺骨牌般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这便是这场绝望之战的开幕宣言。

「还是老样子，真够硬的。你的那层壳，是不是比以前更加自以为是了，有珠？」

本来，这座游乐园就是仿照这种种不可思议建成的奇境。

启动（引导）魔术刻印，并使用简略化咏唱——这便是需要两道工序的魔弹。

摩天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缓缓转动起来。本应早已萎靡不堪的过山车，也像重获生机般昂起了头。

目前，青子作为主武器使用的魔弹一共有三道工序。

「？」

浓雾深处，无数灯饰照亮了夜色。

「静希君，往后跳！」

「有本事的话就逃给我看吧。虽然不知道你究竟能逃多远——不过，如果你真的能够熬过今晚，那我就算你赢吧。」

那是侵蚀现实的不死魔物。

从地底涌出的器物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追逐着向后退去的青子二人。

——本该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有珠十分中意她的这份逞强。

夜之飨宴面对新主角的登场，竟夹着尾巴逃了出去。

即使对于正在学习魔术的青子而言，这也是一幅不可能的光景。

她对草十郎使用的魔弹属于单一工序（Single Action），是连咏唱都不需要的最低限度的魔术。

「？　就这样？」

接下来的不可思议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地下。

「——————」

——不知从哪里。

潜伏在沼泽里喷火的蜥蜴。

大大小小的旋转木马，也纷纷转动起来。

那是。

魔法之瓶的盖子重新合上。

昔日之梦的废弃场，就此重生为仅属于今夜的王国。

青子「啧」地咂了下舌。

这种出其不意的速攻——靠简化咏唱来发动的魔术，还不足以突破久远寺有珠的防御。

二人向后退了不到十米。

久远寺有珠纤细的手指，温柔得仿佛是在抚摸一只老猫的脊背，就这样令整座游乐园彻底变了模样——

每逢午夜零时便欢闹起来的人偶们。

少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便让青子那发多少算是鼓足了干劲的魔弹消散于无形之中。

青子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从容。

长枪组成的防线呈放射状扩展开来，将青子与草十郎逐渐逼离钟楼。

守卫着少女脚下钟楼的那些东西，宛如折磨被钉上刑架的魔女的薪柴——

笼罩在浓雾中的幽深森林。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你骂一句，我还一嘴』吧。我还是第一次能像这样，纯粹凭着一时的气势就打起来了呢……真让我吃惊。原来人这种东西，就算是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也一样能够认真起来。」

青子和草十郎身后是一条安全的道路。

有珠的手指揭开了瓶盖。

青子想要的只是今晚放草十郎一马，因此只要能让他逃到镇上，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大半——

青子一边出声提醒，一边在草十郎作出反应之前抓住他的手，向后一跃。

「好吧——我们来玩一场过家家游戏吧，青子。」

「这样好吗有珠？先说好，要是逃得掉的话，我可真的会逃走哦。」

无数长枪破开广场的砖石，从地面突刺而出。

然而，从地面刺出的长枪再次延伸，将魔弹尽数挡下。

原本不该通上的电流，开始流遍整个游乐园。

于是，游乐园重新拾回遥远往昔的光辉。

2

「不会、吧——」

浓雾开始弥漫。

怀着亲爱与悲伤，以及天真无邪的愉悦，黑衣的魔女向自己的友人唱（笑）了起来。

「绿色的……烧瓶？那个我记得是——糟了，总之得开火（Fire）——！」

所以——她才会自负地认为，只要采取最妥当的应对方式，自己至少也能摆上久远寺有珠一道。

若是将魔力转换为电流，以此驱动设施的话，靠炼金术或许还能办到。

可即便真的供上了电，已经损坏的东西也不会因此复原。

少女所调制的并非是什么化学式，而只能是融解世间常理的魔女之锅。

「……不妙啊。有珠的Ploy我也见过几个，可这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连接（Set）。」

青子压下心中的不安，点燃右臂上的刻印。

如果说魔术回路是魔术师的基础性能（引擎），那么刻印就是辅助魔术行使的运算装置（软件）。

对于还是半吊子魔术师的青子而言，这就是扭转局面的王牌。

已刻印其中的术式，只需注入魔力便能重现……尽管效果会有所劣化……这也正是她身为苍崎后继者的证明。

「——行使二层，直流数纹。」

她将刻印的纹样切换为重现术式的形态，与自身的魔力回路相连。

那是如同列车变轨（Rail Change）一般，由数十条回路构成的拼图。

必须尽可能迅速，又尽可能细致地将其拼合起来。

这种无咏唱（即席）的魔术，根本触及不到久远寺有珠。

通过刚才那轮魔弹连射，青子已经测出了守护有珠的魔力障壁与枪壁（叉子）的强度。

下一次，就打进去刚才的五倍、二十吨的冲击力。就算有珠把两者加在一起，也足以一并贯穿。

要是打中的位置不巧，胸骨甚至会刺进有珠的心脏，让她当场出局。

再不济，也能把她从钟楼上轰下去——本该如此，可是……

「那个，差不多能让我问一句吗？」

一个男人，把刚刚进入厮杀模式的紧张气氛毁得一干二净。

「来真的啊，可恶——！！！！」

青子本想吼回去，可对方问得如此认真，她反倒连生气都觉得没劲了。

青子一边轰碎挡路的怪物，一边大声问道。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苍崎，都说了看后面！」

「所以，你们到底谈得怎么样了？」

「——对了，这是……」

这异常只存在于游乐园之内。

「——————」

这固然也有青子的魔弹威力正在上升的缘故，但这么看来，每一名面包士兵都没有自动人偶那般坚固。

自己现阶段所能使用的最快、威力最大的魔弹被挡住了。

射出的魔弹本身简直就是她的悲鸣。

少女并没有给它们通上什么电。

草十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皱着眉，轮流观察着青子和有珠，此时他终于开口：

以及上千只前来欢迎入园者的怪物（Creature）……！

青子与草十郎沿着如波涛一般的砖路一路狂奔。

不断扩散的，是浓密到肉眼可见的魔力之雾，

一幅扭曲过头的幻想。

从卡丁车中跑出来的绿色蜥蜴，也一边喷吐火焰，一边聚集过来。

青子与草十郎渐渐陷入包围。

青子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放声大喊，一边靠着气势与魔弹强行开路。

「逃到哪去!? 」

草十郎歪了歪头，脸上明摆着写着：麻烦再说得简单一些。

发出吱呀声的摩天轮缓缓转动。

「等等、这什么啊，好恶心!? 」

可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她硬生生地咽下了叹息，将意识集中在启动刻印上。

那些挡在前方——与其说是在阻拦他们，不如说只是单纯聚集在那里的怪物——被接连轰飞，两人终于冲出了包围网。

啊，不会吧。

「唔——！！!? 」

青子还有心情一边开着玩笑，一边顺手扫掉突然冒出来的杂兵。

「哪？总之能跑多远跑多远吧！可恶——别碍事！」

若是有珠认真专注于防御，做到这种程度并不奇怪。

「Lucky，看来全是早上起不来的类型啊！」

「刚才没事吧!? 上面突然掉下来那么大一只钳子！」

「喂，苍崎!? 」

能够自行活动的人偶，虽然同样是魔术造就的产物，却至少仍恪守着自己作为「人偶」的存在方式。

「啊——」

「静希君，这边！」

草十郎基本派不上用场，而袭来的东西，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群人偶（Puppet）。

既然如此，只要逃到外面，应该就能得救。

「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面包士兵（面包人）像是大甩卖一般成片飞了出去。

「这个嘛——也许还真是这么回事！」

都到这一步了，草十郎还是完全不会看气氛。在他的叫喊声中，青子全力挥出了右臂。

「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Flat Snark……！」

「……难以置信。我居然开始习惯了……」

那枚魔弹灌注了足以连钟楼一同摧毁的威力，破开浓雾，粉碎突出的长枪。就在即将直接命中有珠身体的前一刻，一个约有两米长、像马又像虫、不知究竟是什么的东西从空中飞来，与魔弹相撞，一同炸了个粉碎。

名字，记得是——

单论数量，战力差距是两人对数百人。

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成群如云霞一般，密密麻麻地挤满整片夜空。

某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突然飞了过来，替有珠挡下了攻击。

破铜烂铁的车厢载着泪眼朦胧的Kitsy，沿着过山车轨道疾驰而去。

相比之下，自动人偶（Automata）简直都算温柔的东西。

那些东西，过去原本只是被固定在旋转木马上的「马型乘具」。

后背窜过一阵战栗，驱使青子开始扫射单一工序的魔弹。

不，应该是一人对数百只。

比起恐惧，更多是出于生理上的恶心，青子开始扫射青色的魔弹。

有珠曾经向她说过的、Meinster的那些使魔。

他的语气轻松得简直像是在问：「请问去车站怎么走？」

如今，却成了马与蚱蜢融合而成的生命。

青子太过惊愕，甚至来不及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

「勉、勉强没事！」

它们本来也不再需要那种东西。

旋转木马上的骑士跃向天空，

他们出乎意料地轻易冲出了广场上的包围网。看来这些居民的「苏醒」存在个体差异，体型越大，开始活动需要的时间就越长。

一群由法棍面包制成的士兵，正从背后逼近青子。

器物化作生物，模型蜕变为畸形。

「抱歉，这个真的打不了！快逃吧！」

「我啊，其实还挺招她记恨的。要是被她抓住了，我连自己会被怎么杀掉都想象不出来呢。……简单来说就是，不想办法解决她，你也好我也好，都别想活着回去。」

这些怪物没有翅膀，却凭着蚱蜢般的腿力，一跃便如同飞翔。

若换作不久之前，青子多半已经朝草十郎扫射过去了，但眼下，站在钟楼上的黑衣少女才是优先目标——！

这是在战场上萌生的、远远超越所谓「吊桥效应」的信赖感。

「交涉破裂。我稍微把她惹过头了。而站在那孩子的角度嘛，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干脆连同这座游乐园一起把我从世上抹掉吧——她大概就是这么打算的。」

「——苍崎，后面！」

「什么——」

◇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正以不可能存在的形态活动起来。

青色火花四散的魔弹。

其中有一只公认位列前三、货真价实的使魔，应该就能引发眼前这样的现象。

目标并不是草十郎。

已经损坏、遭到遗弃的它们，如今已不再服从人类的法则（Rule）。

这也太离谱了吧——青子近乎失神地想着，却也猜到了眼前究竟是怎样的现象。

然而这些开始活动、获得了崭新生命的

东西

，却连人偶都算不上了。

马？蚱蜢？不对，那种生物原本就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

两人全速奔跑着，既没有多余的交谈也没有交换眼神，径直朝着游乐园正门而去。

这是童话的侵略。

但这还好说。

现烤面包坊重新开张，从烤炉中走出的一个个与人等高的刚出炉的面包组成小队开始进军。

青子背对钟楼，一把拉住草十郎的手，拔腿就跑。

跟在青子身后的草十郎，声音也终于发飘起来。

法棍士兵们被炸得粉碎。

然而。

既没有回头的余裕，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时间。

然而这不顾一切的拼命攻击，却狼狈地消散不见。

背对着一片赤红中运转起来的游乐园，黑衣少女君临其上。

就在这时。

「咦？」

某个极其夸张的东西，突然从二人的头顶伸了出来。那是坐镇于龙虾专卖店（饭店）屋顶上的、全长十八米的巨型螯虾的钳子。

「！」

那对钳子简直就是一架断头台。青子与草十郎正从饭店门前横穿而过，红色甲壳类生物（Red King）便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试图将二人齐刷刷剪成两截。

「静希君，快掉头！这边不行！」

只要穿过龙虾专卖店，便能立刻抵达正门（Gate），可为了甩开那只巨型螯虾，两人只得绕远路。而在绕路的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物群。

「勉、勉强没事！」

回想起刚才险些连脑袋一起被齐齐剪断的危机，草十郎朝青子喊了回去。

「先看前面！哇，那是什么，刚出炉的面包吗!? 比刚才的多了不少焦痕！」

「看来是的。简单来说，就是下级士兵吧！」

青子停下脚步，让魔术刻印全速运转。

「距离七、六、五米……！

这种程度，光靠Snap就够了……！」

她沿着砖路滑行，右臂一闪。

魔弹之雨倾泻而出。

单一工序（Snap）优先的是魔弹的数量而非威力。挡路的怪物被爽快地成片扫飞。

「——苍崎，那边也有！」

「了解……！」

装点着灯饰的步道之上，青色火花竞相绽放。

至于那些刚出炉的面包玩具——面包人，更是只会被烧成焦炭。

在地面上奔跑的青子二人，也差不多该察觉到事态有多严重了。

……问题在于，该选哪一家店——

直到两年前，她都还是个在与魔术毫无关系的环境中长大的少女。而有珠从出生起就是作为魔女长大的，两人的资质与经验都相差甚远。

说着，青子忍不住轻轻一笑。

知更鸟「啾啾啾」地叫着，缩了缩翅膀。

游乐园落入少女支配之下，转眼将近十分钟了。

3

「静希君，你那边呢!? 」

如果要比拼魔术的技艺，十次里有十次都会是有珠获胜。

「——」

两人喘着粗气，飞速穿过拐角。

「撑得住，不过……我想稍微喘口气。」

若从空中俯瞰，青子铺开扇形弹幕的身影，简直就像一场绚丽的连发烟花（Star Mine）。

青子把后背托付给草十郎，拼命压下自己的丧气话。

如果不是生在苍崎家，她一定会作为天才射手而声名远扬。

没错。既不是他们找错了正门，也不是地形发生变化之类的现实层面的差错。

有珠甚至承认，若是单纯比拼魔力的话，青子应该更胜一筹。

「没有东西，这边空着！从这里应该能绕到正门的东侧！」

天才般的节奏与直觉。

要再跑一公里，就得先休息一下，否则中途就要跑不动了。

什么是危险的，什么又是安全的。

这时，传来了「啾、啾啾啾、啾」的叫声。

「……苍崎。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游乐园本身仿佛就是一个活物，至今仍在不断扩张。

