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2.5/此前的故事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奈須蘑菇 · 2.5萬 字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1)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1張插圖

1

話雖這麼說,鏡頭卻要回溯到幾天以前。

先從十一月第三週的星期日說起吧。

都市的清晨,似乎來得晚,卻又來得早。

對這個從深山裏下來的少年來說,城裏無論何處都是醒着的,簡直讓人懷疑,這裏是不是根本沒有所謂的早晨。

「…………唔。」

草十郎在一陣仍聽不慣的、彷彿岩石滾動般的悲鳴中醒來。

這裏是一棟廉價公寓中的一間屋子。怪聲的真面目是摩托車的引擎聲,看來是隔壁的吉田先生出門上班了。

這座城市不僅清晨界限模糊,就連夜晚也一樣。

所謂的機械裝置,大概就是不會睡覺的同義詞吧。

「難以置信……太陽都還沒升起來……吉田先生究竟要去哪裏……」

他慢吞吞地從牀鋪上坐起身。

依着過去的習慣,他差點又要先在四周走動走動了。但隨即意識到已經沒有了這個必要,便朝着水槽走去。

往杯子裏接了兩口水,緩緩嚥下。

對不久前還得從井裏打水的草十郎而言,這份便利值得高興。

覺得它值得高興——這樣才正確。

文明,就是將複雜化與最優化不斷推向極致,讓生活所需之物越來越便利,讓人生所需之物越來越複雜——教給自己這番道理的,記得是在山裏生活時師從的恆河先生吧。

恆河先生似乎是草十郎父親的遠親。對草十郎本人來說,他幾乎跟外人沒什麼兩樣,但他卻一直照顧草十郎到今天,是草十郎的恩人。

公寓的租賃合同與學校的手續能夠順利辦妥,全靠恆河先生從中盡力。

至於住民票副本、轉居申報之類的事情,他卻毫不客氣地訓斥草十郎,叫他自己動手去辦。

辦理這些手續,對草十郎而言實在困難至極。可是想着今後畢竟要在都市裏生活,便試着積極去辦了,結果竟也輕易地辦妥了。

「還得從這裏講起啊!就是那個,你看!搶包……也不太對。攔路砍人倒是更像一點。住宅區啊,還有留着林子的那些地方,經常會冒出這種不正常的傢伙。所以,晚上太晚了就別在外面亂走。像三咲丘的公園,可是出了名的怪異地點。隨機襲擊事件的兇手其實是裂口女——這傳聞你沒聽過嗎?」

「……歡迎回來。看你的樣子,似乎一切都順利結束了呢,青子。」

說完,便哈哈哈哈地爽朗大笑。

「隨機襲擊……是指什麼?」

草十郎聽見了某種不可能出現的聲響,回過頭去。

於是,店長的平底鍋/縱向攻擊,在木乃美的後腦勺炸開。

「不,我覺得貨幣制度非常了不起。說實話,我已經體會到以物易物的侷限性了。比起這個,木乃美,再這麼鬧下去,那隻盤子要摔了。」

「誒——」

原來這就叫斯巴達式教育——草十郎不禁佩服起來。

路上遇見的每一個人,都讓他感到新鮮。向自己問好的老爺爺,低着頭走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還有坐在長椅上、被鳥兒圍繞的女孩子——對草十郎而言,全都是難得的風景。

「是很冷,不過這點程度總得忍一忍。何況山裏的水與其說冷,倒不如說是疼。」

從鄉下來到這裏,已經兩週了。

看來是有隻小鳥撞上電線杆掉了下來,而走在路上的自己,又正好撞上了它。

「咦?啊,糟糕糟糕!再摔一隻的話,被敲碎的可就是我的腦袋了!謝了,多虧你提醒。所以,你有事要商量?什麼事,該不會是錢吧?」

再跳到十二月某個星期一的久遠寺邸。

——沒什麼。

「——好疼!? 」

有的複雜,有的簡單,有的富有意義,有的毫無意義。

「咦?啊,嗯,不用擔心。也不知道爲什麼,但我的身體可是出了名的結實。尤其是頭部。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晚上經過黑暗的地方要小心啊。靜希,你長着一張一看就是肥羊的臉。」

這座都市靠着種種令人費解的得失算計(規則)運轉,可只要有錢,大部分需要的東西就都能弄到手——這樣的環境,未免也太方便了。

青子喊了聲「好」,打起精神,向二樓走去。

「別拿這水跟冰水相提並論啊,你這野孩子。……不過說真的,你的適應力也夠讓人喫驚的。不對,該叫忍耐力?連收銀機都不會用的新人,才過四天,就成了這家摳門飯館的社畜……果然這世道還是看錢啊。資本主義真厲害。」

踏上回家的路。

「咦?你怎麼突然這樣,怪嚇人的。不用這麼關照我啦。我今天也和平時一樣啊。我看起來有那麼累嗎?」

粗略一看,今天照舊是平和的校園生活,但細細回想,卻又有些讓人隱隱頭疼的事。要追究起來,精神上確實有點累,可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只會更累,所以青子並不願細想。

「雖然被他們找了些茬,不過一切順利。畢竟是我們自己的問題,最後也談好了,他們這次也不會插手。……這樣就可以了吧,有珠?」

無論是鳥兒掉下來,

話音剛落,罵聲和炒菜用的長筷子便一齊飛了過來,啪地一聲脆響。

草十郎卻只是點了點頭,心想原來如此,便繼續踏上歸途。

「……裂口……什麼?」

「我回來啦——!有珠,你回來了沒——?從教會回來的路上,我在商店街收到了禮物——!是伊勢屋的仙貝,要不要一起喫——!? 」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2)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2張插圖

沒錯。真要說起來,今天的校園生活,可謂是風雖順、浪卻高。

這是草十郎開始都市生活以後,最先學到的教訓。

「……我倒是可以。青子的話,只是還沒有那麼從容吧。」

昏暗的住宅區只有路燈亮着,前後都不見人影。忽然——

與只需面對自然的山中生活相比,都市生活的選擇實在太多。說實話,甚至多得讓人覺得有些刺目。

「木乃美,腦袋沒事吧?」

「……打住。怎麼都回到家裏了,我還得爲那傢伙的事費神啊。那個,今天的課題是最基礎的暗示(Wish)吧?我沒問題,馬上開始吧。總覺得今天憑着這股勁兒,我好像能順利做成呢。」

「宰了宰了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一般來說,這才該是禁用語吧!? 這裏好歹也是餐館啊!雖然做得也不怎麼好喫!」

「嗯。雖然希望幫手能多一些,可我信不過那些人。還是照往常一樣,只請他們做善後工作吧。」

這股勁主要是朝着發怒、宣泄壓力之類的方向去的。

原本滿是不安的獨居生活,到了真正過起來的時候,倒也總有辦法。

「……可是,這不是很可怕嗎?那個女人,連家裏也會進來?」

「吵死了,蠢貨打工仔!有意見就給我滾蛋!我們這兒可沒零花錢賞給喫白飯的!」

不過,其中也有讓他打心底裏佩服的規則。

「還『誒——』什麼啊!別鬧了,我很傷心啊!前陣子看你明明還是個盯着區區四千日元的日薪,會像鹿一樣歪着腦袋納悶的老實人呢。別一邊幹着無聊透頂的洗盤子的活兒,一邊小聲嘀咕『嘛,這世道就是錢啊』這種話行不行。」

久遠寺有珠走下樓梯,來到了大廳,就連腳步聲也透着嫺靜。

「不,事情可沒這麼簡單。錢這東西,說到底只是個符號,真正重要的另有別的東西啊。歸根結底,不就跟能流通的捶肩券差不多嘛。再說了,就算是把一萬日元的鈔票喫下去,也不會覺得好喫吧……啊,總之,錢又買不到真心,對不對?」

對草十郎來說,就連這樣的運動,也能成爲重要的一課。

「你個小兔崽子!不是說了廚房裏不準提那個詞嗎,宰了你!」

腳下的道路堅硬,卻好走得令人喫驚。

原來如此,都市生活也不壞嘛——草十郎如此想道。

幾小時後。

原來如此,城裏真是處處充滿危險——草十郎又一次深感佩服。

還是隨後又像慌了神似的飛走,

對自己來說,這雖然是頭一回,但在都市裏卻一定是很常見的事。

到目前爲止,遇見的幾乎全是令人不安的事。

他把這番想法說給打工的同伴聽,立刻招來一通火焰般猛烈的反駁。

「唔。」

「謝謝。不過,每年十個人,算是多的嗎?」

在他過去的生活、過去的常識之中,都從未有過。

這家中餐館的店長是個粗豪人物,行事也頗爲隨便,連未成年人都肯收來打工。可就算是從嬰兒時代便認識的熟人……也就是鄰居家的兒子……他也照樣揮得出鐵拳。

「贊成。沒準就要被他們從背後捅一刀呢。再說了,你我都不是那種能一邊提防着背後,還能在另一邊全神貫注的人。」

一番好心的忠告,就這麼白費了。

迎接她的聲音來自二樓。與活力充沛的青子形成鮮明對照,一名彷彿靜謐化身的少女走下樓來。

一陣衝擊直刺頭頂,緊接着「啪嗒」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腳邊。

面對這完全陌生的事物,草十郎皺起了眉頭。

真不走運——草十郎皺起眉頭。

「……?」

久遠寺邸的大廳染着夕陽的顏色,輕快的聲音在其中響起。當身穿制服的青子精神十足地回到家時,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她處理完學生會的雜務,又結束了每月一次與教會的交涉,這纔回來。

2

嘎吱,嘎吱。

「呃,怎麼說來着,就是深夜的路上啊,會有個穿大衣的女人埋伏着,問你『我漂亮嗎?』之類的。然後,不管你說漂亮還是不漂亮,她都會一路追到你家把你殺掉。該說女人的執念真可怕呢,還是說這傢伙簡直像美漫裏的怪人呢。」

「?打工回去的時候,基本都已經是晚上了,不過你說的不是這種事吧。我既不喜歡晚上散步,也沒有跑遠路的愛好,怎麼了?」

「嘁,你這優等生。我可是正處在什麼都想反抗一下的年紀啊。算了,不說這個。靜希,你會在晚上出去閒逛嗎?或者喜歡騎自行車到處跑?啊,反正哪一種都行。」

「是啊。我算是切身體會到了,錢確實很重要,而且越多越好。所以,可以的話我還想再多幹一些。」

「玻璃變模糊了呢。」

既然語言相通,說來也是理所當然。更何況,正如恆河先生所說,單就生活而言,都市的生活方式(規則)確實嚴整而自有一套道理。

「呃,真的假的?別一邊像機器似的洗盤子,一邊說這種毫無夢想的話啊。我不是才說過,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錢嘛。果然還是愛重要吧。話說,這水是不是有點冷啊?冬天洗盤子,怎麼想都划不來吧?」

「看吧,捱罵了。交給自己的事,總得好好做纔行。」

「聽說會從窗戶進來。窸窸窣窣的,就像這樣,跟蟑螂似——啊呀!? 」

草十郎倒沒有受早起的吉田先生影響,只是離打工還有一段時間,便決定去公園慢跑,打發一下時間。

「政府機關辦事,看着嚴格,實際倒頗爲隨意。」

尚未習慣這座城市的他,無論如何,都得努力掌握這裏的規則。

「關於這件事我想和你談談。不過,得等今天的課題結束以後。……青子,身體怎麼樣?要是累了,也可以先休息一下。」

木乃美就這樣把不吉利的話題轉成了笑話,但同事這番高明的用意,草十郎自然沒有領會。

那隻椋鳥在路面上梳理了一下羽毛,便匆匆飛走了。

「沒什麼,就是聽說你纔剛搬過來嘛。這話由我們來說也不大合適,不過我們三咲町,該怎麼說,治安稍微有點差?倒不是說這裏風氣有多糟。每年差不多有十個人會碰上那種……叫什麼來着,隨機襲擊事件?就是這類事。」

原來如此,這裏是該笑的地方啊——草十郎又一次嚴肅地覺得,自己長了見識。

「誰知道啊。雖然不算少,不過應該也算不上多吧?反正,我們三咲的隨機襲擊事件比別處麻煩的地方,就在於到現在還沒找到兇手呢!」

若是城裏人,遇上「被掉下來的鳥砸中」這種黴運、這種巧合,大概會從中感到某種不祥吧。

……途中,她朝天井的玻璃看了一眼。這一點沒有逃過青子的眼睛。

「怎麼了?不是在有珠的房間裏練習嗎?」

「——————」

身穿禮服的少女似乎有些不滿,點了點頭,說是這樣沒錯,隨後——

「所以,伊勢屋的仙貝,是今天的嗎?」

她望着青子手中那份今天剛做好的日式點心。

結果,每日例行的有珠授課,還是等到了兩人簡單喝過茶以後纔開始。對仍處於見習階段的青子來說,久遠寺有珠既是同居人,也是難得的老師。如果她顧慮着青子的身體,認爲應該先休息一下的話,那她也只有老實聽從。

課上了兩個小時便宣告結束。兩人喫過各自預先準備好的晚餐,便換了個地方,打算度過爲一天收尾的飯後時光。

陽光房緊鄰起居室,位於宅邸東側,可以將美麗的庭園盡收眼底。

這間陽光房絲毫不遜於豪華的起居室,處處佈置得細緻用心,傢俱陳設格調高雅,堪稱久遠寺邸的驕傲。然而——

「照這樣下去,明年夏天就該成叢林了。」

偏偏住在這裏的人缺少「打掃庭院」這一意識(命令),種種好景緻也就因此被糟蹋了。

「有珠,就沒有專門打掃庭院的PLOY嗎?」

青子先一步進了陽光房,從茶壺裏倒出紅茶。

「找一找的話也許有,不過得費點工夫。」

有珠隨口應付着同居人的戲言,也正要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卻看見桌上的巧克力盒,那雙秀氣的眉便蹙了起來。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3)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3張插圖

「什、什麼嘛。先說好,今天我失敗有一半是有珠的錯哦?可以說是喫了仙貝就鬆懈下來了,纔會失敗吧。本來是想用暗示(Wish)的,結果卻變成了詛咒(Gandr),連我自己也覺得攻擊性太強了……」

「少了六顆。」

「咦?什麼嘛,原來是在說巧克力啊。」

青子說着「我看看」,往巧克力盒裏瞧去。

這是找遍全世界,也只有這座城市的這棟洋館裏纔有的高級西式點心。

「畢竟,終於來了位有趣的客人!」

To see such craft,

少女的眉微微蹙起。

樹木的影子發出詭異的笑聲。是幻聽?是錯覺?還是真的存在?

The cat and the fiddle,

「所以,剛纔是要談鏡子的事吧?那個現在已經從洋館模式切換成三咲模式了,對吧?」

青子揮揮手,離開了陽光房。有珠一言不發,目送着她離去。

有珠微垂着眼,接受了同居人的這份堅強。

今晚敵人的規模。

「——————」

「嗯。雖然這裏會疏於照看,不過已經切換成只看三咲市了。……它從昨天就開始變得模糊。我們確實正在一點點地被包圍呢。」

「這樣啊。那就今晚動手?」

「話說,骰子已經做好手腳了嗎?」

冷空氣如薄刃(剃刀)般刮削肌膚。

正是久遠寺邸中談到的那片森林。

終究無法相互理解的他人。

倘若這裏有個正常人,恐怕會戰戰兢兢地側耳傾聽吧。

卻又是無法相容的對手。

這麼說並不誇張:就像是用帶着破洞的降落傘自由下墜一般,既要有那份覺悟,也要冒那樣的風險。這場擲骰子的賭局,決定着她究竟有沒有適應的資格。

「順便再加上肚子和頸骨,」

自從在高中創立紀念日那晚宣佈「已經決定了」以後,她的身心便已徹底轉變。

「得歡迎纔行,」「得感激纔行!」

Hey diddle diddle,

三咲町與三咲丘的交界,未經開發,就這樣原封不動地留在郊外。

同日,夜。某位魔女的一天。

接下來的安排。

「來了來了。」「在那兒在那兒!」

看見這般奇妙,

「好好好,我知道了。」

這是一件足以徹底改變她的人生、讓一切都截然不同的大事。

這片森林也是其中之一。

「肚子沉沉的加重骰,」

能聽見的只有微弱的風聲、溪流的潺潺聲。這裏是感受不到生命的無盡黑暗。野獸的氣息、人類的呼吸都不可能存在於此。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歌聲。

「……………………」

「包圍?也就是說,數量增加了?」

3

And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

有珠沒有看向青子,平靜地說明着。

「啃掉邊角的削邊骰!」

竟有着相同結局(命運)的鄰人。

「——————」

不,與其說安心,不如說可喜。畢竟,青子足足花了一年半以上的時間,才終於站到了與自己相同的舞臺上。

「……森林那邊。雖然現在還在追蹤,不過對方似乎已經察覺到了這邊的視線,一直沒有上鉤。」

The cow jumpʼd over the moon;