那片绿色的浓雾究竟会孕育出什么呢。

一只鸟正静静地观察着这片光景。

一个高中生全力奔跑的话，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绕上一圈。

近似焦躁的叹息声重叠在一起。

苍崎青子是个半吊子的魔术师。

青子一边用魔弹扫开怪物，一边冲进店里、飞身跃进柜台内侧，草十郎则紧随其后。

二人眼前，是一条延伸到远方的砖路。

久远寺有珠并不是适合战斗的魔术师，而苍崎青子则是特化于战斗的破坏者。

对了，要选的话，应该选那家

足够单纯的店

才对……！

问题是——

她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又牵起了他的手，应当负起责任。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时间限制了吧，青子。

背后的战友不但没有陷入恐慌，反而还在认真思考眼前的局面和破局的方法。

草十郎只需要惊讶、害怕就够了。

她是典型的人偶师。

游乐园里的娱乐设施仍旧一刻不停地变换着形态。

若把它的话简略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不妙啊，青子小姐好像很强啊！

4

青子和草十郎都已经气喘吁吁了。

青子选中的是一家最近才悄悄流行起来的汉堡店。那种在车站前常见的、毫无特色的连锁店，放在游乐园里显得格格不入。可现在，这份平凡却再合适不过了。

「……没关系，和我预想的一样。就算青子除了射击和破坏什么也不会，但她运用魔力的本事也不是一般水准。临时赶制出来的使魔也还不是她的对手吧。」

「……虽然我不太想说。但这座游乐园，是不是变大了？」

新手魔术师一边倾泻着多到令寻常魔术师气喘吁吁的魔弹，一边突破敌人的包围。

他们这一路上只顾着闷头狂奔。

「……干什么啊。」

她的魔术回路规模虽然比有珠小，但回路的转速、耐久结构、魔力的质量，以及消耗效率，无一不是超乎寻常。

这就是苍崎青子的特性。

「……虽然不太情愿，但也只能这样了。」

然而，这座立足于本地市场的游乐园——

常人暂且不论，对青子而言，突破这层包围、躲进建筑里并不困难。

「咦？」

不仅数量在增加，细节也变得越来越精致。

刚出炉的面包们构成了包围网。

「——苍崎。」

夜之童话不仅改变了其中的居民，也改变了游乐园本身。

「能行——数量上虽然完全处于劣势，可只要保持这个状态，就能逃出去——！」

「……没问题，冷静下来……游乐园是有尽头的。虽然很远，但确实看得见铁栅栏。Flat Snark也不是毫无限制的。逃到外面的选择应该没错……照目前的情况估算，离外面大约还有一公里的距离——」

原本二人甚至远远称不上对手。

久远寺有珠坐在钟楼顶端月牙形的造型物上，俯视着下方的逃亡剧。

「嗯，绕过那家店之后就是出口了！」

如果是在正面互相射击，有珠毫无胜算。

「静希君，正门是这边吗?! 」

「静希君，往那边走！」

一切事物都被扭曲了。

知更鸟「啾啾啾」地叫着，仿佛是在点头一般，随即振翅飞去。

绝不能随随便便就陷入恐慌。

一只腹部微微鼓起的青色知更鸟刚进入主人的视野，便尖声鸣叫起来，向她报告青子等人的状况。

她的魔术行使并不是「强」，而是快得惊人。

就连身为主人的有珠，也不太能读懂这叫声的意思。

「……我赞成。从这里一口气跑到外围，还是太勉强了。」

也不知是站累了，还是认定这会是一场持久战。

虽说是游乐园，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Kitsy Land。

若论高等魔术式的造诣，她也不过是个凡庸之辈。但在只需让魔力流动起来的简单魔术式上，短短两年的实践，便让她超过了有珠。

「不过，很遗憾。」

背后传来的低声询问，将青子拉回了现实。

「……苍崎。」

也不知它是在责怪有珠夸奖青子，还是在嫉妒受到有珠夸奖的青子。

不，话说回来，久远寺有珠根本没有学过魔弹这种原始的魔术。

宣传册上的导览说明根本靠不住。

魔力要多少我都可以借给你——不过，再过半小时，你的魔弹的价值可就要开始暴跌了。」

青子运用魔力的本事实在出众。

「——真意外啊。没想到静希君你也赞成跑到外面去啊。」

战斗这种事，全都交由作为自己手足的使魔来完成。

可是，若说到战斗、说到彼此厮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说还没有使出全力，但他们已经一刻不停地跑了足足十分钟。

可青子不能这样。

关键并不在于建筑有多坚固或多复杂——

不知不觉间，怪物们的包围网已经变得更加严密。

「先进建筑里躲一会儿，怎么样？」

她考虑着这座不断变化的游乐园的特性。

青子和草十郎都切身感受到，怪物会随着这些变化直接变强。正因如此，他们才拼尽全力奔跑。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逃出这座游乐园。

「——」

「藏到柜台后面！」

青子像是西部片里的枪战戏一样，以柜台为盾与怪物们正面对峙。

「猜对了……！这里不会被Snark化！」

确认了敌人的动向之后，青子也在柜台里面坐了下来。

「苍崎，那些家伙……？」

「正在店铺四周气得直跺脚呢。因为一些原因，那些家伙进不到这里面来。」

「？？」

青子向一脸不解的草十郎投去了安抚般的笑容，同时胸口也大幅起伏着。

那是她出于安心、恐怕也是出于疲劳的一次深呼吸。

「总之先来个Coffee Break吧。这里是一个虽处于游乐园中，却没有玩乐要素的地方，对那些家伙来说就是禁地哦。收银机和烹调用具都是新款，也没有拟人化的吉祥物。对Snark化来说，这里多少有点太过文明了。」

「斯纳克？」

「就是那些家伙的名字。取这个名字的人不是我，而是有珠……大概吧。照那孩子的性格，实在有点难以想象，不过总之名字就是这个名字。」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里安全之后，草十郎安下了心，兴致勃勃地侧耳倾听起来。

他还一脸严肃地频频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可他八成也根本没听懂吧——青子想着想着，不由地笑了出来。

换作平时她早该觉得烦躁了，可现在，他那种奇怪的认真却令她感激，也让她心里发暖。

「先不说这个。你看起来状态不错啊，苍崎。」

草十郎误把青子的笑容当成了从容，自己也舒展了神情。

这是一连串的误会，不过现在也没有必要去纠正。

「真的？连你都看得出我的魔弹威力正在变强吗？」

「那当然了，我在镜屋里被你追得满场跑来跑去。和那时的动作虽然相同，但危险程度却变高了，我再不愿意也看得出来啊。不过没关系吗？你说过，魔弹的数量有限对吧。现在你打出去的可已经不止二三十发了。」

「啊。所以这里才安全——嗯？」

「？不是说叫福拉特·斯纳克吗？」

直到两人相识一段时间之后，青子才会亲身领会到，守护有珠的怪物确实是「真货」。

「那也是别名。总之，这些家伙全都让人摸不清它们的真实身份，所以一个个体往往会有好几个名字。要是论及真身难辨，Flat Snark在它们之中也是最顶级的荒唐玩意。

已经没有任何地方称得上安全了。

魔力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魔术师从肉体中生成的小源（Od），另一种则是充盈于大气之中的大源（Mana）。

当然，当时真正小看了对方的人是青子。

千钧一发之际，巨大的嘴巴「啪」地一下合拢。

……可是那孩子的东西不一样。那种怪物根本不在乎人类技术进步到什么地步。比如那边的面包人，看见了吗？自动手枪之类的东西对它可不起作用。大概是因为它根本理解不了那是什么吧。」

现在重要的是他留下的著作。《猎鲨记》讲的是一群冒险家四处奔走，想捕捉一种叫Snark的身份不明的怪物。里面满是卡罗尔式的讽刺，支离破碎、莫名其妙，又有始无终，实在是一本让人头疼的书。一行人在岛上历尽苦难，最后虽然找到了Snark，可发现它的主人公（Baker）却突然消失了，故事也就此结束。这本书讽刺的是那些为了寻找『不明所以的东西』而四处奔走的人——至于在这座游乐园里，谁是主人公（Baker），什么又是怪物（Snark），自然不必多说吧？」

「？」

「不好——?! 」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他很想让青子别再用「这一类」「那一类」这种含糊的说法，可她刚才那番话里，还有另一件更应该追问的事。

青子轻巧地从柜台里向外一指。

对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而言，凡是它们的世界中不存在、它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还没碰到它们时便会消散。能对它们奏效的，只有同样带有神秘的『魔力』。它们就是荒唐到了这种地步。简直已经不知道该说是概念空间，还是概念宇宙了——」

「哎呀，那都是她很久以前给我讲的了……当时我还不太相信有珠说的话。我还在想，她是不是把我当成外行，才把自己的魔术说得那么夸张，真瞧不起人啊之类的。啊哈哈。」

「……连这个都要从头说起啊……呃，道奇森教授这个人嘛，该怎么说呢。就是个有特殊性癖的妄想绅士？不过这里倒是无所谓。对有些人来说，了解这些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你这人，有时候还真是……那个啊。」

草十郎把青子的大半解释全都忽略了过去，只挑出自己在意的部分。

青子若无其事地无视了草十郎的插话。

「……我说啊，事先告诉你，现在包围我们的这些东西只不过是赠品。对有珠来说，无论是面包人、龙虾，还是香肠店的绞肉机，每一样都还不如我正在发射的魔弹有价值。听好了，那些会动的吉祥物都

只是赠品而已

。它们不过是有珠放出来的『童话怪物』的一次呼吸而已。」

就在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了头顶上究竟生出了些什么。

这对普通人而言不会产生任何效果。可对魔术师来说，这里却已经化作了能够任意使用术式的乐园。

可是即便如此，草十郎还是觉得：

「游乐园（这里）没有河流，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有河的话，更适合直接镇压的超级犯规级怪物早就出来了。」

背上啪嗒一声落下一滴黏稠的液体，让草十郎察觉到了「那个异状」。

「没什么。简单来说，Flat Snark的能力就是『童话世界的再生』。它和这座游乐园应该是契合得无可挑剔。毕竟，这里就是以童话为原型的游玩场所。」

「笨蛋，你干什么——」

「这样就不用担心你所说的剩余魔力了。需要注意的就只有受伤和体力了吗？」

「……那你没认真听她说的内容是什么呢？」

「啊、啊——」

青子没有说出口的是，Flat Snark还有其他俗称。

草十郎把已经涌到喉头的不满咽了回去。

青子拔腿开跑，草十郎追到她身旁，配合着她的步幅一同奔跑起来。

「……算了，吓唬人也没用。」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与

那个东西

对上了眼。

青子让魔力流过双腿，猛然跃起。

「你说的童话，指的是《一碗阳春面》之类的吗？」

「……先回到正题。就算是火箭弹，对那些家伙也不起作用。因为双方既无法沟通，也无法共享同一套秩序。

「你愿意依靠我，我是很高兴，不过别高兴得太早。那种杂鱼只是会动的破烂而已。别说Snark本体了，要是有珠放出

其他童话怪物

的话，我根本应付不了。」

她没有说，Flat Snark是一只会成长的「童话怪物」。

它因为没能抓住猎物而倒塌。约三打的面包人瞅准了这个机会，开始聚拢过来。

这些称呼并非是有珠所说，而是过去败在Meinster手下的魔术师们的呓语。在数学中，Snark指的是图论所用的、某种自相矛盾而绝不可能存在的平面图。

「休息结束！走了，静希君！」

「是以《鹅妈妈童谣》为蓝本的，某种自创童话的一类……有珠（那孩子）的母亲很喜欢。

这一类

里面的家伙每一个都非同寻常，连魔术师（我们）看了都会想说『饶了我吧』。

……青子没有说出口。

草十郎稍迟一步，也从入口处飞扑到了外面。

「其他童话怪物？……除了把游乐园变成这样的家伙以外，竟然还有其他的吗？」

「对。这种被命名为Ploy Kickshaw的东西，是连魔术师（我们）都会想移开视线的犯规道具。是连不可能的幻想故事都能重现的、被时代遗留下来的荒唐玩意。」

假如这里是办公区，那么Flat Snark大概也不会具有如此强大的威胁。充其量也只能在大楼的玻璃窗上映出恐龙的剪影罢了。

如今，这座游乐园已经成了充盈着Mana的童话之国。

「听好了，我们可是的的确确顺应着现代发展的魔术师。我们有做不到的事，而且还是很理所当然的：我们敌不过现代兵器。二十世纪——这个嘛，在各种战争的推动下，兵器的进化已经超过了我们。

「没什么。我的魔弹威力会变强，单纯只是因为魔力浓度的问题。你也看见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有雾对吧？那些全都是魔力。你就把它当作我发射魔弹（子弹）的燃料就行了。」

「……咳咳。总而言之，那些家伙拥有一种叫作传承防御的特殊规则，单纯依靠强大的力量或强大的魔术，效果都很有限。必须针对与它们的原型童话有关的弱点下手，否则就无法打倒它们。希腊神话里的阿喀琉斯算是很容易理解的例子了……你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草十郎的腰已经猛然弹起。