「難得這麼一回,可得細細咀嚼纔行!」

「那些都無所謂,最要緊的是,千萬不要擲出來六點啊!」

「………………」

在文明之光強大到足以侵蝕它們積蓄的歲月以前,它們都會作爲神祕的領域存續下去。

白晝的森林不容人們踏入,冬日的森林讓野獸也陷入沉眠。夜間漂浮的空氣,就是亡靈的吐息。它吞下月光,藏起了近在眼前的懸崖,將迷途而入的可憐祭品引向毀滅。

「是誰是誰?」「誰和誰呀!」

但那份恐懼與猶豫,青子卻連同紅茶一起,輕輕鬆鬆地嚥了下去。

對懷有相同目的的有珠來說,青子的這份心態令人安心。

三咲市有許多森林。雖然都市開發正在不斷推進,但郊外卻依舊有幽深的自然在呼吸着。

如今,被趕出棲息地的野獸們在這裏勉強度日。這是一座地方城市隨處可見、再普通不過的不歸之森——據說,其中潛伏着襲擊人類的非人之物。

The little dog laughʼd

以及蒼崎青子新的生日——大概就在兩天之後。

「肚子餓了嗎?」「肚子叫起來啦!」

「哪一個來喫?」「兩個都要喫!」

即使彼此終有一天會動用各自繼承的全部遺產相互廝殺,但首先也必須站在對等的位置之上,否則就沒有意義。

母牛躍過月亮,

那是夜的童話,美麗而稚嫩,彷彿要將聽者的心塗進樹木,吸入夜色之中。

狗兒笑了起來

露在外面的臉頰凍得僵硬,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雲,消散而去。氣溫只有一攝氏度。寒潮滲透了整座森林,浸入大地、樹木與獸羣。

「對對,是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拿一顆巧克力再走。」

「你喫左手,」「你喫右手!」

少女僵了片刻,隨後「咔嗒」一聲,彷彿是在責怪同居人的偷喫一般,粗暴地合上了巧克力盒。

「……那裏應該是『空氣的分量(更輕些,更弱些),胸口的顫動(更巧些,更快些)。光芒遲來(快一些呀快一些),影子先行(滴答滴答)』。注意一些。照你那樣,反而會讓人心靜不下來。」

「就聽你的,去練練暗示好了。那個,第一節記得是——『更輕些,更弱些。更巧些,更快些。滴答滴答,快一些呀快一些』,對吧?」

所以,此刻爲她的成長感到高興——這樣纔是正確的。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再往深處一點,再往深處一點!」

「除了原先鎖定的那一名,還目擊到了另外兩名左右的可疑人物。市區一個,郊外的森林裏兩個。」

「……難得你這麼覺得,不過今晚我一個人就夠了。既然還有這份餘力,就該再多練練暗示。公園是你負責的,到時候會讓你出力的。」

青子喝乾紅茶,從座位上站起身。

即使博識的樹木遭到砍伐,溫暖的腐葉土受到開墾,那些疑惑地歪着腦袋的小鳥消失不見,但真正擁有力量的綠色仍會生存下去。

「唉。你的目擊報告還是靠得住的。那,鬧騰的是哪邊?」

牌子似乎叫作「六便士之歌」。

「今晚動手。」

森林中,冬天早已來到。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4)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4張插圖

貓兒和提琴,

然而,一襲格格不入的黑衣正行走其中。那身影小得過分,弱得過分,彷彿誤入霧海的一葉小舟。無依無靠的腳步聲響起。穿過樹木帷幕的,毫無疑問,是一名年輕的人類少女。

她拈起一顆巧克力,隨手丟進嘴裏。

冰的氣息一點點地逼近膝邊。

嘿,滴嘟滴嘟,

盤子帶着湯匙跑啦。

伴隨着少女的步伐,貼在她身邊的影子撲撲地歡鬧着。

彷彿是在害怕那不該聽見的聲音,

以及不該存在的野獸氣息?

怎麼可能。

緊抿的嘴脣上,沒有絲毫恐懼。

少女憑自己的意志向前走着。

如果感到害怕的話,她從一開始便不會邁出腳步。

樹林深處。

兩道人影藏在夜氣裏注視着她——少女早已清楚地察覺到了。

「看見了看見了。」

「來了來了!」

「快死心吧。」

「已經回不去了!」

「明明都那樣提醒過你了。」

「不肯滾去別處,是你自己不好!」

少女停下腳步。那兩道蠢動着的聲音也停了下來。

溪水的潺潺聲,聽來彷彿篝火爆裂的聲響。

然後,在那條僅及腳踝深的小溪對岸,出現了某種東西。別說城市,就連這座森林裏,也不該有它們的存在。

高領的大衣,凹頂的禮帽,輪廓如同普通的成年男性。

然而,他們卻沒有面孔。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耳朵。唯有那道兩端向上翹起、形似新月的裂隙(嘴巴),還能勉強看出一點人類的表情。

從頭到尾被劈開的小豬,就那樣變成巨大的鱷魚嘴,咬住了裂口男的手臂。

簡直是在與這個世界的一切都相互背離。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咔嚓一聲。

「動一隻手、一隻腳,連眨一下眼都是奢侈!」

「啊,可惜呀,主人寡言、無情、漠不關心!」

夜之饗宴(Diddle Diddle)拉開帷幕。

「哎呀哎呀,真讓我們等了好久!」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5)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5張插圖

他舉起雙臂。長大衣袖口裏露出來的,並非人類的手臂,而是刃長超過五十釐米的兇惡的日式菜刀(Deba Sword)。

「…………?」

「Tweedle。」

「……這樣啊。不過是守墓人,工作也只是監視吧。失算了,早知道這樣,就該交給青子。不過——」

不是生物。

一名裂口男陷入混亂,朝少女撲去。

此刻束縛他的,是有別於血液、肌肉、氧氣與熱量的法則。

從藥物到魔術,經歷過種種束縛的他吶喊着。

「付款雖然麻煩,可以的話,還請用英鎊!」

直到此刻,兩名裂口男才終於顯露出自身的感情(意志)——

倫敦大橋垮掉啦,

然而,他們卻產生了預感。就在此刻,就在接下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蹟,將把自己徹底毀壞——

「不過不過,恕我們無禮,這些實在太麻煩啦,不如現在就殺掉吧!」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6)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6張插圖

「交給我們,交給我們!」

然而,那些都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稀有的使魔,獵奇的攻擊,足以壓倒他人的天賦魔力。這些東西,他們也曾見識過。畢竟,他們的僱主就是這一類異人。

無論何種神祕,何種怪奇,都有法則可循。

「來吧,三天就衰弱!」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明明只有雙臂被咬住,全身卻都動彈不得。這與定身或是衰弱截然不同。

從夜幕裏飛出的小豬,彷彿一顆顆手鞠球。約有一米大的毛絨玩偶蹦跳着,從樹木之間穿過。

凍結,屍蠟化,乃至魔眼最深奧的領域——石化。

真真正正地,連着整條手臂,一直吞到肩頭。

那是無法歸入任何規則的未知束縛。

而這些東西,無視了他們的這份矜持。

少女平靜地開口。兩名裂口男像蝸牛一樣,一點點向她挪近。

倫敦大橋垮掉啦,

可是——

「再見了,客人。想來只是一瞬間的事,就先道個別吧。」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六天就溺死!」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過上半年,就是可憐的骷髏!」

一名裂口男仍站在那裏。

裂口男瞬間明白,它們是有着小豬外形的文具(訂書機)怪物。

「終於輪到我們出場了,嘿呀!」

對他們而言只有「這一瞬間」。無論是恐懼還是期待,對沒有心的他們來說,都不過是不可能發生的「未來(希望)」。

「來吧——小紅帽登場啦!」

我美麗的姑娘。

然後——

她的右手中,是一隻比夜色更深的玻璃貓。

「明明是Dee抓住的!」

少女的黑衣動了。

「來吧——玩一場扮演遊戲吧,人偶先生。」

白色的森林裏,鐘聲般的夜(歌聲)迴盪起來。

「到頭來,不管是誰的功勞,都沒有區別!」

彷彿自己成了寫在書裏的文字,再也無處可去。

這個不一樣。是不同的東西。

聽見這句話,他們分明戰慄起來。他們原本就沒有耳朵,沒有嘴,也沒有大腦。因此,根本不需要語言。

凍結森林的寒潮,被少女的聲音漸漸吹散。

垮掉啦,垮掉啦。

正如這個裂口男的畸形所顯示的,他曾經歷過不知多少怪異。

面對從少女身後現身的新的怪異,裂口男也毫不遲疑。

My fair lady.