草十郎已经连一句「原来如此」都回不出来了。

就连勉强残留下来的文明地带，也正在一刻不停地遭受童话的侵蚀。

「——呼吸？就有了这些东西？」

「是吗。要是能平安回去的话，你就找鸢丸之类的人给你讲讲吧。虽说是个经典故事了，但也是个不错的教训（故事）呢。」

「……虽然我不是很想问这个问题，那除了你说的『那一类』之外，还有什么呢？」

尽管反应慢了一拍，但她还是超过草十郎，冲出了店外。

没有揽客吉祥物的汉堡店，整间店本身都变成了怪物。

草十郎率先从柜台里冲了出去。

青子不禁对他稍稍有些刮目相看。

……草十郎显然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话题之后，不过他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把握着现状。

「有珠的使魔全都是由空想捏合而成的神秘。因为它们从前提上便是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所以与通常的物理法则很合不来。理由也很简单：空想与现实无法并存。」

草十郎庆幸地松了口气。

「好、好险啊……！」

「果然还是苍崎更可怕吧？」

而让这座游乐园起死回生的，就是

这一类

。我想多半是那个叫Flat Snark的家伙了。……我当时也没认真听她讲，所以并不清楚详情。」

「要是那孩子不吝于此的话，应该还备着几只吧……不过，要想使这些怪物成立，也是有条件的。比如有一些怪物没有河流就不会醒来。这座游乐园有喷泉，却没有河对吧？那孩子的使魔会受到原型童话的限制哦。」

不可解之岛，五次元平面。

「追加……这东西没有数量限制吗？」

在草十郎看来，青子就是横扫怪物的、游乐园中最强的暴徒。

他原本就担心青子的魔力会耗尽，可既然不会发生这种事，那她便的确足以靠一人顶上百人之力。

据说，那种所谓的「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是连青子和镜屋的自动人偶也甘拜下风的事物。

草十郎一脸想问「你倒把自己撇到一边了？」的样子。

「不知道。说到底刘易斯·卡罗尔是谁？」

「……嗯，只看我个人需要负责的部分，确实如此。」

「等等，苍崎。那你为什么没认真听她说的话呢。」

草十郎使劲摇头。

的确，眼前的光景，也只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误入了某个人的噩梦当中。

「苍崎，快到外面去！」

——话说，你知道刘易斯·卡罗尔的《猎鲨记》吗？」

「？？」

「你是想死吗？」

「好像说它是一件会展开强大结界的Ploy。有珠继承的玩具（Ploy）堆积如山，而它则是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件。它能以童话的方式，让遭人抛弃的东西、被人遗忘的东西重新复苏，而且至今从来没有人打破过那层结界。于是它就有了一个别名——『不可触及之物』。」

「……我也不愿意这么想。可现状就是这样。仅仅一只『童话怪物』就已经让我们无暇他顾。所以，要是有珠再追加哪怕一只的话，你就死心吧。」

「————」

想要阻止这近乎自杀的愚行，青子也跟着抬起了身子。

看吧——草十郎以沉默作出抗议。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面包人指的是那些会动的刚出炉的面包。」

「————」

她也没有说，藏在某处的本体此刻仍在不断吐出魔力（气息），要将游乐园彻底化作童话之国。

据说，冠以这个名字的「童话怪物」绝不会向任何人显露真身。

一个虽已被证明在世上「不存在」，却仍被赋予名称的平面。仅由悖论构成的、不走运的存在。

那是一张巨大的、铺满整片天花板的怪物的嘴。

「真是的，这家店为什么要在天花板上画小丑啊?! 正常来说，不该把力气花在别的地方吗?! 那么喜欢小丑，就把它摆到门口去啊！」

「继续刚才的话题。有珠的魔术以《鹅妈妈童谣》为基础……你大概没听说过吧。是英国的歌谣，内容充满玩心，很有童话色彩。不过，那一类Ploy Kickshaw并不可怕。因为每一个都多少还能设法纳入魔术的范畴。」

青子终将亲身感受到，久远寺有珠的母亲的系谱……Meinster的魔女在魔术世界中究竟有多么异端。

5

游乐园的 Snark 化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

被赋予生命的，并不只有那些吉祥物。

就像那家汉堡店一样，如今建筑物本身都已经开始变成生物。

环绕游乐园行驶的过山车，也如同中华龙（Chinese Dragon）一般，蜿蜒着扭动起身躯。

「——————」

青子与草十郎呆呆地仰望着那座已经膨胀到将近八十米高的摩天轮。

大批面包人仿佛是要给两人分发门票一般，朝他们蜂拥而来。

「可恶，就不劳你们安排排队啦！」

青子用机关枪（魔弹）将蜂拥而来的揽客者一扫而空。

大群装饰物又乱哄哄地涌了上来。

包围网无论打破多少次，都会再次形成。

永无止境的人海战术。但想想倒也理所当然，毕竟会为资源枯竭而烦恼的童话故事，本来就少之又少……！

「唔，这根本没完没了啊，苍崎！这些家伙只会越来越多！」

「去找 Snark 的本体！童话怪物都有一个相当于本体的器物！只要把那个破坏掉，我们应该就能逃出游乐园！」

「本体是什么样的!? 」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童话怪物是现实里不存在的东西！像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怪家伙，或者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那就是本体！」

「怪家伙，比如说呢!? 」

「就是！有生命的人偶啦，会飞的卡丁车啊——」

青子射出魔弹的手停了下来。

直到自己亲口说出来，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自己究竟已经陷入了怎样的绝境。

那些变形、自行活动的装饰物，无一不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便像屁股着了火一般抓起青子的手，拔腿就跑。

知更鸟知道，它虽不及Flat Snark，可在针对个人的战斗中，也是恶劣程度数一数二的「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

看来就在青子苦思破局之法的时候，草十郎也以自己的方式动了动脑筋。

旁人看来，这番附和倒是哪种意思都说得通。

那么，它究竟在哪里？

听见这句话，草十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它混在这些东西里面吗……？」

既然找不到 Snark 的本体，那就打倒它的主人有珠。

不过这些先放到一边。

青子立刻重新调整姿势，朝草十郎的正前方扫射魔弹。

「真遗憾。我还以为照青子的性格，会过来连人带钟楼一起把我烧掉呢。」

游乐园里，到处都是看起来像是「童话怪物」的东西。

「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有件事，我姑且还是想问一下。」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 」

「这是最差的办法！就算杀了有珠，Flat Snark 也不会停下来，反而会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涌到外面去！再说了，我根本杀不了她！最多也就是把她打个半死！」

青子低声自语，却又觉得不可能似的咬住嘴唇。

又或者把他们串起来，用旋转木马拖行，再不然就让他们坐上满是尖刺的海盗船（摇篮），扬帆出海。

知更鸟绕着如今已有一座城镇大小的游乐园飞了一圈，回来向少女报告现状。

不到一分钟，它就长到了将近一米大小，又在下方的游乐园里捕捉到一个目标、它的读者。

即便是在思考的时候，青子也没有停止四处倾泻魔弹。

「……是吗。他们想跑到外面去吗。」

「——哈？」

「那我不要！总之我们先逃吧！」

既然它统率着如此大量的使魔，那么其本体的防御能力，就应当很低——甚至可以认为根本不存在。

两人冲出包围，全力奔跑起来。

青子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草十郎这突如其来的反抗。

青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惊得瞪大了眼睛。

仿佛是在说：「杀掉他们，有我就够了。」

「哪里不一样了！当时的我也好，有珠也好！我们两个想杀你的理由和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

即便从这里，也能看到她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

「去吧。赞颂的时间已经设成二十分钟了。……和往常一样，碎的时候收敛一些。」

那是一枚暗灰色的装饰蛋（复活节彩蛋），里面传出秒针滴答滴答的响声。

钟楼之上，有珠正监视着使魔的成长。

「那就好。……所以，苍崎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到阻止它的办法了吗？」

「无聊了？」

难道对于草十郎来说，只要是自己熟悉的人，就算被对方杀掉也无所谓吗？

不过嘛——」

「咦，等等、静希君!? 」

Snark 的本体正在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培育着这座游乐园。

虽是自己的棋子，但少女还是紧紧盯着Snark，不让它展露出那份恶癖。

游乐园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强风。

「……可是，它应该一直能在某处被我们看见。Snark 是书的主题。要是不始终待在我们视野（书页）的某处，就没有资格当故事的主人公了——！」

「下次的事情就下次再说吧！再说了，要是被苍崎你杀掉也就算了，可我就是不想被那孩子给杀掉！」

Flat Snark 是一种会展开结界的怪物（Ploy）。

给注定朽坏的事物以一时的希望，再将希望连根夺走。它就是这样一只性情恶劣、趣味低俗的「童话怪物」。

「我说，你可别因为我们现在一起逃跑就产生什么误会好吗!? 先说好，等到了明天，我还会再去杀你的！你要是不想死的话，现在干脆也从我这里逃走怎么样!? 」

始终想不出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破局之策，局面终于无路可走，两人也不由得消沉下来。

另一边。也不知是不是看见猎物仍旧活力十足，怪物们围成一圈，观察着青子与草十郎。

它啾啾啾地叫着，拼命摆动翅膀，像个慌慌张张辩解「没有这回事！」的小学徒。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按照最初的计划，朝游乐园外逃了。

有珠面无表情，取出一件小小的器物。

青子大概是想优先考虑少年的安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展开（事情），青子瞪大了眼睛。

「……难得意见一致呢。好吧，既然是游戏，那就让这场游戏再热闹一些吧。」

刚刚还沸腾着的激情，在一瞬间熄灭了。

青子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这种事大喊大叫，可就是停不下来。

「……这样啊。这里根本就没有哪个家伙是不奇怪的。」

遭遗弃之物的救世主。

草十郎的提议十分简单。

「……反过来说，只要能找到它，就是我们的胜利了。可那么脆弱的家伙，会混进这些杂兵里面吗？虽说也有要藏一片树叶，就该把它藏进森林这种说法——」

草十郎突然积极得像换了个人。青子一边痛骂他，一边又老老实实地替他掩护。

「嗯。……那帮家伙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我已经明白得不想再明白了。不过，这算是那孩子的兴趣吗？」

「完、完全搞不懂你！为什么刚才说了那几句话就会变成这样啊，你这家伙——!? 」

魔女轻轻一呼气，满载着祝词的蛋便消失了。

「因为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甚至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被那孩子杀掉……？」

6

Flat Snark。

敌人如此密集，哪怕根本没有瞄准，魔弹也几乎弹弹命中，将那些怪物炸得四分五裂。既然一发流弹都可能将它轻易轰飞，「本体」想来也不会出现在青子等人面前。

大概是因为整整睡了两年的缘故，它们迎接客人的热情可谓格外高涨。

「苍崎，我们抓住那孩子怎么样!? 」

蓝色的小鸟啾啾啾地磕着自己的喙。

再加上，若是以「不可触及之物」「真身不明」这样的故事为原型，那它一旦被人识破，便会轻易崩溃——这样才符合道理。

「唔、哈——！」

是把他们拖进面包店里烤死呢，还是用肉店的绞肉机绞成肉泥呢。

「什么？长话短说，我现在正忙着想事情。」

就算这番努力一天之后便会白费，但就她的作风而言，她的确是一旦作出了决定，就绝不会再动摇的人。

自己一定是气他太蠢，居然那么鲁莽地直接冲到面包人堆里。她这样告诉自己。

往简单了想，那座正变得比游乐园里任何东西都巨大的摩天轮，既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象征着整座游乐园的「主题」。可是——

「……这个我倒没想过。它们这么讨厌人类，应该是这座游乐园的怨念，再加上 Flat Snark 本身的性格使然吧？有珠的使魔，基本上就没几个正常的。

「镜屋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吧！别管了，快跑吧！」

「抱歉让你白期待了，我已经束手无策了。不过嘛，只要你被有珠杀掉，这些应该就会停下来吧。」

两人背靠着背，调整呼吸。

是在否定主人所说的青子呢，还是在赞同青子确实干得出这种事呢？

话虽如此，青子也无法否认有珠本人的性格同样有其可怕之处。

有珠始终没有离开钟楼。

只靠草十郎的身体冲撞，不可能突破包围网。

青子越想越无法理解。她皱着眉，追逐着草十郎的背影跑了下去。

目标自不必说，正是静希草十郎。

这理由过分简单，又无关紧要到了极点，让青子直率的感情（怒火）瞬间消失不见。

突然被主人问到，知更鸟吓得一抖。

装饰蛋轻轻浮起，像是心脏搏动般，咚、咚，每过一秒便胀大一圈。

毕竟此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救助对象，竟突然冲向刚出炉的面包群，打算强行撞破包围。

「到底为什么啊!? 刚才你明明还放弃得那么干脆！」

像是某个庞然大物的一声叹息——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视而不见。

◇

青子二人朝着分隔游乐园与外界的边界，一刻不停地奔跑着。

挡在前方的怪物渐渐少了起来。

距离东侧通往外界（外面）的铁栅栏，只剩下不到三百米。

所幸在通向铁栅栏的路上，没有什么特别巨大的建筑。

要是那座摩天轮挡住去路，就真的完了。不过，距离它开始行动，似乎还有一点时间。

眼下出现的都是青子用简易魔术便能轰飞的怪物。

「这样的话，总算——」

能到铁栅栏那里了。青子调整着呼吸。

她用的是充盈于游乐园的魔力（Mana），自身的魔力几乎还是满的。

身体里的魔术回路状态越来越好，就算是全力施展一次魔术也无妨。

「——？」

突然，青子注意到自己的视野上方，漂浮着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它紧贴在草十郎的斜上方，始终保持着三米的高度跟着他移动。

「静希君，那个……」

「嗯，从刚才开始就在跟着了。」

草十郎似乎比青子要更早察觉它的存在，正满脸不情愿地偷瞟着上空。

毕竟那东西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要是能不在意才奇怪。

漂浮物的直径大约一米。

表面的瓷砖上，环绕着一重又一重跃动的光芒。

草十郎十分认真。

青子承认，这个选择本身就是错的。她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它像是积聚的云彩、像是低垂的帷幕、

过来，再靠近点！先说好了，要是你被那些家伙围住就完了哦？我不吃挟持人质那一套。再说了，我也做不到分清楚谁是谁之后再开火。」

分开这片海后，青子连站起来的体力都剩不下。

「也就是说，现在我不管是在哪里都很危险。」

一认出那家伙，青子便立刻射出魔弹。

草十郎没什么把握地嘀咕着。

怀着这个一厢情愿的希望，草十郎跟在青子身后。

「……那，是个蛋吧。」

蛋形的外观、钥匙孔的装饰，还有此刻仍在表面不断铭刻出的诗句，也让人在意。

铁栅栏看起来，就像层层重叠的涟漪。

「那这些家伙会变得和镜屋里的人偶一样可怕吗？」

运用术式（子弹）的风压甲弹（Draw）。

他们的希望只维持了两百米。

「苍崎，我们跑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一直这么拼命跑下去的话——」

「果然，外面的规则破坏不了它……静希君，绝对不许把视线从它身上移开哦！听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一直看着它！只要让它留在你视野的角落里就行！」

——简直。

附近的商店也只剩下钢架，成了一具骸骨。

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青子的眼神却很认真。

刚出炉的面包组成前所未见的大军蜂拥而来，青子也用比先前更猛烈的火力横扫过去。

因为这绝非比喻：游乐园的尽头，正是「世界的尽头」本身。

这种理所当然地让干涉失效的特性，毫无疑问是「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

「这样我就放心了。虽然你的理解速度慢，但只要交代过一次就会好好照办，这倒是个优点。」

……啊，真是不得了了。

但无论如何，它必定会洒出一堆麻烦的东西。

逃到游乐园外面去。

这是一片分隔异界与外界的海。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用尽自身剩余的魔力和游乐园里充盈的魔力，把魔术回路与刻印运转到烧断为止，她还能逞强说：只此一次，模仿一下摩西分海，自己还是做得到的。

既然那家伙是蛋，就总有孵化的时候。

接下来会是什么命运，也是昭然若揭。

局势还在无情地恶化着，明白了当下状况的草十郎终于感到一阵战栗。

金色的满月之下，钢架蜿蜒，像是铁丝工艺品般聚拢在一起。

面对这幅光景，青子竟不争气地放弃了一切思考。

然而眼前展开的东西，已经连边界都算不上了。

草十郎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点了点头。

是奇诡至极、又童话至极的、这个世界的尽头。

青子短促地深吸一口气，再次跑了起来。

据说，就连国王的军队也无法将如此多的碎片重新拼好——」

这便是《鹅妈妈童谣》中，歌唱Humpty Dumpty的一节。

……只要接下来不要再发生什么，也许就能平安抵达了。

然而这颗一米大的漂浮的蛋，却像橡胶似的将魔弹弹开了。

简直像一出巨大的连环画剧的最后一幅画。她这样想。

「————」

一道两道，她轻易就能破开。

「碍事——！」

「先别管之后的事！静希君，你只管盯住那颗蛋——」

「……是啊。那些家伙正在一点点变强。它们已经进入了批量生产的轨道，下一步大概就要着眼于提高品质了。静希君你也看出来了吧，从现在开始它们只会越来越难对付。那些面包都好像出现个体差异了。虽然我不愿意去想，不过再过一会儿，说不定它们就要抹上果酱、夹上生菜，最后连合体什么的都要来了。」

当然，被破坏的并不只有面包人。

看着这潮涌一般的边界，她终于选择向这座绝望之岛（Snark）屈服。

虽然不明白「不吃挟持人质那一套」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听懂了她想要表达什么。

如果那颗蛋的目标是草十郎，那么只要他一将目光移开，它就会落下爆炸……！

正如青子二人所知，隔开游乐园和住宅区的，就是入园时经过的那道铁栅栏。

「不能对吧？那就快走吧。我们现在可是样样都吃紧了。」

「蛋……？说到蛋的话——是会碎的蛋！」

「唔，烤硬了是吧，这群家伙——！」

乍看之下，诗句似乎是在「赞颂女王」。

青子一边指挥草十郎，一边加快了速度。

仿佛是站在海角尽头的断崖上望着大海。

扛住了魔力（Snap）的烤硬的面包，在魔术（Draw）的洪流中被烧得四分五裂。

7

草十郎还是天然得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可青子恼火之余，也略微有些佩服他。

失望与疲惫之中，渗出一丝后悔。

然而，希望总是短暂的。

「喂，你站那么远干什么。离开我身边不是更危险吗？

……那家伙正如其名，是一颗会碎的蛋。

「坐在墙头的蛋人。不管别人做什么、说什么，都绝不会掉下去，可一旦移开了目光，它便会落下来摔得粉碎，碎片四散纷飞。

既然弹指（Snap）不再奏效，那就用刻印发射魔弹。

十道二十道，也还能勉强前进。

铁栅栏的高度变成了原来的两倍，上面的装饰也不知为何变得更加坚固，不过这些都在她的预想之内。

「啊，好?! 」

「比起这个，苍崎。我希望是我多心了，可刚才那些面包是不是变硬了？」

可是却只炸飞了一半。怪物的硬度明显上升了！

如果说之前是机枪的扫射，那么这次便是大炮的一击。

游乐园确实有尽头。

距离视野远处、雾气另一头的铁栅栏，只剩下两百米左右。

「……当然，我也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爆炸。」

「哇……」

草十郎打心底里不情愿，使劲摇头。

看这惨状，谁都会和草十郎一样不安：迟早挡住他们去路的，恐怕是青子的破坏，而非面包人筑起的墙。

随着蛋的出现，面包人也像是瞅准了机会一般拦在前方。

就算铁栅栏被Snark化、成了铁制的怪物，就算栅栏变成了一道两道，她也要打穿——正是抱着这份气概（打算），她才一路来到这里。

铺设的砖路被整个掀飞，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

就算一直盯着，但只要时间一到，「里面的东西」仍会出来。这么看来，已经没有保留余力的意义了。

即便正身处于这场混战之中，他的目光仍旧牢牢落在头顶的蛋上。

又像是发出呻吟的嘴唇（褶皱）、

「————」

数十道地平线如波浪般起伏着。

铁栅栏如同翻滚的波涛一般。

游乐园的居民，绝不会原谅四处大肆破坏的青子。它们会像聚向蜜糖的蚂蚁一般，将动弹不得的少女撕成碎片。

「……你这人啊。」

「肯定会的。要是连面包都变得那么高价（稀有），那我光是顾自己这边就够呛了。说起来静希君，你能跟那些东西打上一架吗？」

游乐园本身变成一只巨大的「怪物」，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有珠所在的广场聚满了使魔，根本无法靠近。

身旁少年头顶的低语之卵（Scratch Dumpty），依旧在表面不断写着诗句。

「——苍崎！」

「静希君……？」

少年的声音，让她停滞的思绪再次转动。

……可也只是一瞬而已。

身为魔术师的青子，已经看清了现状。

那份绝望，已经将她反抗的选择（意志）连根夺走。

「去正门（Gate）吧。这里确实没办法，不过正门（那边）应该会好一点。这家伙是叫Flat Snark对吧？你不是说这家伙也有规则吗？既然这样，我们就可以从物品各自的用途出发考虑问题。这边的铁栅栏本来就是不让人通过的墙，但正门也许还在发挥出入口的作用。」

草十郎没有陷入恐慌。

这种情况下还能看出Snark的特性，真是了不起。青子由衷地佩服。

只是她的心已彻底冷却，也做好了觉悟。

「……也是。我想门应该还在。不过，要想走到那里是很难的。就算是最弱的刚出炉的面包，现在都成了那个样子。广场和正门附近，应该还聚着更高级的家伙。而且就算是门本身，也可能是比摩天轮还厉害的怪物。正门那边，我记得有个很大的Kitsy对吧？」

「……苍崎你不去正门吗？」

「嗯。比起那边，这边更实际一点。」

「？」

青子瞥了一眼潮涌一般的铁栅栏。

「活着逃出去」这个目标，是不可能达成了。

既然如此，就优先履行剩下的另一个约定吧。她转变了心意。

这猝不及防的袭击，让青子的时间停住了。

少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但他却能一路努力维持着冷静，这是否正是因为他曾生活在远离文明的深山里呢？

这反而让少女更加难以相信。

「咦？」

「……我不信。光靠苍崎你怎么可能破坏得了这种东西。」

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已慌到连交谈都困难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别说和Snark战斗了，就连它的真身，青子都还没有找到半点线索。

「……没有。就算你逃到了外面，我也不觉得你能甩掉有珠。不过，至少让我在最后逞一逞英雄吧。既然说了会保护你，我就得做到自己所能做的最后一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跟着我你会死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了，好好想清楚。……你应该在这里逃走。」

「————」

被点燃的心脏，让灼热的血液奔向青子全身。

轻描淡写的回答。

少女是城里人，听见「鹿」这样的词，虽然没有什么实感，却能察觉到少年确实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

惊讶之中，草十郎再次明白了她骨子里的那份强大。

青子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一小步。

回想起来，他始终在尽力保持冷静。

明明她都坦白了这一点，让他快逃了，可这个少年为什么还在说，要帮助这样的自己呢——

「现在，我会把这片铁栅栏的海一路轰开，直到镇上。你就从这里出去。这样，我的职责就结束了。」

草十郎向前一步，越过两人一直保持的若即若离的距离，来到了伸手便能拥她入怀的位置。

这一切，都被她一并装进了那句话里。

背上的痛，就连青子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这句低语像是在嘴硬，少年则苦笑着回答：我知道。

在这片铁栅栏之海中开出一条路。

「谁要逃啊——！要逃的人是你，让你逃的人是我！少看不起人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就把整个游乐园炸给你看！」

到头来，却仍不得不杀死这个少年，

看来藏着王牌的人，不只有珠一个。

回答时，他的表情仿佛还在问：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竟然能无条件地帮助想要杀死自己的人，静希草十郎果然还是让人搞不懂。不过，青子觉得，自己多少明白了这个少年的为人。

那会是她动用全部力量，只此一发的大咏唱、大射程的极限魔弹。

毫无修饰的真心。

刚才这句话，比Flat Snark还要深不可测。

「这我知道。不过我不走。」

「————」

「嗯？什么啊，只要知道它的真身就行了吗？」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对青子来说，这实在是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回答。

看着他那副表情，她便满心只能想着，怎样才能让两个人一起活着回去。

自己得到了他的帮助，

「你、你干什么啊。好了好了，离我远点。」

虽说无情，但答案是不会。既然青子选择竭尽全力保护草十郎，那么那名少女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烦躁地大吼。

这种丧气话，就算是说出口也没有用。

比起平时，他这次能如此善解人意，简直值得欢呼喝彩，然而

问题只能靠自己解决。青子正想给自己打气——

握住她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啊，你这个人！」

嘴上说得轻巧，但青子的眼中却仍有迷茫。

想让有珠放过青子，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青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杀掉草十郎。

而——

……经过了一秒，也可能是两秒。

「光靠我是不行。不过现在，有这座游乐园站在我这边。有这么多燃料，我只要当枪管就好。给它来一发大的。……当然，即便如此，我也只能打出一发。所以等我打开缺口之后，你就只有拼尽全力跑出去了。」

「等一下。虽然你说要放我走，可这么做有意义吗，苍崎？」

她是想让他独自逃走。

「没有。不好意思，我只能破坏看得见的东西。到了最后还要抓着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不放，光是想想就让我浑身发冷。听好了，现在比起什么Flat Snark，打破这道墙让你脱身，才是我所面对的现实。也是我能承担的最大的责任——」

可它却单纯、坚固，是这世上最强大的理由。

「苍崎。如果还逞得了这种英雄的话，那就去做点别的事吧。既然你能破坏这些怪物一样的铁栅栏，那么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更值得你去破坏。」

青子一脸「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而——

她的后背挨过自动人偶的重击，如今已痛得不容忽视。

青子刚要转身，手却被他抓住。

可草十郎依旧没有松手。

「……也是，我也不喜欢一直逃下去。好吧，那我就试着坚持到最后吧。再说了，有静希君奉陪，总该能派上点用场吧。」

自己的不安不知不觉漏了出来。

鸢丸他们的评价大概没有错。尽管很不甘心。

寥寥几句话，但那平淡的声音却说明了一切。

单这一句话，便让少女的心沸腾起来。

她不是为了草十郎，而是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战。

草十郎是个门外汉，无法想象这会给她带来多大的负担。脑海中只是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了青子独自留在游乐园里的身影。

倘若自己再有用一点，再多修行一些，或许就能找出探查Snark的手段了。她冷静地作出了这样的分析。

「这样啊。那要是现在只让我逃走的话，就太浪费了。你这股气势，就留给真正的目标吧。在那之前，我也会帮忙。」

他的表情（脸）和平时一样，不过，该不会在生气吧？青子的眉头蒙上了阴影。

「不要说自己做不到的事。……真是的，你快走吧。我已经习惯这些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吧？所以，就这样吧。」

草十郎立即作出了回答，同时也意识到，青子想知道的正是他的理由。

「你看。撇开魔术不谈的话，我的情况不是还要好上一点吗？只是把你背到正门的话，我多少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留下她，会怎么样？