被一路咬到肩頭的手臂。也無所謂。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這究竟,是什麼。

僅僅如此,男人便失去了全身的行動自由。戰慄掠過了那張無貌之口。

不是器物。

「怎麼辦怎麼辦,要晾到什麼時候?」

……啊,雖然只是說出口,都令人毛骨悚然。

倫敦大橋垮掉啦,

這不是小豬的使魔。

裂口男的手腳僵住了。

「——!? 」

另一名則出於恐懼,向森林(後方)奔逃。

自從以這副形態誕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憤怒的感情(意志)。

另一名則彷彿再也忍耐不住,身體搖晃着傾斜下去。

畸形的人影濺起水花,向少女撲來。少女知道,這些裂口男的雙手是剪刀,內心是小鬼。他們是會將抓來的孩子毫不留情地從軀幹處切成兩半的惡魔。

那雙至今已切開無數獵物的手臂,迎面將跳躍的小豬們劈成兩半。

「是Dum抓住的!」

「對青子來說還是太勉強了。雖然你們長着這副模樣,但似乎都是能獨當一面的魔術師。」

「晚上好。有能講道理的主人(人)在嗎?」

泄露出來的,是一點警戒,以及毫無來由的畏懼。

……標準必須是絕對的。

會說話的小豬。無所謂。

甚至不是靠魔術迴路活動的造物。

被斬開的小豬,身體裂開。

一瞬間便覆蓋森林、濃密得過分的魔力波。雖然可恨,卻也精彩。

不可能——裂口男的氣息反覆低語着。

幻惑,魅惑,強制。

咬入大衣雙肩處的獠牙如此異質,連本不該存在的發聲器官(怯意)也作出了回應。

「嘶————————!!!!!!」

咆哮響起。

沒有嘴的東西,發出了憤怒的吶喊。

「呃?」

「呃呃!? 」

「真方便,竟然有能卸下自己手臂的構造!」

「噢噢,你纔是天下第一的武士呀!」

喋喋不休的小豬們落進溪水。那憤怒的聲音,正是他自行炸燬雙肩的爆裂聲。即使失去了雙臂,裂口男仍向少女奔去。

「……沒用的傢伙。之後得好好懲罰一下。」

那張新月形的嘴,對着靜立的黑衣少女睜開了眼。沒錯,是睜眼。那道被認爲是嘴的裂隙,並不是嘴脣,而是眼瞼。眼瞼張開後,臉上就只有一隻巨大的獨眼。

雖然已經沒有了能夠將人切碎的手臂,但他卻還留着最大的惡意。

射中所凝視者心臟的魔眼。

只爲使心肌梗塞而特化的魔術迴路。

雖然單純(簡單),可也正因爲如此,一旦在這般近的距離發射,就是無法躲開的死亡散彈(霰彈槍)。

「——?」

然而。

不幸的是,他只有眼睛。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阿草呢?明天也要打工?」

「嗯——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山城那傢伙也太慢了吧。你看,隔壁B班都已經放學回家了。」

「下、下次一定會派上用場!雖然我們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在失敗!」

「手臂,這條手臂拔不出來啊!」

「嗚哇,就是那個魔鬼Kitsy Land?靜希,你可真皮實啊。聽說那裏的活兒,連柔道部的那幫人都會叫苦不迭呢。」

「嘴上說着別擲出六點。可你們明明就是被做成了只能擲出六點的吧。」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7)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7張插圖

森林裏沒有東西能追上他。

記錄對手,描述對手。

裂口男以超越兩足步行生物極限的速度,在森林中穿行。

My fair lady.

因班主任山城和樹遲遲沒有出現,二年級C班的靜希草十郎與木乃美芳助想回家卻又回不了,只能待在陽臺上眺望操場。

少女又嘆了一口氣,隨後便像來時一樣,緩緩離開了昏暗的森林。

鳥形的雙腳,咔、咔地蹬着地面。

木與泥,木與泥,

對它來說,足以震動大地的一擊,也與揮去蟲子無異。

在這片森林裏設下工房的外敵已被清除。他們是善是惡,至今造成了多少受害者,少女都不關心。

「——?」

「……什麼。難道比在黑貓搬貨還要辛苦嗎?」

「那當然了,天天看着你這張蠢臉,連小雞都該學會『被甩』這個詞了。你要自取滅亡隨你的便,但可千萬別教阿草玩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便是他賦予自己的使命(Order)。

無數藤蔓從地面伸出。

第三節課已經結束,某間教室裏的學生們正等待着放學班會的開始。

那便是泰晤士巨怪。

或是Falling Down。

遠方傳來了黑暗童話(鵝媽媽童謠)。

少女身後,是直衝天際的巨人身影。

巨人回應了少女的話。紮根於大地的綠色巨人一步未動,將左臂舉向天空。

我美麗的姑娘。

「不,我明天一整天都空着。不過今天我等一下要去遊樂園打工。」

木頭泥土築起來,

最高時速七十公里。

「木乃美要去Bear打工嗎?」

高高隆起的綠色血管。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當身體重新轉向前方時,他仰視到了自己的死亡。

「聽我說啊——聽人說話啊——。其實啊,我只是要陪陪妹妹而已啊——纔不會去幫隔壁那家破中餐館幹活呢——」

「直擊我的要害啊!? 靜希君,你還真是什麼難說出口的話都能直說出來啊!」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木頭泥土築起來,

倫敦大橋垮掉啦,

即使是野狼,大概也只能勉強跟在後面不被甩開吧。

額頭上,用五顏六色的顏料塗寫着「emeth」幾個字母。……雖說拼寫有幾處不對,不過也只是照着慣例寫寫罷了。

另一邊,交戰的同時便逃走的另一名裂口男,正在夜晚的森林裏一路狂奔。

「哈?你說什麼呢?就算是個用舊了的櫃子,不也能賣個好價錢嗎!像我這種能『開封即用』的男人才是今後的潮流吧?你看,便利店賣的一次性相機不是很受歡迎嗎?看來,潮流終於是追上我的消費文明瞭。」

「泰晤士,另一隻也拜託了。」

帶着詛咒的目光還沒能觸及少女便被彈開。

「嗯,壞掉之前,總想至少被誇獎一次呢!」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8)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8張插圖

其他同學正在教室裏閒聊。

「唔。也就是說,你又被甩了?」

又名Great Bridge。

那讓人聯想到橋拱的怪異,恰似一條巨大的手臂——

沒有聲音回應這句憂鬱的低語。先前那樣吵鬧的小豬已無影無蹤,少女的掌心裏,只剩下兩枚黑色骰子。

三個人懶洋洋地倚着陽臺欄杆,聊着週末的安排。

乾燥的櫟樹皮,吞食了數百年的時光,連電動鏈鋸也能彈開。

受無數異形稱頌的,四個奇蹟的最初一步。

「嗯,這我知道。——不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在鳶丸眼裏,木乃美屬於哪一類?」

倫敦大橋垮掉啦,

白魚般的手指沿着嘴脣撫過,彷彿有些依依不捨。

不知是不是製作者獨特的興趣,他一旦將功能專用於奔跑,雙腳便會變成這副模樣。

「雖然已經道過別了……但至少,也該問問名號纔是吧。」

「等、等等,我們呢!? 喂,我們呢!? 」

「笨蛋,誰星期天還要跑去幹活啊。明天嘛,我要跟B班的同學們出去玩……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可我就是出不了家門啊——」

「…………」

兩人身旁,還有A班(別班)的槻司鳶丸,正陪着他們打發時間。

4

少女嘆了口氣,走到溪邊,脫下了黑色手套,將纖細的手指浸入冰水。

「太過分了,不會飛的豬就沒用了嗎!? 」

新月形的嘴——不,是眼睛,彷彿鬆了口氣,安心地舒緩下來。

「這個嘛。我覺得回收大件垃圾這種活,遲早也該收點錢纔行。國家免費回收垃圾的日子,差不多也該到頭了。」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沒有東西追來。

「啊?這話說的是殿下你自己吧?小心點吧靜希,槻司這傢伙可是一肚子壞水。他的腦子裏面,就像是,那個——垃圾場的分類告示?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能用和不能用的東西,他是分得一清二楚。」

他在已經住慣了的森林裏全力逃竄。一旦有事,就由一名迎戰,一名撤退向僱主報告——這就是他們的戰術。

「會來的,屬於我的時代一定會來的!」

我美麗的姑娘。

裂口男奔跑於森林之中。將全部機能特化於逃走的他,雖然仍受恐懼束縛,卻已確信了自己的勝利。

拉開數公里的距離以後,他確認了身後的安全。

垮掉啦,垮掉啦——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察覺,迴盪在夜色裏的歌已經變了。

My fair lady.

巨人的手臂隨即猛砸下來,彷彿是在回禮。

「我有點私事。這週末老爸的客人要來,我要負責接待。說是讓我帶着客人在城裏逛逛。」

不關心人類社會的糾葛。這便是純血的魔女——Mainstar的存在方式。

少女正要對散落的殘骸開口,忽然「啊」了一聲,將手放到嘴邊。

隨後。

「該怎麼說呢,一直咬着不放,我們也動不了啊。」

「……辛苦了,回來吧,泰晤士。下次要是用在更值錢的地方就好了。」

這一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

「那木乃美就是去打工了。鳶丸呢?」

「是啊。沒辦法,雖然麻煩,我還是去叫他一聲吧。總不能讓阿草打工遲到。」

槻司鳶丸懶洋洋地從陽臺欄杆上直起身子。校內廣播彷彿是瞅準了這一刻,叮、咚、當地響了起來。

「二年級C班的靜希草十郎同學,山城老師找你。請立即到教師辦公室來。重複一遍,二年級C班的……」

三人之間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發了大約五秒的呆後,草十郎說了聲「那我先走了」,把兩人留在原地,離開了陽臺。

「唉,真的好無聊啊。有沒有人能在操場上弄個麥田怪圈什麼的啊。」

「別把希望寄託在他人的妄想之上。想找刺激的話,就自己搞點事出來。你看,就像公佈分班結果那次一樣,直接去找蒼崎的茬,不就馬上有意思了。」

「咿——我的心理陰影又回來了!不要啊——會長一旦大打出手,那就不是有意思,而是恐怖了啊——身爲一名善良的男生,我只求班上能轉來個美少女就夠了——嗯,不過,普通的女孩子又太無聊了。最好是好萊塢的製片人啦,英國的歌姬啊——」

「這算是什麼類型啊。說到這份上,你乾脆說來個火星公主算了。」

「另外,向二年級C班的各位同學轉達山城老師的留言:『山城老師因爲有事,沒法參加放學班會了,大家就自行回家吧。那麼,回見回見。』以上,由廣播室播報。」

「……這算怎麼回事。山城買了新車以後,是不是也太隨心所欲了?再這麼下去,我那枚邊緣帶齒的十日元硬幣,怕是要在他那輛嶄新的塞爾維亞上咆哮了。」

「往鑰匙孔裏塞點口香糖就行了。畢竟老師的那點工資,還真叫人同情啊。」

兩個損友一邊抱怨,一邊回了教室。對於被叫去教師辦公室的朋友,他們沒有一丁點的擔心。

「我無法接受。學校是允許學生打工的。而且校規也明確寫着,只要是在校方認可的工作地點打工,就要作爲積累社會經驗的一環予以鼓勵。」

「話是這麼說。不過他的問題在於打工打得太多了。假如,我是說假如,他跑到了沒有得到學校認可、看起來又有點違反《勞動基準法》的地方打工,那學校(我們)和他自己都會有麻煩的。」

只上半天課的星期六,午飯在即,教師辦公室裏已有些躁動。惡鬼般的學生會長與愛和稀泥的現代國語教師,正向四周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其他老師嘴裏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匆匆轉移到了會議室。

等山城教諭察覺之時——咦?辦公室裏已經只剩下他自己和學生會長蒼崎青子本人了。

「……都逃了啊。大家真過分啊,總把可怕的事推給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老師。假如他真的在指定範圍之外打工,那不正是因爲校方沒有回應他的要求嗎?

剛纔那句話,我真的一點也理解不了——她瞪着山城教諭。

「那就是唯架小姐了。今天見到她可要好好道謝……啊,這倒也不用我說。以你的性格,這方面應該不會含糊的。」

草十郎反覆思考今天穿什麼衣服才比較合適,最終還是決定穿上校服赴約。

「嗯?」

總覺得像個正奔赴敵陣的鬼將軍——草十郎的眉間浮起一絲不安。

有人表示自己親眼見到一名學生「同時在打幾份工」。山城原本只是打算把那名學生叫來問清情況,如果確有其事,就提醒、指導一番,隨後就可以天下太平,自己也能去喫午飯了。

「好,那就試着從這個方向進攻吧。替我祈禱一切順利。」

面對這番誘人的提議,草十郎連連點頭,但卻一如既往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被安排做些什麼。

十點整,學生會長登場了。

「哎呀,這下就萬無一失了!真沒想到能把讓人頭痛的問題合在一塊解決呢,今天真走運!啊,不過蒼崎同學,你可真替他着想啊。怎麼,難不成你就喜歡那種類型?啊,廣播室,再順便加一句,學生會長正在誠心誠意地等你——」

「工作的內容倒是很簡單,跟在學校做的事情沒什麼區別。那家教會規模不小,但人手卻不多。」

「哎呀,原來是青子小姐啊。真叫人驚訝。您好久都沒有在白天來過了。」

「這個月的志願者是我和那邊那位。畢竟也是爲了親愛的合田教會嘛。從十點到三點,我們一定會工作得分秒不差,一分鐘也不多,一分鐘也不少。」

還是要看副校長的臉色的。自己的工資雖少,但丟掉工作也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蒼崎你穿的是校服啊。」

只要參加了教會的服務活動,今後就算同時打幾份工,也會得到學校通融。

事情本來應該是能夠輕鬆解決的。

那是今天早上的教職員會議提到過的,令全體教師頭痛的問題之一。

「不,我想我的身體狀況還好。」

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從假日的車站前走過。起初青子還在細心地介紹着街道,如今卻只剩下了最低限度的必要說明。

「那個,等等,老師。」

「蒼崎跟這家教會有緣嗎?」

不知是不是有些感冒,蒼崎青子像是強忍着頭痛一般,說出了這句話。

「我?我現在跟這裏半點緣分都沒有。我甚至恨不得回到過去,把過去那點緣分也一併篡改掉。不過,我父親和祖父跟這裏倒是老交情了。在這裏幫忙嘛,說來可恨,我上小學那會兒可是天天都來——」

「?」

學生會長從書包裏取出了一份文件。

「那你遇到了什麼人?神父,還是修女?」

「哎呀,有兩個人肯定要比一個好吧。有蒼崎同學幫着照應,我也就放心了。」

山城教諭撓着頭,眼裏卻帶着愉快的笑意。他已經明白了學生會長的計劃。

「確實是這樣。不過我想問問,你怎麼會知道今早的教職員會議的內容啊。」

「換個話題。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今天具體要做什麼工作了嗎?」

山城教諭舉起手來,表示認輸。

「原來如此。是來烤火的。」

草十郎泄了氣,只覺得雙肩一下子沉重起來。

5

草十郎望着不相干的方向,嘀咕着同樣不相干的擔憂。

與那難以忘卻的心理陰影正面相對,揪住衣領,猛地來上一記過肩摔,將腦門砸在地上,再朝毫無防備的軀幹補上一記掃堂腿——

昨天在教師辦公室裏。

聽着學生會長平靜的語調,山城教諭垂下頭去。看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退讓。

那是一片遠離車站,建在辦公區與住宅區之間的白色聖域。

「上午十點,在三咲中央公園的東口碰面。」

「如果說教會的話,這是第二次了。因爲感覺這種建築很少見,我就走近看了看,裏面的人還免費給了我點心……」

「是啊。參加學校的活動,當然要穿校服吧?」

「你臉色真難看。該不會是不舒服吧?」

學生會長說了聲「那麼,我告辭了」,行了一禮,便要離開教師辦公室。

順帶一提,教會旁邊那棟大樓,是三咲市首屈一指的綜合醫院。

城裏的鳥果然很奇怪啊——草十郎對它們的認識又刷新了。

倘若那所謂的心理陰影能夠化作人形,像這樣的報復,她輕輕鬆鬆便能連做五套。她那股氣焰,實在猛烈得驚人。

「……一般來說,那家教會只會對小孩子這樣。」

「啊,是廣播室嗎?請播一下,『二年級C班的靜希草十郎同學,請立即到教師辦公室來』,拜託了。」

「是的。合田教會的志願活動報名表。這個月也還是沒人報名吧。身爲虔誠基督徒的副校長想必相當不高興。聽說他今天早上還在感嘆,說我們學校的學生不夠虔誠是吧?」

「我不喜歡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既然你肯跟着使壞,那就請好好出一份力吧,山城老師。」