那个黑衣少女会救她吗？

真的，就像是心脏被人点上了一把火。

她不会选择那条路。

现在的青子已经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

……的确。

「你要逃吗？」

被人戳中心事的惊讶，还有对自己不争气的恼怒，让冻僵的手脚再次活了过来。

「……啊。」

因为草十郎根本没有理由做到这一步。

「你得离我二十米远左右。咏唱（准备）要花点工夫，不过在那颗蛋的表面煮熟之前，我会结束的。」

「哈?! 帮忙?! 你这才是白费心思啊！气死我了，少废话，快逃吧笨蛋！再说了，一路跑到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人，根本派不上用场啊！」

草十郎简短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松开了手。

青子只是凭着铁一般的自制力，暂且将背上的伤搁置一旁罢了。

她想起来，就在大约一小时之前，自己才在这张脸的面前败下阵来。

「笨蛋。我可是很讨厌你的。」

「我确实累得够呛。不过苍崎，比起累，你身上的伤要更痛吧。」

「……嗯，是啊。不过要是只放我一个人逃走的话，可就不像是你了。」

「我确实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过，我在山里也遇到过危险。还被鹿袭击过呢。」

少年稍稍想了想，

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一如往常，算不得什么理由。

「要是我逃走的话，苍崎你好像就会死。」

这场较劲就到此为止。

「……真没出息。要是至少能有点揭开真身的线索就好了。」

「就这样吧。」

「所以，相信我吧。哪怕只信一点点也好。」

「不是，你的问题不就在于：所谓的古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草十郎的表情，却仿佛在说：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

「等等——你知道吗?! 」

「大概吧。其实，我从挺早之前就有点在意了。」

为了不让藏在某处的「谁」听见，草十郎凑近过来，向青子悄悄耳语。

「——啊。」

这件「事实（错误）」，说意外也意外，说理所当然也理所当然，让青子瞪大了眼。

无论如何，她确实体会到了所谓的命运究竟为何物。

最后的剧本交到了她的手上。

不论结果如何。

这漫长的魔法使之夜，似乎终于进入了最后一幕。

敌人的真身。Flat Snark的本体，即是——

8

密谈在十分钟后结束。

两人推断出了Snark的本体，商定了击破它的办法，又彼此点头，确认好各自的任务。

「那么，从这里开始分头行动。不过，别再像镜屋那样了。这次作战的关键可是你，要是开始一分钟就出了岔子，我们就真没招了。」

青子还在拿镜屋里当诱饵失败的事扎他，声音却很轻快。

自草十郎提出那件「事实（错误）」起，她原本的强韧便回来了。

另一边，草十郎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认真对待这件事。

青子的告诫，他都老老实实地听着。

「……这样就好。听着，现在和刚才反过来了。如果失败，会死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已经没办法替你兜底了，你要尽量小心一点。」

气压与强风的干扰。

「没那么简单。按我的估算，距离刚好还差五十米，够不到。」

「——、——」

「没错。你看，那些开始扭来扭去的过山车轨道，不就挺好的吗？」

——不对，是发出嘘声，让他下来。

它骄傲地挺着胸。别的鸟暂且不论，但自己的夜视能力是非常好的，从这里也能看清那个像是在自投罗网一样的小子。何况，对方还

正在往高处爬

呢。

草十郎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交给我吧。

◇

没错。该怎样处置败在自己手下的人，本就是国王的特权。Snark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即便主人如此吩咐，它也丝毫没有打算规规矩矩地进行公平竞赛。

「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小心到开始后悔刚才没让你放我走了。」

偶尔像这样被人打乱节奏，或许还不错。她如此想到。

「唔、——……！」

知更鸟信心十足地点头。

「……是啊。只是不移开视线的话，是无法从Dumpty手中逃脱的。只要等到蛋壳表面的诗写完，门就会打开。无论他逃到哪里，只要再过一会儿，Dumpty都会替我们了结他。」

「真搞不懂你到底是个大笨蛋还是个大人物啊。——不过，交给你了。我期待你的表现哦，静希君。」

那不还是不行吗？草十郎用眼神抗议。

「……等等。反过来说，苍崎当时是觉得，只要我不累，就能想办法做得到吧。」

当然草十郎也不擅长。不过至少他不会被它们围住，这倒是要好一些。

这一次，她决定相信它的名字与能力。

这里已经离地四十八米。

这座游乐园里，有两个恶魔。

「——好。离顶点只差一点了——」

青子背对着草十郎，跑了起来。

俯瞰遥远的地面，过山车的乘车处聚着一群刚出炉的面包。

青子伸手摸向自己的长发，将魔力注入指尖，利落地切下一缕头发来。

尤其是在这种让人联想到坠落的地方，纵使本人毫无此意，双膝也会发抖。

「不过别忘了，这是一场游戏。一旦分出了胜负，就回到我这里来。」

知更鸟耸着翅膀，用叫声驳回了主人的怀疑。

有珠放出的第二只Ploy Kickshaw，「会碎的蛋（Scratch Dumpty）」，是锁定的目标一将视线移开，就会落下炸裂的定时炸弹。

飘荡的雾，将主人的话当了耳旁风。

强风掠起他的头发。

「差的那点距离，就靠努力和毅力补上。你尽量逃到高处去。我会找准时机给你信号，到时，你就把这个扔上天空，好吗？静希君只要做这一件事就行。」

它们在入口来回乱跑，数量不断增加，还高举双手，替正在攀爬轨道的草十郎加油。

「——————」

青子反复强调「静希君这边才危险」，大概正是因为，拖着这副精疲力尽的身体去做这种事，实在太过冒险。

「……也是。交给你了，Snark。既然青子还没有放弃，那你就也不要留手。」

……唯有这一点，就连有珠也看错了。Flat Snark是Ploy中最恶劣、最低俗的小丑之王。赐给败者死亡，赐给败者惨烈的悲剧。必须得让对方输掉钱财、赔上性命，来一场彻底而漂亮的破产，它才尽兴。

每前进一米，肉体与精神的负担便随之加重。

是因为就在十分钟前，二人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面对那副笑容，就连草十郎，也想立刻回一句「不好」。

「……怎么回事？它们追的真是他吗？是不是青子换了衣服？」

知更鸟张开翅膀，卖力地表现着自己的存在，仿佛在说：侦察的任务，自己一定能做得最好。

◇

她本想说一句「我相信你」，可那似乎实在太让人难为情。

精神上的负担暂且不说，草十郎仔细留意着身体状况，继续前进。

一直跑到现在的双腿，稍一松懈，就可能从膝上垮下去。

可是现在条件变了。

那个断言要保护少年的她，现在正在朝着哪里去？

不论他去哪儿，只要这座游乐园还没有被破坏——不，只要Snark还没有被破坏，少年便无处可逃。

脸色苍白，却仍在朝更高处攀爬的人，竟是静希草十郎。

……现在想来，她从那时起，就已经一心打算让他乱来了。

望着轻飘飘的蛋，草十郎想起先前的事，不由得一笑。

雾气缭绕，仿佛一抹邪恶的笑容。

青子真的能够触及到不可能。

警惕死亡的本能，催促着他回到安全的地面。

「怎么破坏？那不是——」

话听着像抱怨，却又似乎是在表明决心。他的言行如此不搭调，叫人摸不着头脑，青子像是认输一般叹了口气：真是的。

少女自然地将它忽略，放眼望向游乐园。

「Dumpty说什么？……『让我吟唱到最后，像这样让我想要捧杀的傻瓜难得一见』？」

听了知更鸟的报告，久远寺有珠从中嗅出一丝不祥的气息。

这也怪不得谁。

对久远寺有珠而言，它是三只无可替代的珍贵使魔之一。

过山车的骨架（轨道）伸向游乐园中心，一个人影正沿着它向上攀爬，小心，再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落脚处。

本能劝他放弃，手脚发麻，肌力衰退，思绪没完没了地失控。哪怕系着安全绳，但只要爬上五米，思考也会被恐惧冻结。

人类本就是畏惧高处的生物。

「……也就是说，我要和苍崎分头行动，一边被那些怪物追着，一边逃到高处？」

两人似乎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移动。

游乐园的居民正追逐着那名身为目击者的少年，只要再过几分钟，就能抓住他处理掉。

Flat Snark很快就会完全培养成熟。

「你是说，青子抛下了他。……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Dumpty还跟着他吗？」

「那就说说下一步吧。既然知道了真身，剩下就该讨论讨论怎么破坏它了。」

「——分头行动？他们两个人吗？」

此刻，就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妨碍前进的步伐。

「……待在这里，无法掌握青子的动向。」

它是与其他廉价Ploy根本不同的怪物。

自己做出这种乱来的事，

换算成楼房，差不多是十六层的高度。

自己绝不会看错。去广场的人是青子，而往过山车方向逃的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子。

少女没有动。

跟来的，只有那颗漂浮的「蛋」。草十郎深深喘了一口气，稍稍俯下身，沿着伸向天空的过山车继续攀爬。

「——————」

那么需要留意的，就是青子那边了。

虽然青子笑眯眯的，但草十郎却觉得背后窜起一阵寒意。

与桥之巨人、毒爪蜥蜴拥有同等历史（价值）的至高Ploy，Flat Snark。

只要目标好好盯着它，它就不会坠落。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只很有绅士风度的「童话怪物（Ploy Kickshaw）」。不过在混战当中，恐怕也没有比这家伙更烦人的东西了。

他抑制住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而且，这份痛苦还会翻倍地增长。

她明摆着是盯上了游乐园两大游乐设施之一的过山车。

徒手爬上过山车轨道这种事，早已超出笑话的范畴，进入了幻想的领域。

既然青子的魔术能一路毁掉铁栅栏，直通这片海另一边的镇上，那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草十郎举起手。他之前没有就Flat Snark的本体发表意见，完全是因为他觉得「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

青子说这话时的眼神，可完全不像是在说什么「尽量逃到高处」。

在离地四十米的高处。

「……得救了。那些东西，原来不擅长爬高啊。」

「……虽然我不想怀疑你。但你其实是不是和那孩子是一伙的，现在想要绕着弯杀了我吧？」

「咦，你不是说了被我杀掉也无所谓吗？」

「……我觉得，利用别人的失言，不太好。」

草十郎垂下头。这实在不正常。

真照青子说的去做，他还没被Kitsy吃掉，大概就先过劳死了。

「但我也不是什么魔鬼。来，转过来。给你施个小咒语。」

「？」

轻轻的接触。

在呼吸相接，肌肤相触的距离。

「——苍……」

接下去的「崎」，声音很轻。

对一方而言，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魔术，

对另一方而言，却是令脑中一片空白的、轻柔的偷袭。

「空气的分量（更轻些，更弱些），胸口的颤动（更巧些，更快些）。

光芒先行（滴答滴答），影子迟来（快一些呀快一些）。」

正常声带无法发出的声音，带着某种特殊的分量，回响在草十郎的鼓膜当中。

……倘若语言也能有颜色的话，那一定会是与她名字相同的颜色。

疲惫不堪的身体，发热的血液，都缓缓冷却下来。

「鸟在天空（飞翔），鱼在海中（游泳），你在彼方（疾驰而过）。

疑问与不安，都收在提包深处（滴答滴答），踏上旅途的第一步，在破晓时迈出（鸣响汽笛）。

「不过，太好了。接下来只要等信号就行了。」

这是几分钟之前的事。

月亮离这里有三十八万公里。

雾气被君临夜空的黄金月亮吸起，像扭曲的柱子一般上升而去。

面包人们想追草十郎，此刻还在过山车的入口，试尽各种办法。

闪耀的星辰轻轻落下（星辰总在北方天空），如今已在你的心中（无论何处，直到永远）。」

要操纵它，真的只需心念一动。

比起那种事，他更高兴的是，镜屋里欠下的人情，似乎多少能还上一点了。

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矛盾。

他问青子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托付给草十郎的任务结束了。

「好，暗示成功！应该成功了！我还是第一次感觉这么顺手！有珠的唠叨偶尔也是能派上用场的嘛！」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竭尽全力。

……循环正常，射角正常，术式稳定，总体正常。」

他抛出装在衣服口袋里的小袋子。

他很快就发现了青子。

视野的角落。

她正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广场上，做着什么可疑的准备。

那颗仍在漂浮的蛋依旧让他在意，不过，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东西。

若是女性魔术师，历经岁月长成的头发，更是格外珍贵、强大的燃料。

「……难怪会流汗啊。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

「你说……被看穿了？」

对魔术师而言，自己的肉体就是一流的触媒。

「……呼。终于到了。」

小袋子划出一道弧线，朝青子所在的方向飞去，不久便在空中散开。

一小时前的现实与此刻的幻想之间，那处最小、却又最大的不同。

青色的眼睛里，只有那唯一的不可触及之物。

原来如此。淳朴的少年一拍手。

草十郎用这句话开头，说出了一件事实。

青子虽这样说，但草十郎还是按自己的想法，作了一点改进。

假如它真的

连这一点都相同

，那倒确实是个无愧于其别名的怪物。

一簇青色的烟火升上夜空。

「只要从高处把它丢出去，让它随风飞舞就好，之后我会想办法。」

现实里不可能有，出现在这里也同样古怪的东西。

「今晚是新月啊，苍崎。」

铺展在地面的圆形魔术式直径足有十米，是青子亲手画下的。

经历了这些，他便到了过山车上，执行这项乱来的任务。

青色的发光纹样，一道道地刻在砖路（上面）。

青子欢欣雀跃，草十郎却完全摸不清状况。

「……现在想来，你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啊。」

对毫无防备的他而言，这场接触要稍显漫长。不过结果没有半点差错，虽令人依依不舍，却还是结束了。

「刻印（Route），连接（Set）——直流数纹（Direct），一层、二层——备用三层。魔力供应，固定为大源。

弥漫游乐园的雾，卷起了漩涡。

9

严冬的强风很快便吹干了额头上的汗，但衬衫底下却仍旧是湿的。

可真要如此，它也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身影。大大方方亮出真身就好。

仰望风中飘舞的头发，青子伸出右手，像是要握住虚空一般。

正是因为它就处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才要藏起真身。

一缕头发停留在半空，像是在守望作为主人的少女。

山形轨道的顶点。

「我的最大射程，顶多也就在六百左右……」

将些微的紧张与兴奋压在胸中，新手魔术师打了个响指。

实际大约过了五秒。

他安心，并不是因为靠这个办法，青子就能毁掉游乐园（Snark）。

青子的周围很安静。

「哦。」

「……嗯嗯？」

青子在广场射出了一发青色魔弹。

察觉到「不可触及之物」之铭（名）已被揭示（玷污），它朝着那个瞪视天空的反叛者，露出了獠牙。

明明看得见，却看不见的东西。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不久，一束光芒在稍高于离地六十米的位置，乘风起舞。