「恕我冒昧,請問諸位是哪裏的客人?本教會恕不接待與黑幫有關人士,還請改日再來,或是請悔改自己的生活方式、贖清對社會犯下的罪之後,再邁進這道門。」

能在指出問題的同時,也妥善提出解決辦法的學生並不多見。這名女生雖讓人害怕,卻也讓人依賴,想來正是因爲她這份大姐頭的氣質吧。

「……唯獨這件事啊。是副校長親自交代、要我提醒他的。我也沒法幫忙啊。」

「——————」

這時,教會入口的門打開了。一名身穿修女服的女子步履輕緩地來到正門前,卻始終閉着雙眼。

「正所謂投桃報李,對吧。雖說教會的服務活動是志願性質,但可是有正經的謝禮的。形式上,這也屬於校方提倡的社會實踐活動。副校長會因爲有人蔘加而高興,而且——」

其中究竟是什麼道理呢——草十郎認真思考起來。他低頭沉思的姿態倒像個哲學家,實際煩惱的卻只是「果然從第二次開始就要收錢了嗎?」這樣的問題。

不必擔心——他輕輕辯解了一句。

而不知是怎樣的巧合,烏鴉們撲棱棱地扇動翅膀,帶着不祥的振翅聲,落到了教會門前。

據青子所知,大約是在八年前,它才改建成了如今的模樣。對於這樣的鄉下小鎮來說,這座教會實在是大得過頭了。

「蒼崎同學,那是……」

「如果那個申請參加的人已經有了一份工的話,就等於校方同時認可了兩份工作。我認爲,這種形式可以用來開個先例,算是個不錯的折衷方案。」

「早上好。雖說是向來如此,不過你還真是隻有在時間這一點上準得很啊。」

兩個人表面上一團和氣,互致問候。

草十郎完全讀不懂那緊繃的氣氛,還誤以爲兩人關係很好。

「那個,我是說,老師。」

少女那雙冷淡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來。

「是啊。您似乎也變得相當了不起了,真叫人失望啊。尤其是剛纔的那股氣息,惡劣得實在不像個純潔的少女。」

越說下去,青子的表情便越發兇惡。

合田教會有着悠久的歷史。

在青子看來,教會居然堂而皇之地把自己安排在全城喪命最多的地方旁邊,單憑這一點就不值得信任——不過,知道她這番感想的,也只有同住的久遠寺有珠,以及教會的神父。

《魔法使之夜 小說》上篇 2.5/此前的故事插圖(9)
《魔法使之夜 小說》 · 上篇 · 2.5/此前的故事 · 第9張插圖

看來,他實在是太像一隻迷途的羔羊了吧——青子嘆了口氣。

「……算了,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了。你是第一次去合田教會嗎?」

「是啊。平時我都是晚上被叫來的,也只跟神父大人說說話。至於唯架小姐……哎呀,真意外,我們已經將近一年沒好好說過話了。不過,以後大概也一次都不會有就是了。」

山城自己也覺得學生會長的意見很有道理,同時也明白那名學生的處境。

「不過,蒼崎的感冒到底好了沒有啊。」

在碰頭時間的兩小時前,草十郎醒了過來。

第二天,一個令人心情舒暢的星期天。

「啊,等等,等等,你也留下。我現在剛好把靜希同學叫過來,你可得好好照看着他呀。」

正在教會門前廣場上歇息的烏鴉們,撲棱棱地飛走了。

偏偏這件事被正巧來到辦公室的學生會長聽見了,她說了句「這不對」,便死咬住這件事不放。

「——————啊?」

「喂,山城!」

總而言之,就這樣等了大約五分鐘。

從個人立場來說,他很想支持一下對方,但他自己也只是個可憐的新人教師。

我並不是說要校方用獎學金來替他負擔租房的費用,但他『希望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儘量工作』這一要求,校方應該予以考慮。如果你們要懷疑他在指定範圍之外打工,就請先修改『每名學生只能在一處工作』這條規定吧。」

「那就是說,只要有個折衷的方案就可以了,對吧?」

「您誤會了,唯架修女。我是蒼崎青子。」

早上在坐立不安中白白度過的那兩個小時,就這樣被毫不留情地糟蹋了。

「是一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之後,爲了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草十郎決定在出門慢跑的同時順便散散心。本來打算三十分鐘就回來的,但誰知當他在左思右想中回過神時,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於是便慌忙趕回家去。

一來,草十郎對這座城鎮的熟悉程度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想;二來,說着這裏的飯好喫、趕時間可以從這邊抄近路、買自行車的話與其去站前的百貨店不如去那邊的專賣店——就在談論這些話題的時候,她忽然冷靜下來,意識到了眼下這副情景在旁人看來會是什麼樣子。

「…………」

青子快步走向教會。

她以無比溫和的聲音,說出了這番冷酷的話。

「哎呀。雖說真是世風日下,不過還是歡迎您。神的家平等地向所有人敞開。這一次,就當作沒看見您的內在好了。」

修女微笑着,優雅卻又刻薄。

不管表面上如何,得到了勞動力,似乎終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修女自我介紹說,自己名叫周瀨唯架,並向主動報名參加服務活動的草十郎道了謝。

草十郎已經注意到她閉着雙眼,不過顧及青子也在場,更重要的是,他覺得問這個或許有些失禮,便沒有開口。

「您叫靜希先生,是嗎。正如您的聲音給人的印象,是個沉靜的名字呢。」

「哦。謝謝。」

雖然自己的名字得到了誇獎,但草十郎卻沒有什麼實感。見他如此,修女的臉色微微陰沉下來。

「失禮了,您似乎不喜歡別人以姓氏相稱。那麼,我稱呼您草十郎先生,可以嗎?」

「誒,不,哪一種,都可以。」

「那就這樣吧。……真是,叫人爲難啊。」

修女的語調雖溫和,話語中卻有種冷淡。

她說了聲「請隨我來」,便轉過身去。雙眼依舊閉着,腳步卻十分穩當,領着青子他們前往禮拜堂。

禮拜堂裏沒有前來禮拜的人。

這座堂皇的禮拜堂在舉行彌撒時,最多能夠容納百人。眼下卻只有燭火,與經磨砂玻璃濾淡的日光,訴說着主的真實存在。

「那麼,關於服務工作的內容——」

「我知道。聖誕節就要到了,你們想先把麻煩的清掃工作搞完,對吧?沒問題,這種事情我們很擅長。」

不過,擅長的人主要不是青子,而是同行的草十郎。

「……那麼,青子小姐請去爐竈那邊,預先做些聖餅備用。靜希先生請到外面,清掃那些我們夠不到的地方。」

「等一下。律架那傢伙不在廚房裏吧?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碰上那種傢伙。」

「?」

「咦。好像差一點。」

今天的天氣不是十分理想。雖不至於下雨,卻也看不見太陽,是一種不上不下的天氣。草十郎原本就不覺得體力勞動辛苦,但若是天空能再藍一些的話,或許對草十郎來說,這就能成爲一個美好的假日。

「果然,樹林裏面好像有房子……」

「呵呵呵。這也算是一種緣分,而且我以後來魚達還要多受你照顧呢。我或許不太可靠,不過有什麼事想商量的話請儘管說哦。我會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正如草十郎的想象,她沒等他回答,便說着「好啦,好啦」,加入了擦窗的行列。

「這樣啊。草十郎先生年紀輕輕,但可真了不起呢——。我當學生的時候,也是整天都在打工,所以多少能明白你的辛苦哦——」

「靜希先生,請這邊走。首先,麻煩您從儲物間把清掃工具搬出來。」

草十郎照常作了自我介紹,看起來沒什麼自信。

走到禮拜堂外,戴上手套,將高高的梯子靠在牆上,再把離地近五米的窗戶,一扇一扇仔細擦淨。

看來正如她所說,青子對這家教會早已熟悉得很。

「嗯,不過這副悠閒勁兒,又有點不像強盜呢。真要說的話,你是那個吧。從壁爐裏冒出來,硬塞給人一些不太想要的玩具的聖徒,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嗚哇……我真是應付不來那個大鬍子啊……因爲那個人怎麼看都是非法闖入者吧?」

原來如此——他在梯子上,望着遠處的煙囪。

多虧花澤小姐幫忙,擦窗的工作順利結束了。

草十郎並不會因爲這種事情,就生出什麼顧慮或猜疑。

「什麼?您剛纔說什麼了,花澤小——」

即使被孤零零地留在這裏,草十郎也沒有因此悶悶不樂,而是開始擦起窗來。

「好,辛苦了。嗯,原先沾滿沙塵的窗戶簡直都煥然一新了!怎麼樣,接下來隨便找家咖啡館喝杯茶吧?爲了向草十郎先生這番工作表現致敬,我來請——」

「是這樣的,我從教會門前經過,看見窗戶上貼着個像是人影的東西。心想大白天就來偷東西可真夠豪邁的,就對你有點感興趣了。結果實際卻是個可愛的孩子在認真幹活。帥氣利落的動作就像是個擦窗高手似的。看見這樣的場面,會想幫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誒,什麼?」

她本就是個容貌端正的美人。草十郎直到此刻才察覺,一旦收起笑容,她的神情便會轉爲冷酷,令觀者感到壓迫。

將近五米的高度,雖說有些可怕,卻也有絕佳的風景。

「森林?你是說那座山上的森林?」

不顧草十郎的困惑,青子利落地發出指示。

「對了,還有一件事。從這裏看得到的那片森林,是什麼地方?」

交給草十郎的工作,是再普通不過的擦窗戶,並不需要什麼特殊技術。

女性笑了起來,彷彿打心底裏覺得快樂。

當然——

說話間,花澤小姐瞥了一眼下方的花壇,親切地朝他笑着。

「?」

面對她的突然變化,草十郎一副明白緣由的樣子,目送她離去。

三咲町邊緣的山丘與森林。

那笑容彷彿要溢出光來,像是一株能自行站立、到處亂跑的仙人掌。起碼在給旁人添麻煩這一點上沒錯。

兩人合力,完成了這份不起眼卻頗費工夫的活兒。

「不,倒也不至於吧?不勞動者不得食嘛。」

看見草十郎正收拾着那個比自己個子還高的梯子,青子似乎喫了一驚。

沒錯。該怎麼說呢,他的本能已經明白了。這位女性與自己一樣,也是個總被推來做這種不起眼的活兒的同伴……!

擦窗的聲音,吱吱地響着。

「嗯——這個我就不推薦了。如果是每月光顧一次,圖個心安的話還好。」

——就在這時。雖然沉浸在思緒裏的草十郎手臂仍在動作,但他的下方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走近了。

「嗯——這個嘛——。可以說是負責心靈的安全,怎麼樣?不,與其說是安全,不如說是盔甲?或者說東拼西湊的屏障?總之,無論是哪一種,當事人自己都一點也得不到鍛鍊,這一點倒是一樣。啊,還會分給你麪包和葡萄酒。」

畢竟只是初次見面,自然無從判斷。而草十郎本來也不會作這樣的揣測。

「靜希君,你在那邊嗎?」

「好——我也來幫忙吧!還有梯子嗎?別的抹布呢?啊,既然要幹,不如直接拿水管衝怎麼樣!就這樣譁——地,一邊喊着『咔嚓!』什麼的!雖然有些褻瀆,不過這樣一來,好歹也能有趣一點吧?」

「當然了。聽說有錢的人會自願留點東西下來。還有——對了。最重要的一點是,這裏的收入不用繳稅。心靈的安全雖不好經營,可只要能把它變成像樣的商品,就是零風險、高回報哦。」

「Eiri先生暫且不說,但唯架(Yuika)小姐可是一位漂亮的黑髮女性啊?」

青子揮揮手,說着「好,好」,便朝禮拜堂深處的門走去。

「草十郎先生……嗯,好名字,有種古風的感覺。名字裏有數字的話,總覺得就很像日本人呢。你知道這裏的神父和修女叫什麼嗎?都是什麼Eiri啦、Yuika啦,聽起來總有點外國味道。」

「多得很呢——連這家教會後面的空地上都有。這裏的神父也真有閒心,還拿麪包之類的東西餵它們,所以這裏大概才成了狗狗們的巡迴路線吧。」

「是的,不過那個不該叫山,而應該叫丘。」

「沒有,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件急事。花澤小姐這就告辭啦。Ciao~」

「總之,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不要進入那片森林,就是城裏的規矩。而且那邊本來就是私人土地,擅自闖入的話,人家就會叫來警察,然後就直接進入派出所的訓話時間——!這種事,應該不怎麼有趣吧?」

「那就是一個煙囪哦。那片森林全都是私人土地,裏面建着一棟很大的洋館。不過,既然是私人土地,想必連本地人也沒進去過吧。那裏的俗稱是『久遠寺的鬼屋』。附近的人都覺得陰森,你最好也別靠太近吧?明明是那麼小的森林,卻還是有人在裏面遇險,而且還有野狗出沒,像這類危險的傳聞從來就沒少過。」

那座山丘讓他稍稍地,僅僅是稍稍地聯想起故鄉的森林,因此才一直在意。不過,看來那裏似乎與自己毫無關係。草十郎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案,便重新擦起窗來。

「是啊。我不顧父母的反對,跑到別的國家留學去了。留學的地方也有朋友,所以住處倒是不愁,不過飯錢總得自己掙吧——但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不覺得體力勞動辛苦的類型。學校也好,打工也好,都成了我愉快的回憶。話說回來,你爲什麼總用疑問句呢?」

正在收拾梯子的草十郎轉過頭時,女子已經如脫兔一般,朝外面的大街跑遠了。

因爲我現在說話的對象,就像雲一樣捉摸不定啊——草十郎並沒有這樣回答。

「唔。」

偶然望向城鎮的方向,便能看見自搬來之後就一直令他在意的那座綠丘。

年齡在二十歲後半。天氣寒冷,身上卻沒有披外套,手裏也沒有像是提包的東西。但草十郎還並不知道,成年女性與提包原本便是成套的存在。

她的舉動實在太過自然,草十郎甚至還沒來得及逞強說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便已經把梯子橫放了下來。

垂下視線,只見那裏站着一位女性,一眼看去似乎是個好人,卻又顯得有些散漫。

如此簡短地交談過後,修女便回事務室去了。

他抑制不住這股不分青紅皁白湧上來的親近感。

「那麼,您就擦到自己能夠得着的地方就可以了。麻煩您了。」

那片俯瞰着不眠城鎮的森林,從這裏望去,宛如異國的城塞。

身爲在鄉下長大的人,他的自尊似乎不允許將那種程度的高地稱爲山。

「謝謝。那我就直接問了,這裏究竟是做什麼的地方?」

「把梯子橫着放下來吧。下面這頭我來搬,你負責上面那頭。」

「見過的——你是在魚達打工的學生吧?光是這個星期,我就去過好幾次了。我叫——嗯,那個,對了,叫花澤。你叫什麼名字?」

第三扇、第四扇,隨着窗戶一扇扇擦完,心情也放鬆下來,他開始一邊吹着口哨,一邊擦窗。

「咦?什麼什麼,是小偷先生嗎——?」

「什麼。花澤小姐以前也是一個人住嗎?」

「啊,抱歉,打擾你了。沒事,你專心幹活就——」

「野狗,城裏也有野狗?」

她擦着草十郎旁邊的那扇窗,興高采烈地跟他搭話。

女性仰望着坐在梯子頂端的草十郎,感動得不得了。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遇到困境時,只要投奔這裏就可以了吧?」

時間將近三點。自花澤小姐提出幫忙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個多小時。

「?」

「是這樣沒錯……花澤小姐,您真厲害啊?從剛纔起,您的瞎猜就準得過分。」

「是嗎?那地方爬起來也是很費力氣的啊……不過,『丘』也確實更合適呢。」

兩個志趣相投的人悠閒地吹着口哨,將教會的窗戶一扇接一扇擦得明淨。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她挽起袖子,走向草十郎。

花澤小姐雖然看起來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散步,但畢竟已經在這裏消磨了這麼長時間。

「哎呀,你還沒見過神父啊。合田教會的俊美神父和美人姐妹,可是很有名的……啊,原來如此!看來你是最近才搬來的吧!而且,我還看出來你是獨居!」

「我?不是的,我只是個路過的人。比起這個,叫『您』也太見外了吧。我明明都在商店街見過你好多次了。」

「您是教會的人嗎?」

單憑她無視了這一點來看,就知道這位女性是有多麼地自由奔放。也可以說,像是少根筋。

這時,學生會長從教會的轉角處探出臉來。

「從外面把教會所有的窗戶都擦一遍就可以了,對吧?」

「啊,我突然靈光一閃了。其實你是三咲高中來打工的學生吧?現在的高中生真了不起,連專業的師傅都得甘拜下風呢!」

這位女性實在可疑到了極點,草十郎卻認真而配合,對她提起的每一個話題,都嗯嗯點頭表示贊同。

「不不,請稱之爲推理。這座城鎮的娛樂還沒那麼有魅力哦,不值得你這麼大的孩子拼命打工的。要是隻是賺夠你平時玩的錢,打一份工就夠了。而且你看起來也不是物慾很強的類型。這樣一來,認爲你是爲了生活費而打工,纔是最合理的推斷吧?……嗯,不過,學生得靠自己一個人負擔生活費和學費,這種事倒不怎麼合理就是了。」