她用力收拢张开的五指——

青子的话虽不怎么可信，但草十郎还是恍然大悟：刚才那番神秘的举动，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样想着，他的呼吸也平稳下来，能够专心做起该做的事。

调动游乐园里的全部魔力，将魔弹的手伸到你的所在之处。

青子跪在术式中央，仰望夜空。

「是简单的暗示哦。我暂时抹掉了你的恐惧感，所以爬到高处应该也没事的。做这种工作，最拖人后腿的就是内心的动摇吧？只要什么都不怕，不管离地面有多少米，也就和走平衡木一样。」

怪物们被草十郎引走，小广场独自留在了原有的寂静当中。

他打心底里安心下来。

几分钟后，一道星光从地面升起。

那只怪物的拟态，也恰恰说明，人类的手

能够抵达

它的所在之处……！

游乐园虽已化作童话之国，但此刻，她的眼中连它的一丝影子都没有了。

草十郎抵达了接近六十米的高处，俯瞰游乐园。

「信号来了……！」

「——决定了。魔弹形式（TourPlan），收束投射（Star Mine）。」

里面装着她的头发，以及配重用的小石子。

想必是因为运动量比跑一公里马拉松还大，再加上冷汗吧。

脚下展开的魔术式开始转动。

完全不顾脚下立足之处有多不稳，使出了一个痛快的过肩投掷。

距离已经拉开了一百多米。

他似乎看见了某个眼熟的东西，正一点点地靠近青子所在的广场。

在一切都改变了原形的游乐园里，它却堂而皇之地，展示着正常的形状——

她将月亮与自身连在一起，向对方掷下了再明确不过的战书。

「在镜屋的时候，天上的云还有很多，所以你大概才看错了——」

◇

「Thank you！我就相信你行的，静希君！」

「三层展开！全术式，联结启动——！」

草十郎松了口气，想看看事情如何发展，便探出身子

前所未有的大咏唱，带来前所未有的大射程魔术。

当有珠发现变化之时，青子与Snark已经相互投去了明确的敌意。

「……是吗。那就是青子赢了。立刻回来。消掉雨云确实给了她太多提示，不过这点小事就别计较了——Snark？」

雾气仍在不断聚集。

浮在夜空中的月亮，不肯原谅那个狂妄至极的魔法使。

不仅不敬身为夜之王的自己，还公然地下了战书，这股怒火如何才能够平息？

「Snark！」

少女挥手赶开慌忙来报的知更鸟，凝视着形态不断变化的黄金月亮。

制止的声音传不到那里了。

「童话怪物」毫无顾忌，正要朝渺小的青子（猎物）劈下那庞大的力量——

◇

虽然不及天空（月亮）的变化，但地面上的异动也在不断升温。

勾勒魔术式的线条已经不再是光，而是青色的火焰。

「唔——！」

魔弹的炉心发出轰鸣。

体内的魔术回路飞速运转。

神经被架空的火焰灼烧，但青子仍然催动着魔力。

刻在地面的术式，与青子联结（Link）。

读取、执行术式，都和以往一样，可输出却今非昔比。

即使工序相同，如此强大的火力也会伤及施术者。

甚至，足以将炮身（神经）烧毁。

「——不过，能行……！」

笼罩游乐园的浓雾。

那分明是一道弹开魔力的、巨峰（蓝色）的天盖。

那是一道浮在虚空的目光。

借由那层中继术式补充燃料，魔弹的规模进一步膨胀。那份奇迹，与其说是子弹，不如说更接近一条光带。

游乐园内的魔力聚集起来。

黄金月亮的正下方，出现了一块比月亮还要巨大的冰块。

架空的热量不断攀升，令人恐惧。

「够了——先打中它，其他的之后再想！」

在魔术世界被称为至宝，被估定为比一个王国还要稀有的至高幻想（Crown Phantasm）。

不，是在欢喜中震颤。

「那就在那之前——！」

从草十郎口中得知Snark的真身时，她便舍弃了自己作为移动炮台的优势，选择成为固定炮台。

无论负荷多重，也不能停下魔术式的运转。

蕴含着足以将月亮吞没、蒸发的热量的星之烟火（Star Mine）。

「来得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用最大功率全速运转吧……！」

就算青子将魔力充到极限，也只能打穿现在

这块冰

罢了。

那是一颗颠倒着发笑的、独眼的骷髅。

放出了一击必中的、超长射程的魔弹。

魔弹射出的那一瞬，强大的反馈就会重创全身。她接受了这一后果。

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已经没有了下一步的手段。

也就是说，一旦让Snark将魔力聚集至极限，那么无论做什么，她都会被压倒……！

Flat Snark聚集雾气，就是为了这个吗？

「哈、啊、啊——！」

说到底，自己真的能凭那小小的魔弹将月亮击落吗？

将相当于火焰瞬间温度三千度的架空要素（以太），从正面化作虚无……！

那才是魔天的一角，是绿色的雾，是隐没于深蓝云层中的神秘之貌。

她咽下口中的血，瞪向自己的头顶。

从末梢开始坏死的神经。

准备万全。

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了。

魔术式蓄积的魔力，集中到青子的右手。

一边涌向青子。

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大魔术带来的反冲，让青子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唔，怎样都好！一层、二层，重新启动——！快！」

应该在它造出盾之前射击吗?!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雾……？」

然而，瞄准中的月亮扭曲了。

青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冰还没有完成。和自己一样，Flat Snark也还没有达到极限（上限）。

否则就够不到了。必须在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固定刻印，才能猎杀（Hunt）Snark。

没有多余的工夫思考，也没有犹豫的余地。

青子已经无法移动了。

还太早——还太早，可是——！

右手的第一层，负责吸收周围的魔力、蓄积能量。

「那就是——Flat Snark……！！」

另一边涌向君临夜空的月亮的脸庞。

二者相连，术式承受的负荷越重，它的悲鸣便越沉重地压上青子的身体。可此刻她只能承受。

纵使真身已被揭示，敌人仍是最高级的「童话怪物」。

瞄准天空的狙击手带着这股气势——

仿佛是在嘲笑积蓄着魔力的青子，黄金的月亮渐渐现出真身。

「冰——！被冰挡住了！」

因为——

深不见底的感觉让青子发抖，可若非如此，这种战法便毫无意义。

「舍弃退路的大咏唱……已经让我动不了了，要是让它先开火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来吧——仰望天空吧，无异能而无辜的血统。

那就这样吧。青子深深吸气。

在一片眩目的白色视野中，青子确实看见了。

可这样真的好吗？青子冷静自问。

Flat Snark亲自吐出的太古魔力（以太），被灌入术式。这远超自身容量的魔力，让与术式融为一体的青子的全身发出悲鸣。

「是开火太迟了？还是太早了……?!

魔术刻印将这一切强行复苏。

「——那块冰，

比我的最大火力还要强

！」

装填下一发。

要将堪比火箭喷射的魔力漩涡，直接送到那轮月亮上！

所以，要赶在那之前将它击落。

纵使魔力量相同，构成神秘（形态）的术式强度却不同。

停止的心脏。

一旦开火，就只能守在这里，战到最后。

那道光带没能触及月亮。

那赤裸的敌意表明，即使到了这一步，它仍准备好了反击……！

魔力已有八成，术式运转正常，只需扣下扳机就好——

正因如此——

被剧痛与冲击麻痹的脑髓。

那是一顶装饰的王冠。

接下来战斗的胜负只在毫厘之间。连后悔判断失误的瞬间都不会有。只要有零点一秒的犹豫，天平便会即刻倾斜。

魔弹的扫射停了。

双眼牢牢地盯着月亮，决意凝在眼底。

本能在叫喊：已经没有更多宽限（蓄力）的时间了。

术式加速，会伤害到青子自身。

自己有了忍受痛苦的觉悟、面对失策时豁出去的决心了吗？

由第一（起始）分离而出的，这世上最庞大的虚构！

然而。

还是说，试图从正面射击本身就太乱来了……?! 」

无视身体的负担，让地面上的第一层术式加速。

那里，一张丑恶的骷髅脸庞正以巨大的冰块为盾，发出嘲笑。

刚才的一击，已经清楚显示出了彼此的战力。

将命令传向空中的魔术式。

魔弹从地面射出，穿过画在半空的第三层魔术式。

「啊，好烫——！！！！！」

对魔术师而言，魔力是抵达神秘的推进剂。

体内时间的膨胀。

自我的融解。

自肉体中的解放。

说白了，就是濒死的体验。

在那最后的边界上，青子直视现实。

原本悬在夜空中的冰之天盖仍在不断变大，却已停止了漂浮。

那简直是天空的崩落。堪比扩张后的游乐园一半大小的巨大质量，正在落下。

「————」

……这份现实，要将她忍耐剧痛的意志压折。

无论谁来看，差距都再清楚不过。

苍崎青子这根炮管，恐怕连削去那块冰的一角都做不到——

「唔，痛苦（那个）——」

术式继续加速。骷髅却在笑。那冰块不是盾，而是为了压碎不自量力的魔术师准备的东西。这足以让整座游乐园陷落的冰块（一击），不只要碾碎青子，就连过山车上的他也不会放过。它正是为此而笑。

「又如何——！！！！」

魔术回路逼近临界。电荷不仅烧灼指尖，甚至烧向眼球。

她仍扣紧魔弹的扳机。

以神经传递的速度，强化（调整）魔术式。

自己的一击，无法突破正面的巨冰。

那么，接下来该尝试的手段（答案），简直再明显不过——！

满是鲜血的双手，从背后贴住了青子的两颊，

反正都是要输，不如就让自己来毁掉自己吧。少女笑了。

「——唔，烦……」

思考加速，感官扩张，在一秒后必将被压死的、静止的时间中——

这场失败，并不只关乎自己。

术式（心）的构成几乎开始松散。

一轮青色的太阳照亮了游乐园。

第三层变换。由直流转为交流。这原本是一道擅长改变轨道的术式，可现在她只需要数量……！

那东西并没有什么使用限制。

『重新连接（Selector），交流数纹（Alternate）……！』

空间的支配率，Snark占八成，而青子只占两成。

也并非什么格外禁忌的东西。

要是能用的话，那种东西，不如毫不留情地用掉。

一秒的剧痛，持续成永恒。

只是，她不再是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

少女用无声的声音叫喊。

「等等——」

能逃的话，就逃吧。

若是将魔力全部用于防御，万一——不，极有可能，至少青子（自己）能得救——

仅此而已。

不是为了绕过冰块射中月亮，而是要从冰块的外围将其融化，削减其规模。

「！！！！！」

「——不对，我是笨蛋吗……！」

这里本来就是Snark的庭院。

她可不能接受就这样被冰给压碎。

她攥紧已经连知觉都没有的手指。

她知道那份身陷绝境却仍坚持到最后的勇气，渺小，却闪着光，无比坚强。

她知道，有个少年没有逃走。

「啊……」

那块冰一旦落下，游乐园本身就会倒塌。

藏着什么，就亮出来吧。

「连接解除（Change）——领域扩张（Change），重新连接（Change）——！」

「那种东西，你要我怎么用啊——！」

「……是啊。就算要放弃，也得先把能做的事情全做了……！」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红色的影子微微歪头。