「先溼擦再幹擦,之後再請您噴一遍鍍膜劑。梯子的高度夠嗎?」

「律架不在。所以,請不必顧慮。」

是格外信任草十郎,還是性格原本就如此淡漠呢。

花澤小姐並不知道草十郎是個古董級的鄉下人,憑着慣有的機敏,似乎誤將這句話理解成了一句高明的諷刺。

連花澤小姐也不禁愣住。

女子親切的笑容裏,掠過一抹自嘲的陰影。

「不,我們沒見過吧?」

「免費的嗎?」

這裏——草十郎指向教會。

「那是丘。還有,您看,從這個高度能看見森林裏有個像煙囪一樣的東西,那個是什麼?」

大概就像之前忽然跑來幫忙一樣,又隨意想起了別的什麼事情吧。

打工結束,兩人從修女手中收下了聊表心意的酬勞,離開了教會。

青子說在車站前有事要辦,因此到那裏爲止,兩人都還同路。

「不過,你還真是很習慣打工了呢。」

在即將迎來黃昏的天空下。

青子與其說是在搭話,不如說只是隨口漏出了一句感想。

「是嗎。在蒼崎看來也是這樣的話,我倒有點高興。」

草十郎坦率地微笑起來。不過,自從拿到工錢,他就一直美滋滋的,因此究竟在高興些什麼,倒也說不清楚。

「啊,那個。平時的你可是問題一大堆啊,別太得意忘形了。功過相抵也是零——不,還差得遠呢,現在的你還是負數。」

「唔。一說學校裏的事,就讓人好難過。」

草十郎沮喪地垂下頭。

打工雖然還應付得來,但唯獨學校的課程,自己實在無能爲力。考試姑且不論,平日的授課,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跟上的。

「蒼崎討厭成績差的人嗎?」

「……嗯,跟腦子……或者說腦筋轉得慢的人講話,確實會覺得累吧。不過,你甚至還沒到這個地步,而且本來就跟我半點關係也沒有。想辦法彌補這麼大的差距,是老師們的工作。而回應他們的努力,是你的職責。你要打工也好,但回家以後,該做的預習可要好好做。」

「那當然。學校裏的人,都是好人。」

「是嗎。那就好——你說都是好人?」

剛纔那番對話,怎麼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呢——青子疑惑地歪了歪頭。

大概是草十郎在以自己的方式表達感謝吧。她接受了這個解釋。

「——話說回來。我就問來參考一下,你現在還在打些什麼工?」

「地點的話,大半是在商店街。比如賣魚的店,還有花店。啊,不過昨天倒是出了趟遠門,去了鄰鎮。是遊樂園的工作。」

校方認可的工作地點只有三咲町的商店街,因此,這個回答與預想一致。

自己究竟能不能在這裏生活下去呢——

「謝謝。不過那是不可能的。按你的性格,我想你大概沒注意到吧,那地方已經倒閉了啊。從廢園算起,大概也有兩年了吧?」

總之,這裏的時間實在是過得太快了。

「不要靠近暗處。」

「……不過,基本上還是一樣的吧,大概。」

在這裏,沒有看得見星星的夜晚。

「話雖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再說了……」

「遊樂園,你是說社木那個!? 」

話音剛落,青子便像是覺得好笑一樣捂住了嘴。

雖然覺得這樣對草十郎有些失禮,青子卻似乎偏偏被戳中了笑點。

青子抬頭望向鄰鎮的方向。

「——什麼。」

這是草十郎來到都市後,最先令他戰慄的景象(事物)。

所以,只有在最終迎來致命的結局之時,纔會知道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啊。不行,差點又要抄近路了。」

若是普通學生的話,隨着疲勞不斷累積,現在多少也該說句泄氣話了。但幸好他在山裏長大,體力十分充沛。

夕陽照射下的那圓形的鋼骨裝置,令人聯想到衰敗的墓碑。

要說可怕,對於鄉下長大的他而言,最可怕的還是自己尚未弄懂這裏的規則。

也不知是什麼因緣,還是自己的表情當真那麼沒出息。草十郎至今結識的人總會給他這樣的忠告。

違反這些規則時,便會有誰前來懲罰——這就是社會的規則。

即使被告誡不要靠近暗處,他也沒有什麼實感。

都市對人類寬容,卻相應地設置了某種負責懲罰違規者的存在。

6

與蒼崎青子分別之後。草十郎回到公寓,埋頭預習學校的課程。但轉眼之間,便到了打工的時間。

與這番軟弱的煩惱相反,他那因打工和學習而疲倦的身體,輕易便沉入了安穩的酣睡當中。

山中與都市的區別實在是數不勝數,但最大的區別在於時間的用途。

在山裏,罪與罰是同義詞。而到了城裏,這兩者卻被分開,似乎在犯下罪過之後,會有別人帶來懲罰。

他還記得,自己在茫然間說出的那句話。

「——————」

不能看見的事情。

他冷得打了個寒戰,縮起了身子,嘴中卻說着逞強的話。

「哦——……嗯,那確實是個體力活了。」

周圍既沒有爲了食物(撿食)而來的狗,也沒有出門購物的人。

「是啊。把已經不用的招牌、裝飾造型之類的東西拆開、再搬出去。那份工作確實挺累的。」

「——呼。」

今天,靜希草十郎的一天也就這樣平靜地結束了。

大概是因爲根本的規則不同吧。

「那下次去不就好了。」

「……原來,也有這樣的天空嗎。」

她的舉止很是輕快,可即便如此,也沒有說將來「要去」。草十郎看着這樣的青子,不悅地沉下臉來。

「不過,真好啊。我還一次也沒去過Kitsy Land呢,明明我就住在三咲町。」

所以——所謂的在城裏平安生活的方法,就是不要介入他人的事情。

只用一個開關就能解決大多數事情的便利也好,與只認得長相的陌生人隔牆而居的新鮮感也好,在仰望這片夜空時,這些東西都被吹得無影無蹤。

「不是的,不是因爲這個。只是從那裏開園以後,我就一直忙得很,沒空去玩而已。要是錢能解決的問題,我現在就去了。」

他閉上眼睛。

「……真沒出息。害怕夜晚,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只不過因果報應生效得要晚一些而已。

他一時睡不着,躺在牀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這樣啊。是經濟上的原因嗎?」

你看——青子出示了裝着教會打工酬勞的信封。

比星光還要耀眼的藍色熒光燈照亮着暗處。

「不要進入沒有人的地方。」

在山裏,違反規則的人,當場便會受到報應。

草十郎收起了一點也沒看進去的參考書,彷彿是要爲這一天收尾似的,走進了夜裏的城鎮。他體驗了許多過去從未想過的工作,一直忙到許多店鋪打烊的時分。

所以,就算別人家的圍牆再怎麼礙事,也不能翻過去前往就在牆另一邊的公寓。

要是屋裏的人還醒着,就會向警察報案,到時候便誰也幫不了他了。

難怪沒有遊客啊——草十郎明白了。

比如獸徑。若是沒意識到那是它們的地盤,便闖了進去,自然就會遭到住在那裏的動物襲擊,受傷。對草十郎而言,犯下過錯,其後果總會立刻落到自己身上。並不需要誰來懲罰誰,而是隻要違反了規則,那份錯誤便會立刻化作有形之物,降臨到自己身上。

他放鬆下來,深呼吸。

但他覺得,都市在這方面卻有一點模糊。

那一夜的不安,至今仍未改變。

那些關心草十郎的人,之所以異口同聲地說「不要靠近」,大概就是因爲「到了那時候,誰也幫不了你了」吧。

帶着這番偏離實際的都市觀,他平安回到當下居住的公寓,用溼毛巾簡單擦了擦身體,鑽進被窩。

人造物構築的街景中不見人影。

草十郎豎起衣領,護着脖頸不受冬日的寒氣侵襲,踏上歸途。

越過日期更替的界線,夜晚愈發沉沉地睡去。

學生會長雖然無奈,卻也有幾分高興的樣子。

多麼狹窄的天空。

這一次,青子是真心感到佩服。

換作平時,她大概會因覺得「居然連這種事都要教才明白!」而感到無語。可唯獨在這個黃昏,他的那副模樣在她眼中,似乎卻能令人莞爾一笑。

無論是做完哪份兼職,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腳步都始終穩健。不過,這也只是就體力而言。

這一切,都在不知不覺間加劇着草十郎的不安。

畢竟搬運遊樂園使用的機械,實在不太像是學生能在課餘時間順手來做的工作。

除了最後冒出的那個詞——那實在與靜希草十郎毫無關聯。

從這裏勉強只能看見摩天輪。

害怕歸害怕,可這份恐懼的性質與山裏不同。

大街自不必說,就連遠離車站前喧囂的住宅區也有着電燈的光亮。

再打個比方,在他的故鄉,並沒有專門負責維持村中治安的人。

既然附近唯一一家便利店也會在晚上十一點關門,想來便不會有居民爲了購物而出門了。

因果報應這套機制,偏偏被設計得只對其中一方寬容。

都市(這裏)中處處都有燈光。

不能踏入的地方。

多麼暗淡的星星。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