用，就会毁灭。

先不论温度，光是凝成二者形状的魔力量，就已相差太多。

体内魔术回路的负荷化作鲜血，汹涌狂乱。

那么，还在犹豫什么？

八道最大输出的光弹，同时呈放射状射出。

用了魔法就能赢？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少自作主张了。

而且，说到底——

第一步哪怕只差毫厘，青子的身体也会当场蒸发。

啊，可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

青子能做的，不过是让结局稍稍延后一些罢了。

够了。无所谓了，怎样都好。

有什么，从游乐园的阴影里，　　一直看见的，无论哪里都看见的，

从一瞬的错觉中醒来。

恐惧几乎让回路（精神）炸裂。

「唔……！！已经，转得，这么快了——它却，还是，强出好多……！」

触及到自身底线的丧气话，反倒点燃了少女的骄傲。

／由这红色的死亡，来扼杀它。

「连接（Set），八芒星（Octagram）——！全界层，给我转起来——！」

青子抓住那已经破产的希望，继续转动着回路。

「不、行……挡不、住……！」

「唔——啊——……」

人类本就是暧昧的东西。大脑的电流，每分钟都要断开几十次，根本没有一个「永远延续的自己（事物）」。

「——咦？」

轻轻地。

决意与自信如电荷般迸发。

也不会等价地失去什么。

头顶的冰块根本算不上问题。

青色的火焰从临界区域喷涌而出。

可冰块却一点都没有融化的迹象。

魔力过量摄入（Overdose），时间停止。

啊，可是——

「——你要逃吗？」

青子始终扣紧扳机，将源源不断吸入的魔力一刻不停地释放出去。

一切感情，一切自我都想放声尖叫。

「……唔，烦人！只要让我用尽这里的魔力，就算是那块冰也能……！」

在那之中

那是将要折断的心映出的幻影。

不用，也会被冰碾碎、压死。

这场战斗，也是对游乐园中魔力的争夺。

有什么，悄悄地，　　　　　    曾经见过的，在哪里见过的，

某一天，像个玩笑似的，就那么交到了她手上的——足以无视那块冰、无视那些玩具的奇迹。

全身汗毛倒竖。

明知只会越陷越深，此刻却也只能继续射出魔弹。

没错。自己已经被将军，可对方也一样。落败的原因自己再清楚不过，剩下只需拿出对策就好。自己完全做得到。虽然确实够乱来，但既然还没试过，就不许放弃。

有什么，有什么，有什么，　　　戴着红色的、血一般鲜红的头巾的，

冰之城落下，仿佛是在宣告胜负已定。

「你　好。」发出了类似于声音的响动。

可从口中漏出的声音，却带着怒气。

「——真是的。那我还要逞什么英雄啊……！」

这不是需要特别鄙夷的事情。

脑中浮现的无理难题，是一场足以让人怀疑她是否清醒的豪赌。

而某个若无其事走完了那段命悬一线的钢丝的人，他的成果也将白费。

那个，已经来到她的身后，

没错。她有一张能起死回生的王牌。

从未停转的魔术式，再次加速。

「唔，啊——！」

体内的魔力激流奔涌。魔术回路濒临分解。将魔术化作形状的刻印，把文字刻进皮肤与血肉，刻进骨髓，刻进骨头的最深处。

「哈——好、疼……！」

嘴角浮起一抹戏谑的笑。

剧痛过于强烈，连理性与标准都倒转了。

这也是当然的。

「什么嘛，我不是做得到吗……！」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却仍旧撑得住——青子简直忍不住想要夸奖它！

那份笑意，已经不再是虚张声势。

就连君临夜空的月亮也承认了这番异常。

没错。他（月亮）终于观测到：空间的支配率，已经不相上下。

能嘲笑那份傲慢吗？

谁会想到在这末世般的时代，竟会出现比跨越千年的器物之王Flat Snark更强的「魔力使用者」？

「呼——唔、唔……！」

调整呼吸。

准备承受接下来想必会袭来的剧痛。

要从正面击穿那块冰。

二者能使用的魔力量相同。

但却在力量上输了。也就是说——

体内到处都是细微的伤口，体表却奇迹般地毫发无损。这样休息个十分钟的话，至少应该就能站起来了。

说来丢人，她现在光是呼吸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哇。实在是乱来过头了。」

毕竟，她可是正面击毁了那几只『童话怪物』中的一只。

「……输出装置有差距。如果只是输在魔力的吸入、输在炮身的规模的话，那就简单了，只要扩建（变大）术式（我）就好——！」

笼罩天空的冰块碎片和月亮的残片，没有一片落到地面上来。

「魔弹形式（TourPlan），大月蚀（BlackLight），收敛投射（Starbow）——！一口气，打——穿——你！！！！！」

月之油，Flat Snark的活动已经完全停止。

无声的魔力，高举反旗。

「……不过，我还是得向有珠道个歉。Ploy一旦坏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临终的惨叫，如潮声般响彻童话之国。

「真身毕竟是油啊。当然会一直烧下去——」

青子仍然倒在那片广场上仰望着夜空。

两道术式展开至最大。

浓雾消失，碎冰还未降落到地面便已消散不见。

反馈之强，恐怕再也不能与之前相比。

此后将使众多的神秘、所有的传统付诸流水的，无所畏惧的人类代表。

胜负已定。

月亮的脸上浮出了死相。

脱口而出的嘀咕，实在是无力极了。

她试着用力，想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可浑身上下都在惨叫。

虽说没有什么华丽的场面，但却是一件货真价实的、要拿命去拼的任务。

身体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嗯嗯？」

这种魔力的用法实在是太过浪费。

承担消费／消灭之理的，最新的魔法使——！

虽说她的心里恐怕满是不快，但那个少女可不会做出这种有失品格的事。

唉，好吧。

冰铸成的摩天楼碎成了微尘。

夜空中，黄金的月亮仍在燃烧。

「——哈。」

怎么说呢，也就是一时兴起，顺着那股势头就干了罢了。

它所自负的、人智未至之地的神秘燃烧起来。

她一安心，心神便松了，积攒的疲劳如雪崩般涌了上来。

「……怎么回事。那家伙也太结实了吧？」

大蛇的纹样，翻腾扭动。

漫不经心望着天空的双眼，却在瞬间化作了惊愕的空白。

她的选择简单，却蛮勇到了极点。

青子用理智拦住了那近乎昏厥般的睡意。

从一到十。从十到百。再然后，再然后——化作接近冰块规模的，长达千米的大术式。

10

炮身没有烧断。

草十郎的职责……是从离地六十米的高处撒下青子的头发，这份工作已经完成了。

超越常识的光弹将冰之城融解。

顺着草十郎的视线望去，青子正避开那些怪物的耳目，在地上刻画着图形，以及——

狂风肆虐的钢架桥（过山车）上，草十郎仍皱着一张脸，凝神望向地面。

最长十万公里、足可绕赤道两圈半的血管（旁路），贪婪地接受着魔力，以加倍的速度将魔弹轰向月亮——！

猎杀（Hunt）Snark的魔弹越过了月亮。

来吧——高贵的遗产，俯视大地吧。

Flat Snark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

要是再遇到什么麻烦事，他可是无论如何也再难奉陪下去了。

「——重新连接（Change），魔弹形式（TourPlan）——」

大气、地面、重力，都一边尖叫着「不可能」，一边开始压迫地上的反叛者。

「我们之间的账就算到这里，骗子Boojum。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就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第二层则将魔力逐一加工，注入炮身（青子）。

若是拿到魔术师的最高学府，伦敦的协会出售，那它可是稀罕到无从定价的珍品。这样一件堪称魔术世界财产的秘术，青子却把它炸了个干干净净。

没错。「不可触及之物」的活动已经彻底停止了。

而且，光是想想待会儿该怎么下去，就足够让他头晕了。

这一战是双方都点头认可的，有珠大概不会对此抱怨半句。

虽说也可以归功于一直对自己有利的局势，但比起半年前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这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

她接受了十秒后的自己（未来）将在那最后的反击中燃烧殆尽的结局。

「——是我太天真了。只是把你击落，未免太不彻底。现在我就要把你

彻底击碎

，让你碎得连渣都不剩……！」

太古的魔力，呼应施术者的确信。

对活在幻想中的它而言，现实竟是如此恐怖灼眼。

青子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可在那之前——在它临终惨叫时留下的最后的

反击

，正循着惯性，朝地面上的狙击手落下。

第一层化作巨大的漩涡，吞下所有的雾，

砖铺的路面被轰飞，底下的泥土裸露在外。

游乐园轰鸣起来。

面对这番垂死挣扎，她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三滴尖锐的水滴（长枪），正从燃烧的月亮滴向地面。

可另一方面，青子的胸中却满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那才是开拓的最前沿（领跑者）。

已经开始倾斜的魔力天平，彻底倒向了她——

要恢复体力……不对，要让身体机能完全恢复，恐怕得花上整整一天。

那座号称绝不可能触及、吞没了无数挑战者的绝望之岛。

◇

她驾驭魔力的本领近乎神迹。

「……对了。找到Snark的Baker，最后也会跟它一起消失来着——」

粉碎。粉碎。粉碎。粉碎。

一道仿佛将天空劈作两半的光带。

而游乐园的广场却已经惨不忍睹。

「唔——」

在倒塌的镜屋那边，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

而在稍早之前。

再往远处看。

魔弹没给它留下哪怕一瞬懊悔败因的时间，便将夜之王连同王座一并轰碎。

魔力一滴不剩，魔术刻印也停止了运作。

「——不，可是，那个——」

他在摇摇晃晃的钢架桥上，手忙脚乱地慌了神。

天空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张骷髅面孔。

地面上，青色的光正飞速旋转，其中心则是苍崎青子。

……还有一个东西。

一道只有身在此处的草十郎才能看见的人影，正逼近向月亮发起挑战的青子。

那道身影没有下半身。

只靠着上半截身体，一路拖行着向青子靠近。

距离大约还剩下两百米。

不幸的是，那道身影正从青子背后

爬来

，她没法察觉。

「——太远了看不清，可那个应该是——」

不会有错。

这座游乐园里，目标是青子而不是草十郎的东西，只有

那个人偶

。

「不，可是。也许，说不定——只是巧合呢？」

草十郎的思绪层层交错，乱作一团。

这也难怪。

膨胀的月亮、笼罩天空的冰块，以及不停发射光弹（光束）的少女——光是这场面，就已经足以让草十郎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呃，哇……！」

青子那毫不留情的超远距离魔弹，余波如风暴般震撼着过山车。

光是站在这里，都有可能被甩下去坠落而死。

要从这里退回过山车的入口，再去提醒青子吗？不，根本来不及，而且就算跑了下去，过山车的入口也已经挤满了刚出炉的面包。

那颗蛋紧贴着他并行，看起来凶险极了，只要有机可乘，随时都可能撞过来。他虽不太想直视，可蛋壳表面流过的诗已快要完成了，外壳也开始一点点展开，叫他怎么都没法不在意。

就算是那个魔女看见这一幕，也一定会说不出话来吧。

「哈、哈、哈啊、哈——！」

仅仅一点五秒的夜间飞行。

他知道这样做很鲁莽，也知道这样很傻。深山里长大的他，比城里的任何人都能更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而光是想想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他就紧张得嗓子干哑。

到现在还没掉下去，已经是奇迹了。

「唔………………」

即使无意加速，但只要仍是下坡，他的速度就会不断增加。

如今的他还无法明白，但他迟早会去面对它。那是一处有待填补的空洞。

她手指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肌肤上。

在轨道的边缘，为了不让身上的势头减缓，他稍稍屈起膝盖，凝视着浮空的蛋——

总之，这样的局面对于草十郎来说实在太过困难。

这种事对于单纯的他而言，连想都不用想。

可眼前的阻碍不只有畏缩的自己。

可既然已经发现了

不这么做就来不及

，那他就别无选择！

「嗯，所以呢⁉」

不管怎么样，首先，危险的不只有青子，草十郎自己也身处绝境。

某种冲动，驱使他蜷缩的手脚动了起来。

「⁉」

更不用说，他

接下来

的举动，甚至让她后来真的动了肝火。

这条路尤其如此。去路自不必说，回程也太过危险。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担心别人。

如果蛋有发声功能，此刻想必会大声惊叫吧。

面对这迟来的自问自答，他只是哼笑了一声。

沿着过山车轨道往下跑，根本就是自杀。

首先，身处危险的人不只有青子，草十郎自己也正身处绝境当中。

……可这份冲动，与那些又不一样。

奔跑在死亡轨道上的草十郎准确地测量着距离。

他发出了近乎哭腔的声音，沿着六十米高的钢架奔了下去。

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但在他看来，百货商店的电梯和靠着不可思议的动力浮在空中的蛋，都只不过是大差不差的「移动工具」。

这还用问吗。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与那场豪赌的距离——在如今的处境里，那是他唯一一次超越死亡结局的机会。

要后悔已经太迟了。既然已经跑了起来，就得更快才行。毕竟真的没有时间了，哪怕现在全力跑下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啊，不过过山车的入口也已经挤满了面包人。这么看来，不管是早也好晚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反正自己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赶到青子身边了。根本没必要在这种每一步都可能会摔下去的地方拼命催自己再快一些……！

他攀着蛋，主动闭上了眼睛。

那个没心没肺的魔女曾经说过，只要没有恐惧心，站在楼顶和站在平衡木上也没有区别。

「好——」

虽说只是下级Ploy，可它的诅咒炸开后会发生什么事，草十郎却根本想不到。

离地三十米，没有绳索的蹦极。

成功也好，报酬也罢，在他那颗原始的心中，都算不上什么诱人的东西。

久远寺有珠放出的另一只Ploy Kickshaw。

「啊，真是的，可恶！为什么偏偏要来添乱——！」

「……没事，这我明白。可是——」

「走吧！」

草十郎眯着眼确认周围的景色，在距离地面还剩一米左右时睁开眼，将蛋纳入视野，同时跃了出去。

脑袋传来阵阵的疼痛。

自己竟要做出这种蠢事。

而自己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他只是纯粹地相信，自己想要以那样的方式活下去——那正是他笨拙而坦率的、属于自己的欲望本身。

真的难以置信。

他一刀斩断了自己纠缠不休的烦恼。

自己能做的只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哪怕早一秒也好，也得尽快跑下去。

「呜，哇啊啊——！」

这股高昂的情绪，属于更深层次的问题。

……就在稍早之前。

一直只顾逃跑的少年，竟主动离开脚下的轨道，大踏步飞了出去。

走投无路到了如此地步，他也忍不住骂了出来。

发出既像惨叫、又像欢呼的声音，草十郎拼命攀住蛋壳表面。

一时的混乱。极限状态下精神的亢奋，将他的内心剥得赤裸。

「哈——哈、哈哈、哈！」

况且青子说不定早就发现了人偶，只等它一靠近就会一击打倒。若是如此的话，说来可不是自夸，草十郎甚至很有信心能给她拖拖后腿。

并非是旁人强加给他的义务。

草十郎在死亡之路上加速奔跑。

回头路上有恶鬼，无论是都市还是深山，这个道理都是一样的。

自己还在笑呢，草十郎感到不可思议。

稍一不留神，他就会从轨道上掉下去。偏偏这时，最糟糕的碍事者出现了。

「哈——真奇怪。情况都变成这样了，为什么——」

急速下坠的感觉。

「真是的——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啊⁉」

差点踩空的脚，凭着本能收了回来。

只是因为，他自己想成为那样的人。

别忘了，你正站在离地六十米的死亡边缘——草十郎这样告诫自己发抖的双腿。

干透的喉咙、冰冷的道理（心），都被草十郎凭着一时的念头，踢到了内心的角落。这位本性单纯的人，这会儿可算是尽显本色——总之，难懂的事就等到结束以后再想！

「按照苍崎的性子，她绝对没有注意到那家伙……！」

「可以——距离上没有问题！」

「去时容易回时难。」

她给予自己的信任与期待，他也都清楚地记在心里。

「别搞错了。现在重要的，不是来不来得及、救不救得了这种结果上的事——」

「来真的啊，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的脚没有朝里，而是朝外。

他随着紊乱的呼吸，默念着「上吧，上吧」催促自己。

可即便如此，草十郎也能断言：

草十郎沿着蛇背般的过山车轨道向下奔跑。前方稍高处，一颗足有一米大的蛋悬在半空，仿佛牢牢贴在那里。

和什么的距离？

「呃，现在可没空东张西望……！」

那又怎么样。

草十郎于夜色中飞驰。

一旦移开视线，就会坠落、炸裂的诅咒之蛋——Scratch Dumpty。

「唔、可恶、哈、嘿——！」

这是青子那个小咒语的效果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草十郎分辨不出来。

他，只是，

「拜托你了，蛋！」

什么才是重要的东西。

而坠落的目的地，正是唯一能落脚的、飞在空中的巨蛋。

就算再怎么不知恐惧，但胡来和不顾后果总归是两回事。

可他的脚步仍未减慢，反而跑得更快了，他瞪向与自己并行的蛋。

「好——距离、现在不到、两米了……！」

「好，蛋没有破！我果然还是觉得浪费食物不太好！」

他落在了小广场附近。

拿命换来的这条近路，得到了再好不过的结果。

草十郎一落地，便马不停蹄地跑了起来。

他的脑中只剩下了逼近青子的人偶。

所以，无论是从天空落下的月亮的残滓（光），还是被利用后怒火中烧、正要自行炸裂、撒出碎片的蛋，都没有进入他的视野。

「苍崎——！」

「什么——？」

青子看到他时，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给了他迈出最后一步的力量。

蛋的诗篇（诅咒）展开。

壳内空无一物的蛋绝不容许他于此逃脱，将诅咒之诗唱到了最后。

从内部爆出的蛋壳碎片，如同咬住猎物一般，扎进了目标——草十郎的后背。

最终只有五枚碎片命中，这纯属偶然。

刻在蛋上的「赞颂爱丽丝女王之歌」，正在飞快地夺走草十郎的五感。

「唔——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向正在断开的感官发出一声喝令，奔向躺在地上的青子。

脚步没有停下。说到底，他的感觉已经消失，他甚至没法凭自己的意志停下来，

「人偶（你），也太纠缠不休了……！」

他一把抱住青子，从原地翻滚跃开。那势头，活像要救出一只即将被车轧到的小猫……不，说他像是掳走小猫的自卸卡车倒更贴切一些。

二人的身后，一场交通事故骤然爆发。

这话来得突兀，还带着几分做作。明明想当面和他说话，却偏偏要赌气，硬是不肯转头。这点心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调整好呼吸，少女缓缓直起了身子。

青子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件羞耻得不得了的事，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不过，总之，想说的话、该说的话，她都说了。

草十郎瘫倒在地，拼命地吸着氧气。

月之水滴、蛋壳碎片，以及自动人偶。

可那不过是一种修辞手法罢了，他要是当了真，她也很难办，而且最要紧的是，现在根本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

当她冷静地旁观着即将被月之碎片贯穿的自己，客观得连自己都觉得过分之时。

11

所以，在宣言之时必须拿出威严。

一路奔跑的草十郎，对身后的结局并没有多少兴趣，

回头想来，草十郎担任的角色始终都没有变过。

千钧一发之际，二人被弹出了这个足以让久远寺有珠抱头烦恼的结局。

偏偏就在这里，她想起了那句本来忘掉也就算了的台词。

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有什么能令人眼前一亮的表现。

她总觉得，一旦说出口，自己就输了，所以才会这样用完全不像自己的态度向他搭话。

沉入再也不会醒来的遗忘之国当中。

「——我有个提议。如果我帮你打倒那家伙，你能不能放过我？」

照亮游乐园的无数彩灯，也一盏盏熄灭。

无论在镜之城，还是在童话般的游乐园里，他都不曾自嘲自己的无力，而是始终面对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确实，自己当着他的面说过这句话。

青子也累得够呛，不过呼吸不像草十郎那样紊乱。此刻，她正在反复深呼吸，努力恢复体力。

「我不能和你交往。」

「呜——」

欢迎来客的人偶（傀儡）的身影，

』「了不起的、是、苍崎你、才对吧。」

「静希君。我之前说过，我放过你只限今天，这句话就作废吧。总之，我会救你一命的。」

「……算了。虽然这个评价给得宽松了点。」

于是，月亮没有等到天亮便落了下来。

……其实她现在要站起身来还很勉强，可她也有身为魔术师的骄傲。

「………………」

草十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样的她。

「一、一码归一码！你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眼下他光是把氧气送进肺里就已经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把脸转向青子。

然而。

脸上是一副发自内心的诧异表情——这一夜，哪怕被折腾得够呛，他也始终不曾露出这样的神色。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承认，更不想把这种话说出口。」

回荡在路上的华丽旋律（和弦），

可对于那个被他拉住了手、才免于摔跤的青子来说，事情却完全不同。

能够冷静看清这场世所罕见的相互倾轧的，只有获救的青子。

「干、干嘛啊，你这是什么反应。」

……落得了个败者们同归于尽的结局。

在旁观者眼中，他不过是个配角。

她也在苦恼，自己怎么就落到了非要把这种话说出口的地步。

「……话说。」

「————」

对青子这突如其来的话，他虽有疑问，却没有什么怨言，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

……问题是。明明被人盯着看，本该感到不快才对，但她却丝毫没有厌恶。那目光温暖得甚至让青子觉得，也许就这么由着他也没关系——

青子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

全都化作幻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啊……」

「苍崎？」

仿佛交叉路口（混战）发生的爆炸事故（凶杀案）一般，三者各自的残骸化作了闪光弹，在地面绽放开来。

青子接受死亡的那一瞬，漫长得堪称永恒。

二人望着这幅光景。

比起自己方才创造的奇迹，他首先确认了怀中青子的平安，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眼下这份鲁莽，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当时倒在地上的青子，对其中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在最后的最后，自己得到了最好的援手。

出于礼貌，这时只需等对方回答就好。

这可以看作是握手，也可以看作是要拉起坐在地上的草十郎。

说真的。自己还特地对这种家伙下手，实在是太蠢了。

啊？草十郎歪了歪头。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说，就算你爱上了我，也别对此抱有什么期待！」

童话之国的装饰（贴图）渐渐融化。

一声有力的呼唤，将青子重新拉回了现实。

「不对，不是这样的！」

青子对着自己叹了口气。

「哈啊——我还以为，要死了。」

「……啊，真是的——」

「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怀着怎样的念头，又做出了多么乱来的事，才救下了自己呢。

「不，我说的不是那种交朋友的感觉！不是那种喜欢与讨厌，而是说，阿草真的爱上——！」

可是这也没办法。刚刚将自己救出险境的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帅气，而且，

悄无声息，静谧无言。

她想要知道这些，才出声问他，却再也没法把更多的话说出口。

「……真是的。要是人畜无害过了头，还真是不能小看啊。」

草十郎胸膛起伏着回答道。

青子依然望着游乐园，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向草十郎搭话。

青子在心中用力否定了鸢丸的台词，转身面对草十郎。

当然，幸运的是，草十郎既没有那份闲心，也没有细腻到能察觉她那别扭的心思。

炸弹蛋的诗篇（诅咒）麻痹了痛觉，他身上积攒的疲劳想必已经相当惊人了。现在的他，简直像是风一吹就会消失似的。

至少不会逃避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对这样的他来说，这就是他竭尽所能鼓起的全部勇气。

草十郎却没有握住伸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吼出这番不合自己性子的话，青子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她像是无可奈何一般伸出了右手。

「可你刚才还说讨厌我。」

看来她似乎想讨论的是这种事。

和那个虽然打倒了对手，却因为用力过猛，险些自己摔上一跤的笨蛋，实在是大不相同。

少年的奋战，绝不能用「配角」二字一笔带过。她甚至想告诉周围所有人：「真正做出了不起的事的，是这家伙啊。」

要是听到这种令人心碎的话，淳朴的少年恐怕会觉得世界末日到了，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吧……然而并没有。

相反，他好像正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我，爱上了苍崎……？」

草十郎像念咒一样喃喃低语。

没错，青子顶了回去。

他想了又想，想得让等待回答的青子都开始心慌意乱。最后，少年回望着少女，干脆利落地说道。

「——为什么？」

……他没有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鸢——」

也就是说，他是喜欢她，但也只是喜欢而已。全是副会长会错了意。什么恋爱纠葛，什么男女之间的浪漫，打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脑子里。

「鸢、鸢、鸢——」

草十郎仍在困惑的模样，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青子被一股热意裹挟，不只脸上，浑身都烧了起来，

「所以说，为什么？」

「鸢丸，你这个大蠢货——————！！！！！」

「我倒还想问问为什么呢————！！！！」

坏就坏在，青子的右手还伸在外面。

无处安放的触觉，随着情绪一同炸开。

握紧的拳头，正中草十郎的下巴。

明明没有回答，瓶子却轻轻一响，作出了反应。

少女望了会睡梦中的少年，随后说了声「好」，换了换心情，将手伸向口袋。

「……有珠说得没错。这样真的不像我。」

羞得脸颊仿佛都要融化的慌乱，以及对鸢丸的怨恨，让她突然犯下了这桩罪行。

「不过，一码归一码。」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这两次战斗都是会同归于尽的来着。」

「……喂，你听不见吧？」

嗯，青子看着被打倒的草十郎，放松了下来。虽然中间出了不少岔子，总之，这下事情算是了结了。

草十郎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倒了下去。

……就这样。这座早已走到寿命尽头的游乐园，成为了少年与少女的回忆之地，就此结束了它的使命。

那份轻盈仿佛幻影，让她怎么也生不出多少实感。

刚刚中的诗篇诅咒，再加上这一拳，似乎成了击倒草十郎的最后一击。

「……那个，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仔细想来，这是她第一次耗尽魔力，也是第一次毫无准备地打完这样一场战斗。

喃喃的声音里，却有几分自豪。

多么彻底的现场封锁，毫无辩解余地的证据毁灭。

「————」

毫无防备的草十郎，以及乘着激昂的情绪挥出拳头的自己。

连飞鸟也能击落的一记正拳——不对，既然稍微划出了弧线，就该叫勾拳而不是直拳吧。

「哇……我还走得回去吗？」

远处，终演的钟声响起。

她接受了这一点，盖上瓶盖，少年的身影便如戏法般凭空消失了。

于是她放下心，用更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这大概全都多亏了如今睡在她身边的某个人吧。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快，而是近乎微笑地苦笑着。世界这么大。有那么一个能打乱自己步调的人，倒也让人多了一点较劲的乐趣。

留下一句比冬夜的寒风更为冷酷的话之后，她呼唤他的名字。

拳头上传来的绝佳手感，让青子瞪圆了眼睛。

躺在地上的少年的身形似乎扭曲了一下，瓶子的重量也仿佛稍稍增加了。

从试图用道理与逻辑解释的那一刻起，这便成了魔术师（青子）所无法企及的魔术。

所以对她而言，草十郎的印象就是如此。

「啊…………」

本该拿来警醒自己的事件，却只能用苦笑回应。面对这样的自己，青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瓶子的重量没有多大变化，是什么原理，青子也不明白。可的确有一个人被关在里面。

需要虚张声势的对象也没了，疲劳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世界依旧平稳如常，那宛如泡沫般的梦也恢复了原状。

「……真是的。这种东西哪是戏法，分明是魔法啊。」

腰劲十足的这一击，漂亮地收割了目标的意识。

她累到连这种泄气话都脱口而出。

当然，没有回应，她也没有期待会有回应。她只是想把这句话说出口而已。

与其说是人的重量，不如说是风的重量。

「……算了，也好。结果也还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嘛。」

青子独自嘀咕着，往魔法瓶里看去。

不，说到底——

要说他像是睡着了一样……看着他那被痛苦扭曲的睡脸，实在是有点勉强。可青子还是决定强行把这理解为：他只是睡着了，并没有昏过去。

演员散场后的游乐园，悄然熄去了它的装饰（灯光）。

久远寺有珠的道具，是连魔术师们也为之头疼的神秘的具现。

「哇。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隔着朦胧的玻璃，确实能看见一个像是人影的轮廓。

若是伸出手去，将夏日的风一缕缕拢来、装进这只瓶子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重量吧。

青子苦笑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小的魔法瓶，随后平静地迈开了脚步。

这比夜风还轻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她取出了同居人送的、仿佛能收进掌心的玻璃瓶，「啵」地一声打开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